阔别两年终得团聚, 梅老头打心底里欢喜,特意将前些年埋在柿子树下的陈酒挖出来。
潮湿泥土裹着陶坛,一掀开封口, 清甜柿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琥珀般的酒液倾入碗中,澄澈透亮,晃动间漾开细碎波纹。
梅鹤时接过粗瓷碗, 小口抿饮。
这酒并非什么珍酿, 入口粗粝, 裹挟着浓重的酒糟气息, 算不上适口。
可温热酒液滑入喉间, 一股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漫开,熨帖着久别重逢的心绪,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梅鹤时年岁尚浅,酒量寻常, 不过半碗下肚, 面颊便泛起一层薄红。
梅老太见状,连忙夺过酒碗:“阿时少饮些, 伤了脾胃得不偿失。”
梅鹤时依言放缓动作,却不愿扫了阿爷的兴致,只虚虚托着碗沿,许久才抿上一口。
酒过三巡, 醉意漫上心头, 他起身离席,缓步走出院门。
深秋晚风迎面拂来, 裹挟着草木独有的清冽气息,吹散身上几分醺然酒气。
村道两侧荒草丛间,点点萤火浮起, 一星、两星,转瞬绵延成片,在沉沉夜色中飘荡,明暗明灭,流转不定。
梅鹤时斜倚院墙凝望片刻,身后传来一阵轻缓脚步声。
云恩玉端着半碗凉水走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漫天飞萤,声线压得极低:“那个姑娘是”
梅鹤时接过茶碗饮了一口,醉意淡去些许,据实相告:“她与我来自同一处,十月初于海上救起。”
云恩玉眸光轻动,无声吸了口气。
“儿子本打算将她安置在宁波城中,可她千里迢迢一路追随,怎么也不肯留下。”
“她孤身一人,无所依托,实在无处可去,儿子只得将她一并带回。”
云恩玉轻叹一声:“是个身世可怜的孩子。”
母子二人静立片刻,梅鹤时缓声道:“云泠不通世事,只懂吃喝起居,人情世故一概不知,劳烦阿娘多费心提点。”
夜色中,云恩玉眉眼柔和:“你只管放心,我定会好生照拂她。”
她与阿时虽无亲生母子的血缘,可这些年阿时对这个家的操劳付出,她全都看在眼里。
既是同乡,她身为阿娘,自当尽地主之谊,妥善相待。
梅鹤时饮尽碗中清水:“多谢阿娘。”
云恩玉未曾多言,只轻拍他的手臂:“外头凉,回屋去吧。”
梅鹤时应声,随她一同折返院中
酒菜尽数落肚,妯娌二人收拾满桌碗碟,围坐着闲话家常。
梅鹤时去西南屋取来一个包袱,拎进堂屋,平铺在擦拭干净的方桌之上。
“此番归乡,沿途顺手置办了些物件。”
梅鹤时挨个取出,递至众人手中。
“阿爷素来嗜烟,我特意寻了上等烟丝,配一支雕花乌木烟杆,抽起来顺滑温润,不伤咽喉。给二叔带的是绍兴淘来的酒壶,口窄腹宽,最适合温酒。”
梅老二捧着酒壶爱不释手,翻来覆去打量不停。
梅老头摩挲烟杆,眼角皱纹挤作一团:“还是阿时心细,晓得我好这一口。”
“阿奶的是一盒江南蜜饯,搭配一把银梳,闲来梳头养发,亦可甜甜口舌。阿娘这套素银缠花簪,样式简约素雅,戴在头上轻便耐看。二婶这匹杭绸选了秋香色,最衬您的气色。”
梅老太轻拍梅鹤时胳膊:“你这孩子,在外游学本就花销巨大,何苦这般破费,平白浪费许多银钱。”
话虽如此,眼角眉梢的欢喜却藏不住。
云恩玉当即拔下头上旧木簪,将素银缠花簪插进发间。
蘅姐儿凑上前,仰着小脸夸赞:“阿奶戴上真好看。”
云恩玉抿唇笑,轻点孙女儿挺翘的鼻尖:“就你嘴甜。”
梅二婶接过绸料,在灯下展开翻看,堆起满面笑容:“这颜色好,我可舍不得穿,留着给凤姐儿成亲时裁衣服。”
凤姐儿脸颊瞬间烧得通红,慌忙埋入蘅姐肩头,小声嘟囔:“阿娘莫要胡说!”
满堂皆是打趣笑声,羞得凤姐儿无处躲藏,只恨不能寻地缝钻进去。
梅鹤时又自袖中摸出海螺,分与四个小的。
螺壳莹润细腻,烛火映照下,泛着珍珠母贝独有的细碎虹彩。
风姐儿捧在掌心,凑近灯火细看,满眼惊艳:“真漂亮。”
暄哥儿将海螺贴在耳畔,惊呼出声:“里头有风声!”
蘅姐儿自己听过,又递至寅哥儿耳畔:“阿兄,是不是格外好听?”
寅哥儿望向眉目含笑的梅鹤时,轻轻应了一声。
梅鹤时轻整宽袖,叮嘱蘅姐儿凤姐儿:“云泠初来此地,诸多规矩尚不熟悉,你们平日里多照看她几分。”
云泠正安静剥花生,烛火勾勒出半张清浅侧脸,纤长睫毛垂落,在下眼睑投下一片浅淡阴翳。
听梅鹤时唤她,轻眨杏眼:“唔?”
蘅姐儿放下海螺,朝她笑道:“我可以教表姑读书识字。”
凤姐儿一拍手,兴致勃勃:“表姐不如随我学医,每日去医馆辨识药材,将来还能治病救人,总好过整日闷在屋中。”
学医与否,全凭云泠自身心意。
唯独识字断文乃是立身根本,万万不可荒废。
梅鹤时侧首看向云泠,她抿了下唇,指尖不自觉抠着桌腿,细声回道:“多谢。”
凤姐儿爽朗摆手:“咱们如今是一家人,无需这般客气。”
云泠一怔。
家人?
她环顾堂中众人,耳畔闲话嬉笑声声不绝,却莫名不觉扰人。
目光落回梅鹤时身上,他正兴致盎然讲述西北山河风光。
清隽眉宇间,是从未对外人展露的温和耐心。
云泠轻戳花生壳,左手悄然探向桌下,攥住身侧的衣袖。
梅鹤时手腕微转,不动声色抽开,她却再度追上。
这般往复数次,梅鹤时低叹一声,任由她攥着,不再避让
一家老小谈笑至夜半,才各自散去歇息。
梅鹤时立于廊下,目送云恩玉牵着云泠回东屋,打量两年间宅院的变迁。
南边两道院墙尽数拆除,向外拓宽半丈,新起三间屋。
西南两间屋与新屋连成一片,他与四个小的每人各分得一间。
整个村落浸在清寒月色中,院墙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转瞬又归于沉寂。
梅鹤时拂去肩头柿子枯叶,回屋洗漱歇下,一夜安眠无梦-
翌日苏醒,窗外已是大亮。
日光沿着窗棂淌入屋内,暖融融覆在被褥上,空气中弥漫着浅淡的豆腐清香。
梅鹤时起身更衣,推门出去。
正俯身洗漱,梅老太爷拄着拐杖走入院中,手中端一只粗瓷大碗,碗里盛着红枣与干菱角。
梅鹤时放下巾帕迎上去:“叔太公。”
老太爷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拐杖轻点地面,满面笑意:“时哥儿外出游学两年,生得愈发周正俊秀,一身气度亦沉稳厚重了不少。”
说罢,将红枣菱角往前一递:“今年刚收的,拿来给你尝鲜。”
梅鹤时拱手道谢,双手接过。
梅老太爷捻着花白长须问:“在外游历两年,眼界见闻定然开阔,这一路走下来,可还顺心?”
梅鹤时简略谈及沿途山河风物,其余坎坷波折一概不提。
梅老太爷听罢,连连点头:“甚好,人这一生,总要多出门行走,方能增长见识。”
不待梅鹤时答话,他话锋一转:“时哥儿打算何时下场参加乡试?”
近两年梅鹤时远游在外,村中不少长舌妇人闲言碎语,私下揣测他是才学浅薄,借游学之名躲避科考。
梅老太爷一心盼他早日赴考,一举中举,也好让老梅家扬眉吐气。
梅鹤时尝一颗红枣:“明年赴考。”
梅老太爷心头大石落地,咧嘴开怀大笑:“叔太公便在家静候你的好消息。”
随后又闲话几句家常,便辞别离去。
梅鹤时折返院中,瞥向西侧檐下,暄哥儿蹲坐在门槛上,嘴里叼着狗尾巴草,膝头摊开一本《孟子》,草叶在书页上来回划动,墨字蹭出几道灰痕。
他眉心微蹙:“暄哥儿过来,我考考你这两年课业如何。”
暄哥儿浑身一僵,口中狗尾巴草“啪嗒”落在地上,慌忙抱起书本,紧随梅鹤时走进西南屋。
梅鹤时当场拟出两道仿院试题,一首试帖诗,一篇时务策论,令他一旁作答,自己则坐于案前,整理游历浙江时记下的见闻随笔。
四个时辰转瞬而过,暄哥儿搁下笔,双手捧着草纸递上前。
梅鹤时将通篇细读一遍,抬手点出几处:“此处典故用错,开篇破题立意有所偏颇。还有这一联对仗,雕琢得不够工整。”
暄哥儿逐条记下,不时开口追问解惑。
待重新誊写修正,确认再无疏漏,梅鹤时随口问道:“平日里夫子授课,讲解得可通透?”
“夫子学识渊博,讲课条理清晰,极易听懂。”暄哥儿咬着笔杆,满心好奇,“阿兄外出游学一趟,当真能学到书本上没有的东西吗?”
梅鹤时沉吟须臾:“书本所载皆是纸上空谈,唯有亲身游历山河,方能将书中道理落地,体悟真切人情世事。”
暄哥儿眼中满是憧憬:“待我年岁再长些,也要出门游学,去看一看天下山河。”
梅鹤时颔首:“自然可以。”
考教完暄哥儿的功课,梅鹤时移步柿子树下,逐一考校其余三个。
云泠听见他的声音,从东屋探出头,眼底一亮,搬来小凳紧挨着他坐下,指尖缠上青色宽袖。
梅鹤时睨她一眼,未曾言语,亦未推开。
云恩玉在外叫卖了一上午,与人周旋议价,口舌干得似要冒烟。
刚踏入院门,便见次子出题考校蘅姐儿,云泠安静守在一旁。
正午烈日灼灼,晒得云泠两颊晕开薄红,衬着眉心一点胭红,清丽又灵动。
云恩玉心中欢喜,朝她招手:“泠姐儿,过来。”
云泠看向梅鹤时,见他颔首示意,才起身行至她身旁。
云恩玉牵着云泠的手进入灶房,猛灌两碗水,从橱柜端出昨日蒸的糖糕,领着她去东屋。
她让云泠坐于铜镜前,取木梳想将她齐耳短发拢起挽髻,奈何发丝过短,根本无法盘成发髻。
思索片刻,寻来一根红绳,将两侧碎发拢至耳后,在脑后扎出一个小巧圆润的花苞髻。
发尾短促,发髻不大,却衬得云泠一张小脸愈发秀美。
云恩玉端详片刻,含笑道:“阿时最擅长梳花苞髻,从前蘅姐儿年幼,全是他亲手打理发式,手艺比我还要精巧。”
云泠摸了摸脑后小小的发髻,望着镜中人,微微抿起唇:“他不给我梳。”
云恩玉轻抚她柔软面颊:“蘅姐儿是他侄女,二人年岁相差甚远,你与阿时年纪相仿,男女”
云泠立刻接话:“男女授受不亲。”
云恩玉怔住。
云泠指向门外:“他说的。”
停顿数息,又改口:“阿时说的。”
云恩玉忍俊不禁,肩头不住轻颤:“这话倒是他能说出口的。”
她拉过云泠的手,卷起稍长的衣袖,柔声宽慰:“阿时自小恪守礼教,他这般同你保持分寸,反倒说明心底看重你。”
云泠轻咬糖糕,认真点头:“他给我糖画、桂花糕,待我很好。”
云恩玉满心怜爱,拢了拢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拉着她一同坐上炕,细细讲述梅家上下的人与事
考校完毕,梅鹤时拎起游学途中搜罗的墨册,前往许夫子家中。
许夫子正斜倚院中竹椅休憩,手边摊着一本《春秋》。
抬眼瞧见梅鹤时,面上当即漾开笑容,抬手拍了拍身侧空位,邀他落座。
梅鹤时却未坐下,将墨册轻放在竹椅上,拱手一揖:“夫子,这些是学生游学途中,从各地书肆、私塾搜集而来的墨册。”
“村塾学子根基参差不齐,这些册子难易兼备,劳烦夫子按需分发给诸位学子研读。”
许夫子逐本翻阅,指尖摩挲泛黄纸页,半晌抬首望向他,眼中满是看待自家小辈的欣慰。
“这些墨册极好,有些连县城书肆都少见。”许夫子合上一本,搁在膝头,“时哥儿有心了。”
说罢,他搬来另一张竹椅,沏上一碗热茶,递至梅鹤时手中,二人相对而坐。
“此番远行游历,一路上可有诸多收获?”
梅鹤时捧着茶碗,朗声应答:“确是受益匪浅,不仅遍览山河盛景,更读懂了无数典籍不曾记载的人间百态。”
二人一问一答,围着沿途见闻畅谈许久。
许夫子满心慨叹:“如今你的眼界见识,早已远胜于老夫。”
梅鹤时神色郑重:“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于学生心中,您永远是传道授业解惑的恩师。”
许夫子未曾多言,只拍了拍他的肩头
辞别许夫子时,日头已西斜,斜阳铺洒村道上,晃得人眼晕。
尚未跨进院门,一阵清脆欢快的笑声先传入耳中。
凤姐儿蘅姐儿正围在柿子树下踢毽子。
蘅姐儿自幼习武,脚下根基扎实,动作利落轻盈,毽子在足尖起落翻飞,宛若一只灵巧雀鸟,一口气踢了二三十下才落地。
毽子滚两圈,恰好停在云泠脚边。
凤姐儿扬声招呼正吃着糖糕的姑娘:“表姐,不妨过来试一试。”
云泠下意识转头,搜寻梅鹤时的身影。
蘅姐儿稍一思索便明白她的心思,咬下一口糖糕,软声解释:“二叔应当还在许夫子家中。”
她记得从前二叔每次归乡,第一件事便是登门拜见许夫子。
凤姐儿微微皱起鼻尖,故作嗔怪:“不过是踢毽子玩耍,何必事事皆要过问阿兄?”
