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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章


    那一瞬间的触感无法具体描述, 皇上脑中乱糟糟的,但又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周遭的一切声响都被倏然抹去, 只剩下他呆愣着,耳中似有嗡鸣声, 不大, 却很清晰, 足以将人彻底隔绝在尘世之外。


    他迟迟没有回神。


    月仙哪里能想到他有这么大的反应——不过是亲了他一下, 怎么一个神气活现的人,就突然变成不动不语的木头桩子了?


    怕他反应过来之后, 又要再做点什么, 她赶紧呵腰拱手告辞。


    皇上俨然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 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竟然当真没有坚持继续拦住她。


    他静静坐在窗下愣神,直到夕阳的余晖完全暗下去,才怔怔地转了转眼睛,往外头唤戴春风进来掌灯, “再去给朕找一面镜子。”


    戴春风应喏离去,不多时,双手捧来一面海水龙纹镜。


    皇上持镜对准下颌自照, 指腹小心翼翼地按在颌角,“把灯端近些。”


    大珰惴惴不安地取了灯端来,顺着皇上的视线往他下巴颏上瞅,担心道:“万岁可是觉得脸上不舒服么?奴婢去为您传御医吧。”


    皇上专心致志地盯着镜子, 眼皮都不带抬一下, “朕没事, 只是想拿镜子照一照罢了。”


    只是想仔细瞧瞧, 她刚才亲过的地方。


    这话听得戴春风一知半解,但这种情形已经见怪不怪了——保准跟小姚大人有关。


    他很识趣地没有多言,只轻声提醒道:“万岁,是时候该传晚膳了。”


    皇上揽镜自照正在兴头上,闻言很不情愿地拧了下眉头,“再等一会吧。”


    到底是被人一句话打断,目光再转回镜子里,皇上又觉得自己有点太过矫情。


    不是矫情,那又是什么呢?


    应当是讶异吧。


    虽然他就早见识过了她的胆气,却万万无法料想,在男女之情中,她竟然是比自己还要胆大妄为的一方。


    皇上攥起拳头,莫名地有点不服气。他觉得自己身为男子,似乎天生就该在感情中更加主动,所以理所当然地,应该是他先亲她才对。


    但是现在被她占了先,他有种奇怪的不平衡,好似输给了她一样。


    可是到底输了什么呢?他皱眉苦思良久,却又怎么也说不清楚。


    绕进死胡同,自己冥思苦想不是办法,他瞥见戴春风仍留在桌边垂袖肃立,不待细想,询问已然脱口而出,“你可知道,如何——”


    话未说完,又怏怏地收了声。


    可真是病急乱投医,他居然差点就要跟一个太监讨教,如何同心悦的女子亲昵相处。


    皇上虽然欲言又止,但他脸上的神情变化,全叫戴春风尽数收于眼底。


    戴公公自然没有同心仪女子谈情的福气,但他要揣摩皇上的心思,只需信奉一条最简单的道理:能将皇上心绪扰乱的人,放眼全大彰,唯有姚栩姚侍郎。


    只可惜皇上身在局中,尚不能看清楚自己情绪波动的缘由,他遗憾地摇摇头,“算了,你不懂。”


    戴公公自个儿没机会替皇上分忧,却并不因此懊恼,他深知,涉及姚侍郎的大小事情,千万不能随意应对,于是很讨巧地建议道:“寿安宫方才还差人来过,说是太后娘娘问您用过晚膳没有,万岁若是心中装着事情,倒不妨说与太后娘娘听,娘娘是过来人,又是最盼着您好的。”


    他其实想说,太后娘娘最盼着您和姚侍郎好呢。


    杨太后也确实如此作想。


    当初知道姚栩就是月儿,她真是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但惊讶过后,杨太后几乎立即就理解了她和姚家如此行事的缘由。


    先帝当年留下这桩糊涂案,终究是令姚家寒心了。


    月儿一个小姑娘,这么多年打扮成男子模样在朝堂摸爬滚打,替她的儿子办最危险的差事,几度险些丧命,至于政敌的污蔑与构陷,更是自她崭露头角后就从未停息。


    杨太后心疼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去责怪她?


    得知月儿还好好的,杨太后立刻就想起了昔年同表妹的玩笑话,虽然静安无法再一次换给姚家,但是月儿还是可以进宫来呀。她心里惦记,盼着两个孩子还能够重续前缘,却又担心拿不准他们的意思,便先把静安叫来询问。


    谁承想,静安一说起这事,也是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母后,儿臣和您说实话,依我看,皇兄对月姐姐绝对是有意思的,可是月姐姐那边就……”


    她郁闷地叹了口气,“月姐姐一心扑在朝政上,我以前拐弯抹角地问过,实在瞧不她对皇兄也有想法。”


    杨太后抚着膝头一阵唏嘘,她何尝没有猜到,月儿既然是姚家当做男子培养出来的,必然存着让她一直长留朝中支撑门户的指望,男女情爱那点弯弯绕绕,同姚家全族相比,自是不算什么,月儿不放在心上,也是情有可原。


    何况她儿子对月儿是单相思,贸然开口相问,反而只会更叫他伤心,还不如暂时按下不表。


    说起来,也是她这个儿子办事太不周全。


    既然喜欢人家的闺女,怎的偏又把月儿的爹调去登州任职呢?


    倘若姚岚还在京师做官,她大可以直接把表妹请进宫里叙叙旧,旁敲侧击地帮忙探探口风。谁承想,她的儿子主意大,愣是把自己未来的岳父母外放出京,害得她这个做母亲的干着急,半点力气都使不上。


    其实很应该直接把月儿叫来的,杨太后早前就动过心思,不料她儿子竟未卜先知一般,抢在前头向她兴师问罪,直言不许私下召见月儿,“让母后操心,是朕不孝。但请母后不要给她压力,也不要让她觉得为难。”


    “朕不想勉强她,朕希望她能一直自由自在。”


    杨太后良久无话,最终苦笑着颔首说好。


    知子莫若母,杨太后很清楚,儿子越是这样说,就越是在心里认定了月儿,哪怕月儿不愿意,也不妨碍他单方面地、自顾自地喜欢她。


    召见月儿的念头不过转瞬即逝,饶是她身居太后之位,却也因为当年端庆宫投毒案深感愧疚,并不好意思面对那个无辜受害的姑娘,又何谈给她压力呢?


    再看她儿子,生怕母亲为难心上人,着急忙慌地赶来将人护着,甚至都等不及把来龙去脉问清楚。


    年轻的孩子们谈情说爱,她这个做长辈的,确实不必多此一举地插手。


    只是难免为儿子捏一把汗,怕他性子太过骄傲,学不会低声下气地讨好姑娘。


    杨太后抱着最坏的期待,却没想到,派去明德宫和文华殿的宫女们,带回来的竟然全都是喜信。她们亲亲热热地围住她,甜甜地说娘娘可以放心啦,姚侍郎近几日天天入宫面圣,而且还是换了女子装束来的,这不就是有戏么?


    更没想到的是,她儿子竟然破天荒地过来寿安宫,一开口就是,“母后,您教教我,怎么才能哄得月仙一直高高兴兴的?”


    一国之君如临大敌,杨太后忍不住笑起来,想当然地告诫他,“你想哄月儿开心,就要主动去讨好她。月儿是学士府的姑娘,平日在家不知道多端庄娴雅,你可得拿捏好分寸,万万不可唐突了人家。”


    满以为这样一番提点足以应对,结果却换来儿子哀怨的一瞥。


    皇上在亲娘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委屈,但接下来的话实在让他羞于启齿,便像小时候一样撒着娇偎在杨太后怀里,垂着头,瓮声瓮气地诉苦,“我没有唐突她,是她突然先来亲我的!”


    杨太后难以置信,“你说月儿她……她先——”


    她说不下去了。


    皇上义愤填膺地点头,“儿子就是怕唐突了她,才一直忍着不敢亲她,可谁知她居然先下手为强!”


    杨太后失笑,这怎么能叫先下手为强呢?


    这分明是月儿也喜欢他,很喜欢他。


    垂头瞧着仍在钻牛角尖的儿子,她想了想,压下笑意耐心鼓励道:“那就亲回去,如此才算礼尚往来呐。”


    礼尚往来这四个字令皇上醍醐灌顶。


    可不是么,虽然被她抢先亲了自己,但这样一来,也给了他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去亲她。


    你来我往,多合适呀。


    明日就又能见到她了,皇上的心怦怦直跳,陪着杨太后用晚膳时始终心不在焉,脑中止不住地盘算,誓要将这回礼圆满送达。


    翌日早早起床自不必说,梳洗更衣,穿戴整齐,他从卷缸里找出一卷画。


    画中远山亭湖,寒梅著花,恰是六出同开时,有窈窕淑女怀揽梅枝翩翩而来。


    皇上长久地凝视着佳人脸庞的留白,唇边漾起浅浅笑意,他曾以为,自己永远也无法正大光明地描绘出她的容颜,眼下却峰回路转,同她互表心意,而这画上的美人面,也终于能够昭示天下。


    翘首盼过晌午,她才姗姗来迟。


    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仿佛昨日那些龃龉和羞赧都未曾发生似的,甚至还陪着笑跟他道歉,“臣今日起得晚了,索性就多睡了一个时辰,万望圣上恕罪。”


    皇上心里挂念着还礼,不欲同她计较此等微末小事,大度地摆手说无妨,谎话信手拈来,“朕上午也忙于处理公务,阿栩此时来得正好,快坐下吧。”


    他特意在桌案对面摆了一把圈椅,月仙刚一坐下,就注意到了案上摊开的画卷。


    她好奇地扭过身子去瞧,先对皇上的技法赞不绝口,恭维过后,才以指尖虚点着那一片空白的美人面,“您这卷画似乎并未画完呀,可是,怎的已经命人装裱起来了呢?”


    皇上答非所问,不紧不慢地跟她卖关子,“卿可猜得出来,这画中人是谁?”


    月仙心中暗笑,是谁昨天说了以后有话直说的?睡一觉起来,转天再见,还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逗她。


    皇上喜欢逗她,无外乎觉得她会不好意思说出答案。而她害羞不语的模样,正可以令这始作俑者大饱眼福。


    思及此,月仙霎时福至心灵,决定换一种方式对答。


    她抬头直直地对上皇上的眼睛,“您画的人,是臣。对么?”


    皇上微微一愣,不意她如此直率坦诚,竟一时哑然,少顷才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干巴巴地笑着附和,“姚卿实在聪慧,一猜便对。”


    方才皇上沉默的那段功夫,足够月仙想明白他为何没有画出自己的容颜,但她并不想就这么简单地放过他,于是故意又说:“真是怪哉,万岁同臣朝夕相对,却连臣的长相都没能记住么?”


    怨怪过后犹嫌不够,她继续伤心道:“看来一定是因为臣相貌平平,泯然众人,才叫万岁并无任何印象吧?”


    皇上这会算是深切体会到哭笑不得的滋味,虽然心中也怀疑她是有意揶揄,却唯恐自己一片心意被她误会,急急解释道:“朕怎么可能会不记得你的长相呢?只是作画之时,你尚未将身份明示众人,朕怕画出你的容貌,会招致旁人对你起疑。”


    这话里的破绽就更大了,月仙嘴角已经翘了起来,“您既然知道这卷画可能给臣带来祸患,又为何要作画呢?”


    皇上将这笑意看得真切,也随着她勾起唇角,“因为朕心悦阿栩,这样行不行呢?”


    得逞了,她也不再故意为难他,自觉地将身子扭回去坐正了,却忽然又想到一个好主意,“您今日可是要照着臣的模样,将这画卷补全么?”


    见皇上点头,她转了转眼珠,得意地挑起眉毛,“那臣也要给您画一副画像。”


    他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只是有点担心地垂下头,看了看自己今日的这身衣袍,确认并无不妥,才取了纸笔并颜料摆在她面前。


    她接过来,很谨慎地将丑话说在前头,“臣其实并不擅长作画,所以若是画作拙劣,还望您莫要嫌弃。”


    皇上笑着叫她宽心,“只要是你画的,朕没有不喜欢的。朕只是好奇,阿栩笔下的朕,会是什么模样,又在做什么呢?”


    月仙只管抿着唇不说话,皇上瞧她认真,便也不再出言打扰,两人相对而坐,皆伏案运笔,时不时抬眼观察对方神态形貌,偶尔四目相对,视线相撞,也只大大方方地相视一笑,随即低头错开,继续作画。


    皇上只需要描摹她面上五官,因而很快就完成了画作,他往前探身,想要一窥她的大作,谁料月仙竟然大剌剌地趴在桌案上,双臂将画纸挡得严严实实,“不行,您得等我画完了再看。”


    他迁就地笑,转身去身后的书架上寻了一沓奏本来批,无奈她就坐在对面,还时不时地抬头打量,搅得他根本无心谈论朝政,只挑出几本地方官员请安的奏章草草答复,继而又从书架踅摸了一册话本子,拿在手里百无聊赖地翻看。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皇上已然沉浸在话本中神仙降世救苦救难的故事里,险些没听到她轻声唤自己,“臣画好了,恭请万岁一观。”


    二人案前对坐,从他的方向看过去,画面颠倒,完全看不出所以然来,便干脆起身转到她那一侧去瞧。


    令他意外的是,她画上的那个他,形容比起如今稚嫩许多,同身后的梅树相比,身量也矮上许多。


    画上的他披着一件玄色斗篷,手里拎着个灰扑扑的小布包袱。


    那是……嘉宁二十六年冬,他们在她家中梅园初遇的时候。


    顺着画中的他的目光看去,稍远处是她玲珑的背影。


    皇上心中百感交集,现在也能依稀回想起当时自己的莽撞和无礼,更记得梅树下的惊鸿一瞥,那时候他只觉得她眉目凛冽,宝相庄严,不言不语的模样实在让人难忘,是个很特别的、仙女一样的小姑娘。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能再见。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从相逢不相识的陌生人,先做君臣,再成为彼此倾心相许的唯一,何尝不是一段奇缘。


    他不知怎的,冷不丁想要问问她,“如果当初在梅园相遇,我问你姓甚名谁、在家中排行第几,你会告诉我么?”


