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031


    暮色四合, 梅鹤时一行人终于抵达试院附近。


    清河县距府城路途遥远,往返车马劳顿,事前并未预订客栈。


    几番奔走问询, 试院周边的大小客栈皆已挂了“客满”的牌子。


    无奈之下,他们只得退而求其次,择选一处距试院稍远的客栈安顿。


    此处干净整洁, 价格低廉, 只是每日往返考场, 至少要多耗半炷香工夫, 若遇上风雨天气, 怕是耽搁更久。


    缴付房费后,同行学子各自收拾行囊,安顿入住。


    廊道上往来皆是赶考童生,谈笑声此起彼伏, 大半话题皆围绕着本次府试考题与各地劲敌。


    梅鹤时合上木窗, 隔绝外界嘈杂,撩袍坐于灯下, 翻看半月来积攒的算学错题。


    不多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时哥儿!”


    梅鹤时起身开门,刘澄快步走进来,低声道:“时哥儿, 方才我在大堂与人闲谈, 听闻今年富阳县的案首朱衡,是个实打实的劲敌。”


    梅鹤时视线落在错题批注上, 眉梢微扬:“哦?说来听听。”


    “此人天赋极高,三年前便一举拿下富阳县县案首。”刘澄语气里流露几分唏嘘,“可惜正当他预备奔赴府试, 大展拳脚之际,祖父骤然离世,只得放弃当年府试,回乡守孝。”


    “如今三年孝期已满,他重入科场,竟再度夺得头筹,实力可见一斑。”


    守孝三年,荒废课业却依旧稳居榜首,足以见得此人根基扎实,心性坚韧,绝非寻常学子可比。


    先前大堂中闲谈,许多赶考之人将朱衡视作本次府试的头号强敌,私下纷纷议论,直言府案首之位多半要被此人收入囊中。


    刘澄话音落下,轻拍梅鹤时肩头,言辞间满是笃定:“不过在我看来,时哥儿你远比那朱衡厉害百倍,定能力压群雄,一举夺下府案首,为咱们清河县争光!”


    梅鹤时侧首望向身旁意气盎然的友人,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尽力而为即可,功名名次,不必强求。”


    他素来知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从不自诩天赋卓绝,更不会认定自己便是那万里挑一的佼佼者。


    世间读书人不计其数,藏龙卧虎之辈更是层出不穷,一时输赢算不得什么。


    “纵使真的技不如人,落败一场也无妨。”梅鹤时视线落回墨册,神色清明,“一次失利不算折损,反倒能看清自身短板,复盘得失,查漏补缺,下次潜心精进,奋力赶超便是。”


    刘澄见他这般淡然,一时无言。


    旁人听闻强敌在前,难免心生焦灼,惴惴难安。


    唯有时哥儿,始终荣辱不惊,进退有度。


    这般心性,早已胜过大半同辈学子。


    他刘澄远不及也。


    二人又闲话几句课业,待窗外暮色沉落,街巷亮起灯火,客栈伙计便挨房传唤众人用夕食。


    热饭清汤下肚,梅鹤时辞别刘澄几人,折返客房,将房门落锁,踏入图书馆中。


    “取淮安府近四年府试考题。”


    话音刚落,数册书卷落于案头。


    梅鹤时撩袍落座,铺纸研墨。


    淮安府知府叶知节为官清正,政绩卓著,深得当地百姓爱戴,因此获朝廷嘉奖,得以破例连任,如今是他在任的第五个年头。


    上任以来,叶知府执掌五届府试,历届考题皆出自他手。


    若能摸清其出题偏好,文风侧重,便可规避大多数失分陷阱,事半功倍。


    几度翻阅后,梅鹤时眉头微蹙。


    近四年的考题风格年年迥异,侧重点飘忽不定,难易程度更是毫无章法可循。


    第一年偏重经义考据,次年侧重时务策论,第三年严苛诗赋格律,第四年又新增大量算学难题,侧重实操应用。


    梅鹤时屈指轻叩桌案,凝神思索。


    这些考题看似杂乱无章,毫无规律,实则处处暗藏深意。


    叶知府分明是有意为之,不愿让学子拘泥于刻板套路,死记硬背应试模板,从而破除投机取巧之风,选拔出融会贯通、学识全面的实干之才。


    梅鹤时略作思忖,便果断放弃钻研出题偏好的念头。


    这般出题方式,最是考验学子的综合功底与临场应变能力,毫无捷径可走。


    与其费心劳神,揣测人心,不如沉下心,夯实自身学识。


    梅鹤时取近三年的府试考题,挑拣着作答。


    经义、诗赋本是他所长,一眼带过即可。


    唯独算学,是他半月来奋力补齐的短板,亦是本次应试最需稳妥把控的关键。


    六个时辰转瞬即逝,梅鹤时做完最后一道算学题,归还考题,心念一动,退出图书馆。


    客房外夜色深沉,街巷人声渐歇,唯有零星灯火随风轻曳。


    梅鹤时让伙计送来热水,洗去一身风尘与疲惫,吹熄案上烛火,阖眸陷入沉眠-


    翌日寅时,试院鸣放第一发号炮。


    沉闷声响划破拂晓寂静,梅鹤时猝然惊醒,睡意散了大半。


    府试当日,他不再钻研试题,只进入图书馆,放声诵背两遍四书。


    洗漱过后,梅鹤时倚在窗前,任晨间凉风拂面,吹散惺忪睡意,头脑愈发清明。


    不多时,敲门声响起。


    刘澄在外呼唤:“时哥儿,可起身了?该下楼用朝食了。”


    “来了。”


    梅鹤时应声开门,同几人一道下楼。


    踏入大堂的刹那,竟瞥见梅书珩的身影。


    再看那与梅书珩同桌的青年,二人眉眼略有几分相像,想来是其母家那边的亲戚。


    梅鹤时并未放在心上,寻一处空位落座。


    伙计迎上来:“几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一碗素面。”


    “好嘞,您稍等!”


    此时堂中早已聚满考生,三五成群,语声嘈杂,言谈间绕不开即将开考的府试。


    梅书珩不动声色瞥了眼梅鹤时所在的方向,忽而抬高声调,对着周遭几人笑道:“为何无人提及清河县那位梅案首?”


    议论声倏然一顿。


    梅书珩似无所觉,继续道:“此人年少成名,风头正盛,夺魁的把握应当比朱衡、周启几位更大。”


    一中年男子捻须摇头:“梅小案首天赋自是没话说,可吃亏就吃亏在年岁尚浅。”


    他身旁的青年放下汤匙,接过话茬:“县试重诗文才情,他能拔得头筹不足为奇,可府试策论占比更重,考的是对世事民生、朝堂利弊的见解,梅小案首十岁之龄,闭门读书居多,如何得见世情?”


    “刘贤弟所言极是,策论一题并非单凭文采便能取胜。朱兄、周兄皆已过弱冠之年,阅历丰厚,其眼界绝非十岁稚童可比。”


    “纵有几分文采,真要落到实处,剖析时局,定然会露怯。”


    “依某之见,梅小案首能跻身案榜已是极限,若想拿下头名,怕是难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皆在唱衰梅鹤时。


    梅书珩心中窃喜,扭头望向梅鹤时。


    这般轻视,他定是窘迫又难堪。


    谁承想,梅鹤时与刘澄几人说笑。


    清隽眉眼舒展,一派悠然自得,好似全然未曾听见那些贬低之言。


    梅书珩面上笑容僵住,只觉一拳砸在了棉花上,一股火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狠狠咬了口馒头,不愿再多看梅鹤时一眼。


    且让他得意几日。


    待府试放榜,定要让他颜面尽失!


    梅鹤时用完朝食,回客房整理考篮,确认笔墨纸砚与充饥的窝头皆已备齐。


    “轰——”


    第二发号炮轰然炸响,梅鹤时拎起考篮,与刘澄等人一同赶往试院。


    试院前人山人海,有人眉头紧蹙,咬着指甲来回踱步,低声诵念诗书,亦有人高谈阔论,飞扬眉眼似成竹在胸。


    梅鹤时立于偏僻一隅,低眉敛目,回顾昨夜研习的四书及试帖诗题。


    约莫一炷香工夫,第三声号炮响起,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敞开。


    衙役手持写有考生姓名的木牌,鱼贯走出试院。


    众考生按县籍自觉排成长龙,胥吏捧着厚厚的名册,高声唱名核对。


    “清河县,梅鹤时!”


    梅鹤时上前一步:“学生在此。”


    胥吏抬眼打量他一番,这便是那位轰动士林的少年案首?


    年纪虽轻,却敢为苦命妇孺伸张正义,倒是个奇人。


    胥吏对照册上相貌、身形描述逐一核验,确认无误后,在梅鹤时姓名后画个圈。


    “身份无疑,前去搜身。”


    两名衙役先仔细搜遍梅鹤时周身衣袍、腰带及鞋袜,连发髻都不曾放过。


    确认身上无夹带,又翻检考篮。


    一人旋开笔管,查看中空处,另一人反复擦拭砚台,查看砚池与砚底是否暗藏字迹。


    草纸逐张抖开,镇纸、水盂也挨个查验。


    末了还将窝头当场掰成两半,仔细查看内里,以防暗藏夹带纸条、暗记之类的舞弊之物。


    “搜检无误,放行!”


    梅鹤时拱手,接过考篮走入试院。


    行至仪门处,又递上廪保互结亲供单。


    胥吏核对无误,将考卷与刻有座席号的考引一并交到他手中:“按号牌寻号房,切莫乱走。”


    梅鹤时应是,沿着幽长甬道往里走,一路对照考引上的编号找寻。


    转过两道回廊,终于寻到了自己的号房。


    然而脚步尚未停下,鼻尖先嗅到一缕若有若无的异味。


    余光瞥去,惊觉他所分得的号房竟紧挨着茅房。


    梅鹤时默然须臾,抬手轻揉眉心,踏入号房之中。


    号房内陈设与县试时的考棚别无二致,空间逼仄,仅有上下两块木板。


    天色未明,梅鹤时点燃蜡烛,有条不紊摆好笔墨砚台,又将草纸对齐靠墙放好,随即着手研墨。


    提笔在姓名栏写下“梅鹤时”三字,无奈一声长叹。


    心中最坏的预想,终究成了现实。


    今日这场考试,注定无比煎熬-


    一声钟响,知府亲自封印试院大门,景泰十年府试正式开考。


    府试分三场,此为正场,又因淘汰率高,竞争格外激烈,又被戏称为“生死场”。


    四方号房内,窸窣低语不绝于耳。


    “菩萨保佑,若能一举得中,定为您塑金身,早晚供奉。”


    “完了完了,《圣谕广训》接下来该怎么背?我似乎不记得了”


    “肃静!喧哗者一律除名!”


    细碎低语戛然而止。


    衙役从偏门现身,高举写有考题的木牌,于过道间来回走动。


    正场考题共三,四书一题,作诗一题,默写一题。


    四书这类考题,梅鹤时日日演练,每日少则三五道,早已驾轻就熟。


    可耳畔接连传来周遭考生压抑的吸气声,令他生出一股不太妙的预感。


    不多时,衙役巡至号房外,梅鹤时抬眼一扫,飞快将考题抄录在纸上。


    “君子务本,民可使由之。”


    梅鹤时略作沉吟,便意识到此乃截搭题。


    所谓截搭题,便是截取不同章节、不同语句的文字拼接成题。


    大多文意割裂,立意刁钻,比起寻常四书题,难度骤增数倍。


    梅鹤时恍然明了,方才周遭考生因何失态。


    然考题已出,无论多么刁钻,只能迎难而上。


    梅鹤时定了定神,敛去杂念,提笔着手破题。


    他试着拆解词句,理清原句各自的语境与本义。


    “君子务本”出自《论语》学而篇,意在告诫世人,君子修身治学当固本守根。


    “民可使由之”出自泰伯篇,主旨在于执政者只需引导百姓行事,不必让其深究背后道理。


    此两句本义相去甚远,寻常解读根本无法相融,只能另辟蹊径。


    梅鹤时沉吟片刻,在纸上写下“修身”、“为政”四个字。


    君子先修己立本,方能执掌教化,治理万民。


    而“民可使由之”,正是君子固本之后,施政于民的具体践行。


    如此一来,看似脱节的两句,便以“修己而后治人”为纽带,完美连为一体。


    思路既定,梅鹤时眉宇舒展,当即提笔蘸墨:“君子先立其本”


    才写得半篇,忽有一名考生捂着腹部,如风一般冲入茅房。


    梅鹤时眉心微跳。


    几乎是须臾之间,一股刺鼻异味蔓延开来。


    顺利破题的兴致散得一干二净,梅鹤时连忙屏息,抬袖掩住口鼻。


    可那气味无孔不入,纵使衣袖遮得再严,依旧丝丝缕缕萦绕周身,渗入七窍百骸,着实磨人至极。


    可即便如此,科考时间有限,只能硬着头皮奋笔疾书


    半个时辰转瞬而过,衙役再度举牌巡走,公布第二道试帖诗题——


    以“耕凿安帝力”为题,限“安”字韵,作一首五言六韵诗。


    梅鹤时先将题干、限韵等要求抄录在纸上,继续写就四书文剩余篇幅。


    行文间,那股混杂着秽气的异味始终在考场内盘旋不散,闷得人胸口发堵,头脑阵阵发胀,眼前字迹都似晃动缭乱。


    梅鹤时频频蹙眉,时而以袖掩鼻,强压下胸口翻涌的不适,硬是凭着过人定力写完全篇。


    四书初稿落成,他才专心琢磨试帖诗。


    一如方才的截搭题,这道赋得“耕凿安帝力”也绝非寻常试帖诗题。


    寻常试帖诗多偏重描摹景物,堆砌辞藻,只需恪守格律,便可轻松过关。


    此题既要田园耕凿之景,又要体现君民相安的义理,写景、抒情缺一不可,分寸极难把握。


    所幸梅鹤时精通诗赋,又常在图书馆中研习此道,只消片刻便已有成算。


    一首《赋得耕凿安帝力》写罢,已临近午时。


    日头渐高,考场内愈发闷热污浊,直熏得梅鹤时头昏沉钝,只得搁下笔,稍作调息。


    他向巡场小吏讨一碗清水,呷饮数口,缓解腹中不适。


    不经意抬眼,斜对面号房的考生捏着面饼正欲进食,刚咬下一口,鼻尖几番耸动,忽然白了脸色,慌忙捂住口鼻,弯下腰干呕不止。


    梅鹤时看在眼里,庆幸自己全无胃口,未曾进食。


    半碗清水入腹,他又着手作答第三道题。


    即默写《圣谕广训》选段。


    过去一月里,梅鹤时要么在图书馆中苦读,要么在晨练时默背,此类考察记忆力的题型自然不在话下。


    三道考题尽数答毕,他又回过头来,逐字润色四书文的措辞,打磨诗中字眼,确保默写文句无一错漏,将答案工整誊写至考卷上,随即拉动身侧铜铃,示意交卷。


    郑青云正埋首斟酌诗句,忽闻铃声,心中莫名有种不祥预感。


    抬首望去,便见考官一路行至梅鹤时号房前,将考卷弥封,连同草纸一并收走。


    郑青云望着梅鹤时远去的背影,只觉无比荒诞。


    本场这般艰难,他竟又第一个答完?!


    郑青云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杂念,重新凝神卷面。


    他虽不满梅鹤时次次出尽风头,可功名成败全系自身,切不可受无关人等影响,自乱阵脚


    踏出试院大门,清风拂面而来。


    梅鹤时只觉衣衫、发间乃至肌肤上,皆牢牢沾着那股挥之不去的异味。


    他并未等候刘澄几人,径直赶回客栈,让伙计送来热水,闭门沐浴更衣。


    洗去满身污浊与倦意,他合衣小憩半个时辰,便又进入图书馆,伏案演算四道算学题。


    刚退出来,急促敲门声响起。


    “时哥儿!”


    梅鹤时抬手抚平衣襟褶皱,上前拉开房门,却见往日爽朗的刘澄此时眉头紧锁,面色泛着青白,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今年的府试实在是太难了!”刘澄跨进屋内,长吁短叹,“四书题刁钻古怪,试帖诗的格律又极为严苛,我好几处落笔仓促,怕是要无功而返了。”


    梅鹤时为他斟一盏茶,温声宽慰:“府试乃是逐层择优,你我觉得难,旁人亦是如此,未必便是劣势,刘兄不必过早灰心。”


    他话语微顿,颇为头疼地补上一句:“莫说你了,今日我运气也差,竟分到一间臭号。”


    刘澄闻言,顿时面露同情,轻拍他的肩头:“上回我分得臭号,如今轮到你,咱俩也算难兄难弟了。”


    梅鹤时失笑,饮尽半盏茶:“罢了,多说无益,总不至于明日仍是臭号。先下楼用些夕食,填饱肚子再说。”


    二人并肩下楼,大堂之中早已人声鼎沸,众考生济济一堂,满耳皆是抱怨考题的哭骂之声。


    东侧一桌有人高声叹道:“今年四书截搭题出得太过偏门,稍有不慎便会偏离立意。”


    邻座之人连声附和:“不止四书,试帖诗题更是棘手。限定韵脚不说,还得凸显教化,着实考验功底。”


    刘澄听着众人话语,紧绷的心弦松弛下来,面上显出几分自嘲:“旁人怨声连连,我竟满怀庆幸,当真是可笑。”


    梅鹤时并未多言,二人安静用完夕食,各自折返客房,早早褪去衣衫,熄灯歇息。


    待夜色渐浓,外出闲逛的梅书珩及其表兄杨盛方才迟迟归来。


    行至廊下,一眼便望见梅鹤时客房灯火尽熄,黑黢黢一片。


    梅书珩吐出一口酒气,压低声音嗤道:“我那好堂弟素来自持才高,终日苦读不休,今日竟歇息得这般早?”


    “难不成是因为正场考题太难,一朝失利,受不住打击,躲在屋里偷偷抹泪,无颜见人了?”


    一旁杨盛闻言,眼底闪过看热闹的戏谑光芒。


    他与梅鹤时本无仇怨,可谁让城中人人交口称赞对方天资卓绝,令他心底那点不满与嫉妒化作毒蛇,嘶嘶吐信,只盼着这位风头无两的少年才子一朝折戟,落败收场。


    杨盛笑着感慨:“此子清高自傲,今日栽个跟头,正好磨一磨他的性子,也好让旁人引以为戒。”


    梅书珩心念一动-


    翌日寅时,大堂内早已聚满用朝食的考生。


    梅书珩一夜辗转反侧,这厢刚落座,便迫不及待将梅鹤时昨夜早早熄灯,疑似考砸的消息散播开来。


    “想来是考题太难,一时间难以承受。”


    “终究是年少轻狂,心性不够沉稳,一点挫折便受不住,空有虚名罢了。”


    “如此看来,梅小案首多半是要名落孙山了。”


    童生班学子听闻此番偏颇之言,正欲开口辩解,却被身旁同伴拉住。


    “王兄,你拦我作甚?”


    同伴低声劝阻:“随他们胡乱揣测便是,你我皆知梅贤弟的能耐,待放榜之日,他定然榜上有名。届时再看这些长舌之人,有何颜面再妄议他人。”


    那学子思忖片刻,只得按捺住心头怒火,默然作罢,静待放榜见分晓。


    卯时,众考生收拾妥当,三五成群赶往试院。


    依旧是昨日的流程,点名、核验身份、搜检衣衫考篮,层层查验,一丝不苟。


    今日梅鹤时运气颇佳,不再是昨日那般污浊不堪的臭号,虽称不上干净敞亮,至少不必再苦熬数个时辰。


    辰时,悠扬钟声响彻试院,初覆正式开考


    本场考题共三,四书一题,算学二题。


    相较昨日,今日的四书题简易许多,梅鹤时扫读一遍,心中便有了大致思路。


    提笔落墨,文思泉涌,四百余字一气呵成。


    写完四书文,接下来便是算学题。


    第一道乃常见题型,片刻便演算完毕,得出答案。


    反倒是第二道,题型新颖,难度大增。


    梅鹤时执笔演算,忽然灵光乍现,脑中生出一种全新的解题思路。


    这一解法他曾在图书馆的墨册中见过,步骤简练,逻辑精妙,远超常规解法。


    只是此法太过新奇,若遇上守旧刻板的阅卷官,未必能读懂其中玄机,极易被误判为错解。


    届时整场便会因此失分,甚至牵连名次,有落榜风险。


    反之,若阅卷官学识渊博,眼光独到,能看透这层精妙演算,定会眼前一亮,名次亦可大幅提升。


    梅鹤时指尖摩挲笔杆,垂眸沉吟。


    考场之上,循规蹈矩固然稳妥,却难有出彩之处。


    富贵险中求,科考亦是如此。


    思虑再三,梅鹤时下定决心,划去原先的演算过程,郑重写下全新解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032


    初覆考罢, 试院外人头攒动,哀声一片。


    一青年拭去额角汗珠,连连叹息:“今年的算学题实在刁钻, 尤其第二道,苦思半个多时辰才寻得思路,直至最后也未能写完。”


    旁边一人接过话茬:“往年至多正场最难, 后两场难度平平, 今年倒好, 每一场都叫人捉襟见肘, 实在反常。”


    “老夫已是第九次下场, 若往后每年皆是这般难度,怕是有生之年连个童生都考不中,更别说博取更高功名了。”


    白发老翁说到此处,心头酸楚翻涌, 忍不住老泪纵横, 当街捶胸顿足:“寒窗半生,竟蹉跎至此啊!”


    刘澄途径此处, 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再看痛哭的老翁,心中百感交集。


    他暗暗握紧了拳,近乎呢喃自语:“我绝不能落得他这般境地。”


    他绝不年复一年地落败而归。


    更不愿满怀希冀后又陷入绝望。


    梅鹤时见他眼中含泪, 笑着打趣:“刘兄莫不是忘了, 那日你亲口说过,今年年成顺遂, 你我二人的童试皆能旗开得胜,一举得中?”


    刘澄愣怔一瞬,的确有这么回事。


    他有些面热, 挠着头道:“不知为何,见此情景便忍不住多愁善感。”


    “人之常情,刘兄不必放在心上。”


    梅鹤时的体贴让刘澄心头的窘迫与烦闷消减大半,抬手用力搓两下脸,正欲开口缓和气氛,便听得不远处有人低声谈及梅鹤时。


    “本次府试难度极高,连那位梅小案首都失手了,你我失利也算不得难堪。”


    “是极!他可是一县案首,闻名淮安府的神童,足见考题有多棘手。”


    刘澄满头雾水:“诸位口中的梅小案首是何人?”


    说话之人未料到谈话会被旁人听见,面色一红,语气生硬起来:“难不成淮安府还有第二位姓梅的案首?”


    刘澄眉头倒竖,拂袖便要上前理论,却被梅鹤时拦下。


    梅鹤时眉目沉静,不见半分被人闲话的愠怒:“敢问二位,这些话是从何处听来?”


    那男子并未多想,坦言道:“这事儿早已传遍了,据说梅小案首正场发挥失常,连夕食都不曾用,躲在屋里偷偷落泪哩!”


    梅鹤时沉默片刻,拱手道谢,拉着刘澄离开。


    “究竟是何人如此缺德,背后造谣生事?”刘澄只觉胸膛残余的郁结尽数化作怒火,气得脸红脖子粗,“最好别让我抓到,否则定要揍得他爹娘都不认得!”


    梅鹤时心中已有几分猜测,却不曾点破,只劝道:“刘兄消消气,所谓谣言便是人云亦云,何必为了些虚无缥缈的事情气坏身子。”


    他素来不屑于口舌争辩,三场考试尚未结束,是优是劣,放榜之日自有分晓。


    至于那始作俑者,考完府试再收拾。


    “时哥儿你这胸襟实在令人钦佩。”刘澄感慨道,“世人皆道宰相肚里能撑船,时哥儿亦不遑多让。”


    梅鹤时笑而不语,二人提着考篮,并肩走回落脚的客栈


    刚踏入大堂,便见梅书珩背对着门口,正唾沫横飞,高谈阔论。


    “得了丁点儿成绩便骄傲自满,旁人皆是挑灯夜读,勤学不辍,他却早早偷懒歇下。”


    “如今遇上些许挫折,又一蹶不振,自暴自弃,实在不堪为读书人之楷模。”


    周遭闲坐的几人听得津津有味,面上不乏赞同之色。


    “贤弟所言极是,仗着几分天赋便懈怠学业,日后难成大器。”


    “你我虽资质平庸了些,至少勤勉踏实,肯下苦功,日后未必比不上他。”


    这番颠倒黑白、刻意贬低的话语入耳,刘澄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大步上前,狠狠搡了梅书珩一把,厉声喝道:“原来是你个混账东西无中生有,散播谣言!”


    “你与时哥儿究竟有何仇怨?为何要当众恶意诋毁,败坏他的名声?”