云泠愣怔片刻,终究放下手中小碟,弯腰拾起毽子,掂了掂底部坠着的铜钱,轻轻向上一抛。
她招式并不花哨,动作亦不及蘅姐儿爽利轻快,可脚下稳得惊人,毽子每一次下坠,皆能被足尖精准接住,起落高度始终均匀如一。
“五十六、五十七”
凤姐儿在一旁高声计数,蘅姐儿呆呆张着小嘴,满眼震惊。
云泠一口气踢满百下,毽子始终不曾落地,直至力竭,脚下微微一滞,才歪向一侧,滚落到柿子树根下。
蘅姐儿跳起来欢呼:“整整一百下!表姑你也太厉害了!”
云泠气息微促,额前碎发被薄汗沾湿,软软贴在脸颊两侧。
她扶着膝看蘅姐儿,一双眼亮若星辰,唇角不自觉牵起一抹浅淡弧度
梅鹤时在院门外驻足片刻,回西南屋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给陈总兵写信报平安。
信中寥寥数语,告知自己已平安归乡,秋闱之前会留在家中静心温书,待明年乡试落定,再寻机会前往浙江,探望兄嫂。
写罢封好信封,放入书箱,打算后日去往书院时顺路送至驿站。
安置好信件,梅鹤时又取出五经注疏,翻开先前折角批注的页面细读。
近两年四方游历,他从未有一日荒废课业。
须知读书与行路,从来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无论身在何地,每至入夜,他总要入图书馆研读典籍,策论、经义、算学样样不曾落下。
许多艰深义理,唯有亲身历经方能豁然开朗。
如今再回头翻看典籍注疏,从前琢磨不透的字里深意,如今已清晰明了。
梅鹤时正研读《礼记·王制》,在书页旁添上几行新注,叩门声响起。
“二叔。”
“进来。”
寅哥儿推门而入,反手掩上门,将一封信置于梅鹤时手边。
梅鹤时从书中抬眼:“这是何物?”
寅哥儿轻声道:“七月里,有人暗中打探二叔行踪,信中提及表姑身世。侄儿恐给家中招来祸端,便自作主张将其截下。”
梅鹤时眉梢微扬,喜怒难辨:“如此说来,你们一直在留意我的动向?”
寅哥儿眼睫轻颤:“二叔误会了,是底下人拦截对方密信,偶然发现其中大半内容皆与您相关。”
梅鹤时神色稍缓:“有劳寅哥儿。”
寅哥儿摇头:“二叔无需言谢。”
梅鹤时瞧着他与自己六七分相似的面庞,指向屋角书箱:“那里头是我游学两年记下的见闻与治学心得,你可同暄哥儿几个一同研读,或许对你有所助益。”
寅哥儿眸光微动,躬身一揖:“多谢二叔。”
梅鹤时挥了挥手,目送他搬走书箱,拆开密信,抽出薄薄一张信纸,纸上寥寥数行,写着云泠的身世疑点——
海上救起,无户籍凭证,言行懵懂不通世俗,疑似境外流民。
梅鹤时取过火折子,点燃信纸,随手丢入炭盆,冷眼瞧着白纸燃成灰烬。
暗中派人探查自己的,十有八.九是景泰帝。
先前他在宁波治理水患,遏止疫病,保全一城百姓,此番功绩定然早已随地方奏报送入顺天。
景泰帝派人暗中留意,倒也不足为奇。
相较于此,梅鹤时更在意寅哥儿。
寅哥儿麾下人手竟能拦截御前之人送出的密信,足以证明他身份绝非寻常。
梅鹤时想起那枚 “懿” 字玉佩,心中隐隐有了猜想,待信纸燃尽,便重新埋首研读《礼记》,不再深思-
两日后,寅哥儿几个休沐结束,梅鹤时随他们一同动身入城。
云泠立于院门口,不顾周遭村民好奇打量的目光,目送梅鹤时的身影渐行渐远。
云恩玉瞧着她这般模样,心头一软,轻拍她肩头宽慰:“至多半月光景,阿时便会归家。”
说罢,牵起她往院里走:“昨日蘅姐儿教你读了《三字经》,待阿时归来,你背给他听可好?”
云泠想起那日蘅姐儿完整背书后,梅鹤时眼底的赞许之色,乖乖坐到柿子树下,双手捧起书,磕磕绊绊诵读起来
另一边,梅鹤时领着四个小的一路入城,行至书院门前,几人便各自分开。
静竹居的寝舍他一直按时缴租,门锁未曾更换,锁舌积了一层薄灰,推门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
屋内陈设分毫未动,只是书案、床铺落满尘埃,指尖轻轻一抹,便能留下一道清晰灰痕。
梅鹤时放下书箱,挽起衣袖,去屋外打来清水,着手清扫满屋积尘。
正蹲在门口搓洗抹布,斜对面寝舍应声打开,李仁背着书袋走出。
瞥见梅鹤时,李仁脚步顿住,眼底一阵恍惚:“梅梅贤弟?”
梅鹤时起身拱手:“李兄。”
李仁收敛神情,上前回礼:“听闻梅贤弟远赴四方游学,遍历山川风土,想必收获诸多独到见解?”
梅鹤时简略说了几句游历见闻,转而看向他身后:“李兄如今常住书院?”
李仁无奈道:“往返家中太过耗费时日,索性搬来此处,专心苦读。”
两年科考禁令解禁,景泰十三年他赴考县试,因考题艰深不幸落榜。
今年再战,府试名落孙山。
李仁一心想要挣下童生功名,又不堪家中日夜唠叨,纵使嫌弃寝舍简陋逼仄,也只能暂住静竹居。
二人交谈间,几名秀才班学子走出寝舍,一眼瞧见梅鹤时,皆是满面惊喜。
“梅贤弟?!”
“你可算回来了,可叫我们好等!”
“快说说,这两年在外都见了什么新鲜景致?”
几人一拥而上,热切寒暄恭维。
李仁被人群挤至角落,混乱间不知是谁一脚踩在他鞋面,痛得他踉跄数步,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望着被众人簇拥的梅鹤时,耳畔尽是此起彼伏的追捧问候,时隔两年,熟悉的憋屈感再度涌上心头。
李仁面色几度变幻,袖中双拳攥起,面上不露半分情绪,独自去街边小摊买烧饼。
待他拎着吃食折返书院大门,一名衣衫褴褛的乞丐忽然拦在身前,飞快将一张纸条塞入他掌心,转眼便跑没了踪影。
李仁展开纸条,上头只写着一行字——
想让梅鹤时乡试失利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067
梅鹤踏入明道堂时, 已有十余名学子伏案温书。
门边学子正誊抄《礼记》文句,眼角余光瞥见一道人影进门,握笔的手顿在半空。
他抬手揉了揉眼, 凝神细看片刻,面上满是惊疑不定:“梅贤弟?莫不是我看花了眼?”
这一声惊动堂中众人,纷纷抬首望去。
见梅鹤时立于门边, 满堂学子俱是一怔。
冯思源自后排窜出, 一把拥住梅鹤时:“并非幻觉, 梅贤弟当真回来了!”
他退后半步, 将人端详一遍, 眼底欢喜藏不住,重重拍了拍梅鹤时肩头:“两年未见,梅贤弟变化竟这般大。”
身形拔高近一头,肩背舒展宽朗, 一袭素布直裰衬得身姿如苍松挺拔。
瑞凤眼尾浅浅上挑, 眼底似深潭映月,温润底色之下, 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锐锋芒。
梅鹤时任由他打量:“冯兄倒是风采一如往昔。”
冯思源笑骂一句,拽着他往自己座位走去。
一路行来,周遭学子轮番上前寒暄,七嘴八舌追问他游学途中见闻。
梅鹤时从容应答数句, 穿过人群撩袍落座。
冯思源目光在他面上逡巡, 打趣道:“再过两三年,只怕媒婆要踏破梅家门槛。”
梅鹤时铺纸研墨, 慢条斯理道:“冯兄若再说这些,游学经历我便一字不与你说了。”
冯思源连忙拱手讨饶:“是我多嘴,梅贤弟莫恼。”
梅鹤时莞尔, 同他细说沿途风物见闻。
闲谈间,周教谕步入堂中。
他行至讲席站定,习惯性扫过堂下众人,视线落在梅鹤时身上时,眼中一阵恍惚。
两年未见,这孩子周身气度愈发沉凝,教人难以想象数年后会是何等光景。
周教谕捻须暗自盘算,往后也该令自家儿孙外出游历一番,借山河磨砺心性眼界。
众学子起身行礼:“教谕安好。”
周教谕敛去心绪,示意众人归座,翻开书籍如常开讲
散学钟声响起,冯思源收拾书袋,侧首问梅鹤时:“可要同我一道去书斋?”
梅鹤时摇头:“需先往松风居拜见师父。”
冯思源一拍脑袋,恍然失笑:“瞧我这记性,竟将山长忘得一干二净!”
他连忙挥手:“快去快去,我独自去书斋便是。”
梅鹤时略一拱手,收拾好书袋离去。
冯思源目送他走远,心头漫上一缕欣喜。
景泰十二年秋,梅贤弟外出游学。
同年秋闱,刘兄名落孙山,辞别书院赴县学任教。
转年春闱,朱贤弟高中探花,入翰林院供职,如今远居顺天。
昔日四人朝夕相伴,如今只余他一人留守书院,日日独来独往,连个闲谈论道的知己也无。
幸而梅贤弟归来,往后他总算不必孤身一人温书用饭
梅鹤时穿过月洞门,绕过竹林,沿青石小径走向松风居。
书房木门虚掩,他屈指轻叩,屋内传来李山长一贯淡然无波的声息:“进来。”
梅鹤时推门而入,李山长倚窗静坐,身侧一盏清茶袅袅生烟。
此番光景与两年前别无二致,仿佛岁月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梅鹤时整衣垂首,上前躬身:“弟子拜见师父。”
李山长头亦未抬,只抬手示意落座。
梅鹤时依言于棋案另一侧坐定。
李山长自棋罐拈起一枚白子,置于棋盘正中,复取黑子,落于白子斜侧方。
梅鹤时心领神会,执黑落子。
师徒二人默然对弈,玉子落枰之声清泠悦耳。
前二十手攻守平稳,李山长布局有度,梅鹤时应对从容。
待行至中盘,梅鹤时落子一处边角闲空,看似无关全局。
李山长捻着白子的手悬于半空,停顿数息才落子。
自此之后,梅鹤时步步设伏,每一处落子皆留转圜余地,锋芒深藏不露。
待李山长察觉己方白棋大龙四面受困,无路突围时,已回天乏术。
李山长将白子丢回棋罐:“两年游历,棋力精进不少。”
行棋依旧持重稳妥,内里却藏着掩不住的锐气。
梅鹤时拱手:“师父承让。”
李山长端起茶盏浅呷一口:“此番游学有何收获?”
梅鹤时正色作答:“弟子从前作文章,只知埋首典籍,引述古例,如今方知纸上文字终究虚浮。”
“而今走遍南北,目睹官府账面存粮与民间赈济粮差额悬殊,才懂奏章之上轻飘飘‘轻徭薄赋’四字,落在寻常百姓肩头,却有千钧重担。”
“朝廷改道漕运,国库省下巨额损耗,可运河沿岸十数座市镇日渐凋敝。一纸政令落笔,斩断的是万千百姓赖以谋生的生计。”
“弟子至此方才醒悟,真正安邦治世的道理,藏在条文之外的民间疾苦中,绝非困于书斋所能参透。”
话音落定,李山长提笔写下一道策论题:“便以你方才所言,作一篇论漕运改道与沿岸民生的策论,篇幅不限,限时一个时辰。”
梅鹤时接过草纸,细读题干。
此题问及漕运改道后,沿河州县如何安置失业船户、安抚萧条商铺,又该如何填补地方赋税亏空,字字皆是山东、河南运河沿岸实景。
若是从前,梅鹤时只能依典籍推演,空泛议论。
可如今他亲身踏遍那些衰败市镇,民生艰难、漕运兴衰历历在目,落笔再无半句空谈。
梅鹤时提笔蘸墨,行文落笔如飞,从船户转业安置说到商铺迁址补偿,再由地方赋税缺口推演朝廷调剂之策,条条有据,事事属实,无一处虚浮臆断。
未到一个时辰,三页草纸便已写满,双手呈上文稿。
李山长逐字细读,素来古井无波的面上浮起清晰赞许:“火候已成,可赴秋闱一试。”
梅鹤时起身一揖:“弟子多谢师父提点教诲。”
李山长摆了摆手:“你该谢的是这两年走过的万里长路,而非老夫。”
师徒二人又就策论中数处细节往复论辩,直至暮色沉落,梅鹤时才辞别回寝舍-
秋去春归,转眼便是景泰十五年七月。
两日休沐期满,秀才班一众学子齐聚明道堂外照壁之下,围观上月月考榜单。
红纸黑字贴满整面墙,有人踮脚扫过榜单末尾,长舒一口气,抚掌喜道:“万幸合格,不必轮值清扫书斋了!”
