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是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名叫家入硝子的女人治好了她身上所有的伤。


    伤口愈合,烧也退了,神智前所未有的清醒。


    从前听闻过反转术式可以用来治疗,原来是真的。


    戴墨镜的白发男人依旧穿着那一身黑色的衣服,此刻正姿态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


    “噢,醒了啊。”他放下二郎腿,身体前倾,双手交握在身前,问道,“你是叫森月时江对吧?”


    “……”


    少女没有理会他,目光落在解剖台上的尸体上,怔怔发呆。


    ——诅咒师和咒术师的尸体通常都要通过专业人士处理,确保不会产生诅咒或者被利用。


    不是在做梦,父亲真的死了。


    十二岁的森月时江并不认识五条悟,对咒术界的一切懵懵懂懂。


    她不知道这个制裁了所有诅咒师的男人会怎样对待她。不了解他的作风和原则,不清楚他的目的和打算。


    她也不知道满身罪孽的自己又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也许逃不过一死吧。


    就算能活下去,养父死后没有生存能力的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呢?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照顾她,等她回家了。


    时江心想,自己终究无法忘记那些过去的恩情和相处的时光,纵使那个人最后的恶意将一切都荡涤得面目全非。


    她回忆起当年在游乐园,母亲在离去前,眼睛看着她,充满温柔和怜悯。直到现在她才读懂那个眼神,原来那是在告别,在说抱歉,这一生的母女缘分已经断了,能给她的只有这么多。


    人拥有的东西太少,就会对那一点稀薄的温情念念不忘。


    挣扎生存在这个世间的自己,就像一株生长在贫瘠土壤中的植物,除了刻在本能里的术式之外,什么也没有。


    所以,哪怕那个人并不是真心实意地疼爱自己,哪怕那个人罪大恶极,她都从来没有想过他死。


    心里告诉自己别哭,哭泣没有任何用处,现在根本不是哭的时候,可是泪水根本就不受控制,好像多年积压的委屈和恐惧终于抑制不住汹涌的趋势。


    刚准备提起关于她身世以及之后的处置问题,结果被对方突如其来的大哭惊到,五条悟不由卡壳了一下:“……这是受惊过度了吗?”


    回答他的是小女孩气势汹汹的杀气。


    随身携带的毛笔在空气中快速地挥动几下,画出的箭矢便从水墨中凝聚成型,带着锋锐的气势破空而去。


    然后像是碰到了薄薄的无形的屏障,箭矢卡在半空中,无法再靠近他一丝一毫,最后失去咒力的维系而消失。


    五条悟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


    “小鬼,我可是救了你啊,就算不说声谢谢,也不至于恩将仇报吧?”


    “……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向我求救了啊。”他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道。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个时候她露出的是求救的神色啊。


    她想要得救,想要活下去,想要摆脱父亲的控制。


    他只是回应了她的求救而已。要是只恨他一个人的话,未免太不公平了。自己也要承担一半才对。


    父亲的死,她也有一半的责任。


    想到这里,像是有什么锋利的东西撕开了心脏。


    “我恨你。”她哽咽着说道,“我要杀了你。”


    听到这句恶狠狠的宣言,五条悟只是眨了眨眼睛:“不凑巧,想杀我的人很多。”


    那语气,听起来就很欠揍,仿佛在说「那又怎样,反正你也打不到我」。


    真是个性格恶劣的家伙。时江心想。


    所谓的仇恨,大概只是给自己的情绪找个发泄口。


    十二岁的她浑浑噩噩,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坏孩子。


    对救命恩人恶言相向,麻木又悲观,内心被强烈的罪恶感充斥着,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不想思考自己的过去,也不想思考自己今后的命运。


    但是,有一个人并没有放弃这样懦弱又讨人厌的她。


    这个人自称咒术高专学校的老师,专门负责教育年轻人。


    他把她捡回了家,名曰“监管”。


    和式的古老宅院,门牌上的「五条」两个字充满了神秘和古老的气息,木制的大门和地板质朴又厚重。院子里有很粗的树木,给人历史悠久的感觉。房屋占地很大,内部装饰十分肃静——总之,和他这个人的气质真是完全不相符。


    隔天,他闲适地坐在榻榻米上,给她倒了一杯果汁。他没有穿那身黑色的制服,普通宽松的长袖上衣显得很有居家感,轻松又惬意。


    “在宣布你的判决结果之前,你可以为自己辩解一下。”