    梅书珩脚步踉跄,慌忙去抓桌角才站稳,抬眼便与梅鹤时四目相对。


    他眼底闪过一丝心虚,随即又强装镇定:“我方才又不曾指名道姓,你有何证据证明我说的是他?”


    刘澄嗤笑:“如今考生之中都在传,无缘无故谁会这般无聊,散播捕风捉影的废话?”


    “唯有你梅书珩,仗着年长时哥儿几岁,几次三番刁难于他。”


    方才与梅书珩交谈的几人大惊失色。


    “什么?你也姓梅?”


    “你同我们说那些话,究竟是何用心?”


    刘澄双手抱臂,拖长语调嘲讽道:“身为同族兄弟,不知彼此扶持,携手共进,反倒在人前搬弄口舌,背后算计使坏,我当真替你感到不耻。”


    说罢,他冷眼扫向一众附和之人,声色俱厉:“还有你们!有这闲工夫乱嚼舌根,不如多读几本圣贤书,整日聚众闲言碎语,也不怕烂了舌根!”


    那几人被他凛然的气势震慑,纷纷低下头去,不敢再多说半句。


    梅书珩依旧不肯认账:“一派胡言!我何时暗中使坏了?”


    当即有人站出来:“方才我们几人正讨论府试考题,是你凑过来,将话题往梅小案首身上引,字里行间皆是满满恶意。”


    梅书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正欲斥驳,对方先向梅鹤时深深一揖:“梅小案首,方才我等轻信流言,出言无状,妄自诋毁你的名声,是我等愚昧浅薄,还望贤弟海涵。”


    另几人如梦初醒,皆满面尴尬地上前来,垂首致歉。


    “我等不明真相便妄议他人,实属不该,在此向梅贤弟赔罪。”


    “还望梅小案首莫要怪罪。”


    大堂中,致歉声此起彼伏。


    无关人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着狼狈难堪,形同跳梁小丑的梅书珩,再对比从容淡然的梅鹤时,只觉今日这场闹剧,着实甚是解气。


    满心畅快之余,又暗自留意梅鹤时的态度与反应。


    “梅小案首素来温良谦和,若是斤斤计较,揪着过错不放,更显得咄咄逼人,失了气度,极有可能落人口舌。”


    “可真正的君子,从不是一味姑息忍让,事事以德报怨的老好人。”


    议论声霎时一静。


    众目睽睽下,却见梅鹤时抚平衣袖,轻描淡写道:“不过些许闲言碎语,不值当耗费心神。”


    只字未提原谅,又话锋一转:“刘兄,劳累一日,明日尚余最后一场,我先回去歇着了。”


    刘澄虽替他不平,却也知晓轻重。


    府试未毕,的确不该在此纠缠耗神。


    他恶狠狠瞪了梅书珩一眼,与梅鹤时先后走上二楼。


    直至少年清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转角,大堂内凝滞的气氛才渐渐缓和。


    一男子回想着梅鹤时淡然通透的姿态,又瞥了眼如木雕般立于原地的几人,忍不住低声慨叹:“奇怪,方才他若出言追责,吴某反倒觉得寻常。如今他一字不辩,淡然离去,我为何觉得更痛快了?”


    周遭众人闻言,皆心有同感。


    世人争执对错,大多困于口舌之争。


    梅书珩费尽心思造谣抹黑,妄图打碎梅鹤时的神童之名,将其拖入是非纷扰的泥潭。


    可到头来,造谣者丑态百出,被谤者从容坦荡。


    二人高下立判,尽显云泥之别


    鄙夷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梅书珩身形僵滞,面如火烧。


    指甲深陷掌心,那刺痛却怎么也压不住胸中翻涌的羞恼与愤恨。


    他满心怨气无处宣泄,转头望向杨盛。


    表兄待他极好,定不会冷眼旁观,坐视不理。


    不待梅书珩上前,杨盛霍然起身,步履匆匆往二楼去。


    随行同窗尚不知内里曲折,只听闻众人对话,满眼热切问道:“梅小案首与令表弟乃是同族,他岂不也是杨贤弟的表弟?”


    杨盛欲开口反驳,对方又兴致勃勃道:“某仰慕梅小案首文采风骨已久,此前无缘结识,今日既是机缘,还望贤弟引见一番。”


    仰慕文采?


    不过是个仗着几分早慧的十岁小儿罢了,有什么值得众人这般追捧仰慕的?


    杨盛万般不忿,面上却不显分毫,忽而蹙眉扶额,故作疲惫之色:“今日应试劳神,杨某头痛欲裂,改日再说吧,我先回房歇息了。”


    说罢,不待对方回应,他快步推门而入,重重关上房门,“砰”一声响。


    被晾在原地的同窗满是茫然,挠头疑惑:“方才还谈笑如常,怎的突然头疼发作了?”


    一旁青年没好气地笑了声,压低声音:“哪里是头疼,心里有鬼罢了。”


    同窗不解其意:“此话怎讲?”


    “近墨者黑,诚不欺人。”那青年踱步前行,“梅书珩心胸狭隘,专行背后诋毁之事,杨盛与他亲为表兄弟,朝夕相处,怎会不知其秉性?”


    先前默许纵容,如今见事态难堪,又急于撇清关系,脱身自保。


    青年叹一声:“说到底,皆是私心作祟。”


    世人多数烦恼,从来不是技不如人,而是容不得他人比自己好。


    既盼着沾亲带故,借光扬名,又见不得旁人天资卓绝,远超自己。


    “走了,做题去。”


    “欸,来了!”-


    翌日卯时,天光熹微,晨雾漫过试院的青瓦飞檐,好似笼上一层轻纱。


    无论昨日风波如何喧嚣,梅鹤时一如往日,拎着考篮赶赴试院。


    试院外兵吏肃立,伴随第三声号炮,依次点名唱姓、贴身搜检,严防夹带舞弊。


    待千余名考生尽数入场,各归其位,叶知府亲自封印朱漆大门。


    辰时将至,浑厚钟声响起,第三场再覆正式开考。


    不同于前两场的经义、算学,题型各有侧重,本场只设一道策论题。


    衙役高举木牌,本场考题赫然列于其上——


    “论乡里荒疏、流民迁徙,何以安民生、固乡本。”


    梅鹤时将题干抄录在纸上,不动声色瞥过周遭考生,大多蹙眉深思,面露难色。


    由此可见论题棘手,难度不低。


    梅鹤时长吐一口气,取来草纸铺开,执笔思索。


    此题核心不在于空谈仁政德治,而在于究其根源,并落于实处。


    乡里荒疏、百姓流离,看似是灾年歉收所致,实则多因政务松弛、吏治不当而起。


    欲安民生,必先稳固田亩、振兴各业、整肃吏治、安抚民心。


    四者相辅,方能安民固本,杜绝流民乱象。


    章程既定,梅鹤时不再迟疑,先剖析根源,再写下应对之策。


    从修整田地,轻徭薄赋,到整肃吏治,惩治贪怠,再到储备粮食,广施教化,每一条举措皆可使百姓安居乐业,从根源上消解流民之患。


    笔尖游走卷面,短短半个时辰,一篇逻辑缜密的策论便已落成。


    搁笔之际,近两日客栈内的种种非议浮上心头。


    那些考生私下议论,皆道他年少成名,终究年岁太浅。


    纵然文采出众,奈何久居乡野,不识世情,阅历远不及年长士子。


    此番作答策论,怕是只会空谈笔墨,难有真知灼见。


    却不知他年少时游学四方,踏遍山河乡野。


    他曾亲眼目睹田间颗粒无收,百姓饥寒交迫,更见过流民颠沛流离,易子而食。


    不止如此,悠悠数百年岁月里,他无数次冷眼旁观王朝兴衰迭代,看透了历朝历代安民之策的利弊得失,及治国理政的兴衰规律。


    这般立足民生,关乎治乱的策论,于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寒门学子是天大难题,于他而言,当真算不得什么难事。


    梅鹤时思绪流转,通读文稿后逐字润色,剔除冗余字句,确认无错字漏句,便誊写至考卷上,抬手拉动铜铃。


    “叮——”


    清脆铃声划破考场沉寂,无需抬首,便知是何人提前交卷。


    周遭考生早已习惯这位梅小案首的惊人笔速,奋笔疾书之余,只余满心艳羡与望尘莫及的无奈。


    巡场考官面上亦是一副波澜不惊的神色,如常接过考卷。


    目光不经意扫过纸上文字,从开篇掠至末尾,指尖微不可察停顿一瞬,眉心折痕收紧,似在压抑什么。


    须臾间,考卷弥封完毕,连同草纸一并收入专用匣内,双手捧着离去


    依照惯例,交卷考生需满五十人,试院大门方会开启。


    梅鹤时提着考篮,静立廊下等候。


    忽然,一道温润男声响起:“梅贤弟?”


    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立着一名男子,约莫弱冠之龄,容貌端方周正,气度沉稳。


    梅鹤时回想片刻,确定二人从未谋面,略一拱手,直言相问:“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男子面上含笑,还了一礼:“在下朱衡。”


    梅鹤时顿时了然。


    原来眼前此人便是本届考生之中公认的头号劲敌,曾两度拿下县试案首的那位奇才。


    梅鹤时唇畔微牵:“原来是朱兄,久仰大名。”


    “贤弟言重了。”朱衡不着痕迹打量着眼前不及他胸口的少年,眼中好奇不加掩饰,“梅贤弟觉得本次府试难度如何?”


    梅鹤时坦然答道:“相较往年,今年考题着实略有难度,作答时颇为费神。”


    “朱某亦有同感。”朱衡笑着道,继而话锋一转,聊起本场策论,“朱某以为,策论题的切入点很是刁钻,贤弟是从何处着手立论的?”


    梅鹤时略作停顿,言简意赅道:“先论当下利弊,再结合古例提出浅见。”


    朱衡轻叹,话语暗含忧虑:“朱某是从历代政令追本溯源,作答时没觉得有什么,如今回想,只怕行文太过冗长,难入阅卷官之眼。”


    加之三年孝期蹉跎,此番若是落榜,往后的科举之路只会愈发艰难。


    二人只是初识,不便深谈私事,梅鹤时只道:“朱兄学识渊博,胜过常人,不必太过忧心。”


    随后,二人相谈甚欢,从立论聊到行文,又谈及当下时务。


    见朱衡谈吐坦荡,知无不言,言行举止皆是君子气度,梅鹤时便放下拘谨,与之一阵畅谈。


    交谈间,交卷人数已足五十。


    伴随“吱呀”一声,朱漆大门缓缓敞开。


    朱衡拱手:“改日再会。”


    梅鹤时依礼回别,独自返回客栈。


    临近酉时,午间吃了两个窝头垫肚子,索性先在大堂用饭,而后再洗漱歇息。


    不多时,刘澄也回来了。


    “时哥儿!”


    刘澄瞧见梅鹤时,快步行至他身侧,低声用气音说道:“今日那道策论,上个月许夫子恰好讲过相似的论题。”


    梅鹤时眉梢微扬,同样低声打趣:“如此说来,刘兄此次可是胸有成竹了?”


    刘澄连忙摆手:“上榜与否不敢妄言,只是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梅鹤时舀起一勺汤饮下,顺势提起方才在试院外与朱衡闲谈之事。


    刘澄好奇问道:“此人谈吐如何?”


    梅鹤时不假思索:“是位坦荡真君子,值得相交。”


    刘澄面露讶异:“听你这般评价,我倒越发对这位朱案首心生好奇了。”


    梅鹤时心中数算:“四日后便是童生宴,刘兄若是想,可借机与朱衡多些往来。”


    刘澄抚掌笑道:“那我可得好生准备,届时也结识一番这位大名鼎鼎的朱案首!”


    用完夕食,梅鹤时与刘澄各自回房,简单洗漱更衣,天色未暗便倒头沉沉睡去。


    另一边,试院内已是灯火齐明。


    胥吏清点封存好的考卷,编排次序,登记在册后分发给堂上诸位阅卷官。


    一众阅卷官提笔展卷,一时间,偌大堂中只余纸笔摩挲之声。


    有位须发花白的阅卷官翻看数份考卷,不由心生感慨:“迈过县试这道门槛,考生功底果然精进不少,卷面文章皆有章法。”


    另一位肤色黝黑的阅卷官咂了咂嘴:“想当初老夫在县学任职,奉命批阅县试考卷。大多考生下笔颠三倒四,文理不通,阅卷半日,竟比下地耕作,出力拉磨还要累人。”


    众人闻言,皆是摇头失笑,手上批阅的动作却丝毫未停。


    夜色渐深,一轮明月悄然升至中天。


    堂中长案之上,计时的铜漏发出沙沙轻响。


    就在此时,一位蓄着山羊须的阅卷官忽然赞叹出声:“此卷义理透彻,见解不凡,当属佳作!”


    一旁,蓄着八字须的阅卷官闻声凑过脑袋,扫了几眼便连连摇头:“依老夫看,不过平平无奇罢了,担不起‘佳作’二字。”


    山羊须阅卷官眯了眯眼,虚指着同僚:“你这老东西,素来偏爱辞藻华丽的文风。可你莫忘了规矩,一味雕琢文采,乃是八股取士的大忌。”


    八字须阅卷官被说得面露讪色,却依旧嘴硬:“方才只是随口评价,老夫又非三岁稚童,分得清轻重缓急。”


    山羊须阅卷官冷哼一声:“如此最好不过,若是在阅卷场上犯病,知府大人可饶不了你!”


    八字须阅卷官最是受不住这般念叨,正欲退回原位,目光落在算学一题上,当即蹙起眉头。


    “此题答案虽正确,演算步骤却晦涩难懂,不知所云,多半是瞎猫碰着死耗子,误打误撞蒙对了,直接判错即可。”


    山羊须凝神细看,却迟迟不曾落笔:“这解法看着怪异,未必便是错的。万一是独辟蹊径,岂不埋没了良才?”


    八字须阅卷官不以为意,语气略微抬高:“你我任阅卷官一职已有数年,批阅过的考卷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算学题更不在少数”


    “这是怎么了?”争执声引来众人侧目,一人忙站出来打圆场,“莫非是遇上好文章了?”


    “非也!”八字须阅卷官道明个中缘由。


    周遭几人纷纷停笔,围拢过来,对着考卷上的演算步骤反复推敲。


    奈何他们也从未见过此种解答,一时难下定论。


    山羊须阅卷官忽然灵机一动:“不如去请张教授前来一观?”


    张教授乃府学教授,精通算学,又是本次府试帘内官,如今正在隔壁值房,定能辨明其中门道。


    “善!”


    不多时,张教授匆匆而来。


    起初他面色平平,直至逐行看完演算,双眼骤然睁大,捧起那薄薄一张考卷,凑到眼前仔细研读。


    半晌,兴奋呢喃:“此法构思奇巧,独树一帜,不知是哪位学子所作,老夫定要与他畅谈一番!”


    众人见他这般反应,心中已然有数。


    山羊须阅卷官笑道:“教授莫急,如今考卷皆已糊名,无从得知身份。不妨耐心等候,待府试放榜便可知晓。”


    张教授怅然一叹,不舍归还考卷。


    八字须阅卷官见素来沉稳肃穆的张教授失态至此,心中难免生出好奇。


    这般出彩的答卷,绝非常人所能写就。


    他想起府试前夕,偶然听得学生闲谈。


    莫非是那位两度摘得案首,夺魁呼声最高的富阳县学子朱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033


    许是三场府试太过耗神, 梅鹤时竟破天荒睡到辰时才醒。


    横竖府试已毕,接下来只需留在府城,静候放榜即可, 倒也得了几分难得的清闲。


    梅鹤时饮半盏凉茶解乏,复又躺回去,心念一动进入图书馆, 随手挑了本杂记, 借此消磨时光, 舒缓连日以来的紧绷心绪。


    待一本杂记读完, 才更衣洗漱, 下楼用朝食。


    同住客栈的考生瞧见梅鹤时,纷纷上前寒暄问候。


    有几人按捺不住好奇,再三追问府试考题,连行文思路、作答细节都一一打听。


    梅鹤时不欲多谈, 三言两语带过。


    一碗素面上桌, 有一考生出言相邀:“王大善人将于三日后临风楼设下雅集,广邀城中文人雅士, 不知梅贤弟可有兴致同往?”


    此人口中的王大善人乃府城首屈一指的富商,素来乐善好施。


    每逢府试、院试,他必会设宴开办雅集,在当地士林之中声望颇高。


    梅鹤时对此有所耳闻, 心知雅集既是展露才名的良机, 亦可与同道中人相互切磋。


    奈何他素来喜静,不爱扎堆喧闹, 下意识便想婉拒。


    这时,又有人补充:“听闻今年雅集还增设了文辞比试,胜出者可得丰厚银钱。”


    推辞话语到唇边又顿住, 梅鹤时略一思忖,终究颔首应了下来。


    他虽喜静,却也不会放过唾手可得的银钱。


    用过朝食,梅鹤时去寻刘澄,将临风楼雅集之事告知于他。


    刘澄本就爱凑热闹,当即一拍手:“还有这等趣事?算我一个,届时你我同去!”


    梅鹤时颔首:“一言为定。”


    三日后午时,二人收拾齐整,身着直裰,头戴素巾,结伴往临风楼而去。


    抵达时,各路文人雅士齐聚一堂。


    或围坐一桌举杯闲谈,或临窗吟诗作赋,角落里还有几人正玩着投壶,笑语喧哗,一派热闹景象。


    “好多人啊!”刘澄感慨,举目四下张望,“时哥儿,咱们往哪儿坐?”


    放眼望去,堂中长案所剩无几,一处靠前,视野开阔,另一处虽缩在角落,邻座却是梅书珩与杨盛。


    今日此行一为散心,二为银钱,梅鹤时无意自寻不快,当即拉着刘澄,快步走向前方空位。


    二人刚坐定,几名相熟的童生班学子便围了上来,热情相邀:“梅贤弟还有这位兄台来得正好,可要与我等同玩投壶?”


    盛情难却,梅鹤时无奈表示:“说来惭愧,梅某从未玩过投壶,只怕扫了诸位的雅兴。”


    “这有何妨?”那同窗摆了摆手,不以为意,“不过是席间消遣玩乐,图个热闹罢了,输赢都不作数。”


    话已至此,梅鹤时便与刘澄欣然前往。


    梅书珩见梅鹤时被众人簇拥,如同众星捧月一般,心头妒火翻涌,却只能死死按捺住。


    前几日他闹出丑事,在客栈里受尽非议,人人避他如蛇蝎,就连表兄也对他多有冷淡,数次劝他早日返乡。


    可他不愿离去。


    一来想借着今日的雅集结交名流,为日后铺路。


    二来也憋着一口气,执意要等着看梅鹤时落榜出丑的模样。


    此时,梅书珩缩在偏僻角落,生怕知情人重提旧事,惹得表兄愈发不快。


    满心憋屈之下,酒气上涌,他将酒盏重重磕在案上,“当”一声脆响,在喧闹中格外刺耳。


    杨盛斜睨他一眼,只字未语,起身去寻相熟的友人,独留梅书珩一人闷坐原地。


    既散播流言,好歹用些高明手段。


    如今不仅没能伤到梅鹤时,反倒自食恶果,连带着他的名声也一落千丈。


    杨盛忆起近两日,不少人借着各种由头向他示好,实则却是想踩着他攀附梅鹤时,只觉如鲠在喉。


    他这表弟,当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大堂一隅,梅鹤时手持壶矢,立于投壶架前迟迟未动。


    邀他前来的同窗见状,后知后觉想起梅贤弟家境贫寒,从未接触过这类闲趣玩意儿,心中顿觉懊恼。


    方才只顾着高兴,梅贤弟说他从未玩过也未在意,平白让他陷入窘迫。


    同窗连忙上前,虚指向另一处:“梅贤弟若是不喜投壶也无妨,作诗赏画亦是雅事。”


    梅鹤时并未应声,而是执起壶矢,细瘦手腕轻轻一扬。


    下一瞬,壶矢破空疾飞,精准坠入壶中。


    尾端羽翎震颤,恰如同窗起伏不定的心绪。


    在同窗满含诧异的目光中,梅鹤时手腕起落不停,数支壶矢接连飞出。


    箭箭入壶,竟无一落空。


    同窗看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失声赞叹:“梅贤弟好身手!”


    梅鹤时勾唇,拱手道:“献丑了。”


    同窗惊讶追问:“梅贤弟这般炉火纯青的手法,竟从未投过壶?周某实在难以置信。”


    刘澄原先在一旁学习投壶,听得喝彩声凑过来:“时哥儿,莫不是你阿爷教的你?”


    梅鹤时抚平衣袖褶皱,缓声道:“方才在一旁多看了诸位几眼,大致摸清了力道与分寸。”


    他顿了顿,又补充:“再者家中长辈从前以打猎为生,常年弯弓搭箭,梅某耳濡目染,对此道也算略知一二。”


    同窗了然,笑着打趣:“原来是有家学渊源在,难怪天赋这般出众。”


    周遭文人听着二人对话,再细看那眉目清隽,气度沉稳的少年,顿时反应过来他是何人。


    “原来这位便是梅小案首,果然风姿卓绝,名不虚传。”


    “文笔超群便罢了,连投壶这般杂艺都能无师自通。”


    议论声逐渐热烈,有人顺势提起早已传遍全淮安府的柳氏杀夫案。


    “不止才情,梅小案首的胆识更是常人不及。当初柳氏一案满城非议,人人避之不及,唯恐引火烧身,唯有梅小案首不惧世俗流言,秉公辨明冤屈,为那苦命妇人洗清了冤屈。”


    话音刚落,角落里传来一道冷嗤声:“什么胆识过人,分明是不分黑白,沽名钓誉。柳氏杀夫乃是悖逆伦常的重罪,他执意替罪人开脱,便是助纣为虐!”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名衣着考究的男子,正满面不屑地乜着梅鹤时。


    无需梅鹤时开口,方才夸赞他的一众文人便已愤然斥驳。


    “阁下这话简直荒谬至极!何为助纣为虐?是苛待柳氏的陈家,是那些同情陈虎的愚昧之徒!”


    “柳氏常年遭夫家折磨,遍体鳞伤,那日杀夫纯属绝境自保,乃是情有可原。梅小案首拨乱反正,还无辜之人公道,此乃秉公持正,何来沽名钓誉一说?”


    “兄台所言极是!律法尚讲情理,唯独某些人拘泥死理,不分是非,难道眼睁睁看着弱女子惨死,才叫恪守伦常?”


    “梅小案首不畏人言,敢为弱者发声,乃心怀坦荡,有仁有义。某倒是好奇,若遭苦难的是你至亲,你还能说出这般迂腐刻薄的话来?”


    那男子被怼得脸色青白交加,张口结舌,半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


    呆立半晌,窘迫缩回头去,再不敢多言一句。


    梅鹤时浅浅一揖:“多谢诸位仗义直言,为梅某解围。”


    众人连忙回礼,摆手直言无妨。


    “方才韩某所言句句真心,并非刻意逢迎。”


    “梅贤弟襟怀坦荡,本不该受人非议。”


    随后,又有人提及早前县试的考卷,眼中满是惊叹:“梅贤弟县试所作文章,通篇立意高远,尤其关乎‘仁之本’的论述,更是精妙绝伦,令某读后豁然开朗,久久难忘。”


    当即有人附和:“那篇文章某曾品读数遍,字字皆有深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辞间皆是推崇。


    梅鹤时眉目染笑,顺势与一众文人交谈开来。


    不远处,郑青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五味杂陈。


    往日里众星捧月的人向来是他,可自打梅鹤时夺了他的案首之位,他便处处落了下风。


    郑青云屈指轻叩桌案,目光几度变幻,起身走向席间正与人谈笑的王大善人长子——王彬。


    “王公子。”


    “郑公子有礼。”


    二人互相见礼,郑青云道明来意:“郑某以为,雅集文斗诗赋皆是常例,未免无趣,不如增设一场算学比试,也好让诸位一展所长。”


    王彬知晓郑青云乃郑举人长孙,郑举人在同知大人面前尚有几分薄面,他自是不敢怠慢,当即满口应下:“郑兄这个主意甚好,那便增设算学比试,头名赠纹银十两如何?”


    郑青云笑着拱手:“王公子大气。”


    以梅鹤时的家境,即便算学并非所长,为了那份彩头,他也定会下场参与比试。


    届时便可让在座文人看清,他们交口推崇的梅小案首并非样样精通,无所不能


    锣鼓声响,谈笑声暂歇。


    王彬立于上首,高声宣布增设算学比试一事:“头名赠纹银十两,其余参与者亦有薄礼相赠!”


    此言一出,众人踊跃报名。


    梅鹤时与刘澄皆囊中羞涩,自是一并入了列。


    不多时,书童逐一分发纸笔,宣读试题。


    众人各自伏案,提笔作答。


    刘澄在一旁嘀咕:“我也不贪那十两纹银,能得份薄礼便知足。平白得来的好处,何乐而不为?”