    【作者有话说】


    小薛(跟妈妈告状版):是她先亲我的!


    杨太后(满头问号):那、那你也亲回去?


    到底能不能亲回去呢?留到下一章揭晓~-


    这章写得有点着急,我明天晚上下班回来稍微修一下,只是调整个别措辞,字数不会有明显变化的[青心][紫心]


    周四是榜单轮换的日子,所以我一般不在这一天更新哦,天使宝宝们周五见![让我康康]


    第192章


    月仙很干脆地摇头, 坦诚道:“这话您恐怕不爱听,但……哪怕重新和您再遇见一次,我也不会告诉您的。”


    皇上大感意外, 思及自己当时的失礼之举,不觉面带愧色, “可是因为朕那日唐突了你?”


    他立在圈椅旁, 垂着头, 回忆起多年前的情形, 显见的有些手足无措,“朕记得当日去藏书阁寻了老师的文集, 一时兴起沿楼梯上至二层观景, 恰好看见梅园中的身影……”


    “朕好奇之下贸然闯入, 实在不成体统。”


    他深吸一口气, 往后撤开半步,郑重地躬身朝她长揖,“还望姚五姑娘原谅。”


    月仙没有起身,反而坐在圈椅中安然受了他一礼, “扪心自问,臣那时候的确很生气。”


    “您不声不响地,突然出现在臣的身后, 又一味打量着臣不说话,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


    皇上掖着袖子直发愁,他也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了,偏偏就不想向她自报家门, 大约是她看起来过于镇定, 并没有他想象中骤然见到外男的惊慌, 叫他无端地有些挫败。


    非要找点什么借口的话, 他应当是想同她开个玩笑。


    听完皇上吞吞吐吐的解释,月仙也忍不住莞尔。她当然看得出来,早在嘉宁二十六年,两人面对面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她就猜出来了。


    皇太孙乍起玩心,想要吓一下她,却没想到她无法说话,纵使心跳怦怦,急如鼓点,面上也难以展现分毫。


    她因此莫名地赢了这个玩笑,却也让他不甘心再主动报上名字。


    十几岁少年的幼稚心思,如今看来,委实好气又好笑。


    月仙忍俊不禁,“臣不说话,一来是喉疾未愈,致使声音含混喑哑,不愿污您清听。二来么……”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得意洋洋地瞄着他,双眼笑做弯月牙,“臣已经知道您是谁了,当然也就不必再开口相问。”


    皇上险些怀疑自己是听错了,“你、你初见朕时,就知道朕是皇太孙?”


    遂皱眉仔细回忆:当日登门拜访,不过是和老师在正院厅中闲谈了片刻,难道就这么短短一会工夫,老师也派侍女去知会了她?


    为着男女大防的缘故避嫌?


    往下深想,似乎也不尽然。


    若只是为了避嫌,那么又何必在最后被他问起之时,谎称是家中的另一个孙女?


    其实是从一开始就不想让他们有机会遇见吧。


    她自生病之后,便常常躲在藏书阁里,所以那一日,小厮引他走到藏书阁时,才会发现门上根本没有落锁。


    因为她前脚刚刚离开此地。


    倘若他没有登楼远眺,也没有冒冒失失地追着那道倩影闯入梅园,那么她和他之间的缘分,或许早就断了。


    月仙见他似有所悟,便索性将当年梅瓶之事也和盘托出,“叫三姐姐代臣去领梅瓶,不仅是祖父为了圆上之前的谎言,也是臣自己的意思。”


    皇上耷拉着脑袋,勉强扯起一抹苦笑,“那时候,姚家上上下下,一定都很不待见朕吧?”


    这话太直白了,且又是句句都是实情,饶是月仙想要找补,也只能尴尬地抿了抿唇,试图顾左右而言他,“皇太孙给臣子家中女眷赐礼,本就令人诚惶诚恐。何况前不久才定下太孙妃的人选,您叫戴公公亲自走这一趟,家人难免要误会,以为您是看中了谁……”


    皇上狐疑地瞪大了眼睛,心道可真是冤死人了,“怎么会想到这上头去?朕分明同戴春风说过,这梅瓶是送去赔礼的。因为前一日看到你在园中折梅,想着铜瓶簪梅最为合适,便特意寻了只小巧的给你。”


    她说臣当然明白,“只是那会子年关将至,正逢远房两位叔婶从眉州老家来送节礼——想来您也已经知道了,我三姐姐并非家中大伯所出,而是从老家抱养来的——这两位叔婶恰是她的亲生父母,因在老家为她说了亲事,想要将她领回去嫁人。”


    “婚事看似并无不妥,实则却很有可能叫三姐姐所托非人。”月仙抱歉地冲他笑了笑,“因此臣略一合计,便想叫三姐姐前去谢恩。这样一来,远房叔婶少不得要以为您对她有意,自然舍不得断送女儿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


    可真是一箭双雕妙计。


    如果这个被设计其中的人不是自己,皇上都忍不住想给她鼓掌了。


    他沉思良久,才仿佛下定某种决心般,鼓起勇气郑重开口,“阿栩……朕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朕适才在想,如果没有黄家人从中作梗,如果一开始的太孙妃就是你……朕不敢有十足的把握,却也能笃定,你一定会和大彰此前几百年来的后妃都全然不同。”


    “并非出于朕的自信,而因为是你。”他加重了语气。


    因为你无论处在什么境地,都会为想办法自己争取,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下去。


    我亦绝对不愿埋没你的才华。


    皇上很想这样告诉她,却碍于这说法实在太有空话嫌疑,到底没能继续说完。


    月仙不置可否,面色平静如常。


    诚然,若换了她做太孙妃,未必就会和黄善贤一般下场。但深宫中的日子,也自有它的艰难困苦之处。


    她也曾翻阅前人记述的史料,得知大彰此前亦有皇后及太后摄政的先例,也许她也会走上相同的道路,也许她甚至还能再多做点什么,让这一生不止于此,可那终究是另一个故事了。


    于是她笑着揶揄,“怎么?先前将先帝的赐婚圣旨给了臣,您莫不是又后悔了?”


    皇上连连摆手,正色道:“朕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赐婚圣旨只是先帝的一厢情愿,不管以前、现在、还是以后,朕都不会将它强加于你。”


    说到此处,思及圣旨的去向,他目光略显黯然,勾唇淡淡自嘲,“朕方才不该说还有‘以后’的,赐婚圣旨已然不复存在了,当然也无需担心以后。”


    谁知圈椅上的姑娘先不干了。


    月仙严肃地纠正他,“臣没有把圣旨销毁。”


    却又在他惊喜抬眼的瞬间别开脸去,小声嘀咕,“那可是我收到的最重要的礼物……”


    隐隐约约,他听不真切,便用双手撑在圈椅的扶手两端,俯身去寻她的嘴唇,“阿栩,再说一遍,朕没听清。”


    她被他困在圈椅中无处可逃,只得忍着羞赧投降道:“正因为您把圣旨给了我,我才终于开始确信,您就是那个,可以让我倾心相许的人……然诸事悬而未决,臣心中仍有顾虑,是以未能坦诚相告……”


    怪不得她收下那圣旨之后,神情显得格外复杂,不仅有松一口气释然,还有忐忑,甚至惆怅。


    而他会错了意,只当她在担忧以后的仕途和去向。


    多么可笑的误会。


    想想自己还曾万念俱灰地吹笛送她,那一路心如刀割,笛音声声泣血——他以为,从此两人就要形同陌路。


    胸中万千感慨,三言两语说道不尽,他知道此时不必多言,只轻轻地将自己的额角贴过去,贴上她的,温柔地蹭着她的鬓发。


    她亦没有吭声,两人谁都不忍心打破这短暂而温馨的沉默。


    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这样简单地、静静地贴在一起,就可以无比满足。


    皇上是很想一直这样同她腻下去的,但遗憾的是,长久地保持俯身姿势,他渐渐觉得有些腰酸,如果撤开一条胳膊扶着腰,又显得太过怪异,于是不得不另起话头询问:“朕想留下你的这幅画,可以么?”


    她稍微动了动,点头说当然,“臣本来就是画给您的,两幅画的内容正好可以连起来,挂在一起再合适不过了。”


    起身顺势站直,皇上唤人将画送去武英殿装裱,一面往都承盘里翻找闲章,手指扒拉几下,选出一枚“梅花雪”来,拿在掌中掂了掂,有些遗憾地感慨道:“此画乃阿栩亲手所绘,按说更该盖上你的印章才是。”


    他还惦记着她的那枚“月仙”。


    印章的主人却装作不解其意,明明只要说声“臣下回入宫来随身带着”便好,她却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叫他把画带去自己家,“反正过两日祖父祖母回来,您也是要登门做客的,倒不如顺手把画带上,臣从前得空时也刻了几枚闲章,正可以一并盖上。”


    想起老师那冷淡严肃的面容,皇上顿时如临大敌,紧张地求她帮忙通融,“阿栩,阿栩,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朕被老师训斥吧?”


    她仰脸,状似无辜地问他,“祖父为何要训斥您呢?”


    皇上嘴角抽了抽,难堪地调开视线,不去看她,“老师怕朕把你骗进宫,怕朕害得姚家在朝中后继无人。”


    “此话当真?”她歪着头,语气悚然,脸上却无半分惊讶,随口应承道:“那我可得先好好问问祖父。”


    “别别别!”他吓得脸色都白了,“阿栩你就别打趣朕了,朕实在很怕老师不高兴,从前写课业文章都没这么怕过。”


    她终于消停下来,认真地向他保证,“我会提前和祖父坦白的,届时您看我眼色行事就好,祖父最疼我,必然不会为难您的。”


    “不过嘛,”她又思索片刻,谨慎地补上一句嘱咐,“您可千万别命人准备赏赐,就像原来一样,只当是做学生的去拜访老师,这样便足够了。”


    祖父的脾气算不上古怪,只是最不喜于天家过多沾染,唯恐被人视为薛氏一姓之臣,也因此,大张旗鼓的赏赐只会触了他老人家的霉头。


    皇上忙不迭颔首答应,“朕在老师面前永远都是学生,不消你说,朕也绝不会上门去跟老师摆架子。”


    月仙知他会意,遂满意地牵起嘴角,“祖父祖母后日抵达,明日臣要在家中打点准备,便不来禁中陪您了。”


    他垮下脸,委屈巴巴地望着她,心里不满得厉害,嘴上却还要装作通情达理,“长辈归家,你自当扫屋以待,朕都明白。”


    口是心非太明显,月仙不忍心再逗他了,她靠在圈椅里,抬手对他招了招,“臣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要嘱咐,您附耳过来。”


    皇上不疑有他,也没问她,为什么要自己凑近才肯讲,顺从地如方才一般,撑着圈椅扶手探身过去。


    忽然地,她抬起胳膊,一只略带凉意的手掌扶住了他的下颌。


    一切都出乎意料,皇上脑中空白一片,毫无预兆地看着她的面孔逐渐放大……


    唇上的触感轻柔短暂,如蜻蜓点水一般,犹带一丝丝生涩。


    回过神来,她已经再度靠回椅搭,面色微有潮红,眼中眸光闪烁,亮如星子,“臣今日实在没带旁的印章了,便用这一枚暂且支应一下。剩下的,待您过府造访,臣再一一补上,可好?”


    皇上两眼发直,好半晌才愣愣地点头。


    他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很不切实际的愿望。


    老天啊,求求您,把阿栩所有的印章闲章都收走吧!


    【作者有话说】


    诶呀呀怎么有个人还没亲回去呢[捂脸偷看]


    (如果有宝宝想知道小月做太孙妃的另一个故事,我们番外if线见哦)-


    感谢小怪怪投喂营养液!宝宝!看到你还在我就特别特别安心!谢谢你一直的陪伴和支持![黄心][紫心]


    第193章


    姚疏和夫人孙瑞莲一路舟车劳顿, 马车行至京师自家府门前,已是傍晚时分。


    姚岑领着大家候在廊下迎接,月仙见天色已晚, 担心自己若换上裙装,会引得二老彻夜担心, 便暂且又寻出旧日的男子袍服穿着。


    祖母大病愈后, 虽然举止已经能够如常人一般, 但腿脚仍不太爽利, 尤其脚踝处难以发力,总觉脚底软绵绵的, 因而有些害怕独自下地行走。于是在眉州老家时, 又聘了名身材矫健有力气的女使, 专程随侍在侧, 扶着她老人家平日多多走动。


    老夫人一向要强,经女使搀扶着活动了几日,便开始自己拄着拐杖在院中散步。如今回到家中,为稳妥起见, 仍叫女使近身跟随,实则却极少有需要搭手的时候。


    众人簇拥着两位长辈,有说有笑地进了正厅, 姚岑偏头使个眼色,各式饭菜佳肴随即呈上圆桌。


    姚家人用餐时甚少交谈,只由姚岑简单问了问菜式是否合口味。二老都不挑嘴,略一点头, 席间再无旁人开口。


    到底是长途奔波, 祖父母用罢晚膳, 精神已经有些不济, 等小辈们一一上前问过安,便着侍女铺床熏香,早早就寝歇下。


    次日一早,姚疏正坐在书房里,久违地沏上一壶徽州松萝,闲适地窝在窗根下,就着熹微的晨光读信。


    忽而门扇轻轻开启,外头有个怯怯的声音,“祖父,月儿有些事情要讲给您。”


    姚疏含笑应了,一面叫人进来,一面将手头的信纸归拢到一起,不经意间地一抬眼,对上那身女子装束,他的心头一颤,继而猛地沉了下去,“月儿,你可想好了?”