    橙红的霞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散落在空气中,白发被暖色的光线晕染,长长的白色睫毛轻轻眨动。


    他嘴角带着轻飘飘的笑意,湛蓝的眼瞳被夹在鼻梁上的墨镜遮住了一半。


    “……”


    她沉默不语。


    辩解也罢,倾诉不得已的苦衷也罢,没有任何价值,也无法改变结果。她所犯下的罪是既定的事实,语言如此苍白无力,注定要埋没在内心深处,化作无法愈合的伤痕。


    然而出乎预料的是,对面的男人十分有耐心地坐着,摆明了在等她说话。


    时江抬起头,看见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无比清澈深邃,恍如缀满了星辰的天空。


    没有丝毫轻视、鄙夷或者不耐烦,他只是静默地等待着。


    她有些发怔。


    渐渐地,难以言说的情绪从肺腑中涌出。


    就像某种隐秘的渴望,被大海的浪潮无数次淹没、冲击、打翻之后,依旧在内心发出微弱的呐喊,无法平息。


    她张了张口:“我……不想杀人的。”


    一旦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后面的话就顺畅起来。


    第一次向别人倾诉,时江不记得自己具体都说了些什么,大概是从小的经历,想法,和感受,她只记得自己说了很多很多话,好像面前的家伙并不是什么杀父仇人,而是这个世界上最能给她安全感的人。


    回想起来,大概是小孩子敏感的天性在潜意识里告诉她,这个人是可信的,不会伤害自己。


    听完她磕磕绊绊的叙述和辩解,五条悟抬手撑着下巴,表情平静,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沉默中,她的情绪平稳下来,冰凉的手渐渐回温。


    只是她完全看不出他的想法,只好问道:“我会被处决吗?”


    回答她的是落在头顶的手。


    “可以缓期。”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手掌的温度隔着发丝传递过来。她下意识闭了闭眼。这个动作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充满了属于成熟大人的关怀。


    “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但如果你就这样活下去,诅咒自己,诅咒别人,不快乐,不原谅,最后的结局也不会太好。”


    她睁开眼睛,看到他抬起修长的手指,指向她的心脏处,蓝色的眼瞳从墨镜上方露出一半凝视着她。


    “你要在心里接受并且原谅自己做过的事,然后背负着记忆活下去,这样心里的痛苦才能平息。”


    她怔怔地看着这双眼睛,心中默念着他的话,好似拥抱住了黑夜中唯一闪耀的萤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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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名叫五条悟的男人,在咒术界高层面前保住了她的命,还抢到了她的监护权。


    从高专的总部出来,时江抬起头,看到走在前面的男人双手插在裤兜里,迈着悠闲的步子,背影看起来吊儿郎当。


    “向你求救的人,你都会救吗?”


    树林萧瑟,但凛冬已经过去,风夹杂着潮湿的水汽,将积雪吹得融化,汇聚成了溪流。树枝头上方积累的白雪摇摇欲坠。只有远处的山峰顶上还戴着的雪积成的白冠。


    “我救人只会量力而行。”他说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他说这句话时语气稍微低沉了一点。


    就像是……想起了什么无法再见的故人。


    察觉到了一种无法继续说下去的阻碍感,她不再继续问下去。


    沉默片刻,她低下头,看到自己手心的咒纹,开口道:“我不想再伤害别人了。”


    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站在她面前。


    比她多了五十公分的身高,让她不得不费劲地仰起头,面露不爽之色。


    这个姿态和表情逗笑了他。白发青年的嘴角弯起了可恶的笑容。


    不过下一刻,赶在她生气之前,他弯下了腰,平视着她。“不想再伤害别人了的话,就要学习咒力控制以及咒术的基础知识。”


    她怔了怔。


    说不出那一刻心里的感受,像是悬在半空中的灵魂终于落在了实地上,安稳的同时又莫名有些酸楚。她忍住了涌上喉咙口的涩意。


    “意思是你要教我吗?”


    他抬手捏着下巴,好以整暇地看着她,嘴角的笑容带上了几分痞气:“叫声五条老师的话,就教你。”


    “……”


    不知怎地,突然就叫不出口了,只想一脚踹掉他嚣张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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