    梅鹤时不置可否,视线落至算学题干上。


    这题型他曾在图书馆中见过类似的,只消片刻便有了思路,提笔演算起来。


    梅书珩捧着酒盏冷眼观望,见梅鹤时落笔行云流水,与前日从容自若的模样如出一辙。


    而彼时,他正当众受辱。


    梅书珩心头恨意陡生,眼珠一转,顿时有了计较。


    半个时辰弹指即逝,答题时限已到。


    锣鼓声再次响起,临风楼的伙计依次收取答题纸。


    “稍等,我还未写完!”


    “比试场如同考场,时限既定,容不得你肆意拖延!”


    男子说着,无情抽走友人的答题纸,在对方的怒视中笑得欢快:“既然是公开比试,讲究的便是公平二字。”


    友人哑然,黑着脸斟满酒盏,推至男子面前。


    男子吃吃笑,仰首饮尽烈酒。


    梅鹤时微不可察勾了下唇,递上答题纸。


    伙计接过,往另一边去。


    就在此时,梅书珩忽然起身,垂首疾行数步,直直撞了上去。


    “诶呀!”


    伙计惊呼,手中答题纸散落满地。


    “实在对不住,一时失脚。”梅书珩连声致歉,蹲下身捡拾纸张。


    趁伙计收拾答题纸,疏于防备,梅书珩翻出梅鹤时的那份,侧过身避开人,几下揉成一团,悄无声息丢到身旁桌下,随后将整理好的答题纸尽数交还。


    伙计压下心头不快,撇着嘴警告他:“下次走路当心些。”


    梅书珩叠声应好,面上挂着若无其事的笑,悠悠然走回自己座位


    “算学题难度平平,只是题量实在不小,想来十有八九的人都没能答完。”


    刘澄斟一盏酒,边说边为梅鹤时斟茶,半晌未得回应。


    侧首望去,却见梅鹤时定定望向一处,忽然起身涌入人群,不多时又退出来,撩袍落座。


    刘澄不明所以:“怎么了?”


    “无事。”梅鹤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闲散,“跪坐许久,腿有些酸。”


    刘澄不疑有他,跟着活动腿脚:“待比试结果出来,咱们便出去吹吹风,松快松快。”


    梅鹤时颔首应好。


    仅一炷香工夫,答案便已核对完毕,王彬当众宣读名次。


    “第一名赵谦,赠纹银十两!”


    “黄朔、刘澄以上十人各赠纹银一两!”


    “余下诸位,各赠王记糕点两盒!”


    刘澄正因白得一两而高兴,发现并无梅鹤时姓名,当即皱起眉头,扬声发问:“王公子,方才梅鹤时参与了比试,为何名单上不见他?”


    王彬闻言,神色一正:“竟有此事?”


    梅鹤时颔首:“千真万确。”


    王彬当即招来书童,前去核实。


    果然,数十份答题纸中并无梅鹤时的。


    一中年文人觑了梅鹤时一眼,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道:“许是答不出题,便谎称遗失。”


    梅鹤时左侧文人反唇相讥:“兄台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某可为梅贤弟作证,他那纸上写得满满当当,一眼望去便知条理分明,绝非答不上来。”


    那人讪讪住了口,掩面退至人群后方。


    梅鹤时温声表示:“许是忙中出错,不必再查了。”


    “万万不可!”王彬命伙计全场搜寻,“还请梅贤弟稍安勿躁,王某今日定给你个交代。”


    话已至此,梅鹤时不再多言,目光描摹酒盏上的青竹,指尖漫不经心点着桌沿。


    不多时,伙计从一方桌案下发现皱巴巴的纸团。


    展开辨认,那字迹,多半便是那位梅公子遗失的答题纸。


    “王公子,找到了!”


    周遭几人见那纸张褶皱明显,分明是被人蓄意揉搓丢弃,一道道质疑的目光落在桌案之后的青年身上。


    梅书珩拧眉,他依稀记得,并未将纸团丢进此人桌下。


    童生班一学子脱口而出:“又是你!”


    “他是何人?”


    那学子直言不讳:“此人屡次针对梅贤弟,方才之事恐怕并非意外。”


    郑青云眼底划过茫然,随即涨红了脸。


    他只提议比试算学,答题纸遗失与他何干?


    王彬眼里则多出几分了然,原来是别有所图。


    不过这算计未免太过拙劣,连三岁稚童都知做了坏事需毁灭证据,他偏将证据留在身边。


    可怜郑举人一把年纪,倾尽全族之力,却养出这么个蠢货,连累自身晚节不保。


    鄙夷目光如万千细针扎在身上,郑青云高声辩解:“我承认与梅鹤时存有竞争之心,可堂堂君子行事磊落,郑某断然不屑做这等暗中耍手段的小人行径!”


    然而铁证如山,任凭郑青云如何辩解,众人皆是置若罔闻,不肯信他半句。


    纵使有人疑心栽赃,可刚一出口,便被铺天盖地的指责淹没。


    堂中吵嚷不休,两边皆是颇有身份的士子,王彬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心里叫苦不迭。


    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向梅鹤时拱手一揖:“今日闹出这等乱子,皆是王某考虑不周,看管不严,还望梅贤弟多多海涵,容我略作弥补。”


    梅鹤时未再追究,点头应承下来。


    王彬心下一松,朝书童使了个眼色。


    书童核对答案,片刻后禀报:“十道题全数答对。”


    话音落下,众人皆是一惊。


    “他是如何做到半个时辰解出所有算学题的?”


    “早前听闻梅小案首不擅算学,如今看来,多是传言有误。”


    童生班学子炫耀一般说道:“梅贤弟自打入学,几乎日日都去向刘教谕请教算学疑难,案头的算学墨册更是从不离手。日复一日苦练,才有了如今这般成绩。”


    褒赞之言入耳,郑青云只觉荒唐可笑。


    不是笑技惊四座的梅鹤时,更不是那些顺势吹捧,为人作嫁衣的愚昧之人,而是鼠目寸光的自己。


    梅鹤时年仅十岁,出身农门却一举夺得案首,足以见得其能力与野心。


    这般心志高远,事事争先之人,又怎会任由算学一处短板,掣住自己的前路?


    可笑他精心布下这盘局,到头来反倒作茧自缚,亲手将自己推入难堪境地。


    郑青云满心愤懑,始终猜不透,究竟是何人将梅鹤时的答题纸藏在自己案下。


    但他心中清楚,今日淮安府文人齐聚,用不了多久,这场闹剧便会传遍各处。


    想到归家后将要面对阿爷失望的眼神,苦心经营多年的名声毁于一旦,郑青云不禁打了个寒噤。


    他开始懊悔,恨自己先前一时冲动,布下这盘局。


    可世事从无回头路。


    他如今百口莫辩,被迫承受指责唾骂,万般委屈却只能往肚子里咽。


    这时,有人高声提议:“既然梅贤弟算学精湛,不如我出一题,当场考一考你?”


    梅鹤时眉梢微扬,尽显少年锐气,虚手一拱:“请兄台出题赐教。”


    众人抚掌叫好。


    “梅贤弟性情直爽,甚合我意!”


    “也算我一个,咱们比比谁先算出答案!”


    梅鹤时被围在当中,迎着一众文人雅士的热忱相待,素来疏冷的眉眼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一场因答题纸引发的风波尘埃落定,王彬为赔当日闹剧之过,额外赠予梅鹤时十两纹银,并两盒王记的糕点,原本榜首该得的十两也照常发放。


    夕阳西垂,暮色漫开,雅集渐近尾声。


    梅鹤时辞别一众文人,与刘澄并肩走出临风楼。


    “梅鹤时!”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疾呼,梅鹤时驻足回首,郑青云快步上前,面色阴沉地质问:“是不是你做的手脚?”


    梅鹤时轻嗤,语带嘲弄:“郑兄不妨去打听一番,近来梅某与谁结怨最深。”


    说罢,侧身绕开对方,径直离去。


    梅书珩立于廊下,望着郑青云僵在原地的背影,抬手拭去额间冷汗。


    万幸先前急中生智,将纸团丢出去。


    若是留在身上,如今难堪的便是他了。


    正暗自侥幸,梅鹤时忽然回过头来。


    梅书珩猝不及防,直直撞入那双洞悉一切的漆黑眼眸,只觉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心尖猛地一颤。


    梅鹤时为何如此看他?


    莫非事情已经败露?


    梅书珩强压惊悸,暗自摇头。


    雅集上人声鼎沸,梅鹤时绝不可能留意到他的小动作,定是自己多虑了。


    一番宽慰后,转头却发现杨盛早已不见踪影。


    梅书珩低骂一句,拐进右侧小巷,打算抄近路回客栈。


    行至途中,一阵疾风从身后袭来。


    梅书珩反应不及,被重重一脚踹翻在地。


    昏暗光影中,他只瞧见一双充满戾气的眼,雨点般的拳头便已落下。


    “啊!”


    惨叫声响彻窄巷


    是夜,梅鹤时伏案整理错题,敲门声响起。


    刘澄推门而入,笑得颇幸灾乐祸:“时哥儿,梅书珩被人打了,脸肿得如猪头一般!”


    梅鹤时笔下未停,淡淡应了声。


    刘澄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身子后仰:“是郑青云?”


    梅鹤时迟疑一瞬,微微颔首。


    刘澄又问:“先前在临风楼,你早料到会有变故?”


    梅鹤时放下笔,轻揉指腹:“我与郑青云素有嫌隙,堂兄又时常刁难于我,席间他二人频频侧目,我便多留了几分心。”


    “后来堂兄对答题纸动手脚,我便将其踢到郑青云桌下。”


    刘澄“噗嗤”笑出声,眼底皆是欣慰:“往日我总忧心你沉闷寡言,在书院容易受人拿捏,如今大可放心了。”


    梅鹤时莞尔:“明日便是放榜之日,还要早起,刘兄早些歇息吧。”


    刘澄应声,步履轻快而去。


    梅鹤时再度提笔,烛火摇曳,晃出一室安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034


    翌日卯时, 天边尚未泛起鱼肚白,梅鹤时便被一阵急促敲门声惊醒。


    “时哥儿!快起来看榜去,当心去迟了, 挤不到照壁最前面!”


    门外传来刘澄的唤声,藏着按捺不住的紧张与忐忑,好似拉满的弓弦, 稍一动弹便要崩断。


    梅鹤时揉了揉眉心, 迅速更衣拉开房门。


    刘澄已穿戴齐整,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只是眼下青黑浓重, 显然一夜未曾安眠。


    “刘兄,辰时才放榜。”梅鹤时无奈道。


    “我晓得,我晓得。”刘澄搓着手,呼吸急促, 于廊下来回踱步, “可我实在躺不住了,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考题与案榜, 与其在床上烙饼,不如早些去试院外等着。”


    梅鹤时见他这副模样,知晓劝也无用,只得回房简单洗漱, 连朝食都顾不上用, 便被刘澄拽着出了客栈。


    四月末的府城,轻风裹挟着晨露, 带着融融暖意拂面而来。


    街巷行人稀少,唯有零星几个挑着担子赶早市的货郎,以及三五成群, 步履匆匆的赶考士子。


    “不知今年取中多少人,去年录了六十,前年五十,今年应当相差无几,万一又落榜”


    刘澄边走边自言自语,话音断断续续。


    “不对不对,第三场那道策论,许夫子曾讲过相似的论题,我答得还算稳妥,应当能得个名次?”


    “可前两场难度极大,尤其是正场的截搭题,我破题时犹豫许久,不知是否偏了立意”


    梅鹤时侧首看他,递上巾帕:“昨日种种已成定局,再如何忧思也无用,不如静心等候,案榜一出,自然见分晓。”


    刘澄拭去额头冷汗,苦笑摇头:“时哥儿说得对,是我太沉不住气了。”


    二人加快脚步,穿过两条长街,前方已能瞧见试院巍峨肃穆的轮廓。


    即便天色尚早,试院前的空地上却已聚满了乌泱泱的人群,照壁四周更是水泄不通。


    放眼望去,有人双手合十,嘴唇翕动不止,不知在向哪路神佛祈求庇佑。


    有人双目无神地望着虚空,想来是自觉发挥失常,已然做好落榜的打算。


    亦有几位衣着不俗的士子,负手立于人群边缘,面上挂着从容不迫的笑,与身旁同伴谈笑风生。


    “让一让!劳驾让一让!”


    刘澄拽着梅鹤时往人群中挤,额头沁出细密汗珠,嘴上不住说着抱歉。


    梅鹤时身量小巧,在人群中反倒有几分优势,灵活穿梭,不多时便挤到了前排附近。


    虽不及照壁最前方,却也足以将周遭景象尽收眼底。


    等候之余,梅鹤时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郑青云独自立于照壁最东侧的角落,原先鞍前马后,阿谀奉承的追随者,此时不知躲去了何处,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偶尔有人从他身旁经过,亦是目不斜视,仿佛他是瘟疫一般,避之唯恐不及。


    “姓郑的往日多风光,如今”


    “谁让他惹了不该惹的人。梅小案首虽说家境贫寒,可人家有真才实学,又与一众文人相交甚厚,岂是他能随意踩踏的?”


    “为了一己私怨,设局陷害同窗,这般行径着实令人不齿。”


    “早前我便觉得此人倨傲得很,仿佛所有人都该被他踩在脚下,奈何他有个举人祖父,家世摆在那里,敢怒不敢言罢了。”


    “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机关算尽反误了自家名声。以他如今这般境况,往后在淮安府文人圈子里,怕是混不成了”


    细碎议论声如蚊蝇嗡鸣,郑青云下颌紧绷,双眼紧盯着照壁上那片空白,像是在与什么无形之物较劲。


    梅鹤时瞥他一眼,面上神色如常,同周遭士子随口闲谈。


    “吱呀——”


    不多时,朱漆大门缓缓敞开。


    刺耳声响如同一柄重锤,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喧闹与窃语声戛然而止,数百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大门。


    四名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两侧开道。


    紧接着,放榜官在数名胥吏的簇拥下缓步而出。


    晨光中,他手中那一抹朱红分外醒目。


    众人的视线随之移动,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放榜官行至照壁正中,两名胥吏上前,一人展开府案,一人涂抹浆糊,动作娴熟利落,片刻便将长案张贴妥当。


    放榜官后退半步,扬声高唱:“景泰十年淮安府府试案榜,已张贴完毕!”


    话音未落,人潮如决堤洪水般向前涌去。


    梅鹤时立于案榜东侧,只来得及瞧见末尾几行录取姓名。


    正欲往西边挪,照壁最前方,一名士子踮起脚尖,扯着嗓子高呼。


    声音因激动而破了音,压过满场喧闹。


    “梅鹤时!案首是梅鹤时!”


    这一声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层浪。


    “梅小案首又中了?!”


    “十岁之龄连夺两元,接下来岂不是要奔着小三元去了?”


    “大庆朝开国以来,连中三元者不是没有,何至于这般大惊小怪。”


    惊叹声如潮水般涌来,梅鹤时微抬下颌,径直望向照壁最上端。


    朱红长案上,“梅鹤时”三个字熠熠生辉。


    少年唇角微扬,袖中紧绷的指尖悄然松开。


    人群中,梅书珩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双目圆睁,脑中一片空白。


    案首?


    竟又是案首!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一只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那些他四处散播的谣言,梦中无数次预想的梅鹤时落榜的丑态,此时如耳光一般,一记记扇在自己脸上。


    梅书珩想要大叫,想要怒斥科考不公,甚至指控梅鹤时勾结官府,事先窃取考题。


    目光触及衙役手中的水火棍,涌到喉间的话语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能僵立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他从不放在眼里,认定一辈子不及他的身影,如今却被众人恭维、吹捧。


    另一边,郑青云几经辗转,终于寻到自己的姓名。


    “郑青云”三个字,赫然列于第八位。


    莫说案首,连第二、第三都不沾边。


    “不可能”郑青云满是难以置信,“这不可能!”


    他自幼师从名士,笔墨纸砚、经史墨册,无一不是最好的,连习作的范本都取自省城。


    这般倾力栽培,怎会输得如此彻底?


    好似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潭,一无所有。


    郑青云踉跄后退数步,撞得身后之人怨声连连,他却连一句歉意也无,转身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往外走。


    背影仓惶,如同一只丧家之犬。


    清河书院的士子目送他远去,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先前那般眼高于顶,便该想到人外有人。


    如今这副光景,怨不得旁人。


    “中了!我中了!”


    一道苍老嗓音骤然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梅鹤时循声望去,竟是前几日于街头当众捶胸顿足,老泪纵横的那位白发老翁。


    此时他涨红了脸,浑浊双目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我中了!我也中了!”


    老翁身旁,刘澄盯着案榜上自己的姓名,倏然红了眼眶。


    两度落榜,从弱冠之年考到年近而立,旁人的冷眼嘲讽、家人的期盼、无数个挑灯苦读的深夜桩桩件件涌上心头。


    刘澄双肩剧烈颤抖,竟当众落泪不止。


    老翁见他如此,轻拍他的背,自己的眼泪亦止不住往下落:“十度踏足科场,总算苦尽甘来。”


    刘澄胡乱抹了把泪,猛地抱住老翁。


    二人抱作一团,又哭又笑,手舞足蹈,什么矜持风度皆抛到了九霄云外。


    周遭众人瞧着这一幕,不禁摇头失笑,亦有人心底燃起希望。


    一榜之失,何足为惧?


    复盘得失,重整旗鼓便是!


    梅鹤时退出人群,忽而轻笑一声。


    认识刘澄以来,他不是在担心落榜,便是在为落榜做准备。


    如今尘埃落定,悬了数月的心,总算可以放下。


    “梅贤弟。”


    温润嗓音自身后响起,梅鹤时侧首望去,朱衡一袭月白直裰,面上噙着笑,举手投足间尽显君子风范。


    “恭喜梅贤弟再夺案首。”


    梅鹤时拱手还礼:“朱兄同喜。”


    朱衡坦然道:“朱某不才,屈居第二,输得心服口服。”


    梅鹤时并未说什么虚伪的谦逊之词,只话锋一转:“昨日雅集不曾见到朱兄。”


    朱衡含笑道:“昨日前去拜访一位故友,未能赴会。”


    梅鹤时不再追问,所谓君子之交,便是点到即止。


    交谈间,众人围上前来,热切道贺。


    “恭喜梅贤弟连夺两元,他日院试定能再创佳绩,连中三元!”


    “早前我等听信谣言,竟真以为梅贤弟正场失利,一度暗自窃喜,如今想来,实在的惭愧!”


    那人说着,满面羞赧之色,连连作揖。


    他身旁几人亦是面红耳赤,七嘴八舌地附和。


    “都怪那梅书珩造谣生事,我等一时糊涂,竟信了他的鬼话。”


    “幸而梅贤弟真金不怕火炼,以实力打了那起小人的脸!”


    梅鹤时神色淡然:“谣言止于智者,诸位不必放在心上。”


    童生班学子皆已知晓梅鹤时高中案首,个个喜形于色,仿佛是自己中了案首一般。


    “梅贤弟真给咱们清河书院争光!”


    几人对视一眼,话锋陡然一转。


    “钱兄可还记得,在书院的时候,咱们每晚挑灯夜读,点灯熬油至深夜,唯独梅贤弟的寝舍,总是早早便熄了灯。”


    “当然记得!彼时我还纳闷,怎的有人这般不用功,却还能拿下月考头名。如今想来,哪里是不用功,分明是天资卓绝!”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


    旁人闻言,艳羡之色更浓。


    “如此看来,那梅书珩所言并非都是假的,至少‘早早歇下’是事实。”


    同伴瞥他一眼,嗤笑道:“那又如何?人家早早歇下照样考案首,咱们熬得油尽灯枯照样落榜。区别不在睡早睡晚,而在脑子。”


    另一人长吁短叹:“梅小案首这般人物,本就是凤毛麟角。我等资质平庸,唯有勤能补拙,怨不得旁人。”


    “是极!”最先开口的那人拍了拍同伴肩头,“走吧,回去总结得失,明年再战。”


    几人相视一笑,挤出人群,大步流星而去。


    人群后方,梅书珩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听入耳中,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


    他顾不上安慰落榜的杨盛,灰溜溜挤出人群,逃也似的离开了试院-


    回到客栈,又是一番恭贺。


    梅鹤时三言两语应付过去,借口身子乏了,回到客房,不忘反手落锁。


    喧嚣被隔绝在外,耳畔重归宁静。


    梅鹤时长舒一口气,心念微动,下一瞬便落入图书馆中。


    案上玉牌闪烁金芒,明灭不定。


    梅鹤时撩袍落座,抬手轻触。


    指尖触及的瞬间,金色文字从玉牌涌出,如流光般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恭喜考取童生功名,当前每日时限增加为九个时辰。”


    九个时辰。


    比先前多了三个时辰,足够他将算学再精进一番,顺带多写两篇策论。


    梅鹤时目光掠过层层典籍,随手调取一本《神仙传》。


    才读两篇,他便不觉入了神。


    那故事写得栩栩如生,仙人乘鹤、炼气飞升,桩桩件件如同亲历,不似凡人手笔。


    梅鹤时指尖轻抚过泛黄书页,若有所思。


    万界图书馆收录万界典籍,有仙灵世界的书册流入其中,倒也并非不可能。


    他垂下眼,目光触及“渡劫”、“飞升”等字眼,呼吸停顿一瞬。


    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渡劫飞升。


    那日天劫落下,他硬扛过八十道劫雷,可惜临门一脚,败在了最后一道上。


    算他运道不好。


    梅鹤时翻过那一页,继续往下读。


    过往种种,早已是前尘旧事。


    如今他是淮安府清河县的梅鹤时。


    仙途断了,还有仕途。


    梅鹤时看完《神仙传》,另取一本算学墨册,铺纸研墨,沉心演算起来


    午后,梅鹤时与刘澄结伴前往府衙,赴童生宴。


    行至试院附近,刘澄抬手指去:“时哥儿,你瞧。”


    梅鹤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中榜考生的考卷皆已张贴出来,密密麻麻糊了半面墙。


    许多士子围在下方,踮着脚尖研读,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这策论写得极其精妙,难怪能夺案首。”


    “试帖诗也工整,尤其颈联”


    梅鹤时并未放在心上,收回目光继续赶路。


    府衙坐落于城北,朱门高墙,石狮分立两侧,威严而庄重。


    童生宴设在府衙二堂的宴厅之中。


    厅内红柱高悬,案几整齐排列,每张案上皆摆着时令鲜果与清茶。


    五十名中榜童生陆续入座,低声交谈,面上皆是掩不住的喜色。


    不多时,叶知府携一众考官现身。


    众童生起身见礼。


    叶知府叫起,低沉嗓音响彻厅中:“诸位皆是本次府试脱颖而出的俊才,本官在此先行恭贺。”


    “然科考之路漫长艰辛,府试不过是其中一步。望诸位戒骄戒躁,潜心向学,他日院试再创佳绩。”


    说罢,叶知府身后的胥吏捧着红漆木盘上前,盘中整齐叠放着笔墨砚台。


    “些许薄礼,聊作勉励。”


    众童生躬身致谢:“谨记大人教诲。”


    叶知府虚手一抬,众人落座,他便不再多言,与几位考官入席,任童生们自行交谈。


    梅鹤时刚寻一处空位坐定,还未来得及端起茶盏,一道身影便快步凑了过来。


    “你便是梅鹤时?”


    来人须发半白,面容清瘦,一双眼却亮得惊人,正上下打量着他,灼热得像是要将他洞穿。


    梅鹤时起身拱手:“学生正是,不知老先生是?”


    “老夫姓张,任府学教授一职。”


    张教授顾不上寒暄,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铺在梅鹤时面前,手指点着上面的演算步骤:“这道算学题,你用的是何种解法?老夫钻研算学一道数十年,从未见过这般思路,实在精妙绝伦!”


    梅鹤时垂眸一扫,认出正是自己在府试中那道独辟蹊径的算学题。


    “回教授,学生是将常规思路倒过来推演,先设未知数,再反推条件”


    张教授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光芒愈发明亮,又取出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算学题。


    “你再看这几道,老夫钻研数日,总觉解法不够简练,你可有更好的思路?”


    梅鹤时接过纸张,逐题看下去。


    二人一问一答,竟就这般探讨起来。


    周遭童生面面相觑,既羡慕又无奈。


    刘澄端着茶盏坐于一旁,想插嘴都插不上,只得摇头失笑。


    约莫一炷香工夫,张教授将那几道题尽数理清,心满意足收起纸张,拍了拍梅鹤时的肩:“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他眼中满是欣赏,正色道:“老夫在府学设了一个算学社,社中有不少算学大家,彼此交流切磋,解答疑难。你平日里若遇上什么难处,可随时来寻老夫。”


    梅鹤时正打算更进一步,如今有人主动递来梯子,岂有拒绝的道理?


    当即拱手:“多谢教授抬爱,学生求之不得。”


    张教授满意离去,脚步轻快得仿佛年轻了十岁。


    他前脚刚走,后脚便有数名童生围了上来。


    “梅贤弟,张教授方才与你说什么?”