    月仙赶紧过去解释,“祖父放心,月儿不是不做官了,而是从今往后,都以女子身份,堂堂正正地出现在同僚面前。”


    这倒稀奇,姚疏满腹疑虑,直到听她娓娓说完近日朝中种种事端,心中才稍稍安定下来,“皇上仁厚,既知咱们欺君在先,仍能不与姚家计较,实乃明君之相。”


    说着,又凛了面色谆谆提点,“今后在衙门当差,既不要因为身为女子就束手束脚,也不能仗着皇上的宽宥无法无天,姚家世代忠正,务必鞠躬尽瘁,以报万岁深恩。”


    她乖巧地点头应了,心里直犯难:刚才一股脑说的全都是朝堂政务,和皇上之间的私情又该怎么开口讲给祖父?


    幸而姚疏率先想起了那道赐婚圣旨,却没想到才起了个头,话就被小孙女接了去。


    她面色红润得过分,垂着眼,时不时又偷偷抬起来觑人,这是十成十的心虚。


    “那道圣旨您就更不用担心了。”月仙试着让语气轻快一些,目光闪烁几下,最终抱着“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的想法,鼓起勇气看向祖父眼底,“皇上把圣旨送给了我,说凭我自行处置。”


    “而且……”讲到关窍,她还是难为情得厉害,右手无意识地摆弄着手串上的玉珠,逼着自己讷讷地往下说:“我和皇上心意相通、两情相悦……所以我们已经说好了,要一直君臣相伴……”


    姚疏微微怔愣,半晌也没思量明白,什么叫“一直君臣相伴”。


    她只好硬着头皮把话说开,“我擅作主张地告诉皇上,我并不想嫁给他,我想一辈子都留在朝堂做官。如果他也对我有意,那我们也用不着大动干戈地成亲,索性就这样……就这样一直下去……”


    “他同意了。”


    月仙局促地掖着衣袖,以为祖父要责备自己口出狂言、不知天高地厚,战战兢兢地等了许久,却最终等来一双苍老温暖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臂,像鼓励,更像赞许,“月儿做得很对。”


    她错愕地抬起头。


    姚疏和煦地叫她先坐下,斟了杯茶水给她,才欣慰地颔首浅笑,“祖父相信,凭月儿的本事,即使入宫为后,也定能说服皇上予你权柄,不论是同万岁一道批阅奏章,还是商议朝中的大小事务。”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地告诫道:“这全都仗着皇上爱你、敬你、信你。一旦君心生变,万岁亦可将权柄收回。届时倘若一切倾覆,你人在深宫之中,我和你父亲纵然有心,也鞭长莫及、难以回护。我们、我们实在害怕啊……”


    姚疏抬手抚上小孙女的鬓角,眼前一阵恍惚。


    多久没见过月儿像个正经姑娘一样打扮了?


    从嘉宁二十七年至今,已有十五年之久。


    他的月儿,明明打小就是顶顶漂亮的小姑娘,本该无忧无虑地长大,却无辜卷入天家阴谋,从此命运突兀转折,再也无法回到当初,甚至还不得不藏起自己的身份,扮做弟弟的模样行走于官场朝堂。


    她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终于能扬眉吐气地站在所有人面前。


    可千万不能“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


    月仙不住地点头,眼眶悄然变得湿漉漉的,像被春雨无声浸润过。


    换了旁的人家得知此事,只怕要高兴得眉飞色舞,不顾一切地攀上这伴君承恩的机缘。


    唯有她的祖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她能否真正从皇上手中分得权柄、是天子心意变换之后,她能否全身而退,能否依旧握紧手中的权力。


    她哽咽道:“您说的话,孙女全都牢牢记在心上。哪怕我跟皇上情意再浓、再怎么要好,我也始终记得,能在朝堂有立足之地,凭的是才干和本事,将来哪怕我们的感情不如旧时,也仍然能够以此安身立命、养活自己,这才是我的底气。”


    “若进宫做了后妃,哪怕仍有参议政务的机会,却少不得还要处理后宫诸多事宜。各类典礼仪式自然重要非凡,但在我看来,这功夫更该花在为百姓谋福祉的实事上头。”


    她停顿一瞬,稍加平复,才收住了哭腔,“孙女只是担心,和皇上这样不明不白地纠缠在一块,会惹人非议,会让姚家蒙羞。”


    姚疏爱怜地拍着她的后背帮忙顺气,瞧着她手忙脚乱抓起帕子拭泪的模样,夸张地拉长了声音,“我们月儿在朝堂上都能面不改色,怎么听了祖父几句话就被惹掉眼泪啦?这可怎么办好?祖父今后可要不敢再和你讲道理啦!”


    月仙破涕为笑,“您真是的,净笑话我。”


    嗔怪完,又挨过去抱着祖父的胳膊,撒娇道:“再等几个时辰,皇上大抵就该来问候您了,到时候您可千万不能生他的气呀,前日皇上和我说起来,担心得不得了呢!”


    姚疏拿她没办法,哭笑不得地捋着胡子,“圣上又没提出要接你入宫,祖父如何能生他的气呢?”


    不过么,到底人家是入了自己小孙女的眼,他做长辈的总是有点不痛快,哪怕对方是真龙天子,也免不了横挑鼻子竖挑眼,只是不便表露罢了。


    再说天子又如何?


    月儿的心意珍贵,即便面对天子,也没有轻而易举奉上的道理。


    姚疏暗暗打定主意,待天子稍后登门,必当找准机会,给这位昔日的学生再上最后一课。定要他从今往后都深深铭记,自己究竟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赢得了月儿的青睐。


    月仙对此一无所知,见祖父并无责怪,又絮絮地帮着皇上说了几句俏皮话,哄得祖父大笑不止,随即高高兴兴地出去张罗迎驾的一应事宜。


    皇上照旧轻装简行,今日干脆连季秋都没让跟来,手里拿着一册书,怀中揽着一卷画,再由戴春风捧了一只青白瓷的茶叶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姚疏有意再试试皇上的心思,因叫月仙先在堂后稍坐,他自个儿比手迎皇上入内,明知故问地同对方寒暄,“圣驾莅临,老臣不胜惶恐。”


    语气虽然和蔼,却犹带一丝审问意味。


    皇上忐忑地随他一道就坐,趁着老师换人添茶的功夫四下打量。


    没找见她。


    姚疏看破不说破,仍旧笑眯眯地,问万岁此行有何贵干。


    谁知皇上竟真的给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理由,“朕昨儿忽然记起,多年前,先帝还在位的时候,曾来老师府上借阅过一本文集,后因诸事繁忙,迟迟忘记归还。今日登门,正是为了物归原主,并向老师赔礼致歉。”


    这“忽然”二字,实在用得巧妙。


    他没有急急提起月仙,甚合姚疏心意,于是也不再故意为难什么,随口给天子递了个台阶下,“是么?难为万岁还为此事挂心,倒是臣上了年纪,人也时常犯糊涂,家中书册浩如烟海,着实记不大清楚。”


    继而笑着自嘲,“臣自己忘得一干二净,反而教您劳心惦记,实在太不应该。”


    皇上陪着笑摆手,“原就是朕借了您的书,又耽搁这许多年才来归还,老师不责怪,就已经是万幸了。”


    他说着,将那本《松溪文集》双手递过,又命戴春风将青白瓷茶罐一并放于桌上,“朕记得先帝曾经说起,您最喜饮徽州松萝——这是今年谷雨后的新茶,朕一直给您留着呢。”


    难得一国之君周到如斯,姚疏笑着谢过,顺手揭开茶盏盖碗,“今日晨起烹茶时,臣还恐茶叶即将饮尽,您这一来,可真是给臣救了急!”


    先帝在时,的确曾屡次谈及姚疏的喜好,只是皇上彼时敬畏师长,并不敢随意插话议论,因而也记得不大清楚。


    至于姚疏爱和松萝茶,那还是月仙前日耳提面命嘱咐给他的。


    皇上亦笑得更加畅快,“朕是诚心诚意向老师赔礼,自然要投您所好。”


    这话一语双关,两人目光随之交错一瞬,皇上不知不觉攥紧了拳,开门见山道:“老师,学生就不再和您兜圈子了,学生今日前来,除却还书赔礼,实则还是为了您府上的五姑娘。”


    当着老师的面,他不敢直接唤她月仙。


    姚疏敛起笑意,慎重地向他确认,“老臣已经听月儿讲过此事,但仍需问您一句,月儿说的只谈情、不成婚,您可是真心答应,而非出于权宜之计?”


    姚疏为人冷清,但性格宽和,甚少在面圣时言辞犀利如此,可见是为了给月仙求个心安,豁出去了也要得一句准话。


    皇上心中感慨,遂正襟危坐,屏息凝神打好腹稿,肃容答道:“学生以真心待五姑娘,自然要遵从她的志向和喜好。学生亦仔细思忖过,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夫妻名分之间?世间太多夫妻白首如新、同床异梦,可见情意深与不深,并不在于是否成婚。”


    “所谓天子者,执天下之大权者也。学生自知,只要权柄在握,今日不管立下各种誓言,也无法全然打消您、甚至五姑娘心中的顾虑。学生不会在您跟前卖弄漂亮话,只盼您能长命百岁,长长久久地瞧着您的孙女和孙女婿。”


    “朕会用一生践诺。”


    话音斩钉截铁,他眉目疏朗,眸中依稀有隐约泪光闪动。


    年轻人的热忱最真挚动人,姚疏原有万语千言想要嘱咐,却在听到那句“一生践诺”时,打消了全部的念头。


    皇上和月儿的一生,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要经过风霜和漫长岁月的洗礼,才能迎来这段情意的最终尽头。


    姚疏尚不能够预料,在遥远的未来,时光会把这个此刻赤诚明朗的郎君变成什么模样。人生如逆旅,他们即将乘船远渡,而他作为一个即将靠岸的过来人,唯有发自内心地默默祝福。


    祝愿天下有情人皆能善始善终、不被辜负。


    姚疏如释重负地轻笑,望着皇上点头说好,侧目示意侍女挪开墙边的屏风,露出一道窄小的隔扇,像个慈爱的长辈一样给他鼓劲,“去吧,她就在门后等着您呢。”


    皇上霍然起身,脚下迈出两步却又倏地定住,转身朝着姚疏毫不迟疑地长揖下去,“谢过祖父!”


    他脚步雀跃,像个刚听完日讲散课的孩子。


    情路上的最后一道关卡,他终于顺利闯过。


    窄门直通后堂,他循着小径一路前行,不远处的假山石旁,有人款款迎来,未语先笑。


    她今日着天水碧交领,配鹅黄色暗花纱下裙,经身后的翠柳相衬,自成一股烂漫明媚的温柔。


    “祖父没有再为难您吧?”她眉心微蹙,手指紧张地揪着他的衣袖。


    薛放顺理成章地牵住她,由她领着往藏书阁走,“有姑娘求情在先,老师哪里还能不成全?”


    “只不过,朕为了向老师表明诚心,给自己出了好大一个难题。”


    半真半假的诉苦惹来她的好奇,“有多难呢?需要臣帮您一起么?”


    歪打正着。


    他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当然。这道难题要朕和你一起,恩恩爱爱地研究一辈子!”


    月仙听得一知半解,但见他胸有成竹,便也不再去刨根问底,反正来日方长,还有数不清的朝朝暮暮可诉衷肠。


    两人一路谈笑间到了藏书阁门前,沿楼梯直上入书房,她接过画卷兴冲冲地铺展在桌案上,手边搁着早已备下的都承盘,其上各式印章整齐排开,尽是玲珑温润的石料。


    皇上很有眼力见,自觉地揽过墨锭和砚台,来给她伺候笔墨。


    她洋洋洒洒运笔题款,字迹飘逸张扬。


    上款是一板一眼的祈愿:甲辰年桂月十一,敬赠吾皇,盼家国永安,两情无改。


    下款是她简短的署名:臣姚栩敬赠。


    题完落款,还得选一枚姓名章钤印其上,她左手“姚栩”,右手“月仙”,为难地斟酌半天也拿不定主意。


    她的犹豫令皇上十分不解,既有两重身份、两个名字,何妨不一并印上,两全其美?


    他言简意赅,“朕都要。”


    月仙没吭声,垂头继续往都承盘里翻找,末了捧起一方玉石印请他瞧,“这是臣初入仕时刻的,刀法刀功都较幼时大有长进,还是用这一枚吧。”


    一面说,一面就要把那枚歪歪扭扭的“月仙”收进小抽屉里。


    皇上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


    这方“姚月仙印”确实更加规整、大气,但一遇到和她有关的事情,他总是无法抑制地贪心,“不行,三枚全都盖上,一个也不许少。”


    月仙叫苦不迭,拿着印章在画卷留白处比划,“不成不成,单单姓名章就盖了三个,岂不显得臣存心显摆?”


    他全然听不进去,“显摆又如何?反正这画是送给朕的,你尽管显摆给朕瞧,看谁敢妄言议论。”


    盯着她一个不落地盖完,他还嫌不够,指着都承盘里剩余的几枚闲章,命令的口吻不容半点拒绝,“这些也都要。”


    简直得寸进尺!