另一人从头至尾看完名次,浑身脱力般倚在廊柱,嘴上依旧硬撑:“张某素来喜爱清扫杂务,诸位自便,这扫帚差事我领下便是。”
同窗打趣:“既是心之所好,往后书斋打扫便尽数托付张兄。”
张姓学子狠狠瞪了说笑之人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身后满堂哄笑不绝。
谈笑间,有人仰望榜首姓名,长叹一声:“梅贤弟外出游学那两年,我等尚能轮番夺魁。自他归来,头名之位便再无旁人染指。”
当即有人附和:“昔日朱兄在书院,尚可与梅贤弟一较高下。如今朱兄远在翰林,咱们秀才班再无一人能望其项背。”
第三人由衷赞道:“梅贤弟破题立意中正持稳,行文沉厚扎实,便是吴某闭门苦读十载,也难修出这般深厚底蕴。”
众人交口称颂之际,梅鹤时与冯思源并肩走来。
照壁前学子自觉分出一条路,有人扬声发问:“梅贤弟,今年可是要下场应试乡试?”
梅鹤时颔首:“确有此打算。”
发问之人一拍手掌:“以梅贤弟功底,定然一举登科,说不准还能摘得解元。”
旁侧学子兴致更盛:“若会试再拔头筹,便是连中六元!大庆朝开国至今,从未有人创下这般佳绩。”
梅鹤时拱手自谦:“乡试汇聚南直隶各府秀才,英才如云,能侥幸上榜已是万幸,不敢奢望名次。”
众人只当他谦逊,又笑着恭维数句,方才四散离去。
隔壁知善堂的学子隔着窗棂听完全部对话,眼底满是艳羡。
“梅鹤时本就天资过人,尚且肯外出游学两年补齐见识。我等终日困守书院,连县城都甚少踏出,所作策论皆是摘抄典籍的空话。”
“能连夺魁首,从来不是单凭运气。”
“王兄所言极是,天资只是根基,肯躬身体察世间,沉心苦读,才是他脱颖而出的关键。”
廊下暗处,李仁抱胸而立,将满堂赞誉一字不落收入耳中。
自县试相识至今,整整五年,他听尽旁人对梅鹤时不绝于耳的称颂。
那些赞美如同钝刀,日复一日割着心头翻涌难平的妒恨。
他眼底几番纠结迟疑,片刻后,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攥紧,似是下定某种决断,去寻苏教谕告了五日短假
翌日天刚破晓,李仁乘马车驶出清河县,一路马不停蹄赶往应天。
抵达应天已是薄暮,他未寻客栈落脚,径直奔赴贡院周边街巷。
应天贡院长街两侧,茶楼、书肆、客栈鳞次栉比,往来赶考儒生络绎不绝,满街皆是谈经论策的喧闹人声。
李仁辗转数条小巷,终于寻到一伙沿街乞讨的乞丐。
他自袖中取出一包沉甸甸碎银,银光晃得一众乞丐满眼炙热:“替我在贡院周边传几句闲话,这袋银两尽数归你们。”
领头乞丐倚墙抱臂,挑眉问道:“何种闲话?”
李仁低语几句。
领头乞丐掂了掂手中荷包,咧嘴一笑:“此事易如反掌,公子静候消息便是。”
他回身朝身后一招手,七八名乞丐当即四散,分头融进贡院往来人流。
李仁目送众人散去,转而去往远房叔父府邸。
在府中等候一个时辰,门外才响起官靴踏地之声。
叔父李必先刚自衙门归家,一身青色官袍尚沾尘土。
李仁起身作揖:“叔父安好。”
李必先接过丫鬟递来的巾帕,拭去面上风尘,随口问道:“今日怎有空登门?”
“许久未曾拜见叔父,特来探望。”李仁将备好的拜礼推至案前,复从袖中取出厚厚一沓银票,“除此之外,侄儿有一事,想劳烦叔父相助。”
翌日,贡院旁茶楼内,数名儒生围坐一桌闲谈。
一人放下茶盏,压低声音道:“诸位可曾听闻?那位传闻有望连元的梅鹤时,功名来路不正,传言是寻人代笔应试。”
对面儒生眉头紧蹙:“无凭无据之言怎可信?我曾去淮安府抄录他的文章,字字皆是实打实的功底,代考怎会写出这般文笔?”
身侧之人摇头晃脑,语气笃定:“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他一介农家子弟,年少便连夺小三元,本就处处蹊跷。”
贡院门口书肆人流熙攘,一名白面儒生驻足翻书,言语间满是苛责:“梅鹤时所作策论通篇裹挟愤懑戾气,字字针砭朝政弊病,全无士林该有的温润雅正文风。”
身旁同伴立刻附和:“依我看,并非行文风格所致,此人立意偏激,动辄非议漕运、民生利弊,分明心性偏颇,立场不纯,绝非正统儒者格局。”
话音未落,一旁翻检典籍的老翁出声驳斥:“老夫遍读梅鹤时文章,只见体恤苍生,直言时弊的赤诚,何来怨怼戾气一说?”
他神色凛然,字字铿锵落地:“儒者提笔立论,当以求治安民,直面疾苦为本,而非一味粉饰太平,空谈辞藻。”
“只知堆砌华美字句,回避世间弊政,这般虚浮文风,才是治学最大弊病!”
方才开口的白面儒生面露不忿,上前一步据理力争:“老先生此言差矣,士林行文,首重端方温润,守心持正。”
“为官为文当恪守礼法,平和中庸,一味揭短直言,便是悖逆圣贤教化的平和之道!”
另一儒生紧随附和:“正是此理。梅鹤时年少轻狂,行文锋芒毕露,满腹郁结,今日敢书偏激之语,他日便敢发悖逆之论,足见他心性不稳,格局狭隘!”
老翁见二人本末倒置,冥顽不灵,一腔愤懑无从辩驳,重重一拂宽大衣袖,冷哼出声:“迂腐至极,朽木难雕!”
说罢阔步离去,再不愿与二人争辩分毫。
书肆斜对面的面摊之上,一名青衣男子蹙起眉头,语气满是轻鄙:“其余暂且不论,此人常年与市井商户往来,售卖画册还与商贾分取银钱,满身铜臭缠身,身份不清不白,实在有损读书人清誉。”
同行之人深以为然:“读书人本该清心寡欲,一心治学,日日周旋商贩之间,难免落个逐利贪财的话柄。”
青衣男子一声冷嗤:“满身俗气利心,这般人怎配登科应试?”
周遭附和之声四起。
“换作是我,自知非议缠身,便不该再来乡试惹人耻笑。”
“若此人厚颜无耻,执意入场应试,我等又该如何?”
青衣男子一拍桌案,扬声道:“那便联合一众同窗,联名上书学政大人,恳请革除他科考资格、削去秀才功名!”
几人闲谈碎语随风四散,不出数日,关于梅鹤时的种种流言非议,便在整个应天府悄然蔓延开来-
月末休沐,梅鹤时动身返回太平村。
行至村尾,远远望见妯娌二人守在院门旁卖豆腐,摊前围了五六名乡邻。
梅鹤时并未上前打搅,绕路走进院内。
院中柿子树枝繁叶茂,枝叶间坠满青涩小果。
树旁立着个年轻姑娘,眉心点一点胭红,一双杏眼澄澈明净。
她不疾不徐将素色衣袖挽至小臂,露出一截莹白手腕。
晚风拂过,鬓边几缕软发轻轻飘起,擦过细腻面颊。
下一瞬,手掌重重劈落。
只听一声沉闷裂响,身前木柴应声一分为二,木屑四下飞溅。
“汪!”
如意与元宝自西墙根奔来,绕着梅鹤时脚边打转,尾巴摇得如风车一般,喉间溢出温顺呜咽。
云泠听见动静回头,眼底亮起光彩:“阿时。”
梅鹤时应声走入院中:“近日课业可有懈怠?”
云泠拍去掌心木屑,掰着指尖细数:“课业尽数做完,每日诵读两篇《孟子》,临十张大字。”
说到此处,她微微扬起下颌,流露几分得意:“我额外多练了四张。”
梅老太自灶房探出头,高声招呼:“夕食即刻备好,阿时先坐下歇息片刻。”
梅鹤时应一声,将行囊安置在西南屋,便来查验云泠课业。
云泠立于案旁,不时踮起脚尖,鹅黄裙摆随动作漾开浅浅涟漪。
她她自桌案取一块荠菜饼,小口啃咬:“小姑说,下月你要前往应天。”
梅鹤时应声抬首,见她吃得香甜,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不可多食,待会儿正餐该吃不下了。”
云泠轻唔,语声清脆:“昨日同朱叔对练,我赢了。”
“甚好。”梅鹤时随口应答,又叮嘱,“切莫下手过重。”
云泠眨了眨眼,抿唇不语。
“阿时,泠姐儿,开饭了!”
伴着梅老太一声唤,梅鹤时合上书本,云泠脚步轻快奔进灶房:“阿奶,我来帮您端菜。”
饭菜上桌,一家老小围桌落座。
待梅老太分好饭,梅鹤时谈及正事:“乡试三场一场难过一场,我恐临场生出意外,打算明日一早便动身赶赴应天。”
梅老头捧着粗瓷饭碗:“这般仓促?”
梅鹤时颔首:“早去几日,也好熟悉贡院周遭,寻一处僻静客栈落脚,免得考前杂事纷扰分心。”
梅老二主动请缨:“阿时,二叔陪你同去。”
梅鹤时略一思忖,乡试数日需留宿贡院,客栈行李杂物有人照看,自己方能安心答卷,当即应下:“有劳二叔。”
梅老二故作愠色:“都是骨肉至亲,何须说这般见外话。”
梅老太抬手理了理发髻:“此番远行一应杂务,尽管差遣你二叔便是。”
梅老二虚拭眼角:“如今阿娘眼里只有孙儿,哪里还有我这个儿子。”
梅老太横他一眼,拿起竹筷敲他额头:“一把年岁,依旧油嘴滑舌,不知羞。”
梅老二捂着额头:“阿娘!”
满桌人见状,皆是哄堂大笑
夕食过后,云恩玉入灶房赶制乡试所需干粮。
入夜,梅鹤时独坐西南屋内翻阅错题。
窗外虫鸣此起彼伏,一盏油灯将他清瘦身影投在土墙之上。
云恩玉推门而入,将粗布包袱置于案头:“这里备足面饼与腌菜,路上充饥,亦可带入考场食用。”
说罢,又将一碟桂花糕推至灯侧:“泠姐儿做的,你尝尝。”
梅鹤时搁下笔,拈起一块送入口中,桂花蜜清甜在舌尖化开,糕体松软绵密,他轻轻点头:“味道极好。”
话音刚落,门口探进半个脑袋:“阿时。”
梅鹤时递去一沓草纸:“这是下月功课,依旧精读《孟子》。”
云泠伸手接过:“知道啦。”
梅鹤时复又叮嘱一句:“在外不可肆意与人争执动手。”
云泠抿唇,面上透出几分气闷,转身便要离去。
走不出两步,她又折返回来,小声辩驳:“分明是他先欺负人。”
上月,村中一泼皮当街轻薄女子,恰好被云泠撞见。
她一时不忿,险些捏断那人手腕。
虽说事出有因,过错不在她,可梅鹤时总要时常提点,以免她行事无所顾忌,下手不知轻重。
待云泠奔回东屋,云恩玉含笑感慨:“泠姐儿比起初来家中之时,鲜活热闹了许多。”
梅鹤时咬着桂花糕,不置可否。
如今她早已褪去往日一身冷寂,多了几分活人气息,更养出诸多喜好。
平日最爱同朱义、自己习武切磋,时常翻找寅哥儿寻来的兵书战法,细细推演阵局。
闲暇便钻研吃食,捣鼓各式点心菜肴,或是自食,或是分赠梅家老小。
云恩玉又闲话片刻,温声宽慰:“家中万事有我照管,你只管安心赴考,不必挂怀。”
梅鹤时轻声应了:“有劳阿娘费心。”
他与云泠皆是异世流落之人,昔日他自海中救下云泠,也正是因她,方才察觉天道之力日渐衰微。
既因云泠一路追随,破例将其带回梅家,理应担起教导之责。
虽说云泠性情日渐鲜活,他心底仍盼她能如同家中小辈一般安分向学,学有所成,莫要动辄冲动惹祸,连累家中-
翌日天未亮,梅鹤时便起身收拾行囊。
梅老二套好牛车,将干粮、水囊、换洗衣物一一搬上车架。
梅家老小立于院门口相送,梅老太攥着梅鹤时的手,反复叮嘱:“到了应天切莫吝啬银钱,吃住皆要舒心,莫要委屈自身。”
梅鹤时一一应下,转身登车。
梅老二扬鞭,牛车沿村道驶出太平村。
二人一路向北,日暮便投宿官道旁客栈,于八月初二抵至应天。
应天城一派繁华盛景,远非淮安府可比。
通衢大道平整宽阔,沿街铺面连绵不绝,酒幌茶旗随风轻扬,南北客商、车马行人往来不绝。
道旁小贩吆喝、艺人打场、卜者摆摊扎堆,整条街道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梅老二驾牛车穿行人群,不时扬声提醒路人避让。
他望着满城热闹,不由感慨:“当年我陪你阿爹前来应天赶考,走的便是这条路。彼时城门尚未立那两座石牌坊,街边铺子亦远不及如今繁多。”
梅鹤时正欲答话,前方忽然掀起一阵骚动,沿街百姓纷纷朝一处涌去。
梅老二拉住过路行人询问:“前方出了何事?”
路人脚步匆匆,随口答道:“太子殿下来此处置公务,大伙都赶去看热闹哩!”
梅老二心中虽也好奇,却深知安顿客栈才是头等要事,只得催动牛车,继续往贡院方向前行。
奈何前方人流愈发密集,牛车寸步难行。
“太子殿下来了!”
一声高呼自长街尽头传来,一队仪仗缓缓行来。
朱红华盖、明黄旌旗分列两侧,数十名披甲护卫骑马开道。
正中一辆鎏金顶马车徐徐前行,车帘低垂,看不清内里人影。
街边百姓挤得水泄不通,纷纷踮脚张望,齐声高呼:“太子殿下千岁!
梅老二本是不耐等候人流散开,无意间抬眼,目光落在金顶马车前方骑马随行的侍卫身上。
他瞳孔骤缩,死死攥住梅鹤时臂膀,嗓音控制不住发颤:“是他!就是此人!”