    “可是要收你为徒?”


    梅鹤时摇了摇头,三言两语将算学社之事带过。


    众人又是一番羡慕,唏嘘感慨:“梅案首真是处处逢缘。”


    梅鹤时笑了笑,并未接话。


    这时,有人话锋一转:“梅贤弟,你那道算学题别出心裁的解法,是如何想到的?我琢磨许久,仍然难以参透。”


    另一人接上话茬:“截搭题中‘君子务本,民可使由之’,不知梅贤弟是从何处得到的启发?”


    梅鹤时一一作答,不厌其烦。


    厅中自发安静下来,众人侧耳倾听,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宴席渐入尾声,众童生三三两两起身告辞。


    梅鹤时与刘澄并肩走出府衙,夕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叶知府负手立于门后,目送那道清瘦的身影渐行渐远。


    仆从跟在一旁,心中仍有不忿。


    那小子运气倒是好,百两银子卖了野参,转眼又连中两元,还攀上了张教授。


    仆从磨了磨牙,违心道:“老爷,那野参好歹救过二公子的命,您看是不是该提拔他一二?”


    叶知府却道:“不必。”


    仆从一怔。


    “此子沉稳有度,遇事不慌,该低头时低头,该豁脸面时豁得出去,半点不拖泥带水。”


    叶知府忆起梅鹤时策论中的举措,微不可察笑了下。


    “我倒要看看,凭他自身,能走多远,站多高。”-


    翌日,晨光熹微,梅鹤时一行人便已动身回乡。


    书院体恤考生应试辛苦,特意给了两日休沐。


    刘澄一路上精神抖擞,全然不见来时的忐忑,嘴里哼着小曲儿,连路旁的野花都比往日娇艳几分。


    行至村口,二人作别,各自归家。


    梅鹤时刚走出几步,便见梅书珩脸上青紫交错,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正向村民卖惨。


    “你们瞧瞧我这脸,青一块紫一块,门牙也松了,吃饭都不利索。”


    他抹着眼角,语带哽咽:“我不过说他几句,他便怀恨在心,下此毒手,伙同外人将我堵在巷子里,将我往死里打”


    村民们面面相觑,将信将疑。


    “珩哥儿确实伤得不轻,这脸跟猪头似的。”


    “可时哥儿不像那种人,会不会是你搞错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


    梅鹤时沉默须臾,放下书箱,拨开人群上前。


    梅书珩正说得起劲,忽觉腿弯一痛,一股大力从身后袭来。


    他猝不及防,重重跪倒在地。


    尚未反应过来,后衣领便被一只手攥住,整个人被拖着往后拽。


    “时哥儿,你这是做什么?”


    梅书珩惊慌回首,正对上梅鹤时冷冽如霜的眼。


    他面色骤变,奋力挣扎,可那只看似清瘦的手竟如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村民们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梅鹤时拽着梅书珩的后衣领,一路往梅家祠堂方向拖去。


    “放开我!”


    “梅鹤时你疯了吗?”


    梅书珩双腿乱蹬,鞋都蹬掉了一只,却怎么也挣不开。


    梅鹤时一言不发,踢开虚掩的木门,将梅书珩往里一搡。


    紧跟着又是一脚,踹上他的腿弯。


    “啊!”


    梅书珩膝盖撞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祠堂内光线昏暗,牌位林立,肃穆森然。


    梅鹤时负手立于梅书珩身侧,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方才那番话,你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035


    梅书珩抬眼便撞见满堂林立的牌位, 身形一僵。


    纵使他顽劣不堪,也不敢在列祖列宗灵前放肆。


    可心头翻涌的怒火转瞬便压过了对祠堂的敬畏。


    梅书珩奋力挣扎,被梅鹤时一脚踩住小腿, 动弹不得。


    他涨红了脸,额头暴起青筋:“难道我说错了?若非你从中作梗,我怎会平白挨一顿打?”


    前日挨了打, 夜间辗转难眠, 总觉得处处透着蹊跷。


    他分明将纸团丢进了身旁之人的桌下, 还腹诽右前方的郑青云饮酒时故作斯文, 那纸团最后却凭空落在郑青云脚边。


    除了梅鹤时, 还有谁会做出这种缺德事?


    梅书珩歇斯底里:“是你!是你动了手脚,是你陷害我!”


    不过说了几句实话,这厮便记恨在心,当着全村人的面动手, 将他硬生生拖去祠堂。


    一路上不知多少人围观, 他这脸算是丢尽了!


    梅鹤时垂眸俯视梅书珩,眼底不见半分波澜:“说完了?”


    “梅鹤时, 你别以为自己考上童生便无法无天了。”梅书珩依旧有恃无恐,“只要你一日姓梅,我便是你兄长,当心我去官府告你忤逆犯上, 不敬兄长!”


    “不敬兄长?”梅鹤时低笑, “你也配做我兄长?”


    话音未落,他俯身扣住梅书珩后颈, 将那张小人得志的脸狠狠摁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砰!”


    额头磕上地面,梅书珩失声惨叫。


    梅鹤时语调冷沉:“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梅书珩半边脸紧贴石板, 刺痛混着凉意蔓延开来,屈辱感激得他浑身发抖,半个字也说不出。


    就在此时,祠堂外传来一阵纷乱脚步声。


    “这是怎么回事?怎就闹到祠堂来了?”


    梅老太爷拄着拐杖,气喘吁吁赶到,身后跟着梅守福、梅老头,以及乌泱泱一群梅家族人,连不少村民都闻讯挤了进来。


    众人瞧见祠堂内的场景,齐齐怔住。


    梅鹤时脚踩梅书珩小腿,单手摁住他的后颈,将他死死压在地上。


    梅书珩衣衫凌乱,一只鞋不翼而飞,狼狈不堪至极。


    梅老太爷眼皮一跳,好声好气劝道:“时哥儿,你如今是童生,行事当顾惜体面,有话好好说,切莫动手。”


    梅守福见最疼爱的孙子受辱,面色铁青,冲上前指着梅鹤时厉声道:“你个小畜生简直反了,赶紧放开珩哥儿,否则我便去官府,让县令大人夺了你的功名!”


    梅鹤时抬眼,不闪不避与梅守福对视:“我敬您是长辈,却不是您肆无忌惮要挟我的理由。”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堂兄屡次辱我,我便无需一味忍让。”


    梅老太爷眉心折痕愈深:“这话从何说起?”


    “自我记事起,他便时常出言羞辱,刁难于我,说我恬不知耻,全靠赖着夫子才得以读书。”


    “县试时无中生有,谎称我亲口宣称自己能考中,前几日又故态复萌,四处造谣我府试失利,躲在房里偷偷落泪,还对旁人说我骄傲怠惰,荒废学业。”


    “过往种种便罢了,我素来不与小人一般计较。”


    “可前日临风楼算学比试,他趁人不备,偷取我的答题纸,揉成纸团嫁祸他人,今日回村又颠倒黑白,恶人先告状,说我伙同外人殴打他。”


    梅鹤时视线扫过堂中众人,最终落回梅守福身上:“您若是想报案,我随时奉陪,当堂对质他栽赃之罪。公堂之上,是非曲直自有县令大人明断。”


    祠堂内鸦雀无声。


    村民们面面相觑,细碎议论声此起彼伏。


    “珩哥儿竟做出这种事?”


    “偷答题纸嫁祸?这不是跟陈家文哥儿一个路数?”


    “时哥儿好歹是同族兄弟,珩哥儿怎的这般阴损?”


    “难怪时哥儿气成这样,换作是我,早就打上门去了。”


    窃窃私语如蚊蝇嗡鸣,梅守福面色几度变幻,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辩驳不出。


    自家孙儿品行如何,他心知肚明,这些事珩哥儿确实做得出来。


    梅老头听完前因后果,一张脸黑如锅底,倏然转过头,眼神如刀,恶狠狠剜向梅守福。


    梅守福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孙子欺负我孙子?”


    梅老头跨步上前,一拳直直砸在梅守福脸上。


    “那我只能欺负你了。”


    梅守福猝不及防,踉跄着撞上供桌,香炉晃了两晃,险些翻倒。


    尚未站稳,第二拳接踵而至。


    “梅书珩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欺负我时哥儿?”


    “你管教不严,纵容那孽障四处造谣生事,今几个我就替爹娘好生管教你!”


    梅老头怒骂间拳脚不停,闷响声不绝于耳。


    梅守福被打得抱头鼠窜,哭喊连连,全无往日威风。


    “别打了!别打了!”


    现场乱成一锅粥。


    梅守福一房哭天喊地,好些村民非但不拉架,反倒嬉皮笑脸地拱火看热闹。


    梅老太爷急得直跺脚,一个头两个大:“你们几个,赶紧把人拉开!”


    可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上前。


    梅老头打红了眼,谁敢拉架,那拳头说不定就落在自己身上了。


    梅书珩见阿爷被打,急得嘶声大叫:“梅鹤时你不得好死!”


    又转头骂梅老头:“老不死的,你敢打我阿爷,我跟你拼了!”


    梅书珩挣扎着想爬起身,被梅鹤时抬脚踹上肩头。


    他整个人翻滚出去,后脑勺重重磕在供桌腿上。


    “啊!”


    梅书珩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不止,瘫在地上,半晌动弹不得。


    梅鹤时撩袍,于一旁太师椅落座,环顾满堂狼藉,不疾不徐开口:“阿爷,够了。”


    梅老头又挥出两拳,才喘着粗气停手,退至梅老太身侧,瞪着梅守福,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梅鹤时指尖抚过衣袖:“堂兄是您的孙儿,今日之事,您总得给我个交代。”


    梅守福鼻青脸肿,瘫在地上直喘气,硬是一声不吭。


    一梅家族人壮着胆子劝道:“守福叔,您还是赶紧管管珩哥儿吧。”


    昨日差爷来村里报喜,说时哥儿连中两元,全村都跟着面上有光,可千万别因为这事儿得罪了时哥儿,连累他们跟时哥儿生分了。


    “珩哥儿确实做得太过分了,再不管教,往后指不定闯出什么大祸。”


    梅老太爷亦沉着脸走上前,拐杖重重顿地:“守福,珩哥儿已经长歪了,你若舍不得管教,便由族里做主。”


    梅守福望向素来与自己交好的三叔公。


    谁知对方竟扯着胡须,若无其事别开眼,只丢下一句:“这孩子欠收拾,打一顿长长记性。”


    梅守福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是疼得还是气得。


    梅鹤时指尖漫不经心点着扶手,忽而发问:“听闻堂兄有意走科举路?”


    梅守福心头一凛。


    梅鹤时望向蜷缩在他脚边,捂着头痛得说不出话的梅书珩:“不如我将堂兄的所作所为在淮安府宣扬一番,让各县文人乃至县令大人、知府大人听一听,梅家有个何等出色的后生?”


    梅守福瞪大了眼,嘴唇不住哆嗦。


    疯子!


    这小畜生是个疯子!


    会咬人的狗不叫。


    梅鹤时便是那条不叫的狗,一口咬下去,能生生撕下人的骨头!


    “打我打”


    梅守福似被抽去全身力气,佝偻着身子,艰难爬起来。


    梅老太不知从哪顺来一根木棍,递了过去:“别磨蹭,赶紧的。”


    梅守福接过木棍,手不住发抖。


    他行至梅书珩身前,蹲下身,压低声音:“珩哥儿,阿爷实在没法子,你暂且忍一忍。”


    梅书珩尚未反应过来,木棍便落了下来。


    “啊——”


    惨叫响彻祠堂。


    梅守福咬着牙,一棍接一棍打下去。


    梅书珩疼得满地打滚,哭喊声撕心裂肺。


    有人偷偷觑了梅鹤时一眼,见他端坐太师椅上,眉眼沉静如水,心底无端泛起一丝寒意。


    这孩子才十岁,却能狠得下心,倒真有几分官老爷的派头。


    亦有人暗自摇头,觉得梅鹤时太过心狠,同族兄弟何必赶尽杀绝?


    可转念一想梅书珩做的那些事,又觉得这一顿打着实不冤。


    不消片刻,木棍应声断裂。


    梅书珩腰臀处血肉模糊,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梅守福扔下半截木棍,大口大口喘着气,捶着地老泪纵横:“珩哥儿!我的珩哥儿啊!”


    梅鹤时起身,缓步上前:“堂兄,你可知错了?”


    梅书珩哽咽着,嗓音沙哑颤抖,眼底盛满恐惧与不甘:“知知错了”


    梅鹤时神色稍缓,转身面向梅老太爷及几位长辈,拱手一揖:“今日惊动诸位长辈,是我的不是,回头定当登门,逐一赔罪。”


    三叔公连忙摆手:“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未能管束好族里的孩子,害时哥儿受委屈。”


    梅老太爷跟着表态:“往后珩哥儿若再敢生事,你尽管来找我。”


    梅鹤时道了谢,领着梅家人往外走。


    行至祠堂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少年侧过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气若游丝的梅书珩身上。


    “堂兄,下次再算计我,记得带上脑子。”


    梅书珩只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一口鲜血喷出,竟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梅守福大叫一声“珩哥儿”,瞧着孙儿满身是血,面如金纸的模样,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直挺挺向后栽倒。


    祖孙二人相继晕厥,祠堂内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梅老太健步如飞往家走,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畅快:“那一家子仗着有几个臭钱,这些年没少做恶心人的事,如今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梅老头并未接话,只上下打量着梅鹤时,眉头拧成个疙瘩。


    “瘦了。”他伸手捏了捏孙儿的肩膀,隔着衣料都能摸到骨头,“在府城这些日子,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阿爷多虑了。”梅鹤时温言道,“这阵子孙儿勤于锻炼,身子骨已强健许多,只是赶路劳累,歇息一晚便好。”


    梅老头不信,自顾自说道:“前日进山采药,顺便猎了两只野鸡,你阿娘一直留着,就等你回来。”


    云恩玉走在后头,闻言抬眼,与梅鹤时转过来的目光撞个正着。


    四目相对,她抿唇轻笑:“今日时辰尚早,晚上炖鸡汤,给你补补身子。”


    “有劳阿娘。”


    云恩玉顿了顿,又问:“那平安符可还戴在身上?”


    梅鹤时颔首:“除了考试那几日不便佩戴,其余时候一直贴身带着。”


    云恩玉低低应了声:“那便好,住持说了,得一直戴着,不得离身。”


    梅鹤时无声叹息:“儿子记下了。”


    一行人回到家,尚未进门,两道身影从西屋窜出来。


    “阿兄!”


    凤姐儿一头扎过来,抱住梅鹤时的腰,仰起小脸:“三堂兄好讨厌,他总是欺负我跟暄哥儿,你有没有狠狠揍他一顿?”


    “阿兄那般厉害,肯定揍过他了!”


    暄哥儿拽着梅鹤时的衣袖,眼睛亮晶晶,满是崇拜:“阿兄阿兄,昨日差爷来家里报喜,说你又是案首,如今村里的孩子都争着跟我玩呢!”


    梅鹤时被他俩吵得头疼,却不自觉弯了唇角。


    蘅姐儿从东屋探出脑袋,小手扒着门框,软软唤了声“二叔”。


    梅鹤时哄着凤姐儿松开他,将书箱送回东屋,顺手揉了揉蘅姐儿的花苞髻。


    寅哥儿一如既往坐在门旁的小板凳上,望着窗外那棵柿子树,双目空洞无神。


    梅鹤时从旁经过,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出来净了手,梅二婶手脚麻利地端来一碗温水,面上堆满笑:“时哥儿这一路累坏了吧?快喝口水歇一歇,晚上二婶给你做好吃的。”


    待梅鹤时接过茶碗,她搓着手笑,半点不见外:“时哥儿不愧是咱家最有出息的一个,你可要多教教暄哥儿,让他也如你一般,将来考个案首回来,光宗耀祖。”


    歇了半盏茶工夫,梅鹤时将四个孩子叫到跟前,考校课业。


    数日未归,他们已将《三字经》背得滚瓜烂熟,字也认得差不多了。


    梅鹤时颇为满意,回东屋取来另一本书:“接下来两日,我教你们《百家姓》。”


    凤姐儿欢呼一声:“我知道百家姓,咱们的‘梅’字也在里头呢!”


    暄哥儿挺起胸脯:“要不咱俩比比谁背得快?输的人负责收拾第二日的草药!”


    凤姐儿皱起鼻子扮个鬼脸:“比就比,谁怕谁呀!”


    蘅姐儿低着头抠桌角,指尖来回蹭那道木纹,睫毛扑闪两下,半晌细声细气:“蘅姐儿也要。”


    梅鹤时眉梢微扬,侧首看向寅哥儿:“你可要一试?”


    寅哥儿黑黢黢的眼落在书上,一如既往的寡言:“不。”


    梅鹤时并未强求,至少这孩子不似刚来时那般,三五日都听不见他吭一声。


    正领着四个孩子读《百家姓》,身后传来一道浑厚嗓音。


    “婶子在家不?”


    回首望去,朱义拎着一挂肉,大步流星走来:“多买了二斤肉,我一个人吃不完,顺道给您送来。”


    梅老太见那肉肥瘦相间,皮色白净,一瞧便是上好的五花,连忙摆手:“你这孩子,又乱花钱。上回送的还未吃完,这我可不能要。”


    朱义却不管,直接往灶台上一放,转身便往外走:“这些日子难为您照顾我,隔三差五送豆腐送菜,这肉给孩子们甜甜嘴儿,您就甭跟我客气了。”


    说话间,瞧见正屋门口的梅鹤时,脚步一顿,赞道:“时哥儿这般能耐的孩子,十里八乡寻不出第二个,婶子您往后只管享福吧。”


    梅老太被夸得满面喜色,嘴上却道:“这孩子还小呢,往后路长得很,能不能走远还不一定,可当不得你这般夸。”


    朱义也不争辩,凑近瞧几个孩子,摸了摸凤姐儿暄哥儿的脑袋:“读书好,读书才能往高处走。这几个娃娃瞧着都机灵,往后定能如时哥儿一般,考个功名回来。”


    暄哥儿大声道:“我也要像阿兄一样考案首!”


    凤姐儿不甘示弱:“我也考!考个女案首!”


    朱义哈哈大笑。


    那笑声如闷雷滚过,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寅哥儿微不可察撇了下嘴,低头继续练字。


    待朱义离去,梅老太指着肉吩咐梅二婶:“一并做了吧,今晚加菜。”


    梅二婶欢天喜地应了,撸起袖子便去收拾。


    不多时,两种香气便在灶房里交织弥漫开来。


    鸡汤醇厚,肉香浓郁,勾得人馋虫直往上窜。


    酉时正刻,一家人围桌而坐。


    正中摆着一大盆鸡汤,金黄透亮,浮着点点油星,瞧着便滋补养人。


    旁边一盘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颤巍巍的肉皮在夕阳下泛着诱人光泽。


    梅老太先给梅鹤时舀了一碗鸡汤,又夹了两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他碗里:“多吃些,补身子。”


    “多谢阿奶。”梅鹤时端起碗,轻啜一口鸡汤。


    鲜香浓郁,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熨帖得四肢百骸都舒展开了。


    凤姐儿啃得满嘴是油,含糊不清地咕哝:“好吃好吃!蘅姐儿你也吃!”


    蘅姐儿小口咬着肉,腮帮鼓鼓,眼睛弯成月牙儿。


    暄哥儿更是狼吞虎咽,筷子使得飞快,生怕少吃了一口。


    梅鹤时见寅哥儿依旧不紧不慢,夹了一块肉放他碗里。


    寅哥儿微怔,夹了肉放进嘴里,嚼几下便咽了。


    梅老太看着满桌儿孙,心底那点积郁散了大半。


    这日子,总算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用过夕食,梅鹤时放下碗筷:“阿爷,阿奶,我想跟您二位商量个事。”


    梅老太正剔骨头上的碎肉,头也不抬:“说。”


    “豆腐买卖日渐红火,如今全靠人力推磨,耗时又费力。长此以往,阿爷二婶怕是吃不消。”


    梅鹤时话锋一转:“不如买头毛驴,以驴拉磨节省人力,便可多做些豆腐,拓宽销路。”


    梅老头面露迟疑:“驴子可不便宜。”


    梅老太掰着指头盘算:“如今每日至少能盈利三四百文,若是多做些,挣得更多。买头驴虽说要不少银钱,可从长远来看,还是划算的。”


    梅鹤时接上话茬:“在府城时参加雅集,得了二十两赏银。”


    梅老太眼前一亮,猛拍大腿:“买!”


    梅老头见老婆子发话,翌日一早便揣着银子出门。


    不出一个时辰,便牵着毛驴回来了。


    那驴通体灰黑,皮毛油亮,两只长耳竖得笔直,蹄子又大又圆,瞧着便有一把好力气。


    “哇——驴!”


    凤姐儿第一个丢了笔冲上去,围着驴转了好几圈。


    暄哥儿紧随其后,想去摸驴脑袋,被驴打了个响鼻,喷了一手口水,吓得哇哇大叫。


    凤姐儿胆大,让梅老头将她抱上驴背,摇头晃脑咯咯直笑。


    暄哥儿急了,伸长胳膊:“阿爷我也要!”


    梅老头便将他抱上去,兄妹二人挤作一团,在黄泥房前慢悠悠转圈。


    蘅姐儿躲在门后,探出半个脑袋,既好奇又害怕。


    梅鹤时低头看她,唇角微扬:“怕不怕?”


    蘅姐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两只小手紧紧攥着梅鹤时的衣袖。


    待凤姐儿暄哥儿过了瘾,梅鹤时抱起蘅姐儿,将她放到驴背上,一手扶着她的背,一手牵着缰绳。


    蘅姐儿先是一动不动,浑身绷得像吃了根木棍。


    走了两圈过后,她逐渐放松下来,高兴得直晃小脚。


    “好玩吗?”


    蘅姐儿用力点头,唇边抿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如此又转两圈,梅鹤时将她抱下来。


    蘅姐儿小脸红扑扑,眼底尽是藏不住的欢喜,蹬蹬跑回东屋。


    “阿兄!”


    寅哥儿从柿子树上移开眼,面无表情看着她。


    蘅姐儿拉着他的手往外拽:“骑驴,二叔抱,好玩!”


    寅哥儿抽回手,脸转向另一边。


    蘅姐儿不依不饶,又去拉,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阿兄,阿兄。”


    寅哥儿纹丝不动。


    暄哥儿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拽住寅哥儿的胳膊:“走走走,骑驴去!可好玩了!”


    寅哥儿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眉头皱成一团。


    叔侄二人连拖带拽,硬是将寅哥儿从屋里拉出来,推到驴跟前。


    寅哥儿嘴唇抿成一条线,浑身上下写满了抗拒。


    梅鹤时忽而倾身,将他抱了起来。


    寅哥儿失声低呼,只觉视野一阵震荡,下一瞬已坐上驴背。


    暄哥儿在底下拍手起哄:“寅哥儿骑驴喽!寅哥儿骑驴喽!”


    寅哥儿下颌紧绷,眼里充斥着毫不掩饰的恼怒,一抹红晕从耳垂烧到脸颊。


    梅鹤时不动声色移开眼,唇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036


    寅哥儿绷着脸, 被迫骑着毛驴,在黄泥房前转圈。


    凤姐儿暄哥儿在底下起哄,笑声张扬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蘅姐儿也跟着拍手, 眉眼弯弯梨涡浅浅,娇憨又可爱。


    几圈转完,梅鹤时将寅哥儿从驴背上抱下来。


    寅哥儿脚一沾地, 便如离弦之箭冲进东屋, “砰”一声将门摔得震天响。


    暄哥儿歪着脑袋:“寅哥儿生气了?”


    凤姐儿心虚:“都怨你, 与我无关!”


    暄哥儿瞪她一眼, 小跑过去敲门:“寅哥儿, 是小叔不好,小叔给你赔不是。”


    无人回应。


    他又敲几下:“寅哥儿开开门,小叔知道错啦!”


    好半晌,门缝传出闷闷一声:“不要。”


    暄哥儿瘪嘴, 求助的目光投向阿兄。


    梅鹤时莞尔, 正欲开口,余光瞥见云恩玉立于灶房门口, 正含笑望着这一幕。


    那笑意在与他对上的瞬间微微一凝,只一瞬又恢复如常。


    “阿娘蒸了荠菜包子,可要尝尝?”


    梅鹤时应声,云恩玉便从锅里夹出两个包子, 搁在粗瓷碟里递过来:“慢些吃, 还烫着。”


    梅鹤时道谢,接过咬一口。


    荠菜的清鲜混着面香在舌尖漫开, 他望着云恩玉忙碌的身影,忽然很好奇。


    继香灰驱邪之后,这个温柔而坚韧的女子下一步将如何走?


    如实告知梅家人?


    还是将这个秘密带进坟墓?


    梅鹤时咽下包子, 喉间溢出一丝叹息。


    正诵背《孟子》,梅老太爷拄着拐杖登门。


    老人家今日穿了身半新的靛蓝短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瞧着比往日郑重许多。


    梅老头深感稀奇:“这大清早,老叔过来作甚?”