    月仙拗不过他,却又很不甘心,非得想办法给他个教训不可。


    于是灵机一动,先假意顺着他的话一一钤印,继而抱起胳膊,无不惋惜地摇着头喟叹,“您瞧瞧,臣把这画上印得密密麻麻,待您将画带回宫中,若再想盖上您的私印,却是一点地方也腾不出来啦。”


    皇上适才光顾着叫她盖章,确实漏算了这一桩,只瞧她眯着眼睛似笑非笑的模样,就知道这姑娘是一肚子坏水憋了半天,合着就搁这等他呢!


    他登时也起了较劲的心思,不徐不疾地勾起一抹笑,倾身朝她靠过去。


    那笑容里有太多意味不明的情愫,但危险是显而易见的。


    月仙本能地要往后退,可皇上的速度更快,他的手几乎是立刻撑在了桌案的边沿,将她牢牢框进去。


    她的腰同样抵在桌案边沿,他从容不迫地接近,甚至趁她不注意,还游刃有余地腾出一只手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肩头。


    低沉的嗓音,动了情,像蛊惑人的陈酿,稍稍沾染便被迷去心窍。


    朱唇近在咫尺,他克制得太久,此刻终于松懈下来,由着性子,懒于掩饰自己的意图,渴求着哄诱,“朕确实还有许多枚私印想要加盖,既然画卷已无空白,那么姑娘可否行行好,允朕借你宝地一用?”


    她晕晕乎乎地,没有摇头,也羞于点头,只做梦似的问他,“您要盖……几枚印章?”


    “唔……”他装模作样地斟酌,“姑娘宝地寸土寸金,这可要容朕好好思量。”


    他托住月仙的下巴,双唇虔诚地贴上她的额头,“第一枚呢,自然要选那方‘问梅消息’。”


    “第二枚当属朕去岁所刻的‘冰雪为心’。”他的唇往下缓缓游移,悄然停在了她的眼角,在双唇落下的前一瞬,月仙闭上了眼睛。


    心跳如鼓,眼睫颤抖,她已无法分辨自己身处何地,唯有将他的衣袖一下下攥得更紧。


    皇上好整以暇地欣赏着,目光在她脸孔逡巡,唯恐错过任何一处细微的变化。


    明明占据主导的人是他,可他却又不受控制地,被她的反应牵动心绪,哪怕只是一声轻微的喘息,都能让他止不住地跟着战栗。


    “至于第三枚,”他幽幽开口,说话时双唇仍贴着她的脸颊,唇形随吐字变化,倒似接连不断地亲了她许多下,“若要契合阿栩的品性,自然非‘玉洁松贞’莫属。”


    被他嘴唇碰过的地方渐生痒意,月仙偏头要躲,却因他手掌箍在脑后,动弹不得。


    “你——”


    她想说,你怎么一亲别人就没完没了。


    而他却仿佛心有所感,抢在她说出第二字之前吻住了她的唇,直到她快要喘不过气,才恋恋不舍地将人松开。


    “第四枚印章最是应景,”他笑得肆无忌惮,像个偷吃了糖的小孩子,“这枚印章所刻二字,乃是‘衔月’。”


    她脸颊飞起红霞,抬手便是一拳捶上他胸口。


    皇上也不躲,正好借她发力时向前探身的姿势,将人更深地拉入怀中。


    梦里肖想过多少次她的红唇,如今才亲了一次,怎么可能满足?


    他意犹未尽地重新吻下去。


    怀中人似乎恼了他的花言巧语,不悦地扭着身子挣了挣,他耐心地将她圈紧,手掌缓缓抚着她的后背,循循善诱,“阿栩,别着急,咱们还缺最后一枚压角章呢。”


    “朕要盖一方‘美意延年’,愿你我长相厮守,永无离分。”


    【作者有话说】


    如无意外,周三晚上会更新正文最后一章,之后会开一个小抽奖,作为对天使们的答谢[橙心][黄心]


    特别说明一点,请订阅率满100%的宝宝们在周三那一章留评论给我,这是给全订天使们专属的小小心意。(虽然不留评我也会往前翻找,但是印象里应该是有几位全订天使一直没评论过)


    另外还有之前漫长连载期一直陪伴我的几位宝宝,我大致都记得大家的id,尤其是v前就开始支持我的宝们,如果之前没评论过,也请在下一章留下评论,给我一个感谢大家的机会[让我康康]-


    非常感激能和大家在这里相遇[撒花]


    第194章


    得到姚疏首肯之后, 君臣二人的相处愈发亲密,大半月来,几乎日日如胶似漆地腻在一起。


    有她相伴, 皇上非但没有荒废朝政,反而在政务上更加得心应手。


    之前借石碑谶语大做文章的官员悉数被惩处, 另有几个不知死活上奏喊冤的, 也都一一受了申斥。


    至于那些奏请立她为后的奏疏, 皇上依旧搁置在一边, 并不着急批复,而是专心致志地忙活着自己先前答应她的事情。


    皇上这回有意给她一个惊喜, 从头至尾, 半点风声都没叫她探听到。饶是月仙主动问起, 他也是守口如瓶, 偏偏又一脸自信地对着她笑,“可别小看了朕的本事。”


    他兴冲冲地想要露一手给她瞧,月仙便也不再刨根问底深究。


    虽然偶尔也会在心里惦记,但总是刚表露出一点想要询问的苗头, 就惹得皇上板起脸来,她只得无奈作罢,默默地做好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就是朝会上再和众人争辩一番。


    然而, 在朝中大多数臣子眼中,近来的京师,实在可说是一片平和、岁月静好。


    随着石碑谶语真相大白,兼有姚栩当众自揭女子身份, 在皇上以雷霆之势降下责罚之后, 京师掀起的滔天风浪终于逐渐平息下来。


    皇上和姚栩两人连日来形影不离, 落在他们眼中, 更是好事将近的预兆——姑娘家难免矜持,更何况姚家人一贯冷傲,便是皇上这样的真龙天子,要想顺利抱得美人归,也少不得要花上些时日和心思才行。


    也有人担心姚栩迟迟不肯松口答应,故意吊着皇上。但紧接着,八月上旬,姚疏自眉州老家返京,直接打消了所有的怀疑——做祖父的风尘仆仆赶回京师,八成就是为了小孙女和皇上的婚事吧。毕竟姚岚还在登州任上,帝后大婚的典礼上,皇后娘家总得有长辈坐镇才算妥当。


    如此看来,要不了多久,姚栩就会入主中宫了。


    京师确实风平浪静,但远在千里之外凤淮两府,却有微澜乍起。


    盱眙的赈灾工作已经进行到尾声,在清点当地屋舍的过程中,官员和百姓们无不震惊地发现,全县唯一一座完好无损、未受到任何损害的城隍庙中,恰恰供奉着当地人自发雕刻的一座姚栩的石像。


    这也是县内唯一一处可以敬香参拜姚大人的庙宇。


    不止如此,自汴河大堤修成、漕运改道以来,纵然夏季多雨致使淮河水位上涨,但却并不曾再现昔年大水泛滥的景象。地势较低处难免仍有洪涝灾害,受灾情况亦是历年最轻、次数最少的。


    除却淮河两岸的盱眙和淇州,凤阳淮安两府百姓皆以为,这是上天因为姚大人降下的庇佑。百姓们对此深信不疑,甚至家家户户或张贴、或悬挂姚栩的画像,平日殷勤焚香敬奉,以期来年能如今岁一般风调雨顺。


    哪怕姚栩实为女子的消息传至凤淮,也无法动摇百姓们对她的信赖。


    惊讶是在所难免的,不仅是与她未曾谋面的百姓,哪怕与她打过交道、甚至一起共事过的同僚,起初也都个个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这位几度死里逃生的巡抚大人,竟是个姑娘家。


    若非亲眼所见,他们就算穷尽想象,也无法相信世上竟有这般勇毅坚韧的女子。


    萧用潜独自呆坐着,脑中反复回想着和姚栩的每一次对话,心中百感交集,竟久久无法言语。


    说老实话,即便不知道姚栩是女子,他也已经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敢把水患归咎于祖陵并禀明圣上的人,放眼整个朝堂,恐怕连一只手都数不出来。


    更别说她还敢为了修筑汴河大堤抗旨。


    他无比羞愧地意识到,自己不仅比不上这位姑娘,而且一直以来,他更是想当然地认为女子在胆识上,原就该逊色于男子。


    她才是能让百姓们自发拥戴的父母官。


    相比之下,他是那么的可悲、狭隘。他不知道皇上最终会做出什么决定,只知道以她的才干,绝没有辞官归隐的道理,遂匆匆提笔拟写奏疏,请万岁破格留她继续为官。


    沈通和楚志恒也终于明白,为何姚栩出京巡抚的这一趟,会令皇上百般挂心,甚至亲自命令锦衣卫戍守在其身边护卫。


    唯一不那么意外的,恐怕只有同样扮做男子的柳晴。


    她向来是个心思细腻敏感的,早在万岁山见到姚栩时,便觉此人周身气度与寻常男子颇为不同。


    再回头细想,姚栩戳破自己女子身份之时,她的神情也格外温柔,甚至还带着些许怪异的不忍。


    如今才知道,那是因为同为女子的她,对同样扮做男子行走的自己的怜惜。


    只有她能明白其中的艰辛。


    随着“姚栩是女子”一道流传开来的,还有关于她的种种传言。


    据说姚栩出生当夜,天空中明月圆润皎洁,月亮周围笼罩着七彩光晕,此乃大吉之兆。


    而姚疏夜梦明月入户,正契合了月中仙子下凡赐福之意,故而将她闺名唤作月仙。


    很快地,两府百姓口耳相传,称姚栩乃是月中仙女降世,奉天命入朝为官,襄助天子匡扶社稷。


    凤阳更有戏班子据此编排传奇戏曲。


    从她幼时患喉疾,改男装,躲进藏书阁苦学,到高中榜眼入仕为官,再到她先后在翰林院、礼部、都察院、吏部做出的诸多政绩,皆事无巨细地编写入唱词之中,以《阁中仙》名之。


    《阁中仙》甫一登台,立即轰动四方。台下观者如堵,百姓家传户诵,一时间无人不晓。


    戏班子在凤淮两府巡回演出,皆大获成功,继而一路北上,直往京师而去。沿途每至一州县,皆搭台献艺,既以此赚得盘缠,又借机精进技巧。得益于此,《阁中仙》很快在北方各地流传开来。


    及至京中,各大茶园茶楼,但凡演出,便是座无虚席,满堂喝彩。更有百姓感念姚栩爱民如子,竟聚集至长安右门的登闻鼓前,恳请天子以大彰江山社稷为重,莫要辜负上天恩赐,务必留得仙女在朝为官。


    这一切都令京师众臣始料未及。


    恰在此时,皇上在朝会当众宣布,自己于梦中得见先祖。又称先祖有言,告诫一国之君应当善用贤臣,万万不可违逆天意,否则必将招致灾殃,危及国祚。


    “朕醒来之后,苦思良久,深以为然。故欲将姚栩留在朝中继续效力,众卿可有异议?”


    天子装作征求意见,实则信心满满,自他搬出先祖和上天,下首众臣即便心中再不愿意,也无从反驳阻拦。


    果不其然,站班的臣子们先是面面相觑,然而不过片刻,他们又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共识,齐齐跪地称是,高呼万岁圣明。其中不乏有善于逢场作戏者,为讨皇上欢心,声情并茂地恭请圣上即刻将姚栩召回朝中。


    但皇上想要的,远远不止于此。


    他要将她擢升到更高的位置。


    薛放欣慰颔首,“姚卿天资聪颖,才华横溢,又一向为人忠正,敢于直谏,在政绩方面亦多有建树,实乃朕之股肱也。如今汴河大堤成效显著,黄淮水患得以消减,若论头功,姚卿当之无愧。又有上天降下吉兆之说,为我大彰国运计,也应加以拔擢,如此方是顺应天意之举。”


    “只是具体擢升至什么官职,还需与卿等商议,慎重决定才好。”


    此言一出,闵青只觉胸口憋闷作痛、脑中嗡鸣作响,眼前更是一阵阵发黑。


    皇上哪里是想要慎重决定,分明就是对姚栩早有安排,无非是想趁着朝会百官皆在,假模假式地做个样子罢了。


    可他现下大势已去,如今尚能不受先前事端的牵连,还能保全自己和门下部分学生,就已经是谢天谢地。倘若此时再公然和皇上唱反调,恐怕与找死无异。


    也因此,饶是闵大学士气得怒火中烧,也不敢在脸上表露分毫,只勉强地稳住了身形,强逼着自己缓缓地喘了口气,这才咬紧牙关垂下头去。


    相比之下,聂聆显然要更识时务。


    皇上话音才落,他立时便换上一副恭顺模样低头聆训,脑中更是已经活络起来,想着要尽快登门拜会姚疏,争取同姚栩彻底化干戈为玉帛。


    要论体察圣意,自然还是苗洞明更胜一筹。


    其他两位大学士还在等着皇上直抒胸臆,苗洞明干脆直接快人快语,撩袍跪地朗声建议,“臣以为,姚栩德才兼备,又有超世之功,当入内阁辅佐圣上。”


    闵聂二人虽猜测皇上有意擢姚栩入内阁,却万万不曾料到苗洞明会顺水推舟借此表现,不由傻了眼。心中既有不服,又有懊悔,脸色也随之而变。


    皇上将众人神情变化看在眼中,却依然装作不察,只对苗洞明拊掌赞叹,笑曰:“还是苗卿最知朕心。”


