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二岁开始,时江就见到过各种各样的人对五条悟表示好感。


    只是在甜品店坐了一会儿,就被服务员塞了写有联系方式的小纸条。


    来医院看她的时候,被护士姐姐搭讪抛媚眼。


    在学校门口等她放学,结果被一群女孩子甚至女教师围观。


    解决诅咒事件后,被受害人的亲属送礼物告白。


    ……


    他很受欢迎。


    但他似乎对女人,或者说对恋爱,兴趣不大。比起这些,看别人尴尬或者恼怒大概更会令他感到愉快。


    被女孩子追捧夸赞和拜托拍照的时候,他总是和对方有说有笑的,面露得意之色,礼物也会收下。但收到的联系方式从来不理会,遇到告白也会直接拒绝。


    毕竟这是个会吐槽电影里对男主角撒娇的女主角很作的自大男人。


    对于他那仿佛幼稚不开窍的男子高中生一样的发言,时江好笑的同时,也会觉得心里发凉。


    这样一个男人。你根本不知道、也看不出他喜欢什么样的人,甚至不知道他是否会对一个人产生恋爱的兴趣。


    看着他那张从容不迫、不曾露出过任何慌乱动摇之色的脸,完全推测不出他大脑里在想什么。


    ——遥远的距离感,不止源于他那不讲道理的、碾压万物的强大实力。


    她真的有可能追上他、获得他的认可吗?


    也许……就算她再怎么努力,也没有希望的吧。


    无望的念头像阴云般盘旋不散,她在夜晚辗转反侧,内心苦闷烦躁泛滥成灾,曾经已平复的不甘和恨意又卷土重来,刺挠着她的胸腔,烧灼着她的血液,每一寸躯体都在发疼。


    国中的暑假,酷暑未消,蝉鸣就像烧不尽的野火,从早到晚不绝于耳。


    时江打电话给自己的监护人,说要和惠一起去他家住一段时间。告知他这件事时,她已经带着行李站在他家门口了。


    五条悟去开门的时候,手里的电话还没挂。


    望着进门后自顾自换鞋的少女,他对这想一出是一出还行动力超强的作风感到了一丝丝微妙的熟悉。——要是伏黑在这里,大概会吐槽他是带坏学生的不靠谱老师。


    室内空调制冷很足,炎热的气温被挡在了玻璃窗外面。


    “津美纪呢?”他去给她倒了杯果汁。


    时江把行李丢在一边,在榻榻米上坐了下来,擦了擦汗,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缓解了赶路的干渴。


    “参加学校组织的休学旅行去了。”


    “休学旅行……”他念了一遍这个知道意思却因为没有实际体验过而感到有些陌生的词汇,饶有兴趣地问,“去哪里?”


    “神奈川的海边。”


    “海边啊……”他莫名地感慨了一句,姿态悠闲地坐在她对面,手托着腮,蓝色的眼瞳被小圆墨镜遮住了一半,从镜片上方望着她比平时喝水的时候更矜持秀气的姿态。“怎么不和津美纪一起参加?”


    时江感觉到他注视的目光,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耳边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状似无意识地舔了舔被果汁湿润的嘴唇,顿了顿:“……没时间。”


    她所有的时间都属于他,属于咒术师这个身份的未来。


    “年轻人偶尔放松一下去享受青春也不错哦。”


    “说什么享受青春,这种长辈一样的语气还是算了吧,也太奇怪了,悟也就比我大十岁吧。”她不爽地说道。


    听到这句话,他像是被逗笑了一瞬。


    笑意弥漫的俊俏面容,透着一股时光未逝的少年气息。


    和她偷偷翻看到的他高中相册上的模样相差无几。


    时江看到他身后是窗外刺眼的夏日阳光。


    空气被残留在地面的热量蒸得滚烫沸腾,以至于视野中的画面被波动的光影扰乱,变得有些模糊。


    然后,她听到了他悠悠的嗓音。


    “但是老师我的青春已经过去了啊。”


    天空般澄澈深邃的眼瞳漫不经心地望着她,因为居家随意而微微凌乱的霜雪般的头发。


    这一刻,像是回忆起了往事,他的神色沉静,唇边残留的笑意温柔而虚幻,有种奇妙的魅力。


    这样的五条悟让她莫名移不开眼。


    砰砰跳动的心脏。说不清心里升起的那种朦胧的感觉是什么,舌尖残留的甜味莫名有些酸涩起来。


    这让她无所适从,无法及时做出合适的应答。


    比起这样的五条悟,她更擅长应对热衷恶作剧的孩子气的五条悟。


    “悟……”不知不觉叫了他一声。


    “嗯?”