    梅老太爷从袖中掏出一个蓝布包裹,层层打开,里头滚出几粒碎银,还有几串铜钱。


    瞧那分量,少说也有十来两。


    梅老太爷将银子递过去,堆起满脸笑:“时哥儿替咱老梅家长了脸,这是族里人的一点心意。昨晚上凑齐,今日一早便给时哥儿送过来。”


    梅老头愣了瞬,连忙摆手:“万万使不得!供时哥儿读书是应当应分的事,哪能要族里的钱?”


    梅老太爷正欲游说,梅老太接过布包,塞入袖中:“多谢老叔,族里的这份心意,老婆子替时哥儿收下了。”


    梅老太爷松了口气,满脸褶子舒展开来。


    只要肯收下,昨日之事便算翻篇了。


    往后多多走动,待时哥儿飞黄腾达,定能记得他们的好。


    梅老太爷又叮嘱几句“好好读书,莫要辜负族里期望”之类的话,便拄着拐杖,心满意足离去。


    梅老头同老婆子耳语:“你为啥要收下这钱?”


    梅老太横他一眼:“这些年咱家不知遭了多少委屈,族里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收再多银子都使得。”


    梅老头面露讪色,再不敢多说半句。


    梅老太取下晾衣绳上的襜衣,抽他一下才穿上:“你领着时哥儿,去坟地走一趟。考上童生是天大喜事,兴祖跟昂哥儿那儿也该知会一声。”


    梅老头捂着抽疼的脸,闷闷应一声,领着梅鹤时出门去。


    一月未来,坟冢上又长了几丛新草,在风中肆意摇曳。


    梅老头拔去杂草,又从篮中取出香烛纸钱,一一摆好。


    “兴祖,昂哥儿。”


    梅老头抚了抚蒙尘的墓碑,浑浊双目闪烁泪光。


    这底下躺着他的长子,还有长孙的几件衣物。


    “时哥儿考上童生了,县试、府试连夺两元,村里人如今可羡慕咱家,都说时哥儿有出息,你们在底下也该放心了。”


    梅鹤时望着墓碑上那两行褪色的刻字,静默焚香,整衣叩首。


    借体还魂非我所愿,二位泉下有知,莫要怪罪。


    青烟袅袅升腾,纸灰随风飘散。


    梅鹤时搀扶着泪眼婆娑的梅老头,深一脚浅一脚离去


    自梅老太爷之后,又有村民陆续登门。


    这个提来半篮子鸡蛋,那个又抱来一捆青菜。


    刘澄他娘更实在,直接拎了两条腊肉过来。


    “若没有时哥儿提点,我家老大怕是没那么顺利考上童生。”


    梅鹤时推辞不过,心知那是刘澄应得的。


    此人勤勉刻苦,书中却被陈耀文一己私欲误了终身。


    如今不过是拨乱反正,重归正途罢了。


    村民源源不断而来,梅鹤时疲于应付,直接进了东屋,闭门研读梅兴祖留下的墨册,遇到不解之处便反复推敲,又顺手做了几道算学题。


    搁笔之际,窗外的日头已经西斜。


    梅鹤时揉了揉手腕,起身活动两下筋骨:“阿爷,我去一趟许夫子家。”


    梅老头正挥着斧头劈柴,闻言头也不回地“欸”了一声:“早去早回。”


    许夫子家住村东头,三间青砖瓦房,院落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


    梅鹤时叩门入内,许夫子见他来了,便起身泡茶。


    二人于堂屋落座,许夫子细问府试考题与作答,听罢不住点头,眼中满是赞许:“你如今这般成绩,你阿爹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说罢,话锋一转:“八月便是院试,你打算今年下场,还是沉淀一年,来年再考?”


    梅鹤时指尖摩挲茶盏边缘:“学生尚未拿定主意,想先看看情况。”


    以他当前的学识,应付院试不成问题。


    可人总是贪心的。


    得了一次案首,便想得第二次、第三次。


    连中两元,便想连中三元。


    他需要先摸清本年院试将有哪些劲敌,审慎权衡后再作定夺。


    许夫子并不意外:“如此也好,科举之路不必急于一时。无论今年下场还是明年再试,都要先将底子打牢,做好万全准备。”


    说罢,他又考校起梅鹤时的功课,从四书到诗赋策论,逐一发问。


    梅鹤时从容作答,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许夫子越听越满意,末了无奈自嘲:“再过一两年,我这老头子便考校不了你了。”


    梅鹤时正色道:“无论如何,您都是学生的恩师。没有您当年的开蒙,便没有学生今日。”


    许夫子听不得这些话,怪难为情的:“时辰不早了,赶紧回去吧,别让你爷奶久等。”


    梅鹤时应是,起身深深一揖


    夜间,梅鹤时照常进入图书馆。


    无论今年是否赴考院试,分内课业不可荒废。


    五道算学题写完,又作两篇策论,正欲退出,忽而想起白日里,寅哥儿鲜活的神情。


    梅鹤时沉吟片刻,抬手轻触玉牌,调出先前翻阅过的医书,逐页翻看,试图寻找孤闭之症的解决之法。


    书中所载之法精妙非常,情志疏导、器械理疗却皆是他闻所未闻之物,于当下而言,根本无从施行。


    梅鹤时眉心微蹙,正欲合上书册,目光顿在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上——


    明亮柔和色调最能舒缓郁结,安抚孤僻寡欢之人。


    梅鹤时心头微动,当即调出数卷彩色画。


    画卷展开,斑斓色彩映入眼帘,山水花鸟栩栩如生,笔触间透着安宁恬淡。


    梅鹤时凝神细看片刻,心头果真轻快不少。


    可惜馆中典籍无法带出,他纵然有心,也无从直接取用。


    梅鹤时心下一阵可惜,将画卷、医书归还,退出图书馆。


    烛火早已熄灭,皎皎清辉透窗而入。


    梅鹤时侧首,寅哥儿蜷缩在炕角,呼吸轻浅,睡颜恬静。


    白日里那抹恼羞成怒的红早已褪去,只余苍白与枯槁。


    梅鹤时阖眸,沉沉睡去-


    两日休沐结束,梅鹤时辞别家人,赶赴书院。


    行至村口,忽觉一道阴恻恻的视线钉在背上。


    梅鹤时脚步微顿,回首便见徐桃花倚在黄泥房门框上,眼神怨毒,嘴唇翕动,似在咒骂着什么。


    只一眼便收回目光,大步流星离去。


    清瘦身影消失在村道尽头,徐桃花啐了一口,换身干净衣服,乘牛车直奔县衙而去。


    一如往常那般,徐桃花往狱卒手里塞了两粒碎银。


    狱卒咬上一口,满意笑了:“一盏茶工夫,多了不成。”


    徐桃花心中暗骂,弓着腰陪好话:“多谢差爷,往后我家文哥儿还得劳烦您多看顾。”


    狱卒轻哼,挥手放行。


    两月牢狱之灾,风雨无歇的戴枷游街,将陈耀文折磨得骨瘦如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哪还有半分当初的斯文模样。


    “文哥儿!”


    徐桃花扑到牢门前,双手攥住木栅,眼泪簌簌往下落:“你怎的又瘦了?他们莫不是没给你饭吃?”


    收了她的银子,却苛待她文哥儿,真不怕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陈耀文咳嗽两声,声音沙哑,抬首看向徐桃花:“阿娘,府试可放榜了?”


    徐桃花抹泪,点了点头。


    陈耀文喉头滚动,又问:“梅鹤时可中了?”


    他心底仍存一分侥幸,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梅鹤时落榜了呢?


    徐桃花迟疑一瞬,还是说了:“连中两元。”


    陈耀文只觉胸口被钝刀剜过,疼得喘不上气。


    他机关算尽,受尽苦楚,到头来却沦落至此。


    梅鹤时毁了他一生,偏偏风光无限。


    上苍何等不公,为何要让他重活一世,难道就是为了看旁人踩在他头上?


    他本该将所有人踏在脚下,权倾朝野才对!


    徐桃花恨恨道:“从前你是村里最有出息的一个,却被那小畜生毁了,姓钱的也是个拎不清的”


    陈耀文不耐打断她:“阿娘莫哭,待我出狱,便想法子恢复科考资格。”


    徐桃花将信将疑:“什么法子?几成把握?”


    陈耀文语气笃定:“十成。”


    那株野参藏得十分隐秘,等闲难以寻见。


    前世那采药翁被人灌醉,才道出野参位置,如今便宜了他。


    这时,狱卒催促:“一盏茶已到,莫要废话,速速离去!”


    “阿娘过几日再来看你。”徐桃花咽下追问之言,抹着泪走远。


    狱卒敲了下牢门,拖长声调:“给我老实点!”


    陈耀文缩在草堆上,眼底恨意翻涌。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只待再忍五六七三个月……


    等等!


    七月!


    他想起今年南直隶会发生何事了!


    陈耀文盯着牢顶昏黄的油灯,笑容逐渐放大。


    或许可以借此机会,提前出狱


    梅鹤时踏入知善堂,又是一番恭贺。


    他三言两语应付过去,于冯思源身旁落座。


    冯思源托着腮:“梅贤弟,你可算回来了,这几日你没在,书院可热闹了。”


    梅鹤时铺纸研墨,随口问道:“什么热闹?”


    “还不是郑青云。”冯思源撇嘴,“临风楼那桩事早已传开,郑青云如今逢人便说是你那堂兄陷害,可咱们都看在眼里,自从你来到书院,他便几次三番与你唱反调。”


    他凑近梅鹤时,挤眉弄眼:“据说他阿爷狠狠罚了他。方才我瞧了眼,他那掌心又红又肿,走路也不利索,估摸着还罚跪了。”


    “不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不值得同情。”


    梅鹤时不置可否,又听冯思源话锋一转,感慨道:“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梅贤弟先前那般苦练,如今总算有了回报。”


    “我看了你的演算流程,有几处不太理解,能否请梅贤弟指点一二?”


    梅鹤时接过他递来的草纸,执笔讲解起来。


    冯思源听得认真,末了长舒一口气:“多谢梅贤弟,我回去再琢磨琢磨。”


    梅鹤时问:“你那份抄书的活计做得如何了?”


    “前几日那份已经抄完了,正打算今日送过去。”冯思源侧首,“梅贤弟的字画可完成了?”


    梅鹤时颔首称是,散学后回了趟静竹居,拿上字画,与冯思源一同前往邓家书肆。


    掌柜验看无误,爽快付了工钱:“昨日来了十多份亟待润笔的文稿,二位可要一试?”


    梅鹤时欣然接下,从书肆出来,去了附近的笔墨铺子,购置数盒彩墨。


    冯思源好奇:“梅贤弟买彩墨作甚?科举又不考作画。”


    梅鹤时只道:“为家中侄儿。”


    冯思源见他不多解释,便也不再追问,转而说起教谕课上讲授的文章


    翌日晨光熹微,梅鹤时照例早起晨练。


    四圈走完,只双腿微酸,呼吸略微紊乱。


    步入八角凉亭暂歇,发现数日未见,石桌上的棋局变了。


    黑白交错,局势胶着,与他先前所见全然不同。


    落子之人棋风凌厉,步步紧逼,似要在中腹围出一片天地。


    另一方则以柔克刚,避其锋芒,于边角悄然布局,暗藏后手。


    而在梅鹤时看来,白棋看似被动,实则暗藏杀机。


    只需再落三子,便可于中腹反围黑棋,一举翻盘。


    梅鹤时指尖悬于棋罐上方,终是不曾擅动。


    此局非他所有,贸然插手反而不美。


    这日过后,梅鹤时发现每隔一两日,棋局便变换一回。


    他未曾深究,只将心神尽数扑在课业与画作之上。


    白日里,他在知善堂潜心听讲,晚间则入图书馆读书做题。


    待到夜深人静,便铺开草纸,以彩墨伏案作画。


    几经犹豫后,梅鹤时还是决定插手寅哥儿的病症。


    寅哥儿该如同正常孩童一般,学会喜怒哀乐。


    而非麻木度日,活得像个木偶人。


    待梅鹤时画完最后一幅,将画纸按顺序叠好,用针线装订成册,第二次月考如期而至。


    考场仍是知善堂,规制与上次别无二致。


    月考难度远不及府试,四书题中规中矩,算学题亦不过尔尔。


    梅鹤时提笔作答,通篇行云流水,不消两个时辰便已答完。


    交了卷,他却未如往常一般归家,而是揣着近几日积攒的算学难题,租了一辆牛车,直奔府城而去。


    此番前去,一是为请教张教授。


    那些题目难度颇高,他虽能在图书馆中寻到答案,却终究不如当面请教来得通透。


    刘教谕告假数日,无人可问,他便索性跑一趟府城。


    二是为见识一番张教授口中那个“算学社”,瞧一瞧那些个算学大家究竟是何等风采


    牛车辘辘,沿官道一路南行。


    行至府学门前,正巧遇见张教授。


    梅鹤时拱手一揖,道明来意。


    张教授听罢,捻须笑道:“你来得可巧,老夫正打算去算学社。”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府学的青石甬道。


    两旁古木参天,枝叶蓊郁,偶有几声鸟鸣从树梢间漏下,一派盎然景象。


    行至一处,只见堂中端坐着数十名学子,一位须发皆白的教谕立于讲席之上,抑扬顿挫地讲授《春秋》。


    梅鹤时不觉驻足,侧耳倾听。


    张教授见状便问:“怎么,感兴趣?”


    梅鹤时坦然道:“府学讲学,与书院颇有不同。”


    张教授略一沉吟:“你若想听,老夫回头替你向上头递个话,准你每月来旁听几日。”


    梅鹤时求之不得,当即拱手道谢:“多谢教授成全。”


    张教授摆了摆手,引着他继续往前,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一处僻静院落。


    院中槐树遮天蔽日,树荫下一排青砖瓦房,檐下悬着一块匾额,龙飞凤舞写着“算学社”三字。


    推门而入,屋内已有四五人围坐案前,或伏案演算,或低声交谈。


    见张教授领着一个少年进来,纷纷好奇打量。


    张教授引荐道:“这位便是清河县的梅鹤时,今科府案首,他对算学颇有心得,特意前来讨教。”


    蓄着山羊须的中年男子笑道:“久仰梅小公子才名,今日一见,果然年少有为。”


    梅鹤时谦逊几句,取出算学难题,一一请教。


    几位大家各有所长,你一言我一语,拆解思路,剖析难点,比独自钻研不知畅快多少。


    梅鹤时听得入神,不时提笔演算,遇不解处便直言追问。


    待难题全数理清,他便端坐一隅,铺纸重新演算。


    “你这般刻苦,想必是很喜爱算学了。”


    梅鹤时抬眼望去,身旁不知何时坐了一位双鬓花白的瘦削男子,正含笑看着自己。


    他笔下微顿,摇了摇头:“不喜欢。”


    男子一怔。


    “只因科举要考,而我不精此道,不得不下苦功。”


    梅鹤时提笔演算,清隽眉宇间尽是淡然:“不过,我倒是挺享受解答算学题的过程。一道道推演下来,心会渐渐静下来,思绪愈发清明。”


    那滋味,如同将一团乱麻一根根理顺,胸中块垒亦随之消融。


    男子哑然失笑,又静观片刻,负手往隔壁茶室去了。


    又一道题迎刃而解,梅鹤时轻揉酸胀手指,无意间瞥见桌角压着一沓纸。


    纸上不见题干,也未有标注,唯有数字与符号铺陈其间,瞧着颇为繁复。


    梅鹤时本不该多瞧旁人之物,可那演算中有一处,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他忍不住多看两眼,越发觉得那处数字推算有误。


    若照此演算下去,后续所有步骤皆会偏离正轨。


    梅鹤时迟疑片刻,终是提笔蘸墨,在那处旁侧打个记号,又将推演出的正确数字标注上去。


    不多时,那鬓发花白的男子从茶室回来。


    行至案前,正欲继续演算,笔下忽然顿住。


    他盯着那处记号看了半晌,面色逐渐凝重起来,取过一旁的草纸,从头至尾重新推演一遍。


    待验算完毕,他长出一口气:“小友。”


    梅鹤时抬眸。


    男子拱手一揖,神色郑重:“多谢小友指正,这一处谬误若不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梅鹤时忙起身还礼:“不敢当,晚辈只是瞧着觉得不妥,便多看了一眼,并非有意窥探。”


    “这一眼,救了多少性命。”男子喃喃道,将那沓纸仔细收好,径自离去。


    梅鹤时只听个大概,并未放在心上,将难题尽数演算一遍,又取来张教授借与他的算学墨册,伏案逐题演算


    另一边,茶室中。


    张教授与那男子相对而坐,茶烟袅袅,沁人心脾。


    张教授斟了两盏茶,推过去一盏:“那处谬误,当真如此严重?”


    男子面色凝重:“关乎河道修缮的银钱调配,若按我原先的演算,怕是要多出两成耗损。”


    “这笔银子若是打了水漂,下游数万百姓便要遭殃。”他长叹一声,“幸亏那孩子心细。”


    张教授呷了一口茶,神色缓和下来:“你此番在淮安府待多久?”


    “这段河道修好便走。”男子望向窗外,“汛期前必须完工,耽搁不得。”


    张教授轻唔一声,品尝糕点。


    男子把玩着手中茶盏,忽而问道:“那孩子,你是如何识得的?”


    张教授搁下糕点,唇角微扬:“府试时在算学上用了独辟蹊径的法子,老夫一眼相中,邀他入算学社。”


    他语气带上几分感慨:“很能吃苦,亦有天赋。”


    男子摩挲杯沿,若有所思。


    这般心性才学,倒是一块难得的璞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037


    梅鹤时一直在算学社待到傍晚时分。


    堂中诸位大家早已散去, 只余他与张教授二人,就一道算学题的解法争论不休。


    张教授辩得口干舌燥,捻须失笑:“你这小子瞧着温吞, 一论起学问,却分毫不肯退让。”


    梅鹤时拱手:“学生失礼了。”


    张教授摆了摆手,眉宇间尽是畅快:“治学本就贵在辩驳, 一味附和反倒无趣。”


    他收起算学题, 随口问道:“今夜你在何处落脚?客栈?”


    梅鹤时颔首称是。


    这阵子在书肆做工, 又有爷奶补贴, 手头还算宽裕, 住一晚上不成问题。


    张教授面露不悦:“浪费那个钱作甚?今晚随我回去!”


    不待梅鹤时推辞,他便拽着人往外走:“寒舍不算宽敞,但腾出一间客房绰绰有余。”


    “内子总念叨我整日埋首算学,无趣寡淡, 如今你来了, 正好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梅鹤时推脱不过, 只得应下。


    张教授的住处离府学不远,是一座两进小院,院前苍柏林里,枝叶繁茂, 浓荫铺满门前青石板。


    张夫人正坐在院中绣花, 见夫君领着个半大少年回来,忙放下针线起身。


    张教授道明缘由:“梅小公子远道到访, 无处栖身,我便邀他来家中暂住一夜。”


    梅鹤时欠身一礼:“冒昧叨扰,望夫人见谅。”


    张夫人细细打量他, 眼中漫上喜爱:“果然一表人才,难怪你这老头子成日夸他。”


    张教授老脸一红,佯装愠怒:“我何时成日夸他了?”


    张夫人睨他一眼:“昨儿晚上还在我耳边念叨,说那孩子算学天赋如何如何高,又说什么后生可畏。这才过一夜,怎就不认账了?”


    张教授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借口更衣,逃也似的出了堂屋。


    张夫人摇头失笑,拉着梅鹤时落座:“梅小公子莫要取笑,他一辈子就是这般,心里喜欢得紧,嘴上偏不肯承认,嘴硬得很。”


    梅鹤时莞尔:“教授学识渊博,晚辈受益匪浅。”


    张夫人听他这般说,心中越发欢喜,又问了他家中情况,读过哪些书,梅鹤时一一作答。


    末了,张夫人起身道:“天色不早了,我先去收拾一间客房出来,再找几件换洗衣物。我那长子如今在外地做官,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趟,他的衣服你穿着应当合适。”


    梅鹤时起身拱手:“多谢夫人,给您添麻烦了。”


    张夫人嗔怪地看他一眼:“客气什么?到了这里就跟自己家一样,别拘束。”


    说罢,便风风火火去了后院。


    不多时,张教授换了一身家常衣裳出来,脸上红晕褪去大半,只是仍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内子心直口快,梅小公子莫要见怪。”


    梅鹤时笑意更甚:“夫人热情好客,晚辈感激还来不及。”


    张教授嗯一声,又拉着他讨论起方才那道算学题


    翌日晨起,梅鹤时用过朝食,又随张教授去了府学。


    昨日张教授已经跟上头递了话,府学听闻是府案首前来旁听,二话不说便应允下来。


    梅鹤时被安排在后排一处空位,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今日讲的是《大学》,负责授课的教谕声音洪亮,讲起经义来旁征博引,深入浅出。


    梅鹤时听得入神,不时提笔记录,偶有存疑之处便标注在一旁,待课后再行琢磨。


    府学的讲学方式与书院确有不同,更注重经义考据与史实印证,对他而言大有裨益。


    一堂课毕,教谕收了书卷,留下功课扬长而去。


    梅鹤时正伏案整理笔记,忽听前排两名学子低声交谈。


    “今年院试,那位梅案首多半要下场应试。”


    “此人连中两元,风头正盛,势必要一鼓作气拿下小三元。”


    说话之人叹了口气:“有他在前,我等怕是难有出头之日,不如避其锋芒,待来年再考。”


    另一人附和道:“自打府试榜单传开,城中颇负盛名的几位童生皆已打定主意,延迟一年下场。”


    先前那人感慨:“十岁稚龄,竟逼得一众年长他数倍的童生不敢赴考,说出去简直匪夷所思。”


    “天生奇才岂是常人可比?听闻他从不熬夜苦读,仅凭白日修习便可拔得头筹,天资着实骇人。”


    “上苍何其不公,我等熬得油尽灯枯,旁人却能轻松夺魁。”


    梅鹤时笔下微顿,转瞬恢复如常,继续誊写笔记。


    旁人褒贬议论向来动摇不了他,真正放在心上的,是一众劲敌暂缓应试的真伪。


    他须得尽快摸清朱衡之流的打算。


    若对方尽数避战,今年便是考取秀才的绝佳时机


    午后,梅鹤时辞别张教授,去往附近书肆。


    各类考题层出不绝,墨册自然多多益善。


    梅鹤时于书架间穿梭,不时抽出一本翻阅,遇着合眼缘的便留下。


    行至角落,发现一本算学墨册思路清奇,不少试题的解法别出心裁,对他颇有启发。


    正欲付钱买下,却见封皮上沾了一块墨渍,甚是碍眼。


    梅鹤时拿着墨册询问伙计:“可还有全新的同款?”


    伙计瞧了一眼,摇头回道:“这是最后一本了,先前卖得太好,存书尽数售罄,下一批还得再等半月。”


    梅鹤时正犹豫是否要将就入手,身后传来一道温润嗓音:“我这里还有一本,贤弟若不嫌弃,便拿去吧。”


    梅鹤时回首,说话之人约莫弱冠,相貌周正,肤色却白得近乎透明,透着一股病态。


    青年手中拿着一本墨册,封皮崭新,不见半点污渍。


    梅鹤时推辞道:“既是兄台之物,在下不敢夺人所好。”


    青年笑着递上墨册:“某只是兴趣使然,买来随手翻阅,并非必备之物。”


    他垂下眼,低声自嘲:“我这身子骨,读书应试只是空想,聊以慰藉罢了。”


    梅鹤时听出他话语间的落寞,便不再客套,双手接过墨册:“承蒙兄台相让,梅某便却之不恭了。”


    青年摆了摆手:“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梅鹤时又道:“敢问兄台高姓大名?他日若有缘再见,也好当面道谢。”


    “在下叶立轩。”


    梅鹤时心中默念,拱手作别:“叶兄,后会有期。”


    说罢,他拿着墨册去柜台付了钱,转身往外走。


    刚跨出门槛,迎面一道身影匆匆而来,与他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瞬间,二人皆是一怔。


    眼前的中年男子,赫然是那日在德善医馆外,花百两白银买下野参的那人。


    男子显然也认出了梅鹤时,脸色顿时黑了几分,忿忿瞪他一眼。


    转念思及自家老爷十分看重此人,慌忙低下头去。


    梅鹤时见他这副模样,眉梢微扬,将墨册收入怀中,绕过他去寻牛车。


    男子望着梅鹤时远去的背影暗自懊恼,正欲进门,便见叶立轩走出书肆,连忙上前见礼:“二公子。”


    叶立轩问:“刘叔方才在与何人说话?”


    刘叔话音微顿:“先前卖野参给奴才的那个少年。”


    叶立轩恍然失笑:“难怪方才瞧着面善。”


    刘叔急忙诉苦:“二公子,您可别被他的外表骗了!那小子狡猾得很,坐地起价,硬是讹了奴才一百两!”