    有天子发话,其余人不敢再加犹豫,皆随苗洞明一道跪下,齐称姚栩合该受此恩赏。


    皇上满意地翘起嘴角,当日散朝后便召司礼监并内阁拟旨,拜姚栩为文华殿大学士,兼领吏部尚书之职,居正二品。


    旨意一出,京师街头巷尾无不盛议此事。


    姚栩一介女子入朝为官已是世间罕有,最终跻身内阁更是旷古奇闻,放眼昭兴一朝,恐怕再没有比之更令人惊叹的事迹。


    月仙当日并未前去参加朝会,接旨时亦是又惊又喜,没想到皇上竟做下如此缜密的打算,从凤阳的戏班子,再到月中仙女的传说,终于令一切顺理成章。


    谢恩的第二日便是中秋佳节,皇上于宫中设宴款待群臣,先赐下饭食佳肴,继而携群臣行祭月之礼。


    宫里的祭月仪式向来比民间繁琐。


    许是因为她这个月中仙女的传言,今年的仪式尤为隆重。


    待到月亮东升之时,于宫苑东侧设木质屏风一架,在两侧挂有鸡冠花、毛豆枝、鲜藕等物。屏风前置八仙桌一张,桌子的正中央供有一块大如铜盆的月饼,另有几碟糕点、水果摆在旁边,作为点缀。桌上燃有香烛,内监先念过祭月表文,随后焚之,并于案前跪拜,待乐工奏乐完毕,方可将月饼切成小块,予在场众人分食。


    仪式冗长,月仙心不在焉地吃着月饼,只觉兴致缺缺。


    太后又赐了几道酒膳,她腹中饱胀,再无半点胃口,正发愁,忽而一个脸生的小火者端了盘蜜饯过来,趁着俯身摆盘的功夫,悄声请她随自己离席。


    不必多言,此人背后定是皇上指使。


    月仙颔首不语,很快趁杨太后不注意,寻了个空当,在夜色掩映之下,跟随小火者溜出了谨身殿。


    小火者把她引到文华殿时,皇上已经换好一身便服,正抱着胳膊站在檐下等她,“宫里庆贺中秋太过隆重死板,不若到坊市间去转转,也算是与百姓们同乐。”


    她不敢随意答应,“您身边可有带人?”


    皇上嫌她啰嗦,“那是自然,朕又不是小孩子,微服出巡哪有忘带锦衣卫的道理?”


    说着又催促她,“快将衣裳换了。”


    月仙利索地进暖阁更衣,见他准备的衣裳皆是普通棉布所制,顿时放心不少。


    迅速穿戴完毕,两人一道自东华门出宫,一路往坊市最热闹处走,街上人来人往,都是趁着中秋月圆夜出来走月的百姓,皇上牵着她混入其中,倒也像是一对携手同游街市的夫妻。


    她平时喜静,不爱出门凑热闹,这会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街边各式各样的摊子挤挤挨挨,随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小食的香气扑面而来。可惜她方才在宫里用得太多,只能暂时饱饱眼福。


    不过这小小的沮丧并未维持太久,月仙很快就注意到,来来往往的不少年轻女子,手中都拿着一盏精巧的花灯。


    皇上见她喜欢,立即派缇骑去寻。


    两人眼看走到小摊前,一盏盏花灯琳琅满目,叫人挪不开眼睛,皇上大手一挥,“不如朕全都买下来送你。”


    她不干,“何必如此破费?再说咱们也拿不下。”然后亲亲热热地挽着他的胳膊,凑到跟前去,像个精打细算的账房一般挑挑拣拣,最后看中了一盏鲤鱼花灯,要不是皇上抢着给了银子,她还想试试跟人家讲价呢。


    皇上哭笑不得,“阿栩,我又不缺钱。”


    月仙只是笑,有些狡猾,又有点耍赖的意味,“是您说的呀,咱们今日是出来与民同乐,普通百姓过日子怎能不精打细算呢?”


    “再说了,”她嗔怪似的瞥他一眼,“一只花灯哪里就要一锭银子了?您花钱这样大手大脚,我小门小户可养不起您。”


    他总是说不过她的,尴尬地支吾了一下,“朕、我这不是看你喜欢么……只要能讨你喜欢,一锭银子算得了什么?你养不起我,那我来养你便是了,左右我家大业大,养你一辈子也不在话下。”


    一边说,一边抻长了脖子东张西望,这副可疑的模样让月仙大为好奇,然而还不等她发问,便有一个锦衣卫的小旗快步走到近前,贴着皇上的耳边说了句什么。


    皇上点点头,再看她时,眉梢眼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阿栩,朕带你去听戏好不好?”


    无需他明说,她也能猜得到,他们接下来要去听哪一出戏。


    夜色渐浓,圆月高悬空中,茶楼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台上正是自凤阳来的洪福班。


    皇上从小到大,不拘吃用,一应都得是最好的。这会也不例外,拉着她径直就要往最前排走,月仙顿住脚步,轻轻朝他摇头,“这戏文所讲的故事,您和我可比在座任何人都熟,何必坐到最前头?再者我也不想惹人注目,万一叫人认出来,那可怎么办好?咱们不如找个角落悄悄坐下,坐在后面,也好看看百姓们的反应呢。”


    “而且……”她微微垂下头,脸颊几乎要贴上他的前襟,声音愈发羞赧,“在这么多人面前,我实在很不好意思……”


    她脸颊绯红,所思所虑又格外周到,皇上不忍再使促狭,便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朝前头的锦衣卫使个眼色,牵着月仙随意在后面寻了张空桌坐下,要上一壶香茶,静等好戏开场。


    第一折唱得是她幼时躲在藏书阁念书的故事,月仙目不转睛地盯着戏台子上的伶人,小声嘀咕道:“哪里就头悬梁锥刺股了?其实臣打小在家中就很是贪玩来着,这一编排,倒叫人好生惭愧。”


    皇上笑而不语,心道他如何能知道这么细微的事情,无非是觉得这戏文是既为了颂扬她,便索性由着自己的意思,随心所欲地添加了一些他想象中的她。


    第二折讲到她考中榜眼,待台上唱道“天子赐字为冰卿”这一句,她实在忍不住,扭头问身旁兀自偷笑的他,“您当时肯定觉得臣特别不识好歹,怎的又偏要将这一段也写进戏文呢?”


    他笑得云淡风轻,“朕才不是这么小心眼的人呢,朕当时就觉得阿栩性格超凡脱俗,和那些毕恭毕敬的进士们截然不同,朕不喜欢听奉承话。”


    一面解释,一面不忘揶揄,“平心而论,朕自觉所拟‘冰卿’二字实在妙绝,当然要借此机会广而告之。”


    “朕当时盯着你看了好半晌,哪成想,你只管冷着脸,从头到尾都没笑过一下。”


    月仙撇撇嘴,不依不饶,“臣那会正伤心呢,满以为自己的策论足以夺魁,谁料您只给了个榜眼。”


    提起这一茬,皇上顿时心虚不已,赶紧认输投降,“朕已经知错了,贤卿就原谅朕这一回吧。”


    月仙咬着嘴唇不吭声,正巧戏台上也唱到那句“贤卿见谅”,她忍不住莞尔,“其实臣方才是和您说笑呢,臣哪能不明白您的良苦用心?”


    眼见话题揭过,皇上如释重负,赶紧亲自斟了茶捧给她喝。


    第三折以她在礼部时的政绩为主,台上的姚栩正同国子监祭酒唇枪舌战。


    月仙依稀听得身边有人窃窃私语,“姚大人好生威风!岂止是巾帼不让须眉,某看是满朝须眉皆不能及!”


    她喜滋滋地,想笑,又不敢笑得太张扬。忍了一小会,觉得脸颊发烫难耐,遂以手掌扇风缓解。她太专注,以至于没能注意到,身边的皇上一直默默地,含笑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永远也看不够。


    第四折则是她在凤淮巡抚的见闻,自这一折开始,台下叫好声、鼓掌声,几乎从来不曾断过。


    她不习惯这样盛大的称赞,局促地扭了扭身子,明显有些坐立难安。


    皇上却坦然握住她的手,发自内心地感到与有荣焉。


    “虽然传言和戏文皆出自朕手,可朕一直在想,或许一切当真如那传说所言,你就是上天赐予朕的应梦贤臣……朕每每回忆起你我二人相识相知,都由衷地感激上天赐下这段缘分……”


    他有点语无伦次,“朕更要感激你,即使被先帝辜负过,却依然入仕成为朕的臣子,助朕治国安邦、经世济民。即使让朕再选择一次,朕也还是想和你一道,做名垂青史的君臣。”


    她手心里沁出薄汗,很难为情地抿着唇角,“您其实知道的,臣并不是一个特别勇敢的人,至少在初入仕途的时候。”


    皇上轻描淡写地说是,“朕记得,朕还曾因此失望,甚至有些气恼,以为自己看走了眼。但后来的阿栩,比朝中任何臣子都要勇敢,你回应了朕的期待,而且远远超出朕的想象。”


    她突然换了副认真的腔调,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这并非臣一人的功劳。臣之所以敢说敢做,还因为有您的信任。”


    “因为君臣相知,所以不敢辜负。”


    皇上没有说话,早已分明的心意无需多余的解释,他只是往她所在的一侧稍稍靠过去一点,让彼此的肩头碰在一起,他知道,他们从此都不会再分开了。


    伶人唱到第五折,“侍郎朝会破谶语,自言本是姚家女”。


    台上的姚栩解开外袍,露出女子裙裳,婉转清唱,“吾乃月上桂宫仙,奉得天命入凡间,修得才学报家国,忠肝义胆把言谏。”


    “奈何奸人诹谶语,逼我当众将真身现。侍郎虽是女裙钗,却有壮志在胸怀。莫劝我入宫小意侍君王,臣自当紫袍金带振朝纲!”


    台下掌声雷动,四面八方传来欢呼,“好!唱得好!”


    月仙哽咽着鼓掌,眼中噙着的泪水汹涌落下,一颗颗砸在裙上。


    皇上掏出帕子递过去,等她慢慢拭干泪痕,才邀功似的朝她挤眉弄眼,“朕的唱词写得如何?”


    她不住地点头,开口说话时鼻音浓重,眼中似乎再次涌起点点的泪光,映着茶楼的灯火,远比天上的星月明亮,“您写得很好很好。”


    “臣以后还会做出更值得称颂的政绩,臣要您将《阁中仙》的戏文,一直一直写下去。”


    【作者有话说】


    终于改完了,就为了自己写一段唱词,绞尽脑汁又想了俩小时orz现在两点半,感觉整个人头都是晕的[化了]


    宫廷祭月的部分参考《清宫习俗见闻录》-


    这本书一开始的名字就叫《阁中仙》,从决定小月的名字叫月仙开始,就想写最后这段剧情。但是这个名字会令一些读者宝宝摸不着头脑,所以改了现在的书名用来走榜,等走完所有榜单之后,应该还会把名字改回阁中仙。这就是小月从藏书阁到内阁的故事-


    后续就是番外更新,以及从头开始修文,不会改动剧情走向,只是纠正一些错别字和不够到位的表达。


    第一个番外写乔怀澈,我目前不太确定要写多长,尽量周五发。


    最后求一波预收收藏[让我康康]兄妹那本会先存稿,今年内开[害羞]


    捏了个真·对抗路君臣的女扮男装梗,《春坊旧臣》,一些恨着恨着就爱上了的故事,感兴趣的宝子可以先收藏起来呀


    第195章


    那是昭兴十四年夏, 乔怀澈二十六岁,每天按部就班地去吏部上值,休沐日留在家中书肆帮忙, 他很少出门会友,闲暇时喜欢躲在后院里, 一个人熬制响糖。


    上好的绵白糖, 用文火慢慢熬。他在这个时候耐心好得出奇, 情绪也低落得出奇, 双目专注地盯着锅中糖浆,仿佛天地万物皆不复存在, 徒留眼前这片浓重的纯白, 浓重得像丧礼上铺天盖地的功布和灵幡。


    时人熬制响糖, 多将其模印成人物狮象之形, 或作宝塔形状,但乔怀澈并不。他自己打一副梨木模具,约莫只有半个手掌大,糖液灌进去冷却, 拆出小巧玲珑的一颗,乍看上去,倒和行酒令时所掷的骰子一般。


    糖做好了, 他挑拣出几块卖相最好的,送去家中的小佛堂供在桌前,其余的分别用油纸小心包好。又买上一匣子窝丝虎眼糖,端端正正地到供桌上摆好了, 再对着牌位敬三炷香。


    牌位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滢”字。


    堪堪二十六岁, 做到正五品文选清吏司郎中, 任谁都得赞一句年少有为, 更少不了捎带脚地,旁敲侧击打听他可有家室。


    皇上亦不能免俗,也曾半是打趣半是试探地询问缘由。


    他很腼腆地微微勾唇,浅淡的笑意稍纵即逝,随即敛容深深拜下,坦诚道:“臣尚且无意成家。”


    正主自己不着急,任谁来催也不顶用。皇上无奈笑笑,伸手拍在乔怀澈肩头,那叹着气感慨的模样,竟也有几分像是对方兄长,“朕记得,乔卿当时自言愿赴吏部为官,神情很是郑重,说心中有一夙愿待了。”


    他打量着乔怀澈的神情,“乔卿可已如愿?”