梅鹤时心头疑惑:“二叔说的是谁?”
梅老二直指马车前侧那名侍卫,语声嘶哑:“便是此人,当年骑马一脚踹在你阿爹胸口!”
“他害死了你爹!害死我阿兄!”
话音未落,梅老二便要翻下牛车冲上前去。
梅鹤时攥紧他臂膀,硬生生将人按回车中。
任凭他几番挣扎,分毫动弹不得,只能徒劳低吼:“放开我!”
梅鹤时恍若未闻,死死将他摁在车座。
仪仗队伍行过长街,鎏金马车在万民瞩目下渐行渐远,沿街喧闹人声亦随之向前推移。
约莫一炷香工夫,长街人流散尽,道路重归通畅。
梅鹤时接过马鞭,牛车再度前行。
行至贡院周边,沿街大小客栈早已被提前赴考的儒生占满,二人辗转许久,才寻到一处尚有空房的小店。
梅鹤时扯着梅老二进店,办妥入住手续,同入客房,方才松开攥着他的手。
梅老二一得自由便要朝外冲,双目赤红嘶吼:“我要去杀了那狗太子,为你阿爹报仇!”
梅鹤时扬手一记耳光,狠狠甩在他面上。
梅老二被打得侧脸偏过,僵在原地,眼底满是错愕茫然。
梅鹤时声线冷沉:“现下清醒了?”
梅老二闭口不语,眼底翻涌着不肯屈服的恨意与执拗。
梅鹤时见状,反手又是一掌:“若你想连累满门老小送命,大可前去。”
梅老二身形一颤,牙关紧咬,吐出一口血沫,转身夺门而出。
厚重木门被他狠狠摔合,“咣当”一声巨响,震得屋内烛火摇曳不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068
景泰二年, 梅兴祖赶赴贡院应试,途中被皇子随从策马踹中胸膛,重伤垂危。
梅家变卖田产宅院, 掏空家底,到头来只换回一具冰冷棺椁,一纸无从追责的结案文书。
既占了原主的身躯, 为先父洗雪旧冤便成了梅鹤时肩上不可推脱的责任。
可他未曾料到, 害死梅兴祖之人, 竟是当朝太子身边侍卫。
梅鹤时斟茶呷饮, 屈指轻叩桌案。
但无论如何, 他不后悔方才所为。
以梅老二冲动刚烈的性子,若是无人及时拦住,一腔怒火驱使之下,此时恐怕早已横尸街头。
这些年他虽立下几分薄功, 在景泰帝跟前落下些许印象, 终究只是一介秀才,连七品末流小官都算不上, 拿什么去抗衡一国储君?
血海深仇断然要报,只是时机未到。
梅鹤时将满腔心事深埋心底,起身反锁房门,心念微动, 进入图书馆中。
七月中旬, 李山长便同他提过,本届应天乡试的正主考乃是翰林院侍读孙怀瑾。
此人寒窗出身, 凭科举入仕任职翰林,常年草拟朝廷诰令典章,行文偏爱平和敦厚、中正典雅的文风。
出题严苛更是众人皆知, 八股常出截搭、合题这类冷僻考题,策论晦涩深奥,每年皆有秀才困于审题,无奈之下弃卷离场。
七月末,李山长拿了数道孙怀瑾所出乡试题,让梅鹤时习作。
靠着扎实学识与图书馆加持,他作答尚且从容。
为稳妥起见,梅鹤时还是轻触玉牌:“调取孙怀瑾历年乡试出题卷宗,以及他平生所有文章。”
话音刚落,数十册书卷整齐落于案头。
梅鹤时撩袍落座,铺纸研墨,逐字细读每一篇文章。
孙怀瑾的八股果然惯用截搭命题,将两句看似毫无关联的经文强行拼接,逼迫考生挖掘文字深处潜藏的脉络关联。
策论更是步步暗藏玄机,表面探讨赋税轻重,内里深究官场吏治贪腐,谈论漕运疏浚一事,核心却是体恤沿河百姓生计。
翻阅完新旧卷宗,梅鹤时愈发感慨此人出题思虑缜密,每题皆留有思辨空间,却绝不给考生投机取巧的余地。
他取来草纸,挑选几道最难的截搭题与策论伏案作答,写完之后对照孙怀瑾的文章,细细推敲打磨。
几番研读揣摩,梅鹤时渐渐摸清了此人的行文偏好——
文章恪守中正之道,引经据典却不堆砌浮华辞藻,立论克制稳妥,从无偏激妄语。
最关键的是,所有议论皆立足世事实务,摒弃空洞虚无的空谈。
而恰好,梅鹤时游学两年,辗转体察民情,最不缺的便是实务阅历。
十二个时辰转瞬即逝,梅鹤时写完最后一篇策论,将书卷归位,退出图书馆
翌日卯时,梅鹤时洗漱更衣,下楼用朝食。
大堂内挤满前来应天备考的秀才,众人三两成群,低声闲谈不休。
梅鹤时寻了靠窗的空位坐下,伙计端来一碗热粥与两个菜包。
刚咬下一口菜包,便敏锐察觉周遭气氛异样。
对面一桌秀才原本正交谈,却在梅鹤时落座的刹那戛然而止。
几人飞快瞥了他一眼,慌忙垂首,只顾埋头喝粥。
隔壁说笑的两人亦闭口不言,端茶掩住面容,眼神却不住朝这边偷瞄。
梅鹤时神色平静,从容用完朝食,转身走上二楼。
待脚步声消失于楼梯尽头,大堂瞬间炸开议论。
“他竟还有脸待在应天?”
“换作旁人,早闭门避祸,他倒坦然自若,大摇大摆入住客栈,生怕旁人不知他要参加乡试。”
“这般心术不正之徒踏入考场,便是羞辱我等寒窗苦读的士子。”
有人狠狠啐了一声:“早前便有人打算联名上书主考官,革除他秀才功名,断了他科考的门路,不知如今进展如何。”
另一人应声附和:“既然有人牵头,诸位便一同署名,绝不能让此人搅乱科场风气!”
梅鹤时正翻看往日错题,急促敲门声响起。
“阿时!”
“进来。”
话音未落,房门猛地被推开,梅老二大步闯入,满面怒容:“简直欺人太甚!”
梅鹤时以为他还在纠结昨日争执,正欲同他剖析利弊,就听见梅老二粗声愤慨:“外面那些人实在太过分,怎能如此污蔑你?”
梅鹤时蹙眉:“出了何事?”
梅老二胸口剧烈起伏,焦躁地来回踱步:“方才我去贡院附近闲逛,听见一群书生扎堆闲话。”
“他们造谣你的小三元是找人代考所得,污蔑你勾结商贾,刊印画册牟利,还指责你的文章戾气深重,立论偏激,没有资格参加本次乡试。”
梅老二咬紧牙关:“如今流言传遍全城,连街边小贩都在议论此事。”
梅鹤时指尖轻点下颌,若有所思。
梅老二瞧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重重拍响桌案:“阿时你怎么一点都不急?流言越传越广,再放任不管,一切就来不及了!”
梅鹤时忽而轻笑:“总算来了。”
梅老二满脸茫然:“什么来了?”
梅鹤时搁下笔:“有人不愿我参加乡试,便先行损毁我的名声。”
散播流言便是他们惯用的伎俩。
梅老二瞪大双眼:“这些事你早就预料到了?”
“略有猜测罢了。”梅鹤时抬眼看他,“二叔不必焦虑,清者自清。我写下的每一篇文章皆是亲手所作,任凭何人查验,我都问心无愧。”
见他沉稳笃定,梅老二心中焦灼稍稍平复。
他沉默片刻,颓然靠着窗边落座,语气满是愧疚:“昨日之事,是我太过冲动。”
梅鹤时从书中抬眼。
梅老二用力搓了把脸,满心懊悔:“我被仇恨冲昏头脑,一时迁怒于你,实在对不住。”
阿时拦住他是对的。
凭他的本事,连太子身前都靠近不得,只会白白送命。
梅鹤时郑重许诺:“阿爹的仇,我一定会报。”
梅老二瞳孔一缩,慌忙摆手:“万万不可!”
“你阿爹若是泉下有知,只盼你安心考取功名,安稳过完一生,绝不会让你拿前程性命,去赌一场旧仇。”
梅老二长叹一声,揩去眼角湿痕:“自古百姓难与权贵相争,对方还是天家龙子,何苦赔上自己一生?”
梅鹤时不以为然。
他的确没法让太子偿命,却可以徐徐筹谋。
只要不断积攒权势,待时机成熟,自有人递上一把利刃。
梅鹤时敛去眼底厉色,转开话题:“寅哥儿几个近况如何?”
梅老二神色稍缓:“前几日你二婶进城卖草药,顺便去瞧了眼。蘅姐儿寅哥儿读书习武两不误,个头又窜高了些,身板壮实得如同小牛犊。”
“暄哥儿不必说,日夜苦读,一心想要拿下今年案首,不愿落了你的名头。”
“还有一桩新鲜事,县衙仵作辞去差事,陈大夫补了空缺,凤姐儿如今跟着他学习验尸。”
梅鹤时颇为意外:“凤姐儿学验尸,二婶竟应允了?”
梅老二无奈道:“她哪里肯松口,整日责骂凤姐儿不顾体面。”
“可凤姐儿性子执拗,干脆住进义庄,谁都阻拦不住。你二婶争执许久,最后只能无奈妥协。”
想起那个骨子里倔强不服输的姑娘,梅鹤时唇角微牵:“路是自己选的,随她心意便好。”
比起庸碌度日,习得一技之长已是难得。
闲谈片刻,梅老二便告辞离去。
梅鹤时正欲进入图书馆研习考题,敲门声再次响起。
开门一瞧,冯思源与一位同窗立于门外。
冯思源快步进门,来不及客套寒暄:“梅贤弟,外头那些流言你可听说了?”
梅鹤时侧身请二人进屋落座:“二叔方才同我说过了。”
冯思源一拳砸在桌沿,愤慨不已:“你游历两年,体察民间百态,文章远比闭门苦读之人真切厚重,如今反倒蒙受无端非议,何其不公!”
一旁同窗愤然补充:“先前王某去书肆,听见一群人商议联名上书主考官,想要剥夺你的科考资格。”
梅鹤时眉峰微抬:“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见梅鹤时面色沉下,冯思源连忙宽慰:“好在孙主考还未抵达应天,文书递不到他手中,事情尚有转圜余地。”
王姓同窗开口献策:“八月初四即明日,府尹大人长子将于清晏楼举办雅集,邀全城文人赴会。”
“若是梅贤弟在雅集之上展露真才实学,代考的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至于文章立意的非议,待乡试阅卷便会真相大白,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挽回名声。”
梅鹤时拱手:“多谢二位兄台提点相助。”
冯思源爽朗一笑:“你我相交多年,何须这般客气,届时我们陪你前去,也好帮衬一二。”
梅鹤时颔首应下-
翌日晨光熹微,薄雾漫过街巷。
梅鹤时换上一身月白直裰,束好发髻,头戴素色方巾,与冯思源二人乘马车赶往清晏楼。
清晏楼坐落于应天最繁华的街巷,三层楼阁飞檐翘角,檐下悬挂鎏金灯笼,白日里依旧泛着微光。
楼前车水马龙,文人墨客结伴赴会,欢声笑语隔着长街清晰传来。
踏入大堂,大半席位早已坐满。
梅鹤时寻一处角落落座,冯思源二人分坐两侧。
周遭不少人皆在议论他,眼底尽是鄙夷。
“此人脸皮实在太厚,闹出风波还敢来应试。”
“从前我还抄录他的文章暗自敬佩,如今回想只觉得荒唐可笑。”
“待主考大人抵达,我等便联名上书,断了他入仕的机会!”
耳畔非议不绝,梅鹤时全然不在意,端起清茶悠然啜饮。
余光扫过对面,一名矮胖男子死死盯着自己,眼底算计藏都藏不住。
二人视线相撞一瞬,对方慌忙低头塞着糕点,装作无事模样。
半炷香后,大堂倏然安静。
一名身着锦袍,腰系玉带的青年缓步从二楼走下,身后跟着两名随从。
此人年约而立,面容温润,自带世家子弟从容气度,正是府尹之子陆廷彦。
陆廷彦立于堂中,拱手含笑:“承蒙诸位前来赴会,今日雅集只以文会友,大家尽管畅所欲言,展露自身才学。”
一番客套话毕,他坐于主位,安静观赏众人论诗评策。
堂中气氛渐渐热闹,众人轮番上前作诗评画,互相比试文采。
先前嘲讽梅鹤时的八字须男子行至大堂中央,高声开口:“近日孙某研读川南盐井典籍,心生感悟,就此为题作一篇八股,请诸位品鉴。”
他提笔挥毫,片刻写出四百余字文章,围观之人连连喝彩。
“破题直击要害,立论沉稳有力,真是一篇好文!”
“孙兄临场成文,才思远胜我等。”
八字须男子面露自得,一道清朗嗓音骤然响起:“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梅鹤时自角落起身,缓步走上前。
他扫过案上宣纸,朗声开口:“兄台文中对比灶户税额,一味引用前朝旧例,却忽略一桩至关重要的实情。”
八字须男子面色微沉:“此话怎讲?”
梅鹤时不疾不徐道:“川南灶户除去朝廷定下的盐课,还要承担井舍修缮、卤水转运、燃料采买种种杂费。”
“层层官吏盘剥之后,百姓实际赋税远高于定额,前朝旧例脱离当下境况,立论根基本就不稳。”
八字须男子冷笑质疑:“说得轻巧,难不成你亲身去过川南?”
梅鹤时迎上他满含不悦的眼,微微一笑:“前些年游学路过川南,我曾在盐井停留数日,和当地灶户闲谈,翻阅过当地盐政文书。”
说罢,他行至案前,铺开空白宣纸,提笔落墨。
字迹工整端正,行文行云流水,转瞬一篇扎根民间实况的八股文章便已完成。
众人围上前细读,赞叹之声此起彼伏。
“句句道尽灶户苦楚,对策务实可行,没有亲身游历,断然写不出这般真切的文字!”