    叶立轩却不以为意:“能在你眼皮底下讹你一百两,足见他胆识过人。况且那野参救了我一命,百两银子花得不冤。”


    刘叔心梗,嘴唇翕动,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他始终想不通,为何人人皆这般偏爱梅鹤时。


    那小子除了读书好,贪财又狡猾,实在看不出过人之处。


    “回府吧。”


    “公子您慢些走,等等奴才!”


    梅鹤时在城门口寻了一辆牛车,谈妥价钱,一路往清河县赶。


    入了县城,暮色渐浓,街巷行人稀少。


    牛车晃晃悠悠,颠得人昏昏欲睡。


    梅鹤时正闭目养神,忽听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睁开眼,借着昏暗天光望去,竟是梅老二沿着长街匆匆而行。


    梅鹤时让车夫停车,扬声唤道:“二叔。”


    梅老二脚步顿住,扭头瞧见梅鹤时,面上一喜:“时哥儿?你怎会在这儿?”


    “这两日去府学旁听,刚从府城回来。”梅鹤时语气平淡,却暗含几分审视,“二叔为何这个时辰还在外头游荡?”


    梅老二心头一紧,急忙解释:“时哥儿你可别误会,我从肉摊收工,想着回家看看,顺道给爹娘送些银钱。”


    他挠了挠头,极力忽略那点畏惧之心:“听闻官府将要征徭役,每户人家需出一名男丁服役。从前我醉生梦死,浑噩度日,让你阿爷去吃苦受累,如今也该主动担起责任了。”


    梅鹤时唇角微牵,打消心底疑虑:“二叔有心了。”


    梅老二咧嘴笑,邀功一般挺起胸膛:“时哥儿你是不晓得,师父格外看重我,如今已经开始教我劁猪了!”


    梅鹤时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难得夸他一句:“二叔如今这般,阿爷阿奶若是知晓,定然引以为豪。”


    梅老二被夸得面红耳热,挠着头嘿嘿笑,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塞进梅鹤时手里。


    “你在书院读书花销大,这钱拿着,买些好吃的补补身子。”


    梅鹤时看了眼掌心那串温热的铜钱,并未推辞:“多谢二叔。”


    梅老二见他收下,笑得更欢畅,又想起正事,忙道:“天黑了路不好走,二叔得赶紧回去。”


    说罢,不待梅鹤时回应,便一路小跑着往城门方向赶去。


    梅鹤时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将铜钱收入荷包,重新上了牛车


    回到书院,已是戌时。


    静竹居一片寂静,唯有廊下几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梅鹤时就水吃了两个窝头,简单洗漱后躺下,一夜好眠。


    翌日,月考发案。


    梅鹤时抵达知善堂时,红案已经张贴完毕。


    照壁前照例围满童生班的学子,人头攒动,议论纷纷。


    “梅鹤时,第一!”


    人群中,不知何人高呼一声。


    “梅贤弟又得第一,这般成绩,属实令我等望尘莫及。”


    赞誉声不绝于耳,梅鹤时应付几句,抬首扫过榜单,一眼望见郑青云位列第十。


    相较上次的第二,足足跌了八名。


    “临风楼那事闹得满城风雨,郑青云的名声算是毁了,能保住前十已是万幸。”


    “他原先可是童生班头名,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当真可惜。”


    “可惜什么?自作自受罢了。若非他心存歹念,想要算计旁人,又怎会被人反将一军?”


    “嘘——低声些,莫被他听见。”


    郑青云立于人群外围,面色阴沉,眼下青黑浓重,显然又是一夜未曾安眠。


    他听见那些议论,却未曾发作,只是低着头,快步从人群中穿过。


    与他不对付的学子扬声道:“郑贤弟,第十名也是好成绩,莫要灰心!”


    郑青云脊背僵了僵,随即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一般进入知善堂。


    冯思源见无热闹可看,拉着梅鹤时往堂中走去。


    刚跨过门槛,便见堂中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人。


    月白直裰,面容端方,赫然是府试第二的朱衡。


    梅鹤时微怔,上前拱手:“朱兄?你怎会来此?”


    朱衡起身还礼,解释道:“原先教我的夫子举家搬迁,一时寻不到合适的人选,听闻清河书院学风浓厚,索性来此求学。”


    梅鹤时了然,侧身引荐:“朱兄,这位是冯思源,与我同日入学,亦是童生班学子。”


    又转向冯思源:“冯兄,这位便是富阳县朱衡。”


    冯思源早就听闻朱衡之名,当即拱手笑道:“久仰朱贤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朱衡谦逊道:“冯兄谬赞。”


    三人落座,梅鹤时忆起昨日府学那番议论,顺势问道:“院试在即,朱兄可有下场的打算?”


    朱衡颔首:“有这个打算。”


    他偏过头,意有所指:“朱某来清河县之前,特意托人打听过,周边各县的知名童生中,仅有三五人打算今年下场,其余大多选择避考一年。”


    梅鹤时眼底闪过微芒,这当真是打瞌睡遇上送枕头的。


    他原本还打算托人去周遭几个县打听,今日朱衡便将消息送到了跟前。


    眼下头号劲敌不过朱衡一人,其余大多避而不战,此时不取秀才功名,更待何时?


    梅鹤时心中已有定论,面上不显分毫,只微微颔首:“如此说来,今年下场的人应当不多。”


    朱衡瞧他一眼,笑问:“梅贤弟想必也是打算今年下场?”


    梅鹤时并未否认,坦然道:“确实有这个打算。”


    冯思源在一旁听得眼热,长叹一声:“可惜我连童生功名也无,只能再沉淀一年,来年再战了。”


    三人的打算各不相同,却都默契地未再多谈。


    钟声响起,苏教谕踏进知善堂,众人纷纷落座,铺纸研墨,专注听讲


    此后一个月,梅鹤时越发用功。


    除了每日上课,其余时间几乎都用来读书备考。


    清晨绕着书院疾行,边走边默背四书,白日在知善堂听讲,课间便伏案做题。


    待到晚间,便进入图书馆,或研读典籍,或钻研墨册。


    满九个时辰后退出,费些功夫整理错题,常至深夜才熄灯歇下。


    朱衡亦是刻苦之人,每日天未亮便起身读书,夜里也常挑灯至子时。


    惹得童生班住宿的学子们纷纷打趣,自从朱兄来了,连梅贤弟都跟着挑灯夜战了。


    朱衡为人谦和,谈吐有度,与梅鹤时颇为投契。


    二人常常就经义、策论展开讨论,各抒已见,彼此启发。


    冯思源性子热情,最是擅长张罗,时常拉着梅鹤时与朱衡一同用饭、散步,三人同进同出,关系日渐亲近。


    一晃又是月底,月考如期而至。


    本次月考较上月难度略大,所幸梅鹤时每日苦练,虽遇到一些小问题,却都很快迎刃而解,破题、行文仍是一气呵成。


    交卷时,朱衡恰好也写完最后一段。


    二人相视而笑,一同递上考卷。


    出了知善堂,梅鹤时问:“明日休沐,朱兄作何安排?”


    朱衡轻整衣衫:“路途遥远,不便归家,朱某打算去书斋消闲两日。”


    梅鹤时侧身避开翩跹飞舞的蝴蝶:“梅某月初借了几本书,劳烦朱兄代为归还。”


    朱衡欣然应允,梅鹤时拱手道谢,回寝舍收拾一身换洗衣物,准备回村一趟。


    月余未归,不知家中如何,几个孩子的课业是否落下。


    动身之前,梅鹤时绕道去往邓家书肆。


    掌柜见梅鹤时登门,笑着迎上来:“小公子来了?快里面请!”


    梅鹤时同他见礼:“此前受托润色的文稿皆已完工,今日专程送来。”


    说罢,他从书袋取出文稿。


    书袋被书本、衣物塞得鼓鼓囊囊,预备赠与寅哥儿的画册不慎滑落在地,画页四散铺开。


    掌柜弯腰拾起画册,只觉眼前一亮。


    逐页翻过去,越看越是惊奇。


    “这般画法前所未有,配色温润鲜亮,瞧着便让人心神舒展。”


    梅鹤时递上文稿:“闲暇时随手涂鸦之作。”


    掌柜捧着画册爱不释手,忽然想起什么:“小公子稍等片刻,老夫去去就来!”


    不待梅鹤时回话,他便一溜烟跑进后院。


    梅鹤时无奈,只得在原地等候。


    不多时,掌柜领着一个身材微胖,衣着考究的中年男子快步而来。


    此人乃是邓家书肆的东家,邓远。


    他接过画册翻看,眼中亮起精光:“这些画作当真出自小公子之手?”


    梅鹤时颔首:“千真万确。”


    邓远又问:“这般画作,小公子每月能出多少幅?”


    梅鹤时眼底划过思量,保守估计:“每月二三十幅不成问题。”


    邓远抚掌叫好,开门见山道:“小公子,邓某想与你谈个生意。”


    梅鹤时挑眉:“东家直说便是。”


    邓远指着画册,侃侃而谈:“这彩色画闻所未闻,瞧着便让人心生欢喜,若是印成册子,定然畅销无阻。”


    “小公子独家供稿,由邓某负责刊印售卖如何?”


    梅鹤时不动声色问道:“稿酬如何结算?”


    邓远伸出两根手指:“单幅二钱银子。”


    梅鹤时摇头。


    邓远眯眼:“三钱。”


    梅鹤时依旧摇头。


    邓远面色微沉:“小公子,做人莫要太过贪心。若要刊印售卖,前期投入不小,人工、材料,哪一样不要银子?单幅三钱已是印刷行当的高价。”


    梅鹤时丝毫不为所动:“东家所言固然有理,可这彩色画独一无二,放眼整个大庆朝,怕是寻不出第二家。销路若是打开,利润何止翻倍?”


    他微抬下颌,与邓远对视:“我要取四成利润。”


    邓远脸色一黑,当即便要反驳。


    掌柜连忙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东家,这位是连中两元的梅小案首。”


    邓远一怔,面上怒气凝固,眼中惊疑不定:“你是今年府案首?”


    梅鹤时颔首。


    邓远神色几度变幻,最终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便给你四成利润,签契书吧。”


    他虽心疼那份利润,却也明白,若能与梅鹤时搭上关系,往后邓家在士林中的名声定然水涨船高。


    区区四成利润,权当投石问路了。


    掌柜连忙铺纸研墨,拟写一份契书,双方签字画押,各执一份。


    邓远收了契书,笑容一派和善:“小公子莫忘了,下个月的二十幅彩色图。”


    梅鹤时颔首:“东家放心,定如约送来。”


    出了书肆,天色已近申时。


    梅鹤时揣着契书,步履轻快地往城外走。


    今日此行收获颇丰,算得上是意外之喜。


    不仅得了份稳定进项,往后还能借着彩色画的名头,在府城、省城乃至顺天打开局面。


    行至中途,脚下官道忽然隐隐震动。


    梅鹤时脚步一顿,凝神聆听。


    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梅鹤时抬首望向官道尽头,只见远处尘土漫天,乌泱泱一片黑影正疾驰而来,少说也有上百骑。


    结合坊间传言,对方多半是四处劫掠作恶的马匪。


    再看他们的行经路线,太平村正处于那条道上。


    梅鹤时心头一沉,转身便往县城方向狂奔。


    所幸他离城门不远,片刻便赶到县衙。


    正欲闯入,衙役横臂阻拦,厉声喝道:“县衙重地,岂容你擅闯!”


    梅鹤时胸口似有烈火灼烧,嘶哑着嗓子急道:“城外马匪作乱,正一路往西去了!”


    衙役面色骤变,慌忙入内通报。


    钱县令闻讯,当即拍案传令:“来人!调集全县兵丁,火速出城剿匪!”


    一时间,县衙内乱成一团。


    梅鹤时跟着县兵一路疾行,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若无意外,今日云恩玉与梅二婶进山采药,若是碰上马匪


    梅鹤时闭了闭眼,不敢再往下想


    紧赶慢赶,终究晚了一步。


    途经一处村落,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炼狱般的景象。


    房屋倒塌,浓烟滚滚,遍地皆是烧焦痕迹。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村民的尸体,鲜血染红泥土,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一妇人抱着早已断气的孩童,跪在路旁嚎啕大哭。


    哭声凄厉,仿佛要将心肝呕出来。


    白发苍苍的老翁趴在自家门槛上,后背被砍出一道狰狞伤口,鲜血汩汩往外涌,一双眼瞪得浑圆,死不瞑目。


    众县兵面色铁青,纷纷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场面惨烈,梅鹤时却无心驻足,翻身上了一匹马,甩开缰绳赶往山林。


    不多时,前方林间传来女子惊叫。


    梅鹤时心头一凛,策马冲过一道土坡。


    坡下,七八个马匪正围着两个妇人。


    其中一个妇人护在另一个身前,身形单薄,却死死拦着,不让马匪靠近。


    其中一个马匪似乎没了耐心,抬脚将高瘦妇人踹翻在地,举起手中长刀。


    刀锋在暮色中闪着寒光,眼看便要落下。


    云恩玉绝望闭上双眼。


    “嗖——”


    千钧一发之际,箭矢破空而出,精准没入马匪后心。


    那马匪低头看了眼胸口透出的箭尖,还未来得及惨叫出声,便直挺挺栽倒在地。


    “什么人?”


    余下马匪大惊,众县兵一拥而上,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云恩玉睁开眼,便见那手持弓箭的少年高声喝道:“留一个活口!”


    她浑身一颤,泪水瞬间决堤。


    梅鹤时丢开弓箭翻身下马,快步行至云恩玉面前,扶住她的双肩:“阿娘,可有大碍?”


    云恩玉泪眼朦胧看着眼前之人,忽然抓住他的胳膊,十指用力,似要嵌进皮肉。


    她开口,嘶哑嗓音低不可闻:“为何要救我?为何是你,为何不是我的”


    话未说完,绝望呜咽一声,整个人软软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038


    一番恶战后, 众县兵手起刀落,将最后几名负隅顽抗的马匪斩杀殆尽。


    官道上横七竖八躺满尸体,鲜血汇成细流, 顺着路面的车辙沟壑蜿蜒而下,浸入泥土,洇出一片暗红。


    旷野间弥漫着浓烈血腥气, 混着马匹受惊后的汗臭, 令人胃中翻涌。


    县兵清点人数, 对领头的小校抱拳道:“匪徒共计八十九人, 斩杀八十八, 尚存一位活口。”


    梅鹤时顺着县兵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马匪被县兵按在地上,浑身血污,胳膊弯折成诡异的弧度, 显然已被折断。


    那马匪倒是一身硬骨, 身陷桎梏动弹不得,仍瞪着一双三角眼, 嘴里含糊不清咒骂着什么。


    梅鹤时并未在意,打算先安排人手,将云恩玉送回村中安顿。


    才刚迈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骤然回首, 便见那马匪腮帮一阵蠕动, 牙关收紧,竟是要咬舌自尽。


    梅鹤时疾掠上前, 抬脚狠狠踹出。


    “咔嚓——”


    伴随骨骼断裂的脆响,那马匪的下巴被踢得歪斜脱臼,口中鲜血喷涌而出。


    按着他的县兵尚未反应过来, 只觉眼前一花,那马匪便如破布一般软瘫在地,凄厉哀嚎不止。


    众县兵面面相觑,眼底闪过一抹惊骇。


    不过十岁稚童,面对满身血污、面目狰狞的马匪,出手竟这般狠厉果决。


    这份超乎年龄的狠辣与冷静,令他们这些常年刀口舔血的兵卒,都不由得心生胆寒。


    梅鹤时却似无所觉,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淡声吩咐:“捆结实些,别让他再寻死。”


    小校最先回过神来,连声应是,亲自取来麻绳,将那马匪捆了个结实,又往口中塞入一团破布,这才松了口气。


    梅鹤时掸去衣衫的灰尘,转身走向云恩玉。


    她依旧昏迷,面色惨白如纸,额角有一道擦伤,血迹已干涸,结成暗红血痂。


    梅二婶瘫坐在旁,浑身抖如筛糠,嘴唇不住哆嗦,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只能发出“咯咯”声响。


    梅鹤时蹲下身:“二婶。”


    梅二婶被这一声唤回了魂,身子猛地一颤,双手绞在一起,语声磕绊:“时、时哥儿,方才那些是什么人?”


    梅鹤时言简意赅:“马匪。”


    梅二婶打个寒颤,眼泪簌簌落下,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差爷杀了他们,万一他们有同伙,岂不是要找我寻仇?我不想死啊呜呜呜”


    她忽又想起什么,声音陡然拔高:“时哥儿,你何时会骑马射箭了?你、你还亲手杀人了”


    梅鹤时蹙眉,神色略沉:“二婶。”


    梅二婶被这一声叫得愣住,嘴巴大张,质问的话语尽数哽在喉中。


    梅鹤时凝着她惊魂未定的模样,一字一顿道:“我方才若迟来半步,或是不曾出手,您与阿娘都将成为刀下亡魂。”


    梅二婶怔怔看着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年仅十岁的侄儿,方才竟比那些差爷还要镇定。


    不知怎的,一股畏惧涌上心头。


    梅二婶瑟缩了下,使劲咽了口唾沫,慌忙抹去满面泪污,手脚并用爬起身,将靠在树上的云恩玉搀扶起来,小心翼翼问:“时哥儿,你阿娘还晕着,不如先送她回去?”


    梅鹤时正有此意,抬眼望向小校:“以防林中有马匪流窜,劳烦差爷派人送家母与二婶一程,梅某感激不尽。”


    小校瞥了眼那两个面色惨白的妇人,并未推辞,点了两名县兵,吩咐他们好生护送。


    梅鹤时叮嘱梅二婶:“回去之后,劳烦您请杨大夫上门,替阿娘诊治一番,侄儿也好放心。”


    梅二婶连声应好,犹豫着问:“时哥儿,你不随我们一道回去?”


    梅鹤时摇头:“侄儿还要去一趟县衙,晚些再回。”


    梅二婶还想说什么,对上梅鹤时那双沉静的眼,到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两名县兵一左一右,帮着将云恩玉扶上马背。


    梅二婶跟着爬上去,从身后紧紧环住云恩玉的腰,生怕她摔下去。


    临行前,梅鹤时又叮嘱那两名县兵:“待二位抵达村中,烦请如实告知梅某家人今日始末,以免他们过度忧心。”


    县兵抱拳应下,策马离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四人三骑消失在暮色中。


    梅鹤时收回视线,足尖轻点马镫,利落翻身上马。


    小校看得新奇,不由夸赞:“小公子骑射功夫不错。”


    梅鹤时随口回话:“书院日常教习骑射,梅某练得不算精熟,献丑罢了。”


    小校却是不以为然。


    先前那一箭精准钉在马匪后心,准头、力道样样到位,称得上一箭出彩,没个三五年根本学不来。


    小小年纪便有这般箭术,只能叹一句天赋过人


    县衙大堂内灯火通明,钱县令一袭官袍,面色沉沉端坐堂上。


    见梅鹤时与小校入内,他忙搁下茶盏,急声问道:“如何?”


    小校抱拳禀报:“回大人,有一处村落遭遇马匪劫掠,我等及时赶到,堪堪阻拦匪寇继续为祸百姓。”


    钱县令紧绷多时的肩背终于松弛下来,随即面露愤色,重重一拍桌案:“这群马匪当真狂妄,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肆意屠戮百姓,眼里可还有王法?”


    他吩咐一旁胥吏:“好生厚葬遇难村民,不得草率了事。”


    胥吏恭声应是。


    钱县令饮一口凉茶,勉强压下胸中怒火,看向梅鹤时,眼中浮现赞许:“此番多亏你机敏果敢,火速前来报讯,否则不知将有多少百姓遭殃。”


    世人常道寒门出贵子,今日总算亲身得见。


    这般贫寒拮据的乡野农户,竟养出一位有勇有谋,胆识过人的少年,实在是难得。


    心念至此,钱县令想起仍在狱中服刑的陈耀文,心中更觉唏嘘。


    同为读书人,一人是非不分,心思歹毒,栽赃构陷同窗,另一人却临危不乱,有勇有谋,救下无数百姓。


    二者相较,当真是云泥之别。


    他暗自庆幸,县试那日巡查至考棚门口,听见喊冤声前去过问原委。


    倘若当初错判冤案,令梅鹤时含冤入狱,今日这场匪祸势必死伤惨重,世间更是白白埋没了一块绝世璞玉。


    梅鹤时躬身拱手:“大人过誉了,学生不过做了分内之事。”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大人,南直隶一带匪患猖獗,马匪四处烧杀掳掠,残害百姓无数,您可曾想过剿匪?”


    钱县令面露无奈,苦笑着长叹:“怎会没想过?只是这帮马匪行踪诡秘,窝点隐蔽,搜捕根本无从下手。”


    “即便侥幸擒住活口,那些亡命之徒往往当场自尽,不留半分线索。剿匪之事便一拖再拖,始终难有突破。”


    他愁眉不展:“况且马匪人人配马带刃,来去如风,官府每次出兵,皆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今日能大获全胜,不过是杀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小校上前一步,适时补报:“大人,此番围剿,生擒了一个活口。”


    钱县令一怔:“活口?”


    小校点头回话:“那马匪本欲咬舌自尽,幸得梅公子洞察先机,及时出手卸了其下巴。”


    钱县令默然良久,看梅鹤时的眼神越发复杂。


    这孩子,总能带给人无尽惊喜。


    梅鹤时仿若未觉钱县令的审视,从容道:“既然有活口,便可从他口中挖出马匪的藏身之所。届时联合各县各府,定能根除匪患。”


    钱县令正中下怀,命人取来十枚银锭,交与梅鹤时,正色吩咐:“剿匪后续本官自有安排,今日之事切记不可对外宣扬。”


    梅鹤时心知肚明,若此事传出,难保马匪不会秋后算账。


    届时殃及梅家,绝非他所愿。


    梅鹤时将银锭收入袖中,拱手道:“学生明白,定守口如瓶。”


    钱县令命衙役安排马车,送梅鹤时回去。


    待梅鹤时离去,钱县令当即铺纸研墨,给知府大人写申文,阐明马匪一事,以及梅鹤时在其中的作用。


    一封文书写罢,他唤来衙役:“快马加鞭,务必尽快送达府城。”


    衙役领命而去,策马消失在夜色中


    府衙三堂,叶知府正与一男子对坐浅酌。


    二人谈兴正浓,忽有仆从敲门而入,双手呈上文书。


    叶知府接过,展开细读。


    才读半篇,忽然低笑出声。


    对面鬓发花白的男子见状,放下酒盏,面露好奇:“何事令叶贤弟如此开怀?”


    叶知府将文书递过去:“毛兄且看。”


    男子接过,一目十行看完,眉峰微挑:“此子倒是胆识过人。”


    叶知府不置可否,抚掌道:“如今的少年人,当真是青出于蓝。”


    男子将文书递还,端起酒盏一口饮尽:“明日便要开始修缮河道了,得养精蓄锐,攒足精神才是。”


    叶知府瞧出他无意深谈,适时敛了话头,不再劝酒。


    二人又饮了几盏,男子起身辞别,叶知府亲自送至门外。


    待男子离去,叶知府顶着一身酒气去了书房,铺纸研墨,给巡抚大人写详文,阐明南直隶一带匪患之猖獗,连同此番县兵围剿马匪的始末一并陈明。


    将文书封缄妥当,连夜送出,叶知府抬手轻揉发胀的眉心,倦色爬上眉眼。


    连日公务缠身,早已身心俱疲。


    闭目小憩间,他想起在清河县静养的次子,心头漫上一丝欣慰。


    自打服下百年野参,轩哥儿的身子日渐康健。


    或许有生之年,他能亲眼见到轩哥儿成家立业,儿孙绕膝。


    至于梅鹤时,那孩子的功劳不便声张,须得仔细斟酌,寻个稳妥的嘉奖之法-


    马车抵达太平村,已是夜半时分。


    往日这个时辰,村民们早已歇下,各家烛火尽灭,黑黢黢一片。


    今夜却一反常态,家家户户点着灯,昏黄烛光从窗缝漏出,投下一道道细长光影。


    偶有几声犬吠,也显得有气无力,像是被什么吓破了胆。


    途径村口老槐树,不知谁高喊一声“时哥儿回来了”,村民们鱼贯而出,拦住梅鹤时去路。


    “时哥儿,白日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听见外头阵阵惨叫,吓得赶紧躲进地窖,天黑才敢出来。”


    梅鹤时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朗声道:“诸位叔伯婶娘不必惊慌,我半路遇见马匪,自觉不妙,便去县衙报信,如今那伙匪寇已被县兵尽数斩杀。”


    众人闻言,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仍有人不安追问:“时哥儿,那些马匪会不会再打过来?咱们手无寸铁,岂不是注定要成为刀下亡魂?”