    吏部郎中轻轻摇头,勉强地勾了下唇角,“臣在等一个机缘。”


    那时候君臣二人都未料到,这机缘竟来得如此之快。


    半个月后的朝会上,姚栩在皇极门前公然承认女子身份,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令石碑谶语不攻自破。皇上更是严惩了仍旧执迷不悟的众位臣子,其中秋后斩首的几位,不日便要派人抄家。


    抄家历来是锦衣卫会同三法司一道执行,但乔怀澈跪在皇上面前恳切叩首,“臣想求一个恩典。”


    皇上攒起眉头,“乔卿应当知道,这些人一心要置阿栩于死地,实乃罪无可赦。”


    万岁这是会错意了。


    他连忙解释,“臣绝无此心,臣只想求您开恩,允臣去查抄杜家。臣并非意欲暗中帮衬,反而是要亲眼看着他家破人亡。”


    皇上深深望向他,思索片刻,“杜家莫非是……太常寺少卿杜完?怎么,乔卿同他有过节?”


    乔怀澈垂眼错开视线,他努力克制着情绪,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声音的艰涩,“亦是臣平生最大的憾事。”


    是的,平生最大的憾事,从十四岁到二十六岁,再从二十六岁到生命尽头。


    直到他和阿滢在地下重逢。


    许是瞧他太过哀恸,皇上没再多问,言简意赅地准了他的请求。乔怀澈囫囵行礼谢恩,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天边远烧绯红似火,他举目远眺,恍惚间又回到了十四岁的那一年。


    也是同样的如血残阳,他从书院下了学,由小书童扶着,正要上马车归家,忽而一拍脑袋,才想起来自己把蝈蝈笼子落在了斋舍。


    这回正赶上书院每月三日的省亲假,若就这么登车上路,一进家门可就再也不好找借口溜出来了,待他三日后再返回书院,蝈蝈岂不早被活活饿死?不行不行,他还没玩够呢!


    于是斩钉截铁领着书童折返,这一来一回间,金乌悄然西沉。


    匆匆跑回书院,拿了蝈蝈笼子拎在手里,他得意洋洋,抬脚正要走,却不经意间瞥见,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地钻进了旁边的斋舍。


    乔怀澈竖起食指,朝书童比个噤声的手势,又将蝈蝈笼子往他怀里一塞,全然不顾对方急得拼命摇头,自己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


    反正今日注定要迟些回家了,若能顺道擒个小贼,届时父母亲并祖父母问起,他也能有个更堂而皇之的说法不是?


    打定了主意,乔怀澈将门扇推开一道细缝,闪身进屋。他不着急上前动手,而是循着微弱的窸窣声望过去,有点意外地发现,那是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


    他重重地清了下嗓子。


    意料之中地,对方仓皇转身,手里还没吃完的半块酥饼直接掉在了地上。


    “啊……”她甚至没有来得及问他是谁,忙不迭蹲了下去,小心地将酥饼拾起来,又掏出一方素色帕子严实包好,这才抬头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乔怀澈自觉受了冷待,语气很是不善,话一出口就带着刺,“那饼子都掉在地上了,你竟然还要吃么?”


    “再说了,这间斋舍是我同窗庞四郎的住所,你在此鬼鬼祟祟翻找,莫不是欲行偷窃之事?”


    他说着,故意当着她的面,往门边挪过两步,将自己的后背牢牢抵在门扇上。


    不说实话,今日休想离开此地。


    他将双臂抱在胸前,优哉游哉地等着她回答。


    小姑娘方才急着吃酥饼,这会两边腮帮子还鼓鼓囊囊的,又叫这一番阴阳怪气的责问窘得满脸通红,想赶紧将口中的酥饼咽下,却冷不防又被噎住,险些要喘不上气来,不得不转向这个不速之客求救,“水!水……”


    乔怀澈一怔,瞧她面色不对,双眼翻白,登时被吓了一大跳,快步迈到桌边,将人扶住。


    幸而壶中还剩了些冷茶,他赶紧倒在杯中,利索地半跪在她身旁,一手揽住她的肩头,另一手将杯子递到她的唇边。


    她艰难地往前探了探头,就着他的手喝下一口,涓滴细流刚润过喉咙,就又忍不住剧烈咳嗽。


    乔怀澈手足无措地帮她拍拍后背顺气,侧了脸去看她面色,“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她还是咳嗽,身子弯成一张弓,简直恨不得要咳出五脏六腑。万幸意识还清明,从他怀中抽出手来,有气无力地摆了摆。


    他耐心等着,手里的杯子又往前送了送,“再喝点水吧?”


    她点头,伸手要接杯子,被他轻巧地躲了过去,“你咳嗽都止不住,哪里还端得住杯子?”


    小姑娘没再反驳,由着他把杯沿贴上自己的唇瓣。


    良久,她攥拳轻轻捶了几下胸口,这才终于缓过劲来,诚恳地向他道谢,“这位……公子,方才得亏有您出手相救,小女不胜感激。”


    她不谢他还好,这一道谢,乔怀澈立时又得意起来,挑着眉续上刚才的话头,“既然是我救了你,总该告诉我你是谁吧?”


    继而狐疑地打量着她那身竹青衣裙,“我们书院里的几位女使姐姐,穿得可都是秋香色。”


    她咬着嘴唇默然片刻,“我是前日才来的,新衣裳还没裁下来呢。”


    前日……乔怀澈略一思索,是否有新来女使可没听说,他只知道,前日书院的伙房里,新聘了个厨子,面点手艺极好。


    “我阿爹来这里的伙房做活计,我和姐姐们跟着阿娘一起,给书院浣洗衣裳。”


    她见他不信,便索性一股脑说了出来,一面说,一面忿忿地瞪着他,振振有词地辩解,“这酥饼是我阿爹最擅长做的,掉在地上也不妨事,回去放在锅子上一蒸便可食用。”


    听起来的确很有道理,这是她阿爹的手艺,做女儿的看不得酥饼被庞四扔在斋舍,不忍酥饼三日后被放坏,似乎也情有可原。


    不过么……


    乔怀澈淡淡一笑,双目眨也不眨地盯住对方,“倘若当真如你所言,为何不直接把酥饼带回伙房重新蒸熟呢?适才我进来的时候,你可是明明迫不及待地躲在这里偷吃呢。”


    她闻言一窒,别扭地绞着手指,赧声道:“如果带回伙房让我阿爹看到,这饼子就没我的份了……”


    这话大大出乎乔怀澈的意料,他隐约听见她又嘀咕了一句什么,可惜声音太小,他听不清楚,更不好意思深究。


    她垂着头,很不好意思看他似的,揣好了包着酥饼的帕子,朝他微微欠身,这是要离开的意思。


    乔怀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感觉应该向她赔礼道歉,但又莫名地毫无头绪,只僵硬地也对她点了点头,眼看两人即将错身而过,他终于冒冒失失地伸出手去拦她,可脱口而出的话却是——


    “我姓乔……名怀澈。”他对上她认真的目光,有点打磕巴,“家住在山南边的华容县……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脸色好像比方才更红一些,或许是映着夕照的缘故。


    阿娘的叮嘱犹在耳边回响,“在书院里见到各位公子,一定要记得行礼问好。”


    可她忽然不想这样做,因为眼前的这个人很不一样。


    即使他们才刚刚认识,即使她只是知道了他的名字,但她就是觉得,他和阿娘口中的那些公子,不是一类人。


    扒着门缝朝外张望,斋舍一片寂静,并无旁人来往,她舒一口气,绽开一个略带腼腆的笑,颊边梨涡若隐若现,好不明媚可爱,“见过乔公子,我姓俞,家里人都唤我六娘。”


    六娘?


    他有点不满意,毕竟自己先一步自报家门,连名带姓全说的清清楚楚,多真诚的一片心意,怎的这姑娘拿个家里人唤的小名就要把他打发了?


    转念再想,人家是姑娘,名节珍贵,虽然蒙他小小搭救过一回,似乎也并无直接把闺名透露的道理。


    乔怀澈怏怏地拱手,“是我莽撞了,不该冒犯相问闺名。”


    六娘急得跺着脚摇头,“不是的,我就叫六娘,因在家中行六,且又是六月的生辰,所以、所以就……”


    他的眼睛霍地亮了,“真的么?我的生辰也在六月,我是嘉宁十五年六月生的!”


    她惊喜的瞪圆了眼睛,“咱们是同年同岁呢!”


    同年同岁到底有什么可开心的,其实他们自己也说不明白。


    非要细论,那就是刚刚认识的两个人,意外地找到了彼此之间的一点共通,仿佛有了这一点,他们就能成为更加亲密的存在。


    还想继续往下问问,她是哪一日的生辰,可惜远处传来妇人带着怒气的呼喊,“六娘!这丫头又跑去哪里偷懒了!”


    她循声望去,待看到阿娘的身影,立时就打了个哆嗦,连句体面的道别也来不及说,只匆忙地又回头看他一眼,然后抱歉地抿唇一笑,飞也似的跑开了。


    他还傻站在原地。


    初秋晚风生凉,柔柔吹起他额角的碎发,撩过耳畔,有些痒。


    乔怀澈将门扇掩好,带着书童走出几步,犹自依依不舍,回头张望。


    书童不解,“公子方才可是遇上了什么人?”


    他笑着,却故意答非所问,“书院每月三日的省亲假,未免有些长了。”


    马车驶回家中,自然早就过了应当抵达的时辰,角门外候着的小厮连忙差人给后院报信,等乔怀澈行至父母亲所在的院子,母亲身边的嬷嬷已经领着三四个丫鬟候在檐下了。


    他偏头给书童打个手势,那小子最是聪明,只看一眼便能会意,立即不声不响地从侧门溜回房中,先把他的蝈蝈笼子藏好。


    乔怀澈心下安定,方施施然随着侍女们进屋更衣。


    “祁嬷嬷,”他抬眸,唤住身边正张罗着给自己添茶的妇人,“我娘呢?”


    “老爷今儿晌午觉得身子不爽,又请了郎中过府看诊。这会子后堂还在煎药,二夫人在跟前守着呢,二爷也是寸步不离地陪在床前。您今日下学迟了,这会可千万不能再耽搁,得赶紧上养颐堂去,给祖父母请安才好。”


    祁嬷嬷到他跟前回话,上身微俯,垂着双手,纵然年近五旬,但乔家规矩重,她在这位未满十五岁的小主子面前,仍是半点不敢拿乔。


    乔怀澈颔首说声知道,一口气将茶水仰脖灌下,对上祁嬷嬷责备的目光,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嬷嬷,就这一次,我实在是渴得急了,反正父母亲都没看见。”


    祁嬷嬷无可奈何,只是免不了又要搬出家中先祖来说教,从乔家的祖辈一路往下说,最后照例要喟然长叹几声。


    这些话,乔怀澈打小就听得耳朵起茧子。


    不外乎是乔家祖上也曾发迹过、风光过。


    翻开族谱往上数,四辈开外,乔家的男丁就算再不济、再没出息,也至少能考个举人,混个六品的知县来做。


    在最风光的时候,乔家甚至接连出过三位翰林院学士,京师仁寿坊的一整条纸马胡同,挤挤挨挨地,全都是乔家各房的院落。


    哪像如今,京师的宅子早就变卖,一家人灰溜溜地搬回了岳州老家,而家中唯一有官身的,只有他的大伯乔峥,但也仅仅是华容县的一个八品县丞。


    更别提他自个儿的父亲乔嵘,半辈子离经叛道不肯用功,却偏偏喜欢搜罗些奇书怪谈来读。问他经义,一窍不通,问他异闻,却能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要说这位乔二爷平生最大的乐趣,绝对非收集孤本、刻书刊印莫属。


    就连他母亲私下关起门来。都忍不住要出言抱怨,直说乔老爷这病,多半是被两个不成器的儿子给气出来的,当然了,她自己的丈夫正是当之无愧的头一号“功臣”。


    乔怀澈由侍女引着,经穿廊过月洞门往养颐堂走,还没到滴水下呢,就听见里面丢杯摔盏的刺耳声响。


    他老成地耸耸肩,叫住侍女,示意她等会再进去通传。


    果不其然,下一瞬,屋内便传来祖父怒不可遏的爆喝,甚至都不用费心去猜,一准是冲着他爹来的。


    “你这个逆子!”养颐堂的暖阁里,乔老爷气得胸脯猛烈起伏,胡须止不住地乱颤,要不是身边有长子和两位儿媳按着,他只怕恨不得掀了被子起来,将地上跪着的小儿子狠狠揍上一顿。


    他抬手指着乔嵘,哪怕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也要厉声咒骂,“我怎么就生了你这样的孽障!乔家祖祖辈辈诗书传家,就算是没落了,也从无子孙不务正业、不思进取的道理!有子如此,我将来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乔嵘绷着脸任他叫骂,却始终不肯松口向父亲认错,急得乔老夫人泪如雨下,“嵘哥儿!快去给你父亲磕头,说你错了!你父亲病着,莫要再惹他动气了!”


    小儿子天生一副倔驴脾气,十成十地随了亲爹,饶是乔老夫人如此苦劝,他也执拗地梗着脖子,无言地将脸别向另一侧。


    乔老夫人怔怔地瞧着小儿子,泪水汩汩夺眶而出,她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相信,面前这个冷心冷清、不敬父母双亲的混账,居然是她怀胎十月诞下、搁在心尖上捧着长大的孩子!


    可这又哪里怨得了旁人呢?还不是他们夫妇二人,当初看重幼子自小聪慧敏锐,所以格外偏疼他、纵容他。


    见夫人失神落泪,乔老爷更是怒气冲天,猛地一掌拍在床褥上,扬声朝外唤家丁进来,“此子性情顽劣难驯,如今更是变本加厉目无尊长,你们即刻将人押到祠堂去,看着他跪足三天三夜,期间不许给他进半点水米!”