陆廷彦上前细读文稿,眼中泛起惊艳,拱手问道:“敢问贤弟高姓大名?”
梅鹤时从善如流:“淮安府清河县,梅鹤时。”
满堂霎时一静。
只听“哐当”一声,酒盏坠落在地,倒抽冷气的声音接连响起。
八字须男子面色几度变幻,怒目呵斥:“你便是那个找人代考的梅鹤时?你这般无耻之徒,还敢在此卖弄文采?”
梅鹤时轻整衣袖,神色坦荡:“梅某行事光明磊落,县、府、院三场文章皆是我亲手所作。两年来遍历山河,经文策论皆取自亲身见闻。我问心无愧,有何不敢现身人前?”
堂中议论越发嘈杂。
“若是科场代考,绝不可能临场写出这样的文章。”
“谁能保证文稿不是他提前备好的?”
“方才孙兄文章被他一语挑破漏洞,他却当场落笔成文,功底深厚,作假一说根本站不住脚。”
一位白发老翁捻着须开口:“此文条理分明,立论中正,何来戾气偏激一说?所谓文风怨怼的流言,分明是旁人刻意中伤。”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今日不请自来,难保不是提前准备。”角落里的矮胖男子站起身,振声反驳道,“若真有本事,不妨接我一题。”
梅鹤时淡然颔首:“兄台尽管出题。”
矮胖男子行至长案前,扬声说道:“题目为论南北治水之异同,兼议朝廷修渠之得失。”
“一炷香为限,写出合格策论,我当众赔罪。若是写不出,你便放弃本次乡试,免去大家上书争执。”
题目一出,满堂人心一紧。
北方治水重在蓄水灌溉,南方侧重疏浚防洪,治理思路本就截然不同。
既要对比南北差异,还要评判朝廷修渠耗费得失,牵扯漕运、吏治、民生,处处皆是陷阱,没有实地阅历根本无从下笔。
线香点燃,青烟袅袅升腾。
矮胖男子抬手示意:“梅贤弟,请吧。”
梅鹤时取过宣纸,抚平纸角,稍作思索便提笔书写。
大堂内静得落针可闻,众人屏息凝神,望着那道清瘦身影伏案行文。
少年握笔姿态端正从容,运笔不疾不徐,一如闲时练字,半点不见当众受考的慌乱局促。
矮胖男子抱臂而立,下颌微微扬起,眼底带着几分笃定与不屑。
此题出自北直隶大儒之手,梅鹤时只是农家出身的秀才,定然无法周全作答,届时流言便会坐实。
想起表弟许诺的好处,他心头一阵亢奋。
谁料香烛才燃三分之一,梅鹤时便停下笔,吹干墨迹,将文稿递给陆廷彦:“陆公子,文章已成。”
全场哗然,有人失声惊呼:“一炷香才烧一半不到,他竟然写完了?”
矮胖男子皱紧眉头,快步上前查看。
陆廷彦接过文稿,初看开篇便眉心一动,越往下读,神色越发郑重。
他并未急着评判,而是朗声诵读全篇。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议论。
“南北治水的区别黄某也曾思索,却不及他剖析透彻。尤其是南方那段关于修河银两当众公示的建言,着实切中要害。”
“通篇皆是实务论述,没有半句空话,那些指责他立论偏激之人,未必写得出这样的策论。”
“他提及北方渠堰管护疏漏,渠首淤塞、田地被农户私自侵占,若非踏遍北方乡野,绝写不出这般细节。”
陆廷彦放下文稿,环视众人,语气公允郑重:“此文以治水切入,因地制宜,南北治理脉络清晰,论断毫无偏颇。”
“文章摒弃繁冗典故,句句立足实务,说理通透可行。”
“线香未过半便一挥而就,他的见识文笔,诸位心中自有评判。”
矮胖男子拿起文稿通读一遍,梅鹤时不仅避开了所有预设陷阱,还点出南方修河银两层层克扣的隐秘细节。
这点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
冯思源激动拍案:“既然如此,你还不快向梅贤弟赔罪?”
矮胖男子涨红着脸,强辩道:“即便代考是谣言,他勾结商贾,刊印画册牟利一事总是真的。”
当即有人附和:“读书人满身铜臭,与商户争利,本就该受人非议。”
梅鹤时容色平和:“早年梅某家境贫寒,为凑束脩,曾为书肆代写信件,因此结识书肆东家,与之合伙刊印画册。”
“画稿皆是梅某亲手绘制,尽是心血凝结。我从不以此羞愧,反倒庆幸画作能得百姓喜爱。”
一中年男子点头称赞:“坦荡豁达,倒是光明磊落。”
依旧有人心存偏见:“商贾终究是市井之人,读书人与商人往来,未免自降身份。”
矮胖男子正欲继续争辩,角落里拄着乌木拐杖的白发老翁缓步走出,朝梅鹤时拱手:“梅秀才。”
梅鹤时回礼:“老先生有礼。”
老翁环顾四周,高声说道:“老夫本不愿多言,可有一事实在不吐不快。”
“老夫孙儿患有孤闭之症,常年沉默寡言,自从翻看梅秀才的画册,如今已愿意主动与人交谈。”
人群之中立刻响起质疑声:“画册怎会治愈心疾?此人谎话毫无依据,定然是与梅鹤时串通一气!”
就在此时,一声惊呼响起:“您是莫承前莫老先生?!”
“莫承前?哪个莫承前?”
“当年高中状元却辞不受官,回乡开设私塾,免费授课的那位莫大儒!”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莫大儒品行高洁,绝不会与人合伙撒谎。”
“所以画册当真可以治愈心疾?”
陆廷彦连忙上前见礼:“老先生亲临,真是令清晏楼蓬荜生辉。”
莫承前摆了摆手:“闲来无事前来赴会,未料到在此遇见梅秀才。”
他转向梅鹤时,语气诚恳,“老夫替孙儿多谢梅秀才,闲暇之时不妨来老夫私塾小坐,聊一聊画中故事。”
梅鹤时躬身一揖:“承蒙老先生厚爱,晚辈日后定登门拜访。”
矮胖男子见二人相谈甚欢,心底慌乱不已,额头冒出冷汗,决意悄悄溜走。
刚挪动脚步,衣袖便被冯思源一把拉住:“兄台莫非忘了先前的约定?该赔罪了。 ”
矮胖男子面色青白交错,草草拱手敷衍致歉,便掩着脸仓皇逃离大堂。
冯思源朝梅鹤时眨了眨眼,悄然退开。
梅鹤时莞尔,继续同莫承前闲谈画稿的创作由来。
经此一事,有莫大儒出面作证,再无人非议他勾结商贾牟利。
雅集之上两篇临场佳作,亦彻底击碎了代考的流言
午后雅集散场,梅鹤时避开前门聚集闲谈的众人,跟着冯思源二人从后巷离开。
巷口街边停着一辆青帷马车,方才那名矮胖男子弯腰钻进车厢。
车帘掀开一瞬,车厢内另一人的侧脸逆光朦胧,轮廓却令梅鹤时心生熟悉。
他正欲细看,车帘落下,马车向东驶远,很快消失在街角。
冯思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怎么了?”
“无事,走吧。”
途经应天府衙,前方传来锣鼓开道的声响。
两辆官车停于府衙门前,府尹领着一众官员躬身相迎。
王姓同窗探头张望:“是谁排场这般盛大?”
梅鹤时略一沉吟:“想来是朝廷派来的乡试正副主考到了。”
乡试将近,主考官总要提前抵达熟悉贡院事宜。
二人闻言心头一紧,连忙加快脚步赶回客栈。
趁着开考前这几日,抓紧温习考题,多增添几分胜算
刚回到客栈落座,伙计便敲门送来丰盛饭菜。
梅鹤时皱眉:“我并未让人置办饭菜。”
伙计笑道:“许是和公子同行的那位老爷提前定下的。”
梅鹤时眸光微动:“放下吧。”
待伙计离开,他俯身轻嗅饭菜,一缕极淡的苦杏仁气息混在香气之中。
梅鹤时将饭菜推至一旁,拿出面饼,就着腌菜简单果腹,随后进入图书馆,练习全套乡试题。
时限耗尽,又整理当日错题,至深夜才熄灯安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069
应天府衙前, 朱红大门敞开,一对石狮子踞立两侧,威严厚重。
青石台阶下, 一众衙役手持水火棍,肃然静立。
府尹陆崇年身着崭新官袍,率领同知、通判及一众僚属, 早早等候在府门外。
烈日高悬, 滚烫日光泼洒在青石板地面, 将众人身影拉得细长。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辆垂着青色帷幔的官车, 沿着宽阔街道缓缓行来。
车帘低垂,内里光景无从窥探,唯有车辕一侧悬挂着的木牌,上方镌刻“钦命南直隶乡试主考”九个大字, 朱漆鲜亮夺目, 一眼便能认出是朝廷派来的考官车驾。
官车于府衙门前停稳,车夫跃下车辕, 躬身掀开车帘。
正主考孙怀瑾率先俯身走出,此人年过五旬,须发花白,一双眼眸却清亮锐利, 目光扫过之处, 如出鞘刀刃般凛冽。
紧随其后的副主考年近四十,面容清癯, 一身绯色官袍衬得身形挺拔,腰间银鱼袋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陆府尹快步迎上前,躬身作揖:“应天府尹陆崇年, 恭迎孙大人、周大人千里赴任,一路辛苦。”
孙怀瑾抬手虚扶,语气平和:“陆大人不必行此大礼。乡试将近,大小事务繁杂琐碎,往后还要劳烦诸位费心操劳。”
陆府尹连声应承,侧身引着两位主考入府。
一行人刚踏上石阶,斜刺里忽然冲出几道身影。
衙役面色一变,举起手中水火棍,厉声喝止:“站住!府衙重地,不得贸然冲撞!”
却见数名秀才直奔至孙怀瑾身前,“扑通” 一声跪倒。
孙怀瑾脚步一顿,垂眸看向跪地众人:“尔等此举是何用意?”
为首秀才年岁最长,一张白面涨得通红,语气难掩愤懑:“主考官大人,淮安府秀才梅鹤时科考请人代笔,私下勾结商贾谋取私利,平日所作文章满是怨怼戾气,全无读书人该有的敦厚风骨,实在不配与天下学子同场应试。”
“我等联名上书,恳请朝廷革除此人功名,取消本次乡试应试资格!”
中年秀才说罢,将联名文书高举过头顶,指尖用力,纸张边缘微微震颤。
身后其余人接连附和,嘈杂话语数落着梅鹤时的不是。
“那梅鹤时三场童试的文章,铁定是找人代写而成!”
“此人终日混迹商人之间,满身铜臭,哪里配走科举仕途!”
“他写的经义策论言辞偏激刻薄,单凭笔墨便知此人品性不正!”
孙怀瑾展开文书,密密麻麻数百个签名映入眼帘。
他神色不变,难辨喜怒:“此事本官已知晓,科举乃朝廷抡才大典,关乎国家取士根本,若舞弊代考属实,本官必定从严查办,绝不姑息。”
几名秀才面上刚泛起喜色,孙怀瑾话锋一转:“可若是无端诬告,造谣生事之人定逃不过朝廷律法惩处。”
几人正欲再辩,急促脚步声再度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竟又有数名秀才从街角匆匆奔来。
他们抵达府衙门前,瞧见孙怀瑾手中的联名文书,当即变了脸色。
陆府尹眉头紧锁,压下心底不悦,沉声开口:“你们又是为何前来?”
几人面面相觑,迟疑许久,一名身形瘦高的秀才硬着头皮上前回话:“回府尹大人,我等是前来为梅鹤时辩白的。”
先前请愿的中年秀才面露愠色:“梅鹤时心术不正,本就不配参加科考,更不配保有秀才身份,你们为何还要替他辩解?”
“并非如此!” 瘦高秀才急忙拱手,看向一众官员,“大人容禀!”
“今日清晏楼雅集,有人当场出题考验梅鹤时,以南北治水为题,他一炷香之内便写完整篇策论。”
“我等亲眼拜读此文,立论公允端正,条理清晰缜密,通篇皆是实地见闻,不见半句空洞虚言。”
“这般功底,绝不可能依靠旁人代笔!”
人群中,李必先神色微变。
当即有人出言反驳:“尔等莫不是收了梅鹤时的银钱,特意前来偏袒徇私?”
瘦高秀才毫不退让:“文章乃是当众所作,满堂宾客皆是见证。诸位若是不信,尽可前往清晏楼求证。府尹公子亦在场,同样折服于梅鹤时的才学。”
两拨人各执一词,在府衙门前争执不休,声响愈发激烈。
陆府尹听闻此事牵扯自家长子,正欲出声喝止,孙怀瑾沉声开口:“肃静!”
吵闹的秀才立时噤声。
孙怀瑾面色冷沉,厉声训斥:“乡试在即,尔等不闭门苦读备考,反倒聚集在府衙门前滋事争吵,成何体统?”
一众秀才面色发白,垂首不敢言语。
孙怀瑾卷起文书,轻敲掌心:“联名上书也好,替人辩白也罢,本官自会遣人查清原委。”
“眼下诸位最该做的,是静心筹备几日之后的乡试,而非在此处争口舌长短。”
说罢挥了挥手:“还不速速离开此地!”
一众秀才被训斥得满面通红,纷纷躬身认错,掩面作鸟兽散去。
脚步声渐远,府衙门前重归安静。
陆府尹拭去额头冷汗,侧身引着两位考官跨过府衙大门:“乡试一应筹备事宜,陆某已经全部安排妥当。二位一路奔波劳累,先进内堂歇息品茶。”
众人穿过仪门,沿青石铺就的甬道前往内堂。
行路途中,陆府尹斟酌着开口:“城中近来关于梅鹤时的流言蜚语,陆某早有耳闻。本打算寻机会告知二位大人,未料到今日竟闹出联名上书一事。”
孙怀瑾淡淡应声,看着手中文书若有所思。
一旁同知适时接过话茬:“说起此人,曲某早年间便听过他的名号。淮安府的小三元,十岁接连拿下县、府、院三场案首,名声一度传遍南直隶。”
“彼时只听闻他文采出众,却从未读过他的文章,不知根底究竟如何,未料到此番竟生出诸多风波。”
曲同知看向正副主考:“二位大人可要翻阅他童试旧文,以此分辨流言真伪?”