    梅鹤时宽慰道:“县令大人已将此事上报府城,预计不日便会联合各县兵力,彻底铲除匪患。”


    村民们这才彻底放心,各自归家歇下


    梅鹤时穿过空荡荡的村道,往自家走去。


    黄泥房前烛火摇曳,窗上映出错落晃动的人影,莫名让人心安。


    走近了才发现,朱义独坐柿子树下,手中握着一把刀,身旁还竖着一根长矛,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寒芒。


    听见脚步声,朱义抬起头来,上下打量梅鹤时几眼。


    见他虽是满身风尘,周身却完好无损,冷酷神情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我怕有漏网马匪摸进村来,便在此守着。”


    梅鹤时拱手:“多谢朱叔。”


    朱义拎着刀站起身,拍去短褐上的灰,咧嘴一笑:“分内之事,无需言谢。”


    “阿兄!”


    凤姐儿从正屋冲出来,一头扎进梅鹤时怀里,哇哇大哭:“阿兄,凤姐儿好害怕!”


    暄哥儿拽着梅鹤时的衣袖,胡乱抹泪:“阿兄你有没有事?那些坏人有没有伤到你?他们说赵家村死了好多人,遍地都是血,真是吓死我了呜呜呜”


    梅鹤时蹲下身,一手搂一个:“阿兄无事,你们莫怕。”


    凤姐儿哭得直打嗝,眼睛肿成桃子:“当真?阿兄没骗我?”


    梅鹤时抬手替她擦去眼泪:“有差爷相护,阿兄毫发无伤。”


    暄哥儿还是不放心,拉着梅鹤时的手,由上至下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伤口,这才破涕为笑。


    这时,东屋房门“吱呀”一声轻响。


    蘅姐儿从门内探出半个身子,小手扒着门框,眼里含着两包泪,细声细气唤了一声:“二叔。”


    梅鹤时向她伸手,蘅姐儿小跑着扑过来,脸埋进他胸口,闷闷不出声,唯有小小的身子轻轻颤抖。


    梅鹤时弯腰,将她抱起来:“蘅姐儿不怕,二叔在。”


    蘅姐儿将脸埋在他肩窝里,半晌又轻又细地嗯一声,像只受惊的猫儿。


    梅鹤时抱着蘅姐儿,身后跟着低声抽噎的凤姐儿暄哥儿,一同进了东屋。


    云恩玉躺在炕上,面色依旧苍白,双目紧闭,呼吸倒是平稳了许多。


    寅哥儿坐在炕沿,两条短腿垂在半空,面无表情守着云恩玉。


    夜色已深,早已过了睡觉的时辰。


    寅哥儿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像只啄米的小鸡,却仍不肯去睡,不时偏头看蘅姐儿一眼。


    梅鹤时将蘅姐儿放在炕上,又将凤姐儿暄哥儿安抚好,让四个孩子挨在一起坐,自己则去了正屋。


    见梅鹤时进来,梅老太连忙起身,拉着他上上下下打量好几遍,确认孙儿完好无损,这才长舒一口气。


    她红着眼眶,一把搂住梅鹤时,哽咽着抱怨:“你这孩子,可吓死阿奶了。”


    梅老头攥着烟杆深吸一口,忽而扭过脸,大掌揩了下眼角。


    梅鹤时又是好一番安抚,随即将今日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梅老太紧紧握着他的手,声线沙哑,透着哭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庆幸过后,又拍着炕大骂:“天杀的马匪,绝后的玩意儿,官爷就该将他们千刀万剐五马分尸才痛快!”


    梅鹤时见梅老太这般精神抖擞,不禁莞尔,直到她骂累了,才问:“阿娘如何了?”


    梅老太两口灌下半碗茶,倚在炕柜上:“杨大夫来看过,说受了惊,其余并无大碍,给她扎了几针,歇一晚便好。”


    梅老头接上话茬:“今晚蘅姐儿寅哥儿在正屋睡,你守着你阿娘,有什么事也好照应。”


    梅鹤时应下,又安抚几句,便回了东屋


    因着方才的动静,寅哥儿睡意全无,黑黢黢的眼睛盯着门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梅鹤时掩上房门,从书袋取出画册,递到他面前。


    寅哥儿低头看了一眼,并未接过。


    梅鹤时也不恼,将画册放在他膝头:“这是二叔为你画的,打开瞧瞧。”


    蘅姐儿睁着惺松睡眼,圆润的下巴搁在寅哥儿肩上,眼巴巴瞧着画册:“阿兄。”


    寅哥儿盯着封皮上那朵浅粉色的花看了许久,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拂过花瓣。


    触感软滑,仿佛是真正的花瓣落于指尖。


    蘅姐儿戳他,糯声催促:“阿兄。”


    寅哥儿抿了下唇,打开画册。


    第一页画着一棵柿子树,枝头挂满青涩的果子,树下坐着一个扎花苞髻的小女娃,正仰头望着树梢。


    第二页画着一片菜地,地里有几个小娃娃蹲着捉蚯蚓,旁边一只老母鸡咯咯叫着,啄食地上的虫子。


    第三页画的是灶房,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家老小围桌而坐,面上皆是喜色。


    画册中每一页皆是寅哥儿日常所见的场景,温馨而平淡。


    画功虽好,却抵不过誉满天下的书画大家。


    可画中色彩实在太过明媚。


    菜地翠色欲滴,天空澄澈湛蓝,灶火暖橙炽热。


    每一抹色彩皆鲜活滚烫,似有暖意从纸面溢出。


    寅哥儿指尖微蜷,竟似被烫到一般。


    翻至最后一页,他一眼认出,画中是东屋土炕。


    炕上躺着两个小娃娃,瘦弱的那个将白胖的搂在怀里,二人相依相偎,睡得香甜。


    “呀!”蘅姐儿轻呼,“阿兄,蘅姐儿。”


    寅哥儿盯着这幅画,久久未动。


    梅鹤时蹲下身,与他平视:“喜欢吗?”


    寅哥儿抬手,那双向来空洞沉寂的眼里,此时竟浮现一丝迷茫。


    他张了张口,嗓音稚嫩而沙哑:“给我?”


    梅鹤时颔首:“是的,给你。”


    寅哥儿又低下头,指尖抚过画页。


    半晌,憋出一句:“嗯。”


    话音沉闷,却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梅鹤时勾唇,抬手轻揉他的发髻。


    寅哥儿身子僵了瞬,却未曾躲开,耳尖泛起一点红。


    蘅姐儿歪了歪脑袋,伸手轻戳阿兄红透的耳垂,乌黑眼瞳映着烛火,明亮澄澈:“蘅姐儿喜欢。”


    梅鹤时眉目温和:“再过几日,二叔也为蘅姐儿作一本画册。”


    被旁人信赖依恋,真心相待的滋味令人着迷。


    他贪恋这份从未有过的温情,不由得想要倾尽所能,再多善待他们几分。


    思绪流转间,梅鹤时忽觉一道目光钉在后背上。


    回首望去,发现云恩玉不知何时醒了。


    她躺在炕上,正沉默注视着他与蘅姐儿寅哥儿互动。


    那双素来温柔的眼里此时蕴藏着晦涩难懂的情绪,似审视,似迷茫,又似绝望。


    梅鹤时不愿深究,坦然与之对视一瞬,轻抚蘅姐儿寅哥儿的发髻:“阿奶身子不适,今晚你们二人去正屋睡。”


    蘅姐儿噘嘴,有些不情愿。


    瞧了眼阿奶苍白的面庞,大半个身子趴在炕上,摸一摸她的手背,拉着寅哥儿往外走。


    梅鹤时跟出去,盯着两个小的进了正屋,方才折回东屋,顺手反锁上门。


    屋内重归寂静。


    梅鹤时在炕沿坐下,静看烛火摇曳,在土墙上投下斑驳错落的人影。


    云恩玉望着破败房梁,良久无话。


    直至烛火渐暗,点点灯油淌落,似残泪坠地。


    “回不来了,对吗?”


    声音极轻,如烟似雾,风一吹便散个干净。


    梅鹤时偏过头,沉默注视着云恩玉。


    烛火“噼啪”一声,屋内坠入黑暗


    梅鹤时悄无声息退出东屋,不忘掩上房门。


    云恩玉在墓穴一般死寂的屋里躺了许久,直至四肢僵麻,才掀开被褥,赤着足下炕。


    脚踩在冰冷地面上,寒意顺着脚底蔓延周身,她却浑然不觉,循着记忆,一步步挪至木柜前。


    细碎月光顺着窗缝流淌而入,覆在木柜正中的牌位上,为上面的刻字镀上一层银芒,满目清寂寒凉。


    云恩玉轻轻摩挲梅鹤昂的牌位,以指尖描摹他姓名的笔锋走势,随后又将一旁梅兴祖的牌位一并拢入怀中。


    身形微晃,沿着木柜缓缓跪倒,膝盖磕出一声闷响。


    妇人额头轻抵柜门,双臂牢牢环抱两块牌位。


    瘦削脊背蜷曲,宛若痛失幼崽的雌兽,喉间溢出丝丝缕缕的呜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039


    梅鹤时静立柿子树下, 耳畔萦绕着压抑的啜泣,无奈之余,竟生出一丝尘埃落定的释然。


    云恩玉将如何抉择?


    如实告知梅家人?


    还是默默隐瞒?


    他无从揣测, 亦无意追问。


    有些事挑明了反而难堪,不如心照不宣,留几分余地。


    正想着, 东屋门打开。


    云恩玉从门后探出半张脸, 嗓音沙哑, 却异常平静:“进来。”


    梅鹤时进了屋, 下一瞬便被云恩玉摁在小凳上。


    她蹲下身, 托起他的手。


    “疼吗?”


    梅鹤时心头一滞。


    先前一路疾驰,又拉弓射箭,双手掌心磨破了皮,几道伤口深浅不一, 鲜血混着尘土黏在掌纹里, 瞧着有些触目惊心。


    精神紧绷时不觉如何,此时被云恩玉捧着, 迟钝的痛觉才蔓延开来。


    梅鹤时喉头微动:“不碍事。”


    他本打算私下处理,未曾想会被云恩玉发觉。


    云恩玉瞥他一眼,去屋外打来清水,仔细清洗伤口, 接着从木柜翻出一只瓷瓶。


    药粉撒在伤口上, 蛰得人指尖发颤。


    梅鹤时脊背挺直,一声未吭, 默然承受着。


    二人相对无言,一个专注处理伤口,一个任她摆弄。


    待缠好布条, 云恩玉才道:“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


    梅鹤时应声,起身往外走。


    跨出门槛的刹那,他脚下微顿,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带上门。


    夜风拂面,裹挟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他仰望漫天繁星,忽然发觉今夜月色甚美


    翌日晨起,梅鹤时照常在图书馆中诵背四书,又做十道算学题,而后更衣洗漱,往梅老太爷家去。


    梅老太爷正坐在院中抽旱烟,见梅鹤时到来,忙起身相迎。


    “时哥儿来了?快坐快坐。”


    梅鹤时未曾落座,开门见山道:“叔太公,昨日之事还望您约束族人,切莫声张,以免惹祸上身。”


    梅老太爷愣了瞬,洞悉其中利害,连连点头:“理应如此,祸从口出的道理老头子还是明白的。”


    他倒也干脆,待梅鹤时离去,便敲锣召集村民。


    梅家族人连同太平村的百姓乌泱泱聚在祠堂前,梅老太爷拄着拐杖,将利害关系从重说了一遍。


    “马匪虽然被剿了,谁敢保证没有漏网的?若有人管不住嘴,将昨日之事外传,惹来杀身之祸,休怪老头子不讲情面,大义灭亲!”


    村民们心头一凛,连声应承。


    “老叔放心,咱们又不是三岁娃娃,分得清轻重。”


    “嫌命长才会乱说。”


    “时哥儿救了人,咱们感激还来不及,哪能给他添麻烦?”


    众人连忙表态,不愿得罪梅鹤时,更不愿无端招来杀身之祸。


    人群中,梅书珩垂首而立,眼神晦暗不明。


    前几日当着列祖列宗与全村人的面被摁倒受罚,那份屈辱他此生难忘。


    他对梅鹤时恨之入骨,恨不能将其挫骨扬灰。


    若能借此机会


    这一念头刚冒头,棍棒加身的痛楚如潮水涌来。


    梅书珩打了个哆嗦,慌忙摁灭这个疯狂的念想。


    梅鹤时那厮心狠手辣,若再贸然招惹,定然没有好下场。


    梅书珩缩起脖子,一瘸一拐退出人群


    梅鹤时归家时,蘅姐儿刚醒。


    小女娃顶着一头蓬乱软发,睡眼惺忪地趴在正屋炕上,见了他便仰起小脸:“二叔,梳头。”


    梅鹤时净了手,搬来小凳。


    蘅姐儿已在寅哥儿帮衬下穿戴整齐,双手搭在膝上,乖巧坐好。


    梅鹤时先将那头乱发理顺,再一点点挽成花苞髻,最后将两朵鹅黄绢花别在正中位置,不忘捻开合拢的花瓣。


    “好了。”


    蘅姐儿摸了摸发髻,小脸漾开笑意,蹬蹬跑进东屋,凑到寅哥儿跟前显摆。


    “阿兄,好看。”


    寅哥儿面无表情睨她一眼,抬手抚平她鬓边散落的碎发。


    梅鹤时见此一幕,倚在门上问:“今日春光甚好,何不出门晒晒太阳?”


    正欲拒绝,梅鹤时已迈步上前,不由分说将他拉出去。


    寅哥儿不悦抿唇,却未挣开。


    叔侄三人于黄泥房前站定,春日暖阳融融洒落,晒得人筋骨松弛,暖意遍覆周身。


    毛驴拉着磨盘转圈,吱呀磨声清脆幽长,夹杂阵阵鸟鸣,衬得周遭愈发安宁。


    凤姐儿暄哥儿听见动静,从西屋探出脑袋,见寅哥儿难得出门,兴冲冲跑过来。


    “寅哥儿你总算舍得出来了!”


    “快来看驴,它拉磨可有意思了!”


    暄哥儿拉着寅哥儿往磨盘那边拽,凤姐儿跟在后面叽叽喳喳。


    寅哥儿被二人一左一右夹着,小脸紧绷,冷淡甩手却未能挣脱,眉头皱得死紧。


    朱义从梅家祠堂回来,远远瞧见黄泥房前这一堆孩子,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快步走近后,他笑着对梅老头道:“您这一屋子儿孙可真热闹。”


    梅老头正蹲在磨盘旁添豆子,闻言咧嘴笑:“热闹是热闹,闹腾起来也够人受的。”


    谈笑间,梅老太和云恩玉将做好的豆腐搬出来,一块块码进木桶,盖上湿布。


    婆媳二人手脚麻利,不多时便收拾妥当。


    梅鹤时坐于柿子树下,埋首研读《中庸》。


    阳光透过枝叶洒落,在他肩头、书页上投下斑驳光影。


    云恩玉将扁担搁上肩头,扭头看向他,忽然开口:“阿时,我跟你二婶去卖豆腐了。”


    梅鹤时神情微怔,捏着书的指尖悄然收紧。


    梅老太从正屋取出针线,闻言满心疑惑:“好端端的,为何突然改口?”


    云恩玉神色如常,柔声笑道:“时哥儿如今考上童生,往后还要考秀才、中举人。孩子大了最重脸面,再唤乳名总是不妥,还是叫阿时更好些。”


    梅老太觉得有几分道理,当即拍板:“说得在理,往后咱们都改口叫阿时。”


    梅鹤时目送妯娌二人挑着担子远去,直至两道身影消失在村道尽头,才收回目光。


    良久,他浅浅勾了下唇


    午后,梅鹤时小憩一炷香工夫。


    方才醒神,许夫子登门。


    梅鹤时迎上去,拱手见礼:“夫子,您怎么来了?”


    许夫子道明来意:“时哥儿今日能否腾出半个时辰,去村塾给学子们讲一讲县试和府试?”


    梅鹤时略作思忖,颔首应下:“恭敬不如从命。”


    随许夫子来到村塾,尚未进门,便听见里头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听说待会儿梅鹤时要来讲课。”


    “当真?他不是在书院读书吗?”


    “夫子亲口所言,还能有假?”


    梅鹤时跨进门的瞬间,嘈杂声戛然而止。


    满屋学子齐刷刷望过来,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新奇。


    许夫子搬来椅子落座一旁,示意他只管开讲。


    梅鹤时并未急着讲八股义理,而是娓娓道来县试那几日的亲身经历。


    “正场那日天降暴雪,号房内冷若冰窖”


    学子们听得入神,有人忍不住插嘴:“环境这般恶劣,您是如何写出精妙文章的?”


    “此等情况避无可避,唯有迎难而上。”梅鹤时略带几分无奈,“作答时,我将手凑在炭盆边取暖,写几个字便烤一回。”


    “即便有炭火御寒,终究还是受了寒,事后染了一场小病。可见埋头苦读之余,须得强健体魄。”


    众学子若有所思。


    “我阿娘说我壮得跟牛犊子似的,寒冬腊月也不怕冻。”


    “往后我每日在村里多跑几圈,边跑边背书,一举两得。”


    喧闹间,又有人举手:“您府试那道截搭题是如何破的?听闻许多考生都栽在上面了。”


    梅鹤时便细致拆解破题思路,由浅入深层层递进,确保年纪最小的也能听懂。


    一番讲解下来,众学子看他的眼神从好奇彻底化作崇拜。


    “您每日读几个时辰的书?”


    “您是不是天生过目不忘?”


    “我也想考案首,您可有什么秘诀?”


    稀奇问题接踵而至,梅鹤时不厌其烦,一一作答。


    后排角落里,刘澄双手抱臂靠着墙壁,见梅鹤时被一群孩子围住追问,忍笑忍得艰难。


    他恍然想起,自己年幼时亦是如此。


    见了考中秀才的梅兴祖便满心好奇,恨不得将对方从小到大读过的书都问上一遍。


    时过境迁,如今换作时哥儿受人追捧,竟让他生出时光倒流的恍惚。


    半个时辰弹指即逝,许夫子送梅鹤时出门,欣慰道:“你讲得极好,比我这老头子有意思多了。”


    梅鹤时谦逊道:“夫子过誉了,学生只是浅谈应试皮毛,真正的学问还得靠您教导。”


    许夫子笑骂一句“油嘴滑舌”,问及正事:“你今年可要下场应试?”


    梅鹤时颔首:“学生已打定主意,今年便考。”


    许夫子捻须叮嘱:“此番若能一举得中,你便是十里八乡、乃至淮安府最年轻的秀才了。”


    梅鹤时拱手:“借夫子吉言。”


    回到家,梅鹤时伏案完成教谕布置的功课,又额外练了两道四书题。


    挥毫间,妯娌二人卖完豆腐回来。


    云恩玉解下襜衣,挂在晾衣绳上,去灶房喝了碗水,同婆母说道:“昨日之事太过惊险,我心中难安,想去普光寺拜一拜。”


    梅二婶正收拾扁担木桶,闻言连忙道:“我也去!”


    昨日见了血腥,夜里总梦见那些马匪,正好去寺里去去晦气。


    梅老太横她一眼:“家里一堆事,都走了谁来干活?”


    梅二婶悻悻住口,木桶敲得“哐哐”响。


    梅老太懒得同这婆娘多费口舌,回屋摸出几粒碎银,塞给云恩玉:“捐点香油钱,保一家平安。”


    云恩玉换身干净衣服,徒步前往普光寺。


    入寺后,云恩玉径直往后山禅房而去。


    住持正闭目打坐,见她前来,便双手合十:“施主安好。”


    云恩玉跪坐蒲团之上,语调轻柔却坚定:“大师,前阵子是我魔怔了。”


    住持眉目温和,默然静听。


    云恩玉垂下眼:“长子早逝,我一度心神俱乱,说了许多糊涂话,做了许多糊涂事。如今心结尽解,特来告知大师。”


    住持捻着佛珠,语气平和:“生死有命,强求无益。施主能放下执念,便是福缘。”


    云恩玉郑重合十行礼,躬身退出禅房,转而踏入大殿。


    她捐了香油钱,又取出一粒碎银:“小师父,我想在寺中点一盏长明灯。”


    小沙弥问:“施主想为何人供奉?”


    云恩玉仰头,望着殿中慈眉善目的佛像。


    “为我两个孩儿。”


    云恩玉归家,天色已暗。


    灶房飘出饭菜香气,梅老太正张罗着摆碗筷。


    梅鹤时领着四个孩子坐于柿子树下,就着最后一点天光讲授《千字文》。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回望。


    云恩玉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黄纸,递至他面前。


    符纸折成三角,用红绳系着。


    不见香囊点缀,亦无香灰气味。


    “上次那枚不好,扔了吧。”云恩玉低声道,转身往灶房去。


    梅鹤时摩挲红绳,忽然开口:“阿娘。”


    云恩玉脚下微顿,却未回首。


    半晌,夜色中传来她极轻的一声:“嗯。”-


    两日休沐结束,梅鹤时辞别家人,重返书院。


    清晨的官道上行人稀少,仅有零星几个赶路的商贩与荷锄下地的农夫。


    梅鹤时步履急促,不多时便出了一身薄汗。


    拐过一道弯,前方传来嘈杂人声。


    抬眼望去,一队服徭役的男子扛着锄头铁锹,个个面黄肌瘦,满身风霜,步履沉重地沿官道西行。


    梅鹤时本欲绕道而行,余光瞥见队伍中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月未见,梅老二黑瘦了许多,两颊凹陷,颧骨凸起,唯独一双眼炯炯有神,比从前多了几分沉稳。


    “二叔。”


    梅老二循声看来,先是一怔,随即咧开嘴笑了:“时哥儿!你这是休沐回书院?”


    梅鹤时应是。


    梅老二想起近两日传得沸沸扬扬的马匪一事,面上浮上一层后怕:“幸亏你们没事,否则我死后无颜面对阿兄了。”


    梅鹤时隔着衣料,轻捏袖中平安符:“二叔不必挂怀,一家老小皆平安无事,您安心服役便是。”


    服徭役的队伍催促着往前走,梅老二扛起铁锹,匆匆丢下一句“好好读书”,便小跑着追了上去


    抵达书院,月考已经发案。


    红纸黑字贴在照壁正中,下方乌泱泱围了一片。


    梅鹤时近前,敏锐察觉周遭学子看他的眼神颇为怪异,似在欲言又止。


    他心下微动,抬首望向红案最上端。


    “朱衡”两个字赫然居于榜首。


    视线下移,梅鹤时的姓名位列第二。


    人群中,窃语声此起彼伏。


    “没想到这次榜首竟是朱衡,梅贤弟反倒落了第二。”


    “他二人素来交好,经此一事,怕是要生出嫌隙。”


    却有人不以为然:“二位皆是坦荡君子,断不会因一场比试便心生芥蒂。”


    梅鹤时无视周遭各异的目光,独自去寻苏教谕。


    “教谕,学生想借朱兄考卷一观。”


    苏教谕并未多问,翻出朱衡的考卷递过去。


    梅鹤时双手接过,半炷香后归还:“多谢教谕。”


    苏教谕轻拍他的肩头,直言无妨。


    折返知善堂,冯思源不时暗觑梅鹤时一眼,有心安慰却无从下手,生怕说错话,戳到他的自尊心。


    谁承想,梅鹤时竟率先开口:“朱兄的经义无论立意还是笔法,皆远胜于我,梅某甘拜下风。”


    他语气坦然,不见半分勉强,听得冯思源与后座的朱衡齐齐怔住。


    梅鹤时迎上两双满是惊异的眼,无奈失笑。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他素来知晓自己并非天纵奇才。


    但他亦有登顶之心,绝不会因一时败落便轻言退缩,屈居人下。


    梅鹤时转身,向朱衡略一拱手:“经义一道,梅某尚有几分不解,还望朱兄不吝指点一二。”


    朱衡乐意之至,二人就题中难点讨论起来。


    朱衡有问必答,言辞恳切,不见半分藏私。


    梅鹤时凝神聆听,不时提笔记下要点。


    “多谢朱兄赐教。”


    待梅鹤时转回身去,朱衡不由心生慨叹。


    胜败面前依旧从容淡定,这份定力实在惊人。


    他有种预感,往后科考之路,定会因此人变得波澜迭起,精彩纷呈。


    不远处,张世赞全程目睹梅鹤时的举动,嗤笑一声:“果然,原先只是运气使然,侥幸得了案首。如今朱衡到来,便原形毕露了。”


    郑青云面上不显,眼底却闪过一丝快意。


    他有今日,虽是因为梅书珩祸水东引,却也跟梅鹤时脱不开干系。


    若非梅鹤时出席雅集,他不会提议王彬,增设算学比试,也不会当众受辱,名声扫地,更不会被阿爷重罚一场。


    此仇不报非君子,只是眼下时机未到,不可轻举妄动。


    他唯一要做的,便是蛰伏待机,一举击溃梅鹤时,令其身败名裂,再无翻身之日。


    郑青云敛去眼底阴沉,翻开书本放声诵读。


    此番位列第三,较上次精进七名。


    但这远远不够。


    他要夺回榜首,一雪前耻!