    “倘或列祖列宗也难容他,便是将这畜生直接饿死,我也绝无怨言!”


    乔老爷虽然时不时卧病抱恙,但急怒攻心之下,声音还是中气十足。


    廊下侍立的众人听了,不免也跟着神色一凛,大气也不敢出。


    家丁们拖着乔二爷一路往祠堂去,乔怀澈掖着袖子,婉拒了侍女要将他护在身后的善意,他站在廊柱旁边,静静地看着父亲冷着脸,咬紧牙关一语不发。


    自然,也不肯抬头看他。


    这是他的父亲,丢脸也好,难堪也好,他永远无法事不关己地躲起来,从而假装能够视而不见。


    他正了正衣袍的圆领,再开口还是淡然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朝侍女颔首,“咱们进去吧。”


    大房的堂哥堂姐从刚才就一直在屋中陪着,乔怀澈来得迟,本应向诸位长辈告罪,但经过这一番鸡飞狗跳,谁还能不知道他是默默地在院子里候了这好半天功夫,倒也由此因祸得福,竟没人顾得上追问他何时返回家中了。


    小儿子令人失望透顶,好在还给乔家留下个端正向学的小孙儿。甫一进来,乔怀澈就被祖母一把搂在怀里亲了又亲,“阿澈可不能像你爹一样,一定要好好地念书、考功名!”


    他乖巧点头应下,还不忘说两句漂亮话哄长辈们开怀,“您只管一万个放心,前儿山长还夸了孙儿呢!”


    却不敢再往下细说夸了什么,只因人家山长的原话分明是,“上回那本《寻仙录》甚是精彩,可惜只有上册,看得不甚尽兴,阿澈,这次回家省亲,可别忘记问你爹爹要了下册带来啊!”


    除开他父亲乔二爷,乔家其余人对此自然是一概不知,乔老爷欣慰于小孙子年少沉稳,顺带着就问起了他的婚事,“蔺兄家的九丫头,今年就该及笄了吧?”


    乔老夫人说可不是,“他家的小九是十月上的生辰,过不了十天半个月,就该给咱们送请帖了。”


    蔺乔两家曾是通家之好,盖因家中先人曾一道上京应考做官,后来蔺家先一步青黄不接,也先一步迁回老家,自此鲜少往来。哪成想,乔家也没能煊赫太久,兜兜转转快百年,终于还是又回到了旧时的家乡,也重新结交起了旧时的友人。


    乔怀澈皱着眉回想,半天没想起这位蔺家九姑娘长得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他垮下脸,斟酌着措辞,婉言推拒,“孙儿如今读书还没读出名堂,终身大事怎能仓促定下?”


    “况且,大哥哥不是也还没定下——”


    字字句句都诚恳,但在祖父母听来,却只觉得他年纪尚小不懂事,“你大哥哥的婚事早早就有着落了,就等着他秋闱高中,咱们才好请媒人正式登门提亲呢。”


    祖母说着,又爱怜地点点他的额头,打趣道:“你呀,读书用功自是再好不过,可是人家小九出落得越来越漂亮,眼看着又快及笄了,若不赶紧过去说合,万一给别人家求去,到时候你可别后悔才好!”


    他一时语塞,笨拙地回了一句,“娶妻娶德,出落得好看又怎样?”


    这话祖母显然不爱听,连祖父也变了脸色,严肃道:“阿澈,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有些发慌,嗫嚅半天,到底不敢再顶撞祖父。


    还是母亲从旁给他解围,语气无不担忧,“小九是蔺家幺女,性子又一贯娇蛮,阿澈亦是咱家老幺,俩人凑在一起,脾性能未必合得来呢。”


    “再者……”她不安地觑着二老神情,忐忑道:“从前有个高僧给阿澈看过,说他的姻缘坎坷,不宜过早成家。”


    此言一出,不仅众人沉默下来,乔怀澈自己也是惊愕非常,“娘,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儿子怎么半点不曾知晓?”


    他娘连连叹气,“是你爹爹先前帮忙刻印经书的时候,请那高僧为你看了生辰八字。”


    提起乔嵘,乔老爷更是面色不豫,他按住乔老夫人的手,示意她先不要再说了,随后拍板道:“既然高僧有此一言,阿澈的婚事便暂且先搁置吧,也正好,叫他安心用功,待考中了功名再成家,哪样的姑娘寻不来呢?”


    一家之主拿定了主意,此事便就如此揭过,到时候蔺家送来请帖,去自然还是要去的,只不过有些话却不必深谈了。


    有惊无险避过这一遭,乔怀澈接下来显得有点心不在焉,陪着长辈们稍坐了一会,便借口温书,先一步回了二房的院子。


    并不急着温书,而是一转头去了小厨房,着油纸包了张刚出炉的顶皮酥果馅饼,又拿了个小水囊,趁着天色擦黑,偷摸给还在祠堂罚跪的阿爹送过去,“您把《寻仙录》的下册藏在哪了?”


    他爹挤眉弄眼,“从祠堂出去我就告诉你。”


    乔怀澈无奈,摊上这么个混不吝的爹,他这个做儿子的实在辛苦。


    于是乎,接下来的两日,他天天上养颐堂陪伴在祖父母身边,好说歹说,终于哄得祖父松口,将他爹爹从祠堂放了出来,给他们父子二人留出了一日相处的时光。


    乔嵘有气无力地窝在床上念叨,“书架上都没有么?那你去翻翻你母亲妆台旁边的柜子……”


    乔怀澈忙着收拾带回书院的箱笼,在屋里打了几个来回,几乎脚不沾地。末了,小厨房送来一只食盒,他掀开盖子,一碟裹馅凉糕,一碟白糖薄脆。


    他爹看得眼睛发直,叫他端来尝尝。


    乔怀澈不理他,手上动作却一点没停,麻利地把两样糕点装进小木匣,这是要带去给六娘赔礼的。


    好不容易盼到了回书院的日子,他先给山长送去《寻仙录》的下册,一边又偷偷摸摸地让书童去寻六娘。


    这回她换上了书院侍女统一的秋香色裙装,头上扎了根红绳,有点扭捏地冲他笑,“乔公子,您唤六娘来,所为何事?”


    他很不满意她生分的称呼,“我都告诉你我的名字了,我叫阿澈。”


    她一愣,继而从善如流地改口,换了副更甜的腔调,“阿澈公子。”


    他挑剔地皱着眉头,“不要叫我公子,就叫阿澈便好。”


    她有些意外,莫名更有些害羞,声音也不知不觉间压低了,“阿澈……”


    但乔怀澈很满意,简直有种老师对着学生授业解惑的成就感,“对,对,就是这样。”


    说着,将手中的小方匣捧给她,“喏,这是我给六娘的赔礼。”


    六娘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在他热切的注视下打开匣子,难以置信地抬起头,“这些都是给我的?”


    他含笑说是,“如果你尝着喜欢,下次回家省亲,我还给你带。”


    在他的想象中,六娘要么欣然接受,要么为难推拒。


    他没想到她很认真地思忖了一会,直直地看向自己的眼底,诚恳请求道:“我可以不要糕点,我想识字,阿澈……你可以教给我么?”


    乔怀澈当然不会拒绝她,只是有些好奇,“识字读书是好事,不过你怎的想到要学这个?”


    她笑得很坦然,“我阿爹阿娘因为都不识字,之前给人家做工被诓走了银子,我不想也这样下去。”


    “但我又不想只学几个字。”她大大方方地亮出野心,语调豁达而爽朗,“我知道,一般人家的女子都不学这个,只有高门大户的小姐们才讲究知书识礼。”


    “即使我学会了,恐怕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但我就是想学,想要去了解。哪怕旁人看来无用,但我并不在乎。”


    乔怀澈诧异地瞪大了眼睛,起初是没想到她能有这般见识,随即又为自己的狭隘感到抱歉,郑重其事地对她点头许诺,“好,我教你。”


    于是从此以后,乔怀澈每晚都在斋舍翘首以待。


    她通常在戌时做完手头的活计,甚至有时候要到戌正才能寻得机会偷溜过来,不管多晚,他总是点一盏小灯,好脾气地等着她,给她提前准备好糕点,还有笔墨纸砚。


    他记得,第一次教她写字,写的是她的名字。


    那时候她还叫六娘,俞六娘。


    他当时故意卖个关子想逗她,“从来没人和你说过,你的名字怎样写么?”


    她绞尽脑汁想了想,不太确定地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于六”两个字,“对么?这是从前邻家的哥哥教我的。”


    乔怀澈失笑,按捺住心中的不快,先夸奖她,“六娘很聪明。”


    继而话锋一转,“但是只写对了一个字。”


    他示意她把笔递过来,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俞六娘”。


    同时饶有兴致地给她讲解,“起初听你说姓俞,我也不太确定究竟是哪一个字,特意去伙房打听过,才晓得是榆树的榆去掉木字旁。这一个俞字,乃是空中木为舟之意。”


    他在纸上落下“虞”、“余”两字,继而又用笔杆指了指她之前写的那个“于”,“此四字皆可作为姓氏,读音亦是完全相同,所以以后再有人问你名姓,可要记得用我教你的话来解释。”


    “至于别人教你的,”他不屑地瞥了眼那个歪歪扭扭的“于”字,一本正经地告诫她,“那纯粹就是瞎掰,净会误人子弟,你若信以为真,说出去是要闹笑话的。”


    她诚恳点头,心悦诚服的模样俨然是个受教的学生,冷不丁又问他,“那你的名字呢?怀澈二字又作何解?”


    乔怀澈偏不告诉她,还学着夫子摇头晃脑,念念有词,“朱子读书六法中,第一条便是要循序渐进——”


    知道她多半听不明白什么叫循序渐进,又耐心地用大白话给她解释,“这是说咱们读书学习,不能眼高手低,要先学好简单的,才能学会困难的。”


    见六娘一知半解地点头,他脸上笑意更深,从书箱中翻出一本《幼学琼林》来搁在桌案上,“六娘若能将此书通读、理解,便也自然而然地就能知道,我名怀澈是何含义。”


    让她自己去主动探究,可比他平铺直叙地给出答案更有意思。


    六娘亦是同样想法,都不消他再说些什么,立即将那《幼学琼林》拿在手里,小心地拈着书页翻阅起来。


    她看不懂,唇边却漾起满足的笑意,眉眼弯弯,满是期待,由衷感慨道:“真好,我真想赶快学会这书里的所有字句,要是一夜之间就能学会该多好!我简直连觉都不想睡了!”


    他跟着一起笑,“那可不成,你要是不好好睡觉,脑子里会一直混混沌沌的,学起来反而更慢。”


    “不过么。”他很得意地扬着脸,胸有成竹,“我来教你,保管两个月内通读此书。”


    瞧她还是苦着脸,乔怀澈一语道破,“六娘是否觉得,两个月也还是太慢?”


    她红着脸躲他的视线,“我大字还没不认识几个,却已经心中急不可耐,是不是很……”


    她惭愧得说不下去了。


    乔怀澈还是挂着笑意,温和地摇摇头,手中却变戏法似的拿出张字帖来,“六娘若想更快些,便要每日用这字帖描红,如此日积月累,你认识的字便会越来越多,又因为反复临摹,也能够越记越牢。”


    再看六娘呢,脸颊还是红扑扑的,眼睛里却一下子有了光彩,左手拿着《幼学琼林》,右手接过他的字帖,俨然是喜不自胜,哪个都舍不得放下。


    那一晚,六娘足足在他的斋舍中学到亥时三刻,才恋恋不舍地搁下笔,又特意将描了字帖的白麻纸裁成小条,再将每一个纸条都仔细卷成小卷,细心地收在腰间的香囊里,以备白天闲暇时可以拿出来记忆、温习。


    自六娘前来跟他学习的第三日起,乔怀澈收起了自己的蝈蝈笼子。


    书童险些以为听错了他的吩咐,“公子,这蝈蝈……这可是大公子花了十几两银子,又差人去街市寻了好久,好不容易才给您买来的。”


    他有点不耐烦,大哥哥一番好心自是不必多言,但眼下,这不是还有更要紧的事么……于是便不再解释,径自提了笼子走到院中,打开笼门的机簧,一眨眼的功夫就将蝈蝈放走了。


    书童看得目瞪口呆,乔怀澈只做不察,云淡风轻地坐回案前,翻开尚未看完的那卷书,专心致志地默默诵读。


    要想教好六娘,他势必得先将这些经义倒背如流。


    其实哪里就需要他这么上心了?


    纵然他唐突地吓到了她,但若是仔细计较,难道不是她擅自闯入庞四郎的斋舍么?


    再说了,他也送了家中糕点前去赔礼,即便不教她读书识字,也完全可以算是两清。


    但少年的心思从来捉摸不透。


    他不在乎谁欠了谁的,他只怕恩怨两清,再无瓜葛。


    彼时小儿女情窦初开,尚未看清自己心中情意,却不约而同地,谁也不提这欠欠还还的来往是否两清,以为凭这一份默契,你不言,我不语,就可以日日相见相伴。


    六娘比他想象中还要勤奋,所以他更加不敢懈怠。


    不是为了比过她,而是怕配不上她。


    六娘果真只用了一月又一旬,便能将《幼学琼林》中的各个篇章熟读成诵,只是写字时总是丢三落四地忘记笔画,每每被他盯着描红,便拉长了脸撅着嘴唇,甚至偶尔会耍赖地伏在案上,微微抬着眼睛,可怜兮兮地,半是撒娇半是央求,“阿澈哥哥,这笔顺实在太难记住了!”