孙怀瑾沉思片刻,最终摇头拒绝:“不必。市井流言自有专人核查真伪,本官身为乡试正主考,职责是守住科场公允,而非替旁人洗刷虚名。”
“况且”他话锋微顿,语气添了几分冷意,“即便不曾找人代笔,往日拿下案首,也未必全凭真才实学。”
“一味揣摩考官喜好,押题取巧,文章写得再漂亮,也不过是匠气之作,难登大雅之堂。”
“待阅卷拆去弥封,本官会亲自审阅他的考卷。”
“若有真才实学,笔墨自会证明。若只是虚名浮誉,考卷掩盖不了真相。”
众人听出他言语间的不悦,便不再多言。
陆府尹顺势转开话题,说起贡院修缮、号房分配及考期安保等琐事。
一行人边走边谈,很快踏入内堂。
李必先走在人群后方,面上一派恭谨,心底却一阵暗喜。
正主考已对梅鹤时心存偏见,即便此次联名未能直接剥夺他应试资格,待到阅卷之时,也绝不会给他什么好名次。
此番乡试,梅鹤时落榜已成定局-
翌日卯时,梅鹤时准时苏醒,入图书馆研读五经。
六个时辰弹指即逝,他走下二楼,梅老二正蹲在客栈门口啃烧饼。
初秋晨风裹着凉意,吹得檐下灯笼轻晃。
梅鹤时用了朝食,行至梅老二身旁:“二叔,连日伏案读书,身子僵硬酸痛,我出去走一走。”
梅老二挥了挥手:“早些回来,在外当心些。”
梅鹤时应声,直奔附近医馆。
坐诊的老大夫正整理药柜,听见脚步声抬眼望来。
梅鹤时将油纸包置于柜台:“大夫,劳您查验一番,这饭菜中有无异样。”
老大夫取过油纸包打开,凑近嗅闻,又蘸取菜汁浅尝,面色微变。
“饭菜中掺了少量杏仁霜,还混入损伤脾胃的草药。虽不会当场夺人性命,可一旦吃下,便会腹中绞痛难忍,至少休养数日才能好转。”
梅鹤时眼底掠过冷色,拱手道:“多谢大夫告知。”
老大夫打量他一身直裰,迟疑问道:“公子可是赶考秀才?”
梅鹤时颔首称是。
老大夫在贡院边上行医多年,见惯了科考场上层出不穷的阴私算计。
往年不乏有人暗中在考生吃食中下药,或是损毁笔墨考卷,只为除去同场竞争者。
可投毒这般阴狠手段,还是头一回见。
老大夫不欲引火烧身,只隐晦提醒:“乡试期间鱼龙混杂,公子需万事小心。最好食用自己备好的干粮,或是现买吃食,切勿触碰旁人经手之物。”
梅鹤时付清诊金,略一拱手:“多谢大夫提醒。”
出了医馆,他特意绕了两条街巷,寻一名身形与自己相近的乞丐,出钱换下对方衣衫,又购置一顶宽檐斗笠,方才去往药铺。
“掌柜,家中长辈风寒咳嗽,想买些杏仁霜入药服用。”
掌柜正伏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动静瞥了他一眼,称好一小包杏仁霜,用纸裹好递来,又叮嘱用量与内服忌讳。
此后,梅鹤时又接连走访三家药铺,以同样说辞购入杏仁霜。
办完一切,他换回自己的衣衫,沿原路折返客栈。
回到客栈,堂中秀才见梅鹤时现身,纷纷起身,拱手致意。
“梅贤弟回来了?快来坐,我们方才还在谈论你那篇治水策论。”
“梅贤弟,昨日那篇南北治水策论,可否借刘某抄录一份研读?”
“是极是极,郑某亦想拜读一二。梅贤弟提出公示修河银两的对策,我思索整夜,只觉得句句切中时弊。”
清晏楼雅集过后,众人亲眼见识梅鹤时临场成文的本事,清楚他绝非代笔欺世,本就敬佩他年少成名,如今待他愈发亲近敬重。
梅鹤时微微一怔,拱手回礼:“自然可以,兄台稍后来我房中抄录便是。”
说罢,行至靠窗空位落座,与人探讨起昨日策论
一番畅谈后,梅鹤时辞别众人上楼。
行至楼梯拐角处,迎面撞见昨日送饭菜的伙计。
伙计正低头下楼,二人肩头相撞,见梅鹤时气色完好,步履稳健,他瞳孔收缩一瞬,错身时连句道歉都忘了说。
另一名伙计端着茶盘路过:“招财,你昨夜守夜辛苦,本该歇息,怎还留在客栈?”
招财强忍慌乱,干笑两声:“有事耽搁了,这便回家去。”
说罢一拱手,快步跑下楼。
梅鹤时回到客房,反手锁上门闩,先仔细翻查书箱、衣物与干粮。
确认并无异样,又移步至圆桌旁,俯身打量桌上文房用具。
他惯用的那支狼毫被挪过位置,砚台亦偏移少许。
梅鹤时握住笔杆微微用力,“啪” 一声脆响,狼毫笔应声断裂。
再翻转砚台细看,底部藏着一条细微裂缝。
平日静置,一时半刻不会漏墨,可难保入场应试后,墨汁不会浸染考卷。
梅鹤时将断笔与砚台掷入纸篓,洗净指尖墨痕,随即打开书箱底层,取出一套崭新笔墨。
原是以防科考途中意外遗失,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至于原先那套被毁的,他自会加倍讨回。
梅鹤时推开半扇窗,望向客栈后方的巷道。
据他连日观察,客栈仆役从不走前厅正门,后院小门是他们唯一的出入路径。
招财归家,必定会经过这条窄巷。
不过半盏茶工夫,招财果然缩着脖子走出后门,拐入巷子深处。
梅鹤时换上乞丐衣衫,束紧袖口,纵身从窗台跃下。
脚尖踩在窗下的木柴堆上,悄无声息落地,连柴火都未曾晃动。
他隔着三五十步的距离悄悄尾随,穿过三条街巷,最终停在一片低矮民宅之外。
招财推开破旧木门入内,院中传来器物摔碎的脆响,紧接着便是妇人压抑的抽泣声与幼童惊惧的哭声。
男子粗暴的怒骂声飘出墙头:“哭什么哭?整日就知道哭,都是你们两个赔钱货哭没了老子的福气!”
谩骂愈发激烈,夹杂着沉闷抽打声。
许久之后,妇人的哭声渐渐微弱。
招财扔开木棍,打着哈欠走向卧房,口中嘟囔:“横竖银子已到手,明日便休了这丑婆娘,娶个漂亮媳妇,再生几个大胖小子。”
身形瘦削的妇人紧紧搂住怀中幼女,肩头不住发抖,却只敢埋着头低声啜泣,不敢反驳半句。
屋内很快响起震天鼾声,妇人咽下酸楚,正欲起身洗衣,院外传来叩门声。
她擦去眼角泪水,拉开木门,见衣衫破旧、容貌清俊的少年立于门外,面露疑惑:“公子找谁?”
梅鹤时瞥过妇人手臂新旧交错的伤痕:“我是客栈伙计,奉掌柜差遣,来寻招财问话。”
妇人摇头:“他已歇下了。”
“无妨,我自去寻他。”梅鹤时侧身跨步入院,径直走进卧房。
熟睡的招财尚未反应,便被他捂住口鼻,一拳重重砸在腰腹。
招财生生痛醒,拼命挣扎,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又是一拳落在肋下,招财疼得浑身蜷缩,冷汗直流。
梅鹤时俯身贴近他耳畔:“是何人指使你在我饭菜中下药,又是何人让你损毁我的笔墨?”
招财疯狂摇头,喉咙里溢出痛苦呜咽声。
接连几记重拳落下,他疼得眼前发黑,崩溃哭出声:“是李府的人!”
“两日前李府的人找上我,给了银钱与药粉,逼我下手,我不敢不从”
梅鹤时追问:“哪个李府?”
“城西李府。”招财抖如筛糠,一股脑全盘托出,“我怕招来祸事,悄悄跟了那人一程,亲眼见他从李府后门进去了。”
梅鹤时又补上几拳:“今日之事,不许向外吐露半个字。”
招财蜷着身子连声应是:“小的明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说”
梅鹤时揪住他的衣领:“银钱在何处?”
招财颤巍巍伸手一指
梅鹤时走出卧房,抬眼便撞上妇人满是惊惶的视线。
她搂紧怀中幼女,身子止不住瑟瑟发抖,一双眼盛满恐惧。
梅鹤时脚步微顿,自袖中取出药包,又分出搜得的半数银票,一并搁在妇人身旁的破木桌上。
“或许,当个寡妇也挺好?”
妇人眼睑一颤,头埋得更低。
梅鹤时轻整衣袖,自后门离去。
木门开合,发出“吱呀”轻响。
妇人如梦初醒,怔怔望着自己手臂纵横交错的可怖淤青,又看向女儿脸上尚未褪去的掌印。
良久无言,只将药包紧紧攥入掌心
按照招财所说的方位,梅鹤时赶往城西李府,藏身对面窄巷观望。
约莫半个时辰,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走出府门。
矮胖男子正是昨日出题刁难他的人,身旁瘦高男子赫然是童生班的李仁。
梅鹤时目送二人登车远去,指尖轻叩墙砖,眼底凝着冷意。
李仁较之郑青云,行事虽多几分谨慎,性子却更为急躁冲动。
从散播诋毁流言,到杏仁霜加害,桩桩件件,分明是一心要断他科考之路。
这般环环相扣,思虑周全的毒计,究竟是李仁一人谋划,还是背后另有高人指点?
梅鹤时遥望贡院方向,脑海中浮现一道身影-
此后两日,梅鹤时借口客栈饭菜不合胃口,每日只吃面饼腌菜,偶尔跟着梅老二在外吃饭馆或街边食摊。
梅老二虽心疼银钱,却也明白乡试期间身体最要紧,每回都往侄儿碗中多加肉食:“多吃些,养好精神应试。”
梅鹤时并未推辞,随口叮嘱:“明日一早便要入考场,二叔闲来无事,不妨在贡院周边闲逛。”
梅老二埋头扒拉面条,嘴里含糊应下:“阿时尽管安心,我自有分寸。”
纵然恨透了害死阿兄的侍卫,还有那一味偏袒包庇的太子,可他上有老下有小,侄儿前程又一片光明,只能将滔天恨意深埋心底,断不会凭着一腔意气,冲动之下闯出祸事。
梅老二忽又想起一事,心里打鼓:“明日便要开考,主考大人那边至今毫无音讯,应当不会再生变故吧?”
梅鹤时风轻云淡道:“清者自清,主考大人为官清正公允,绝不会平白冤枉无辜之人。”
梅老二悬着的心总算落下,心头一阵畅快,扬声喊道:“再上一盘酱牛肉!”
叔侄二人吃完面,踏着暮色折返客栈。
明日需早起赴考,梅鹤时并未苦学至深夜,只写完一套乡试题,翻看近几日的错题,便洗漱安歇
八月初八寅时,夜色浓黑不见五指,贡院方向便传来第一声号炮。
沉闷轰鸣传遍街巷,震得窗棂轻微颤动。
梅鹤时梳洗完毕,与冯思源一同用过朝食,仔细清点文房器具、干粮一应物件,确认无缺,趁着夜色奔赴贡院。
长街短巷间尽是奔赴秋闱的赶考秀才,众人手提考篮,三两结伴,步履匆匆,如细流汇河,尽数朝着贡院汇聚而去。
贡院朱门之外,已是灯火煌煌。
数十名衙役手持火把,分列甬道两侧。
跳跃火光铺洒开来,将整片开阔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贡院正门设下三道门禁,每一处皆有官吏肃立值守,目光锐利,神色肃穆,透着不容僭越的森严气场。
梅鹤时走入候检长队,周遭考生或低声诵背四书经文,唇齿轻颤不敢停歇,或额间沁出热汗,原地反复踱步,焦灼之气四散蔓延。
冯思源驱散萦绕周身的蚊虫,满心庆幸:“多亏梅贤弟提醒,事先购置驱蚊药汁,否则明日开考,哪还有心思作答。”
淮安府试院草木稀少,此处却截然相反,墙外荒草丛生,考场内更是枝繁叶茂。
草木繁盛,蚊虫自然成群滋生,扰人不休。
梅鹤时正欲应答,左侧长队中一位考生嗤笑出声:“真不知某些人哪来的脸前来赴考。”
冯思源面色骤冷:“主考大人都未曾下令禁考,无关人等怎还狂吠不止?”
那考生勃然大怒,厉声呵斥:“你竟敢出言辱我?!”
当即有人谴责:“此人言语好生粗野无礼!”
冯思源不屑道:“冯某的礼数只留给谦和有礼之人,若再满口恶言,休怪我不讲情面!”
“你!”
那考生正欲斥骂,第一道龙门之下,监临官手持名册,高声唱名:“淮安府清河县,梅鹤时!”