    今日课堂上,苏教谕将朱衡的考卷定为范本,令童生班学子传阅,而后又亲自讲解。


    不时有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眼神落在梅鹤时身上,他一概无视,只专注听讲,将苏教谕所言尽数记于纸上。


    散学后,梅鹤时回到静竹居,将朱衡与苏教谕所言逐条对照,细细琢磨半个时辰,又提笔重写月考中的那篇经义文章。


    写完后通读两遍,又修改几处措辞,随后进入图书馆,调取经义墨册,埋头苦练起来。


    翌日散学,梅鹤时带着重写的文章去寻苏教谕。


    苏教谕从头至尾看一遍,中肯点评:“较先前略有进步,章法更为沉稳,唯有个别地方还可再凝练些。”


    说罢,提笔圈出几处,又逐一讲解。


    梅鹤时认真听完,道谢后将文章收回袖中,心中已有下一步修改方向。


    此后数日,梅鹤时愈发勤勉,时常向苏教谕登门求教,又将图书馆时限一分为三。


    三个时辰用来诵背四书五经,练习图书馆中或刘教谕、张教授赠与的算学题,遇错便记入错题册,重新推演,直至烂熟于心。


    三个时辰练习四书文、试帖诗、策论等科举必考题,每日各练一道,写完便对照答案批改,总结不足之处。


    余下三个时辰则专注打磨经义题。


    月中休沐,又专程前往府学旁听,将重点放在经义之上,追着教谕虚心求教,问得对方直呼后生可畏,几乎是落荒而逃。


    休沐结束,梅鹤时前去邓家书肆送画稿。


    掌柜接翻看几页,赞不绝口:“小公子画技越发精进了,这笔触与配色,竟比那本画册更加出彩。”


    梅鹤时谦逊两句,将画稿交讫,正欲离去,忽听几名书生低声交谈。


    “听闻淮安府的马匪已被尽数剿灭。”


    “剿得好!那些畜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早就该杀干净了。”


    “县令大人这回立了大功,听说上头要嘉奖呢。”


    梅鹤时听一耳朵,并未放在心上,揣着银两离开书肆。


    他急着回去做题,便抄了近路,拐进一条僻静窄巷。


    疾行数步,前方传来一阵纷杂脚步声。


    抬眼望去,两道身影跌跌撞撞从巷道尽头狂奔而来。


    定睛一瞧,竟是旧识。


    叶立轩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几乎是被身旁之人架着前行。


    二人身后,满脸横肉的男子手持短刀大步紧追。


    梅鹤时迅速闪身,躲进巷边一堆柴火之后。


    “站住!别跑!”


    刘叔护着叶立轩拼命往前跑,可他年事已高,腿脚不利索,叶立轩又病弱,根本跑不快。


    眼看那男子越追越近,刘叔心头涌上绝望。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自暗处窜出,手中碎瓦狠狠划向男子脚后跟。


    “啊——”


    男子吃痛惨叫,重重向前扑倒在地,短刀亦脱手飞出。


    梅鹤时拉起叶立轩,低喝一声:“跑!”


    三人一路狂奔,穿过两条街,确定无人追来才停下。


    叶立轩扶着墙大口喘息,却听得刘叔失声惊呼:“梅鹤梅公子?”


    梅鹤时平复呼吸,拱手道:“叶兄,别来无恙。”


    与此同时,县衙牢狱。


    狱卒提着食盒走过来,将一碗馊饭从栅栏缝隙塞进去。


    陈耀文倚在草堆上,哑着嗓子问:“差爷,淮安府一带的河堤修得如何了?”


    狱卒睨他一眼,语气敷衍:“修了大半。”


    话音未落,陈耀文扑至栅栏前,抓住狱卒的衣袖。


    狱卒大惊,抬脚欲踹。


    陈耀文疾呼:“速速前去禀报县令大人,昨夜仙人托梦于我,河堤将于近日崩塌,届时水患滔天,定民不聊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040


    狱卒先是一怔, 随即嗤笑:“莫不是在狱中关久了,脑子关糊涂了?”


    陈耀文扯着他的衣袖,疾言厉色道:“仙人警示, 关乎淮安府数万百姓性命,岂容你这般胡言?”


    见他怒色不似作伪,狱卒心中不由打起了鼓。


    这厮虽说品行低劣, 可眼下模样实在不像撒谎。


    倘若他所言属实, 自己知情不报、贻误要事乃是大罪, 必定要受牵连。


    狱卒几番犹豫, 硬着头皮去求见县令大人。


    钱县令正于县衙后堂处理公文, 听闻禀报,眉头拧成一团。


    陈耀文?


    怎的又是他。


    此人先前在县试中构陷同年,后又指使泼皮造谣滋事,作恶不断, 劣迹斑斑。


    如今身陷囹圄仍不安分, 竟拿仙人托梦这等荒诞说辞来糊弄人。


    钱县令本不欲理会,可转念一想, 河堤安危关乎数万百姓性命,万一真有变故,他这个父母官难辞其咎。


    权衡再三,他还是搁下公文, 起身前往牢狱。


    陈耀文见钱县令到来, 眼中迸发出灼热的光芒。


    “大人!大人您终于来了!”


    钱县令负手立于牢房外,冷眼打量他:“你说仙人托梦, 近日河堤将要崩塌?”


    陈耀文用力点头:“确是仙人亲口所言!河堤将于汛期到来之际坍塌,届时洪水泛滥,淹没良田, 千万百姓流离失所大人务必早做防备啊!”


    钱县令审视着他,忽而质问:“此前王公桥坍塌,也是仙人托梦?”


    陈耀文神情一滞,心虚撇开眼:“草、草民当时知晓乃是天意,便想借机”


    “借机害死梅鹤时家眷,对否?”钱县令接过话头,语调寒凉彻骨。


    陈耀文心里一突,声音带上几分哽咽:“入狱这些时日,草民日夜自省,深知罪孽深重。只求大人开恩,给草民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说罢以头抢地,沉闷声响在牢中接连回荡。


    钱县令见状,怒极反笑。


    他想起梅鹤时。


    那孩子在县试时被人栽赃陷害,却能不慌不忙,条理分明地自证清白,事后不忘托人回村报信,以免家人忧心。


    这般胆识品性,放眼整个清河县也寻不出第二个。


    再看眼前这虚伪奸诈、满口妄言的陈耀文,二人当真云泥之别。


    “你凭什么觉得本官会信你?”


    陈耀文身形一僵。


    “大庆朝黎民无数,淮安府百姓更是多达十余万。仙人为何不警示旁人,偏偏寻你这品行不端、心术不正之人?”


    钱县令冷哼一声,拂袖道:“谎话既出,再无信言,你且好自为之!”


    说罢,转身便往外走。


    陈耀文嘶声高喊:“大人!草民所言句句属实,您不能拿百姓性命当儿戏啊!”


    钱县令脚步未停,任由他在身后歇斯底里,头也不回地消失在甬道尽头。


    陈耀文颓然瘫坐在地,望着昏黄油灯,恨意如毒蛇盘踞心头。


    他好意提醒,姓钱的却不识抬举。


    待洪水滔天,生灵涂炭之时,钱县令便是淮安府的千古罪人!


    而他陈耀文,因得仙人眷顾,必会被叶知府乃至巡抚大人奉为座上宾。


    届时说不定还能攀上京中皇子,从此平步青云。


    陈耀文越想越亢奋,眼中阴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癫狂的笃定。


    待他身居高位,手握权柄,定要将梅鹤时,还有那些折辱过他的人一一碾于足下!


    另一边,梅鹤时带着叶立轩逃出生天。


    叶立轩倚墙喘息,望着眼前面貌清隽的少年,又惊又喜:“梅、梅贤弟?”


    一旁的刘叔嘴唇翕动几下,“扑通”跪倒在地:“多谢梅公子救命之恩!”


    梅鹤时上前搀扶,刘叔却执意不起,老泪纵横,接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一片青紫。


    “先前奴才因野参一事心存芥蒂,对梅公子多有冒犯。今日若不是梅公子出手相救,二公子怕是难逃此劫。奴才便是死了,也无颜再见老爷夫人!”


    梅鹤时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强拉,只道:“举手之劳,您不必放在心上。”


    刘叔又磕了两记头,才抹着泪爬起身。


    梅鹤时问:“方才那人是怎么回事?”


    刘叔低声解释:“前些日子官府剿匪,有几名残匪趁乱逃窜。他们不知从何处得知二公子在此静养,便打杀了护卫,将二公子抓了去。”


    “护卫拼死阻拦,护着二公子逃出生天,却依旧被匪寇紧追不放。”


    “今日若非遇上梅公子,后果将不堪设想。”


    说罢,刘叔又要跪下谢恩,被梅鹤时及时拦下。


    梅鹤时见叶立轩面色实在难看,关切问道:“叶兄,身子可还撑得住?”


    叶立轩勉强扯出一抹笑,摇了摇头:“无甚大碍,只是方才奔逃过急,歇息片刻便好。”


    刘叔却不放心,急声道:“二公子,咱们还是尽快回府城吧。您这身子骨可耽误不得,若是再遇上匪寇”


    叶立轩明白他的忧虑,向着梅鹤时深深一揖:“梅贤弟今日救命之恩,叶某没齿难忘。他日若有用得着叶某的地方,只管开口。”


    梅鹤时还礼:“叶兄言重了。路途艰险,还请一路当心。”


    叶立轩再三道谢,在刘叔的搀扶下转身离去。


    梅鹤时驻足目送,随手抛开掌中之物。


    瓦片落地,发出清脆一声响。


    梅鹤时轻整衣衫,大步流星往书院方向走去。


    上次在书肆偶遇叶立轩,他便觉得此人颇为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今日再见,那张脸分明与童生宴上的叶知府有五六分相像。


    再加上两人同样姓叶,叶立轩的身份便昭然若揭了。


    梅鹤时虽不会刻意攀附权贵,可若能与一府长官结下善缘,多一层庇护总是好的


    两个时辰后,叶立轩回到府城。


    叶夫人见次子面白如纸,被刘叔搀着回来,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让人去请大夫。


    叶立轩安抚:“阿娘莫慌,儿子无恙。”


    叶夫人哪里肯信,待刘叔道出来龙去脉,她惊出一身冷汗,连声念佛。


    大夫诊过脉,说是受了惊吓,又剧烈奔走,吃两副安神药,静养几日便无大碍。


    叶夫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命丫鬟煎药,又亲自盯着叶立轩服下。


    傍晚时分,叶知府下值归来。


    他一进门便觉府中气氛异样,又见刘叔跪在一旁,额头青紫,面色愈发沉凝:“出了何事?”


    刘叔禀明今日之事,叶知府听罢,顿时勃然大怒。


    “好大的胆子!”他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得叮当响,“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劫持朝廷命官之子,当真无法无天了!”


    他当即命人传话给同知,明日全淮安府搜捕漏网匪寇,务必一网打尽。


    仆从领命而去,叶知府余怒未消,在堂中来回踱步。


    叶夫人抹着泪道:“幸亏那位梅公子出手相救,不然轩哥儿他”


    叶知府眼神微动。


    此人先是剿匪有功,如今又救了轩哥儿性命,满心庆幸之余,不免心生疑虑。


    这般举动,莫非是有意为之?


    这一念头刚冒头,便被叶知府否定了。


    有道是文如其人,他读过梅鹤时的文章,沉稳大气,中正平和,绝非阴险之辈。


    更遑论那日马匪一事,梅鹤时冒死报信,又亲手射杀匪寇,救下自家母亲与婶娘,桩桩件件皆是义举。


    若是做戏,那孩子的城府未免太深了些。


    叶知府摇了摇头,暗自叹息。


    他欠下的人情是越来越多了。


    叶立轩服了药,面色比方才缓和许多,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叶知府夫妇说话。


    就在此时,仆从敲门入内,呈上一封文书。


    叶知府展开细读,神情逐渐凝重。


    叶立轩见他神色有异,迟疑一瞬问道:“阿爹,可有要事?”


    叶知府放下文书,捏了捏眉心:“是清河县一个叫陈耀文的”


    叶立轩眉头微蹙:“陈耀文?构陷梅贤弟的那人?”


    叶知府颔首:“他在狱中装神弄鬼,说仙人托梦,河堤将于近日坍塌,引发水患。”


    叶立轩早已让人打听过梅鹤时,自然知晓陈耀文是何等货色。


    他语气难掩嫌恶:“多半是借着仙人说辞装神弄鬼,意图脱罪。”


    叶知府虽也认同,可河堤防务关乎百姓生计,兹事体大,他不敢有半分大意。


    用过夕食,叶知府沉吟良久,独自去了奉旨修缮河堤的钦差住处。


    毛惇正核算账目,见叶知府深夜到访,忙放下笔,起身相迎。


    叶知府道明来意,将陈耀文所言仙人托梦、河堤将塌之事和盘托出。


    毛惇听罢,捻须沉吟。


    他素来不信鬼神之说,什么仙人托梦,多半是装神弄鬼,另有所图。


    可他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前些日子在算学社,若非梅鹤时指出疏漏,险些酿成大错。


    此事除了他身边几个亲信,唯余张教授知晓。


    莫非陈耀文为了脱罪,让人收买了他的亲信?


    亦或是,此人背后另有其人?


    毛惇眼底闪过厉色,面上却不显分毫:“多谢叶大人告知,此事本官自会处置。”


    叶知府见他已有决断,便不再多言,利落起身告辞。


    毛惇送走叶知府,当即唤来随从,命他们暗中彻查手下一应人等,严查私通外人之事。


    随从领命而去,毛惇依旧放心不下,撩袍重坐案前,取来河道修缮的各项数据,逐项核算。


    这一算,便算到了深夜。


    毛惇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双眼,起身活动两下筋骨。


    账目数据、银钱调配均无差错,他决定明日亲自前往河堤,实地查验一番。


    翌日天未亮,毛惇便带了几个随从,骑马赶往河堤。


    河堤绵延数里,横亘于淮水之畔。


    毛惇沿着堤坝巡查一个多时辰,目光扫过每一寸堤身,不放过一处裂缝或沉降。


    堤身还算坚固,堤脚亦不见明显的掏空痕迹。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堤脚的泥土,捻了几下,又凑到鼻尖嗅闻。


    并无异常。


    毛惇站起身,拍去手上泥土,又往前巡查一段,确认各处皆无隐患,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保险起见,他又让服役的民夫归家修整,待七月再复工。


    横竖河堤稳固,延后几日也无妨-


    转眼又到月末,月考如期而至。


    本次考题共三,经义、策论、算学各一道,难度较上月又增了几分。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此经义题出自《论语》为政篇,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机锋。


    寻常考生大多会停留在“学与思并重”的层面,洋洋洒洒写一篇关于治学方法的文章。


    梅鹤时却以为,此题不仅仅是谈治学,更是在谈为政。


    学而不思,如同为官者只知道照搬旧例,不思变通,最终迷失方向。


    思而不学,如同空有抱负却不了解实际情况,最终陷入困境。


    唯有学思结合,方能明辨是非,做出正确的判断。


    梅鹤时将两层立意糅合在一起,从治学之道引申到为官之道,四百余字一气呵成。


    第二道算学题,他曾在张教授赠与的墨册中见过相似题型,只一眼便看破其中关窍,顺利答成。


    最后一道策论,以地方吏治为材料,要求考生剖析当下弊端,并提出整肃之策。


    这道题与前两道相比,难度更大。


    所幸梅鹤时在图书馆中读过不少关于吏治的典籍,又常听苏教谕在课上分析时政,只消片刻便有了成算。


    他从吏治腐败的根源入手,指出人情请托、贪墨横行、考核不实三大弊端,逐一剖析其成因与危害,再对症下药。


    譬如整肃选官制度,严惩贪墨,以及改革考核方式,注重实绩而非虚文。


    三道题尽数答完,梅鹤时回过头,将经义文章通读数遍。


    近一月来,他日日苦练经义,打磨立意,锤炼文笔,力求字句精炼,苏教谕、朱衡等人皆赞他进步神速。


    此题虽暗藏机括,却不算最难,想来应当稳妥。


    梅鹤时逐字打磨经义与策论,核对算学题答案,确认无误后递交了考卷。


    郑青云正对着策论一筹莫展,见他又率先起身交卷,心底不由哂笑。


    这厮分明已败给朱衡,偏要强撑脸面,连交卷都要争个先后。


    此番月考题目难度不小,想来他的文章也好不到哪里去。


    届时发案,公示考卷,岂不贻笑大方?


    梅鹤时出了知善堂,回寝舍收拾两身换洗衣物,拎着书袋往城外走。


    一月未归,不知几个小的课业如何。


    徒步近一个时辰,回到太平村已临近傍晚。


    行至村尾,远远便瞧见梅老二挥着斧头劈柴。


    梅鹤时有些惊讶:“二叔,您不是在服徭役?”


    梅老二闻声抬首,黝黑脸上挂着汗珠,咧嘴笑道:“钦差大人体恤我等,下令所有人归家,七月再上工。”


    梅鹤时将书袋置于磨盘上,帮忙码柴:“为何?”


    梅老二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听闻有人装神弄鬼,说河堤马上便要出事,上头索性让我们先回来了。”


    装神弄鬼?


    河堤出事?


    二者串联,梅鹤时没来由想起陈耀文。


    在书中,此人便常借前世所知之事为自身谋利。


    如今借河堤坍塌出狱,乃至恢复科举资格,并非全无可能。


    梅鹤时将最后一根木柴码好,起身拍去手上木屑,小歇片刻后,考察了四个孩子的课业情况。


    寅哥儿沉稳自律,无需他多费心思。


    凤姐儿暄哥儿每日比拼背书识字,如今已熟练背诵百三千,字也写得像模像样。


    蘅姐儿年幼,却能流利背出《三字经》、《百家姓》,如今正磕磕绊绊记诵《千字文》。


    梅鹤时轻抚小女娃细软的碎发,在三双满含期待的眼中赞道:“都是极好的。近两日我不再教你们新的内容,接下来一月只需温习百三千。待我下次休沐归家,再逐一考校你们。”


    凤姐儿仰起小脸,底气十足:“阿兄尽管考校,我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我肯定比你背得更快!”


    “胡说,分明我更快!”


    凤姐儿暄哥儿你一言我一语争执起来,梅鹤时咳嗽一声,暄哥儿一缩脖子,登时噤声。


    梅鹤时从东屋取出画册,递与蘅姐儿:“先前答应你的,打开瞧瞧。”


    蘅姐儿打开,惊喜轻呼,眼睛弯成月牙儿:“多谢二叔。”


    凤姐儿眼巴巴瞧着,噘嘴撒娇:“阿兄,我也想要。”


    暄哥儿不甘示弱:“还有我!”


    “见者有份。”梅鹤时双手抱臂,靠在柿子树上,“不过下个月不成,院试将近,得温习备考。”


    凤姐儿暄哥儿喜笑开颜,乖乖练字去了。


    寅哥儿瞥了眼蘅姐儿手中的画册,微不可察抿唇,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入夜,梅鹤时写完策论,正欲退出图书馆,忽又想起河堤之事。


    陈耀文定是凭借前世见闻,知晓河堤将会溃塌,才敢拿以此为赌注。


    无论钱县令信与不信,只要水患泛滥,他便可借机翻身。


    若让他得逞,梅家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安宁。


    梅鹤时思虑片刻,抬手轻触玉牌:“调取淮水沿岸水文资料。”


    翌日清晨,梅鹤时借口有要事回书院,进城后租了一辆牛车,直奔河堤。


    河堤位于清河县与府城交界处,沿着淮水蜿蜒数里。


    梅鹤时到时,堤坝上有几道人影,正沿着堤身走走停停,似乎在检查什么。


    走近一瞧,其中一人竟是那日在算学社见过的男子。


    毛惇也认出了梅鹤时,笑着拱手:“小友怎会在此?”


    “连日埋首书卷,今日难得清闲,便出来散散心。”梅鹤时回礼,顺势问道,“您这是?”


    毛惇面不改色:“老夫在府衙工房当差,奉知府大人之命,前来巡查河堤。”


    梅鹤时了然:“老先生辛苦了。”


    毛惇摆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沓纸:“小友,老夫想请你重新验算一遍这些数据,看看是否有遗漏。”


    梅鹤时接过,逐项看了一遍,提笔在几处做出标记,又补充了几组新的数据。


    “这些是晚辈方才粗略测算的数据,与您先前记录的相差无几。单看纸面数据,应当没什么问题。”


    毛惇松了口气,望着少年从容沉稳的侧脸,鬼使神差问道:“依小友之见,此方河堤是否安全无虞?”


    梅鹤时并未急着回答,只低头看了眼河面:“可否容晚辈沿着堤坝走一遭?”


    毛惇欣然应允。


    梅鹤时从匠人那处借来一卷绳索,沿堤坝缓步而行。


    每走一段,便停下来用绳索测量堤高和堤宽。


    毛惇跟在一旁,将数据一一记录在册。


    走了大半个时辰,梅鹤时在一处堤段停下来,蹲下身,指向堤脚处一道细长的裂缝。


    毛惇凑近了瞧,裂缝不宽,却很深,沿着堤身纵向延伸,少说也有两三丈长。


    他心下一惊,先前数次查探,竟不曾察觉此处有异。


    莫非是近几日才出现的?


    “此乃堤坝沉降引发的裂痕。”梅鹤时站起身,“不止这一处,前方亦有几段出现类似情况。”


    “堤身多处开裂,地基下陷,待汛期水位上涨,这些地方极有可能成为溃堤的突破口。”


    毛惇面色顿时凝重,命人沿梅鹤时指出的几处裂缝逐一查看。


    果然如他所言,每处都有不同程度的地基沉降。


    “依你看,该如何补救?”


    梅鹤时并未回答,而是取出绳索,粗略测量了河面宽度,又估算水流的速度。


    回到堤坝上,他寻一处平整的地方蹲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老先生请看,这是河堤现有高度,这是汛期可能达到的水位。”


    他在沙土上画了两条线:“若汛期水位上涨五尺,现有堤高仅剩一尺余量,届时洪水漫过堤顶,必溃无疑。”


    毛惇瞳孔微缩。


    梅鹤时又画了一条线:“若加高三尺,再加固堤脚,则可保无虞。”


    他取来纸笔,将需要加高的具体位置与高度一一标注出来,又画一张简图,标注出需要加固的堤段和堤脚的位置。


    毛惇长叹一声:“小友这般心细,老夫自愧不如。”


    梅鹤时站起身,拂去衣袖上的泥土:“老先生谬赞,晚辈只是前几日偶然读过水文相关的书籍,斗胆浅谈拙见罢了。”


    毛惇双手接过他递来的简图,连同方才记录的那些数据,一并收入袖中。


    “今日之事多谢小友,老夫定如实禀告知府大人。”


    毛惇带着亲信匆匆离去,梅鹤时又在堤坝上站了一会儿,方才折返书院。


    但愿他的估算无误


    毛惇回到府城,径直去寻叶知府。


    他将梅鹤时画的简图和数据摊在桌上,道明其中利害。


    叶知府逐项看了一遍,越看越心惊:“若真如他所言,汛期水位上涨五尺,这河堤”


    毛惇沉默良久,传令下去:“召集工部官员及匠人,明日一早议事。”


    翌日清晨,府衙议事厅内,工部官员、修缮河道的匠人头领及府衙工房几位精通水利的胥吏齐聚一堂。


    毛惇将梅鹤时的勘测结果与加固方案展示出来,环视厅中:“诸位以为如何?”


    工部官员不以为意:“且不论此人是何来历,他读过几本水利典籍?见过几次河堤溃决?只凭他在地上画几道线,便要我等耗费人力物力去加高加固?”


    另一人附和道:“河堤修了大半,再过半月便能完工。如今要返工加高,少说也要多花上万两银子。这银子谁来出?”


    毛惇面沉如水:“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河堤的安危关乎淮安府十数万百姓的性命,容不得半点马虎。”


    那工部官员不依不饶:“毛大人,您这是要拿朝廷的银子,纵着一个无名小卒胡闹?若真出了事,您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毛惇拍案而起,语气不容置喙:“若真出了事,本官自当一力承担,绝不推诿。”


    “可若是因尔等固执己见,致使河堤溃决,百姓遭殃,这个责任又该由何人承担?”


    议事厅内一时僵持不下。


    这时,叶知府开口:“毛大人,你有几成把握?”


    毛惇笃定道:“八成。”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有些动摇。


    那工部官员还欲争辩,毛惇抬手制止:“再过几日便是汛期,届时连降暴雨,成效如何自见分晓。”


    “若出了岔子,本官自会向朝廷请罪。可若是因本官犹豫不决,致使河堤溃决,百姓遭殃,本官万死难辞其咎。”


    话已至此,那工部官员只得闭嘴,悻悻退至一旁。


    也罢,今日便由着他胡来。


    他日河堤若出半点差错,定奏请陛下摘了他的官帽。


    连同那进谗言之人,一并发配西北苦寒之地垦荒!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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