    回过神来,只觉得耳朵发烫,摇了摇头:“没什么。”


    “说起来,时江你好像长高了一点啊……”他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


    手指温暖,摩挲过头顶的发丝。


    还不等她高兴或者羞涩,他又笑嘻嘻地把手从那个高度平移到自己的胸前,用一种很讨人厌的语气轻飘飘地补了一句,“大概也就比我矮三十厘米吧。”


    “!我还会继续长的!!”她气恼地把抱枕扔到了他脸上。


    也许是因为无意中窥探到了他内心的一角,她的心中生出了些许满足,同时还有些惶恐和留恋。


    这种柔软而奇妙的感觉久久不散,一直伴随着她入梦。


    第二天被手机铃声吵醒时,她试图回忆,想抓住那些模糊的梦境里一鳞半爪的细节,却只记得一双近在咫尺的蓝色眼瞳,还有他修长的、顺着发丝落在她脸颊上的手指。


    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感觉到胸腔中充满了羞耻、烦躁和自我厌恶。


    这个暑假,她以咒术师预备役的身份跟着他出门做任务,不辞辛苦,结果他一个人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偷懒,还美其名曰锻炼学生。


    虽然是比较简单的任务,但还是令她格外不爽。


    时江一边咬牙,小声骂着“笨蛋悟”,一边琢磨着该如何更快地祓除商业街的小规模群聚诅咒。


    被她念叨的白发无良教师像是感应到了针对自己的诅咒,鼻子有些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世间最强者并不是无坚不摧的神,依旧是个喜怒哀乐鲜明、着凉了就会感冒的普通人类。


    他默默地把室内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


    “生日礼物?”


    对于五条老师居然会问“送女孩子什么生日礼物比较好”这种一点都不五条悟的问题,伏黑惠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去年给她准备的蛋糕,她好像并不喜欢啊。”五条悟坐没坐相地趴在椅背上,曲着他那双大长腿。


    一米九的身高,在日本这么寸土寸金的岛国生活实在有些辛苦。进门要弯腰低头,否则一不留神就会撞到头,遇到那种狭窄的店面或者矮一点的椅子,就会有种腿无处安放的茫然和委屈。


    她……


    原来是在说时江。


    心绪在翻涌的一瞬间就被压制了下去。


    伏黑一边翻着手里的文库本小说,余光划过白毛教师的脸,一边回味了一下他的语气。


    表情似乎是真的在疑惑,语气也是货真价实的苦恼。


    “那是当然的吧。”


    ——谁会喜欢那种奇形怪状的蛋糕,还有点燃之后还会像小型火箭一样起飞的恶作剧专用蜡烛啊?换作其他任何一个女孩子,都会直接把他打进黑名单的吧?


    作为一个被监护人的幼稚恶作剧毒害了好几年的人,伏黑一点也不同情,内心只剩下了吐槽。


    不过,这个世上没有人愿意浪费时间为不重视的人准备热闹的生日派对的。尽管面上嫌弃,但他也会为了这份关照而心生温暖。


    “惠呢?打算送什么?”


    成熟又靠谱的黑发少年顿了顿,抬起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语气平淡地说道:“一般送礼物,要么投其所好,送她喜欢的东西,要么送她最近需要的、实用的东西吧。”


    喜欢的东西啊。


    五条悟摸了摸下巴,刷着手机页面,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信息和画面。


    伏黑见他少见地露出了认真思索的神态,心里滋味莫名。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书本上,但页面上的平假名和汉字却忽然变得很难理解。


    片刻后——


    “那今年就送这个好了。”


    耳边传来监护人充满笑意和孩子气的声音,少年的视野里是白色的纸面,以及黑色的印刷字体的片段。


    「恋爱的症候之一,就是揣想她过去爱过多少男人,或者爱过什么样的男人,而对想象中某些感到漠漠的嫉妒。」


    他闭了闭眼,睫毛轻颤,然后平静地翻到了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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