梅鹤时上前半步,身姿端正,扬声应答:“学生在此,廪保周茂。”
人群后方,周教谕的沉稳应声适时响起:“是梅生,保结属实。”
监临官垂眸对照名册,一旁识认官随即上前,手中捧着存档亲供与考生浮票。
他将梅鹤时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又凑近端详眉眼轮廓,逐字核对档中记载“面白无须,额光无疤,双目有神”等字样。
核对间,面上一派正经,心里却泛起嘀咕。
原来此人便是近日闹得满城风雨的梅鹤时。
见他言行得体,目光清正,全无传言中的浮躁奸猾,想来那些不堪说辞,多半是旁人忌惮其才学,为排除异己恶意诋毁。
亏得梅鹤时腹有才干,心性坚韧,面对漫天非议镇定自若,借雅集展露学识,洗刷身上污名。
否则朝堂之上,必要错失一位难得的青年才俊。
核验无误后,识认官执朱笔在名册上利落一圈。
“身份无疑,浮票、保结印单呈上。”
梅鹤时递上手中凭据,识认官比对户籍档案,确认无弊,抬手放行:“过第一道龙门。”
梅鹤时拱手,步入头门搜检区域。
两侧衙役分立值守,喝令所有考生摘冠散发,等候搜检。
梅鹤时依言松开发髻,长发尽数垂落肩头。
一名搜检官上前,细细翻检他发丝与发簪,反复摩挲发根,严防夹带片纸只字。
搜毕发冠,又命他褪去外衫,将衣衫里外反复揉搓,查验衣料夹层、针脚缝线。
腰间布带亦尽数解下,平铺摊开,每一道布缝皆被逐一捻查。
考生所用考篮、竹箱全数倒扣清空,笔墨、干粮逐一翻看查验。
粗粮面饼尽数掰裂两半,细看内里是否藏物,就连随身水囊的木塞亦旋开细查,杜绝一切夹带可能。
首轮搜检完毕,梅鹤时重整衣冠,拎起考篮,移步贡院二门。
此处二轮搜检,规制更严,排查更苛。
衙役传令,考生褪去所有贴身衣物,通体裸露静立核查。
年长的搜检官上前,令梅鹤时张口察验口腔,又翻看耳鼻缝隙,确认未藏匿纸条。
另有一人蹲下身,查验他的指甲缝、脚趾缝,细微之处无一疏漏。
所有衣物被再度反复揉搓查验,干粮二次切开展查,就连毛笔笔管亦尽数旋开,清查中空管身。
这一轮搜检耗时最久,待全盘核验无误,梅鹤时方得穿回衣衫。
一名胥吏将本场考卷与草纸递至他手中,另一人递来一枚镌刻座席号的木牌:“四十七号,依千字文序排位,自行寻舍入位。”
梅鹤时拱手谢过,接过考卷与木牌,穿过最后一道门禁,正式踏入贡院封闭区域。
彼时晨光熹微,缕缕柔光洒落,一望无际的号房整齐排布。
青砖灰瓦的矮舍鳞次栉比,每一间皆狭小逼仄,仅容一人转身落脚。
梅鹤时沿过道深入,最终在里侧寻得四十七号。
待他看清周遭境况,眉心微微一动。
这间号房条件极差,两面竹篾墙壁常年受潮泛潮,水汽氤氲。
顶上瓦片有数处破损,晨光穿透缝隙洒落,光柱之中尘灰浮动。
更棘手的是,号房与茅房仅隔两间,秽气随风漫入,萦绕不散。
号房后更是丛生半人高的杂草,蚊虫蛰伏其间,嗡鸣声不绝于耳。
梅鹤时心中并无意外。
李必先供职吏房,既与李仁沆瀣一气,定会暗中运作,将他分到这般破败脏乱的劣等号房。
如此正遂了他的意。
散播流言与贿赂考官、干预科考,二者可不是同等罪责。
梅鹤时自篮中取出细棉布条,折成小巧规整的布块收入袖中,以便秽气浓重时堵塞鼻腔,隔绝异味。
继而又摸出一只瓷瓶,内里盛满从药铺购置的驱蚊药汁。
他倒出少许药汁,均匀涂抹于手腕、颈后与衣摆边缘。
清冽辛辣的草药香气迅速弥漫在狭小号房之中,堪堪压住周遭异味,驱散蚊虫。
收拾妥当,又取出干净巾帕,拭去木板上的积尘,将草纸整齐铺于右手,以镇纸压实边角,笔墨砚台依次规整摆放木案左角。
研好墨,提笔在姓名栏端正写下“秀才梅鹤时”五字,轻轻吹干墨迹,便将考卷压于草纸之下。
微凉晨风透过竹篾缝隙穿入号房,拂动额前碎发。
远处连片号房之中,翻纸簌簌,轻咳隐隐,细碎声响此起彼伏,衬得整座贡院肃穆而沉静。
梅鹤时端坐案前,气息平缓,面容淡然无波,静待那一道敲定前程的开考钟声。
作者有话说:
梅鹤时去城西李府剧情和章末号房剧情小修
第70章 070
乡试共三场, 每场应试三日。
考生需留宿贡院,食宿起居皆在狭小号房内,不得随意走动。
趁首场尚未开考, 梅鹤时进入图书馆,练习四书、五经八股各两道。
转瞬暮色垂落,胥吏逐间派发寝具, 将洗得半旧的薄被与矮枕置于号房门口, 叩一下门板, 便匆匆赶往下一处。
梅鹤时从篮中取出一块面饼, 就着凉水果腹, 将两块充当桌凳的木板拼合,铺上被褥,和衣躺下。
刚酝酿出睡意,号房外响起急促脚步声。
下一瞬, 浓烈刺鼻的秽气扑面而来, 熏得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梅鹤时自袖中取出浸透薄荷水的布条,塞入两侧鼻腔, 清冽气息勉强阻隔大半恶臭。
他侧身面朝墙壁,阖上眼强迫自己入眠。
然而真正的磨难才刚开始。
待到夜半更深,鼾声、磨牙声此起彼伏,还有考生在睡梦中含糊呓语。
梅鹤时提前涂抹了驱蚊药汁, 蚊虫不敢落身叮咬, 细碎嗡鸣却整夜萦绕耳畔,扰得他辗转反侧, 难以深眠。
翌日卯时,天际泛起鱼肚白,梅鹤时重新搭好木板桌凳, 掬起凉水扑在面上,驱散困意,就着冷水啃食面饼充饥。
辰时整,浑厚钟声自贡院正中荡开,席卷整片号房区域。
景泰十五年南直隶乡试,正式开考
衙役高举写有考题的木牌,沿过道来回走动,供考生抄录。
本场考题共七,四书四道,五经三道。
梅鹤时将七道题记在草纸上,快速通读题干。
三道寻常直搭题,一道截题,一道合题,剩余两道皆是艰深的截搭题。
直搭题与截题难度尚可,梅鹤时便先落笔作答这四道。
第一道四书直搭题选自《论语·子路》:“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
梅鹤时略作思忖便挥毫落纸,从内外修身之道切入,论述居家守恭谨之心,行事存敬畏之念,待人怀忠信之德,三层修养循序渐进,三百余字文章一气呵成。
第二道五经直搭题出自《诗经·大雅·文王》:“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梅鹤时紧扣“旧邦新命”四字确立主旨,由王朝兴衰更迭引申至君子修身自省,点明维新从不止于朝代更替,更在于人时刻砥砺本心,挣脱陈旧陋习束缚。
第三道四书直搭题取自《孟子·滕文公上》:“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此题围绕五伦展开,梅鹤时逐一拆解亲、义、别、序、信的深层含义,文末收束于“各守其分,则天下和”一句。
虽是入秋时节,秋老虎依旧肆虐,暑气分毫未减。
写完三道直搭题,烈日透过瓦片破损的缝隙落下,炙烤着桌面,草纸都被烘得微微发烫。
汗珠顺着额角不停滚落,滴落在纸面上,晕开深色水渍。
梅鹤时抬手拭去汗水,轻扯衣襟散热,饮下几口凉水,提笔作答第四道五经截题。
此题引自《礼记·礼运》:“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虽是截题,却不算刁钻,主旨一眼便可看透。
梅鹤时以 “公” 字破题,阐明天下为公的根基在于摒弃私心,坚守公义,再以选贤任能,修睦守信两个角度,逐层铺展议论。
四题答毕,申时已过大半。
日光从桌面移至墙角,竹篾墙壁被烈日烤得滚烫。
闷热空气中,蚊虫四处乱飞,纵然无法叮咬人,却不住往人脸面冲撞,扰人心神。
所幸鼻腔间的布条隔绝茅房浊气,梅鹤时全然不顾周遭烦扰,掰下半块面饼垫腹,饮几口清水,闭目休憩半炷香工夫,铺开新的草纸,着手作答两道截搭题中相对简单的一题。
此题将《论语·八佾》中的“绘事后素”与《礼记·乐记》中的“乐者,天地之和也”拼凑出题。
“绘事后素”讲的是作画必先铺就素白底色。
“乐者,天地之和”是指礼乐遵从天地本源,方能生出平和乐律。
两句典籍出处不同,表层文意亦毫无关联。
梅鹤时反复品读两句本意,片刻后洞悉二者皆在阐述本末先后的道理。
绘事后素,先有素底才有彩绘。
乐者天地之和,先有和谐自然的本源,才能衍生出中正平和的乐音。
思路既定,梅鹤时从“先本后末”立论,指出无论绘画作色还是制乐作礼,都当先守住根本,再讲求外在修饰。
一篇四百余字的文章写完,夜色彻底笼罩贡院。
梅鹤时点燃蜡烛,昏黄烛火在逼仄号房内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影在竹墙上。
他铺开空白草纸,着手攻克最后一道最为刁钻的截搭题。
此题糅合《孟子·公孙丑下》“得道者多助”与《周易·系辞》“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
“得道者多助”重在坚守本心正道,以收拢民心。
“君子以顺德”讲究顺应天道,日积月累成就德行。
二者虽都围绕“德”与“道”,可“顺德”重在顺天而行,“得道”贵在立身守正。
一顺一守,立意方向恰好相悖。
梅鹤时沉吟许久,起先提笔写下:“顺德者守道之本,得道者顺德之成”
行文过半,心底倏然生出一股违和之感。
梅鹤时停笔,反复推敲题干。
文中强行融汇两句典籍,反倒抹去二者原本的侧重点,立意生硬牵强。
他忽然想起两年间,曾在图书馆中翻阅过同类截搭例题。
那篇文章并未强行糅合文意,而是分开辨析两句主旨,厘清“顺德”与“得道”的边界,结尾再收拢一处,点明二者互为表里。
梅鹤时瞬间醒悟,划去全篇文稿,重新破题:“顺德者,顺天之道而行也”
新版文章厘清二者差异,文末又巧妙归一,行文自然,立意宏大。
六道考题尽数写完,已是亥时。
长久悬腕书写,梅鹤时指节酸胀僵硬,手腕酸痛难忍,转动都格外艰难。
他放下笔揉搓许久,吹熄烛火。
号房陷入昏暗,瓦片缝隙间漏出几点疏淡星光。
刚躺下歇息,隔壁传来压抑细碎的啜泣声。
哭声裹着浓重绝望,一声声钻进耳中。
号房毫无隔音效果,呜咽声挥之不去,搅得梅鹤时太阳穴阵阵抽痛。
奈何并无多余布条阻隔声响,他只能拉起被褥蒙住头脸,才勉强隔绝哭声。
一夜数次惊醒,天光微亮之时,周遭传来起身响动,梅鹤时只觉浑身疲乏,昏沉胀痛。
他以冷水净面,驱散倦意,动笔撰写最后一道合题。
此题融合《礼记·儒行》“儒有忠信以为甲胄,礼义以为干橹”与《论语·颜渊》“克己复礼为仁”。
两句皆谈及“礼”与“德”,却各有侧重。
忠信礼义是儒者外在立身的刚强操守,克己复礼是向内修心的克制功夫。
梅鹤时以外内兼修破题,儒者立身,外凭忠信礼义坚守行事准则,内靠克己自省涵养本心。
外刚内韧,方是儒者风骨。
文章写到第三段,远处传来一声短促钟声。
这是允许考生提前交卷的信号。
钟声刚落,过道响起清脆铃声,数十名考生陆续交卷。
压低的议论声隐隐传来。
“这么快就写完了?”
“多半是无从下笔,胡乱成文交卷,不愿再在号房受苦罢了。”
话音未落,巡绰官厉声呵斥:“肃静!考场之内严禁私语,一旦查实交谈,即刻取消应试资格!”
一众考生瞬间噤声,连呼吸都放轻几分
七篇文章定稿,又至申时。
梅鹤时逐字打磨全篇,删去冗余词句,理顺行文滞涩之处,确认无误后,以工整挺拔的楷书誊抄至考卷,拉动身侧铜铃。
清脆铃声在寂静的号房区域格外清晰,受卷官快步走来,接过考卷。
目光落在姓名栏的 “梅鹤时” 三字上,心中不由一动,想起城中近来沸沸扬扬的流言。
再粗读卷面文章,笔锋端正,通篇毫无涂改污渍,立意章法老练沉稳,绝非旁人代笔仓促写成。
受卷官暗自感慨流言害人,仔细核查考卷避讳、暗记,盖好私印,连同草纸一并收走。
“前往贡院大门等候,不得喧哗,违规则成绩作废。”
梅鹤时拱手应下,提起考篮走出号房区域
另一边,受卷官将考卷送入弥封所。
弥封官用纸封住考生姓名籍贯,糊上浆糊,加盖骑缝官印,彻底隐去考生身份。
待考卷攒够五十份,便捆装箱匣,移交誊录所。
半个时辰匆匆而过,又两名考生交卷。
长须弥封官放下茶盏,向同僚拱手:“我暂且出去更衣,劳烦诸位代管事务。”
短须弥封官挥了挥手:“快去快回,此处人手本就吃紧。”
接连几份考卷送来,众人埋头糊名盖印。
短须弥封官捧起已经封好,编完字号的考卷与草纸,行至一旁长案堆放。
眼角余光扫过左右,同僚皆埋头打理手头考卷,无暇分心留意他。
短须弥封官悄悄抽出一份考卷,在弥封纸背面压出一道极浅折痕。
正欲放回原处,身后忽然响起问话:“王兄,你方才在做什么?”
王弥封官心头一颤,神色依旧淡然:“方才衣袖碰落考卷,我只是将卷子摆正而已。”
面白无须的弥封官走上前,神色谨慎叮嘱:“贡院考卷干系重大,若是损毁错乱,所有人都担不起罪责,千万小心。”
“多谢黄贤弟提点。”王弥封官收敛杂念,落座继续弥封。
黄弥封官将自己经手封妥的考卷、草纸整齐码好,又打量一番那份考卷。
见并无异样,只疑心自己太过敏感,转身烧水沏茶去了-
贡院大门外,梅老二早已等候多时。
见梅鹤时走出,他快步上前,扑面而来的酸腐秽气让他猛地后退,捂住口鼻。
梅鹤时沉默须臾:“首场号房挨着茅房,终日臭气弥漫。”
梅老二低声咒骂一句不公,双手合十,朝着天地祈祷:“老天保佑,后两场千万别再分到臭号,这份苦楚实在难熬。”
梅鹤时却以为,对方蓄意针对自己,后两场绝不会安逸。
要么毗邻茅房,要么屋瓦残破,闷热避风。
叔侄二人一路走回客栈,途中提早离场的考生全都神色疲惫,眉宇间满是郁结。
梅老二不敢打探考题,斟酌许久开口:“据说贡院之中看管十分严苛?”
梅鹤时颔首:“巡绰官与守卫来回巡查,各处皆有人把守。”
梅老二叹息一声:“先前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可考场戒备森严,夹带都难,哪里还有找人替考的机会。”
梅鹤时却并不乐观。
纵然考场规制周密,却难保场内办事官吏不会被钱财收买。
先前散播谣言、暗中下毒、刻意分配劣等号房刁难,李仁绝不会放过考卷阅卷这最后动手的机会。
不过梅鹤时毫无畏惧。
他胸中所学扎实,文章立意、章法皆经得起推敲。
同考官亦是饱学之士,眼光雪亮,文章优劣自有公断,不会任由阴谋埋没佳作。
退一万步说,最坏结果不过名落孙山。
届时,他不介意敲响登闻鼓,将一切公之于众
回到客栈,梅鹤时第一件事便是唤伙计打来热水。
沐浴更衣,刚擦干头发,楼下大堂便传来成片的痛哭声。
梅鹤时推门而出,行至栏杆处俯身望去,十余名秀才趴在桌上失声落泪。
一名灰袍秀才愤而拍案:“那道合题我苦思一个时辰,始终找不到破题方向。”
另一人长叹不已:“直搭题尚可应付,两道截搭题实在艰涩,写到后半段,我自己都不知所言何物。”
人群之中有人捶胸顿足:“首场分值最重,第一场失利,后两场再出彩,终究难逃落榜结局!”
悲叹之声在大堂此起彼伏,梅鹤时沉默观望,并未开口。
“梅贤弟。”
梅鹤时侧身望去,冯思源提着考篮上楼,满面疲惫之色。
“冯兄应试如何?”
“勉强写完文章,后两道题写得磕磕绊绊。”冯思源揉着发胀的额头,“连日操劳,我先回房歇息。”
梅鹤时应了声,目送他回到客房。
这时,梅老二端着一碗酒酿圆子快步走来:“阿时,我买了桂花酒酿圆子,快尝尝。”
敛眸望去,雪白圆子浸在清甜酒酿里,桂花香气扑面而来。
梅鹤时接过瓷碗道谢,软糯甜香驱散了在贡院积攒的闷热浊气。
吃完圆子,他躺倒在床上,片刻便沉沉睡去
翌日卯时,贡院号炮轰然响起。
梅鹤时准时醒转,洗漱用饭后再度赶赴考场。
行路途中,一列送葬队伍拦住长街。
漫天纸钱纷飞,道路彻底拥堵,赶考众人进退不得,怨声四起。
棺椁旁白发老妪跪倒在地,扑着棺木放声痛哭:“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你这般撒手去了,叫我往后如何度日?”
冯思源急得来回踱步,额头布满冷汗:“若是耽搁入闱时辰,错过乡试,便要再耗费三年光阴。”
周遭考生接连附和:“这般拦路,实在误人前程!”
梅鹤时指尖摩挲考篮提手,冷静开口:“附近有巡逻衙役,派人请来衙役处置便可。”
两名考生立刻跑去寻人,不多时,几名佩刀衙役匆匆赶来。
领头之人出言规劝:“此处是赶考要道,众多考生要赶赴贡院应试,还请诸位尽快通行,莫要耽误他人前程。”
老妪死死扒住棺木不肯起身:“我儿一生向往科考,我只想让他看一看贡院前路,片刻便好。”
一旁性子急躁的考生听得心头火起,上前拉扯老妪:“乡试决定一生前程,岂能被你耽误?快些让开道路!”
老妪本就体弱,被一拽便狠狠撞在棺木上。
棺木轰然翻倒,棺盖滑落在地,棺内竟空空如也。
周遭考生哗然惊呼。
“这根本不是出殡!”
“竟是一场骗局,故意堵在此处,耽误我等赶考!”
衙役面色一沉,厉声下令:“好一伙装神弄鬼拦路滋事之徒,尽数押回衙门审问!”
一行人尽数被带走,道路通畅,众考生匆忙赶往贡院。
途中,冯思源仍心有余悸:“凭空弄一场空棺出殡,这群人实在过分。”
梅鹤时不置可否。
倘若这场闹剧专为刁难自己,幕后之人对他已是恨之入骨
抵达贡院,依旧是点名搜身的流程。
第二道关口,搜检官从一名考生贴身衣衫夹层中,搜出数张平铺的小字纸条。
年长的搜检官面色冷峻,举起纸条厉声质问:“这是何物?”
那考生双腿一软,当场瘫倒在地。
搜检官吩咐左右衙役:“此人夹带作弊,先拖下去,等候主考大人发落。”
考生被衙役钳住双臂,挣扎不脱,惊恐之下崩溃哭喊:“若非考题刁钻晦涩,根本无从下笔,我怎会出此下策?”
搜检官冷笑,沉声回他:“答不出考题,只怪你读书火候未到,岂能拿考题艰深当自己舞弊的借口?”
梅鹤时睨了那面白如纸的考生一眼,搜检完毕,将文房用具、干粮等物归位,稳步进入贡院封闭区域。
今日的号房与首场位置相去不远,依旧紧邻茅房,气味浓烈得令人难以呼吸。
案桌木板凹凸不平,处处都是磕碰痕迹,笔尖稍一用力便陷进凹痕,字迹根本无法写得规整。
幸而梅鹤时早有准备,取出一块平整薄板垫在桌面,又取出浸透薄荷的布条,备好一壶凉茶,随后进入图书馆做题,巩固学识
翌日辰时,钟声响起,第二场乡试开考。
本场考题共九道,论一道,诏、诰、表各一道,判语五道。
论题出自《论语·先进》,要求论述“过犹不及”的中庸之道。
梅鹤时以中庸分寸为核心,分别从个人修身、朝堂治国两层议论,点明行事失度,无论过度或是不及,初衷再好也会酿成祸患。
行文引用《中庸》名句佐证,文风平和端正,恰好贴合主考官孙怀瑾的喜好。
接下来三道公文题,拟写整顿吏治的诏书、册封诰命夫人的诰文、臣子谢恩的奏表。
梅鹤时从前在图书馆中熟读朝廷公文范本,熟知典章礼制,落笔文辞庄重合规,体例严谨。
四篇文章写完,才刚过正午。
烈日透过破损瓦片倾泻而下,热浪封锁整个号房,空气凝滞无风,闷热得如同密不透风的蒸笼。
日光炙烤桌面,草纸边角被热浪烤得卷起,掌心一碰便是滚烫。
梅鹤时不停擦拭汗水,生怕水渍晕开墨迹。
一壶凉茶饮去大半,汗水依旧浸透衣衫,连日奔波耗损精力,闷热之下他数次头晕胸闷。
梅鹤时搁下笔,闭目调息片刻,待那股晕眩感稍稍退去,又提笔作答五道判语。
判语依据案情参照律法断案,题型并不晦涩。
写到最后一判的结案陈词时,掌心被汗浸湿,笔杆滑腻难握。
梅鹤时咬牙写完最后一句,饮尽壶中剩余凉茶。
天色入夜,他无心挑灯夜战,啃两块面饼便和衣歇下,暂且养足精神。
翌日天光破晓,梅鹤时反复修改润色九篇文稿,确认无误后誊至考卷,拉动铜铃交卷。
本场考题整体平易,不少考生一同交卷,面上满是松弛笑意。
回到客栈,首场的消沉景象不复存在,众考生聚在一处闲谈欢闹,还有人摆下酒菜,提前庆贺。
梅鹤时无心掺和喧闹,简单洗漱后早早安睡,全力备战最后一场考试
翌日清晨,梅鹤时再度踏入号房。
依旧是臭号。
依旧暑气蒸腾,闷热难当。
历经前两场煎熬,梅鹤时心境沉静从容,全程专心应试。
本场考题共五,皆为务实策论。
第一道策论题问的是“郡县治民,当以何为本”。
梅鹤时围绕赋税均衡、刑狱公允、户籍规整三点展开,主张轻徭薄赋安稳民生,公正断案平息民怨,整顿户籍管控流民,稳固地方根基。
第二道策论题问的是“商贾流通与农桑根本如何两全”。
梅鹤时结合南北物产差异,提出官府调控粮价,商会管理商贸的方略。
第三道策论题问的是“水旱灾荒,当以何策为先”。
梅鹤时结合前些年游历山东、浙江的见闻,从粮仓储备、整顿吏治两方面陈述对策。
写到第三篇策论中段,头顶忽然传来细碎的噼啪声响。
几滴冰凉水珠落在草纸上,洇开两团暗色水渍。
梅鹤时霍然抬首,天色不知何时暗下,乌云堆叠,雨势渐急。
破损瓦片渗进雨水,细长水线顺着瓦缝滴落下来。
梅鹤时飞快抽出厚厚一沓草纸,挡在考卷上方,又脱下外衣遮挡,权作第二层屏障。
可雨水滴落的位置不止一处,很快又有几道水线从不同的瓦缝里渗进来。
他只得一边侧身避开头顶的落雨,一边蜷着身子奋笔疾书。
笔尖在纸面上游走的间隙,还要抽空调整头顶遮挡的草纸角度。
周遭抱怨声此起彼伏,大雨打乱了所有人的答题节奏。
雨丝越落越密,梅鹤时将写了一半的策论挪至案面最内侧,用镇纸压住边角,取出随身干净巾帕叠厚,盖在纸面加固防护。
他整个人几乎缩在案角与墙壁之间的夹缝中,半边身子淋着雨水,握笔的右手却始终不曾停。
滂沱大雨持续半日,傍晚才渐渐停歇,天边晕开橘红色晚霞。
梅鹤时浑身上下湿了大半,中层夹衣尽数浸透,潮气渗进骨头缝里。
他索性将夹衣脱下,搭在号房门边,只穿一件中衣,点起蜡烛,继续作答第四道策论。
第四道策论题问的是“边防军屯与地方田赋如何协调”。
梅鹤时从军屯折银与民田赋税的并存现状入手,提出两套并行不悖的征税方略。
写完第四篇,夜色已深,蜡烛燃去大半。
梅鹤时搁下笔,和衣蜷在角落,短暂休憩几个时辰,天亮后继续写第五道策论。
此题最为宏大,问的是“天下大治之本”。
梅鹤时分吏治、民生、教化、边备四层逐层铺陈论述,文末以“治大国若烹小鲜,不可贪急求全,亦不可因循守旧”收束全篇。
五道策论全部定稿,逐一润色,以工整楷书誊至考卷。
最后一笔落下,梅鹤时长舒一口气。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他已倾尽所学,无愧本心。
梅鹤时小歇片刻,见天上又飘起绵绵细雨,拉动铜铃交卷。
受卷官粗略扫视卷面,心中暗自赞叹。
此人三场作答皆是下笔利落,卷面洁净,文笔老练出彩。
不出意外,此番乡试必能名列前茅。
受卷官依规将考卷弥封,待凑足五十份卷册,便整齐捆扎,入箱封固,一并转送誊录所
入夜,贡院僻静角落的誊录所灯火通明。
数百名誊录书手围案而坐,人人手执朱笔,各司其职誊抄考卷。
大庆朝科举规制森严,考生原卷以墨书写,称作墨卷,收卷后当即弥封,再由誊录书手用朱笔依样抄出副本,是为朱卷。
所有原始墨卷统一封存归档,同考官仅能批阅朱卷,借此防止考官凭字迹、私设暗记徇私舞弊。
角落一隅,一名面容瘦削的誊录书手将案头抄毕的考卷收拢齐整,起身舒展腰身:“这摞总算完了,我去库房再取一批。”
他行至库房门前,同守库胥吏客套两句,推门踏入堆满墨卷的内室。
屋内烛光昏昧,他快速翻检架上墨卷,一叠叠考卷码放规整,每份卷首皆贴着弥封纸条,严严实实遮住考生姓名、籍贯。
誊录书手逐份扫过,很快盯上一份字迹遒劲的墨卷。
纸上墨色沉实饱满,笔锋藏着一身风骨,单凭字迹便能看出答卷之人学识功底远超常人。
他凑到烛火前,细看弥封纸,隐约可见一道浅淡折痕。
誊录书手左右环顾,确认四下无人,将这份考卷混入数寸厚的墨卷中,抱回自己案前。
誊录自有铁律,原文一字一毫皆不许擅自改动。
可他心中毫无顾忌,提笔便在文章中段凭空添了一大段离题文字,将原本紧扣题意的论述,硬生生扯到毫不相干的陈年旧事上。
又多处篡改关键句眼,将文中 “轻徭薄赋” 改成 “加征赋税以充国库”,“安民固本” 换作 “重兵剿抚、以暴镇民”。
改动篇幅不多,却通篇颠倒了原文核心主张。
篡改完毕,他再照着动过手脚的墨卷誊写朱卷,抄好后混入完工卷堆。
末了将墨卷折好,塞进本批次墨卷的最末尾掩人耳目。
做完这一切,他装作疲惫地伸了个懒腰,捧着抄录妥当的朱卷,行至库房门口,递与值守胥吏:“这批誊录完毕,劳烦送往对读所。”
胥吏接过朱卷,沿长廊疾步走远。
作者有话说:
无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