    他自有妙计,“六娘不是最喜欢吃甜食么?”说着,自袖中取出个不起眼的小油纸包,慢条斯理解开草绳,将里头的糖果露出来给她看。


    一粒粒洁白莹润,方方正正,如骰子一般大小。


    六娘好奇探头过去,在他的默许下拈一块放进嘴里——原来是响糖!


    他不紧不慢地将油纸包重新扎好,指尖挑着草绳在她眼前晃悠,笑着鼓励道:“六娘若是今晚能描完五张帖,这包糖便是奖励。”


    六娘嘴里含着响糖,猝不及防对上他过分明朗的笑容,一时心跳如鼓,心旌摇曳,仿佛响糖也直接在她心底化开一般的甜蜜。


    自此以后,只要她有所长进,便总能得到糖果蜜饯作为奖赏。


    除了一包十粒的响糖,还有酥脆的龙须糖,甜而不腻的糖瓜条,另有冬瓜糖、桂花糖、窝丝虎眼糖、麻糖、饴糖等等,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整整半个月不带重样的她甚至傻乎乎地问乔怀澈,“阿澈你家里……难道有人是专门做糖果子的么?”


    乔氏虽然早已不算岳州望族,但像六娘这般,对他家世一无所知的人,却实在不多。


    也实在难得。


    他转转眼珠,煞有介事地对着她扯谎,“可不是,为了给六娘带糖果子,我可是央着父亲把县里制糖的手艺人全都请到家里来,好说歹说才求着他们,把制糖的手艺传授给家中的庖丁和厨娘。”


    越说越假,六娘笑着瞪他,“阿澈当我傻么?手艺人靠本事吃饭,哪有平白教了人家的道理?”


    他这才诚恳地摊开双手,“不妨事的,我让家中小厮们去街市买来,左不过一个下午的功夫。”


    六娘脸上的笑意倏地淡了,她往后退了一步,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的语气太过稀松平常,却也正因如此,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在她最毫无防备时候,直直扎进心里。


    她早该知道他们不一样。


    从初次相遇,他是来书院求学的公子,而她只是书院中的浣衣使女。即使不知道岳州乔氏曾经的显赫,她也仍有自知之明,观他一身锦绣袍服,便知这是自己不可肖想也高攀不上的人物。


    待到他学成应考取得功名,将来前途必定无限风光,他会有门当户对的夫人,会戴着乌纱帽端坐明堂……


    而她,只是昔年书院求学时的一段旧梦,像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树林间氤氲着的朝雾,待到天光大亮,旭日初升,同她有关的那些回忆和旧事,恐怕也早就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他心中了吧。


    所以为什么又偏要凑上去和他相识?


    年方二七的俞六娘不懂。


    她彼时少不更事,尚且无法体悟,世间并非所有事都要求一个结果,即使明知不能天长地久,只要真挚赤诚的情意曾经存在过,就已经足够。


    她脸上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乔怀澈慌忙拽住她的衣袖,“六娘,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你不要生气啊……”


    六娘望着他,他眼中的茫然那么清晰——他其实什么都没说错,她要如何开口纠正?


    她为难地摇头,“我只是不好意思,是我死皮赖脸要跟你学认字读书,怎么还敢劳烦你专程为我准备这些……”


    “我——”她眼中泪意愈发强烈,想干干脆脆地说今后不再学了,却又舍不得,舍不得书本中的故事和道理,更舍不得这个无缘无故对她好得不得了的,阿澈。


    他手忙脚乱,眼看她眸中泪光闪烁,却笨嘴拙舌,不知如何劝慰开解,情急之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六娘,你到底怎么了?”


    她没挣开,任他攥着,心中委屈再也压抑不住,哽咽道:“就快要到正旦节了,我、我怕你这次回家时间久了,等上元节过后再回来,你就把我忘了……”


    他扑哧一声笑开,伸手点在她脑门上,“不过两旬而已,哪怕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忘了六娘!”


    “从我家乘马车来书院,不过一个时辰的工夫,我父亲同山长颇有私交,届时父亲来给山长送节礼,我央父亲带我同来便是了。”


    “六娘呢?你想要什么礼物?”


    她闻言止住哭腔,“我想要一本书。”


    阿澈说过,他的父亲痴迷于收集各类奇书,亲自刻印成册,他自小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闲暇时最喜捧一卷书静静卧在榻上,不知不觉中消磨半日时光。


    她从六岁起就跟着母亲和姐姐们下地干活,自是从未体会过这种奢侈的乐趣,但正旦节里,便是爹娘再怎么使唤,也总能容她寻到机会偷闲吧?


    “不要那些晦涩难懂的文章,我想看你读着解闷的话本故事。”


    不满足于书院中的相伴共处,她还想了解书院之外的他。


    如果总有一天要分离,那么在那一天之前,她要完完全全地,认识全部的他。


    乔怀澈喜出望外,打从教她识字之初,他就始终惴惴不安,除了担心她家中父母发觉,斥责她与他二人厮混,还怕她自个儿畏难,不愿意再往下学。


    所以才为了讨她欢心,叫底下人买来各样糖果。


    如今看她明显是越学越起劲,怎么不叫人高兴呢?


    他拍着胸脯保证,“我记得父亲的书橱里,有几册话本,讲得正是女子的故事。且等几日,我一定为你寻来。”


    因有六娘期盼,他简直归心似箭。


    待到腊月二十四日,乔怀澈随父亲一道来给山长送年礼,两位长辈相谈甚欢,只是有些话难免不好当着他的面讲,也不再拘着他,叫女使奉来茶点,引他去外间稍坐。


    乔怀澈便适时地提出,想在附近随意散散。


    这会学生们俱已归家,只余在书院里做工的几户人家,待把书院上下洒扫干净,便也该各自回去过年了。


    按说腊月二十四有些太晚,不该将人留到这个时候,但山长为人也算厚道,并不平白耽搁他们——这不,乔家给送来的几车年礼,山长就大大方方地拆出几样分了下去。


    书院西头的一间僻静小院里,六娘正跟着姐姐一道,帮着爹娘拾掇刚送来的几棵冬笋。


    屋内,她娘朱氏抻开手中一匹正红色的丁娘子布,一面拿着剪子比划,一面喜滋滋地同丈夫商量,“正好给咱们顺哥儿裁一身新衣过年穿!”


    “剩下的边角料,叫五娘六娘两个拿去做鞋面,明年五娘出嫁,正好送去孝敬婆母。”


    俞厨子懒洋洋倚在榻上,手中正拿着根竹签剔牙,含含糊糊地应道:“你看着张罗便是。”


    朱氏声音虽然不大,但外头的两姐妹听得一清二楚。


    六娘心疼姐姐,压低了声音忿忿道:“娘也忒偏心了!顺哥儿年年都裁新衣不说,方才分明还送来一匹天青色的大布,怎的就非要用正红的给他裁衣裳?她也不想想,你的嫁衣还没着落呢!爹也是,回到家里只知道躺着,一点事情也不管!”


    俞五娘今年十七岁,摊上这样一双父母,她心中早就已经麻木了。


    万幸她的婚事还算不错,对方是县里铁铺的儿子,看中她模样标致,踏实肯干,将来等她嫁过去,夫妻两个好好经营家里的铁铺,日子总比娘家舒坦。


    唯一不放心的,便是六娘。


    别看六娘平时在爹娘跟前做小伏低,但她看得真真儿的,六娘不知道从哪里得了好些字条,平日偷偷塞在袖中或是香囊中,她在悄悄地学着读书写字。


    她不知道六娘想做什么,她只怕六娘不能如愿。


    “好了,好了。”俞五娘摸了摸妹妹的脸颊,“左右他家也不嫌弃我,至于嫁衣么,娘总归是会再给我扯上几尺红布的。”


    只是多半会选更次更便宜的料子罢了。


    她叹口气,强装笑意,满不在乎地道:“凭你姐姐我的手艺,不出半个月就能裁制妥当。晚点准备也好,省的像三姐那会一样,嫁衣裁小了,硬是饿着自己不敢吃东西。”


    六娘梗着脖子还想再说,俞五娘却讲起了今日年礼的来历,“听说是县里乔家给的贺礼,方才刘婶子还和我念叨,说是乔家二爷跟山长是忘年交,乔家还有位小公子,正好也在书院里用功备考。”


    跟山长是忘年交,又姓乔,那不就是阿澈的父亲?


    六娘按捺住心中好奇,刻意顿了一会,装作困惑地问姐姐,“乔家很富贵么?”


    俞五娘蹙眉想了下,把刘婶子听来的那些风言又一股脑地说给了妹妹,末了肃着脸叮嘱,“这都是外头人背地议论的,乔家既然同山长有交情,又叫咱们沾了这个光,于情于理,都该心存感激才是。”


    六娘点头如蒜捣,她当然感激乔家,阿澈可是她从小到大最最感激的人。


    然而,还没等她再把姐姐的话细细捋上一遍,俞五娘就拉着她回到了二人共住的房间里,格外谨慎地将门闩上了,“六娘,你明年就该及笄了,可知道爹娘对你的婚事,有什么打算?”


    她羞得粉面飞霞,嗔怪着去推姐姐的胳膊,“我是六月的生辰,还有半年呢!”


    “再说了,姐姐你出嫁之后,家里的活计总得有人来做,爹和娘哪里肯让我早早嫁出去,多半要留我几年。”


    因为想到某个人,她说话的时候半点不见急切,反而还挺满意这般安排。


    留在家里,就能留在书院做使女,就能继续和他见面。


    俞五娘欲言又止。


    六娘说的确实没错,她自己和前头的四个姐姐,婚事都是从及笄的前一年就开始张罗。原因无他,爹娘急着把女儿卖出去,好换得一份彩礼补贴家用。


    但到了六娘这里,却一反常态,迟迟没有动静……


    她不敢问爹娘的打算,只能抓着六娘的手再三叮咛,“一定要时刻警醒,千万别叫他们拿你的婚事去填了窟窿!”


    六娘懵懂点头,心里却在盘算,一会得尽快溜出去和阿澈见面。


    原想着换一身衣裳,再问五姐借一支簪子的。


    奈何她刚要开口,外头就有人急冲冲地找上门来,说她还剩下一间斋舍没有洒扫干净,主事的张婆子发了怒,叫她赶紧回去。


    两姐妹面面相觑,还是六娘一下子反应过来,这是阿澈派来的人。


    她赶紧朝对方福了福,“巧儿姐姐,实在对不住,我这就随你一道过去。”


    巧儿瞥她一眼,也不说什么,冷冷地扭头就走,六娘忙不迭小跑着追了上去。


    一路上,巧儿疾步如飞,半点套近乎的机会都不给她。就在六娘以为自己会错意的时候,对方却又将她领到讲堂后面的抱厦跟前,面无表情地比了比手,“进去吧。”


    里面坐着个身穿朱柿色锦袍的少年,眉目朗朗,一见她就迫不及待地迎出来,“六娘,你可来了!”


    他这一身太过晃眼,无端地叫她有点怯场,“阿澈?”


    乔怀澈满心惦记着献宝,并未注意到这细微的不自在,将背在身后的胳膊转出来,连带着一本书册也被捧到了她眼前。


    六娘垂头辨认书名,“《忠贞孝女荀娘传》?”


    他赞许地点头说对,神气活现地朝她眨了眨眼睛,“这本书可是我挑了好半天才选出来的,书里写的,恰是这荀娘用功读书,然后扮做男子上京应试的故事。”


    她欣喜地追问结局,“那后来呢?她真的瞒着所有人做了官么?”


    乔怀澈一时语塞,支吾道:“要瞒过所有人的眼睛,实在不是一件容易事……”


    眼看她失落地垂下头,他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冲动,把书搁在桌上,翻到写着荀娘会试落榜的那一章,毫不迟疑地将后头的书页尽数撕了下来。


    六娘被突兀的撕纸声吓了一跳,“阿澈,你怎么——”


    他随手将撕下来的那几页揉成一团,捏在手里,冲她扬起眉梢,“我想了想,觉得六娘应该不喜欢这个故事的最后几章,那么不妨等你读过前面的情节,再自己续一个满意的结局。”


    “如此一来,正好也可作为书写练习,岂不是一举两得?”他笑意盈盈,语气无不得意。


    她心领神会,笑着应承,“那我要整整一匣的糖果子!”


    后来乔怀澈时常想起那一日,她改了书中荀娘的结局,却逃不开自己的命运。


    那一年的正旦节,乔家却难得热闹起来。


    正月初六日,乔怀澈一早给长辈们问了安,正专心致志地清点自己给六娘攒下的糖果,乔二夫人却破天荒地过来寻他,“小九来了。”


    他一头雾水,“什么小九?”


    “嗳!你这孩子。”乔二夫人也是满脸不快,“不就是蔺家那丫头么,去年大张旗鼓办了场及笄礼,却不知怎的,婚事拖到这会还没敲定,今儿又上咱家来串门子,可别是还不死心惦记着你。”


    “那儿子就更不该出去见她了。”乔怀澈把匣子盖好,不动声色地收到一旁的柜子里,转向母亲正色道:“她如今已经及笄,便没道理随便同外男相见。再说咱们两家又不曾沾亲,若传出去了,于她名声也是有损。”


    他句句在理,乔二夫人也深以为然,只是面上仍显为难,“你祖母同蔺家老夫人一向投缘,你且过去磕个头便走吧。”


    乔怀澈灵机一动,“那我跟大哥哥一块儿过去!”


    这招确实奏效,他二人不管见礼还是落座,全都形影不离,饶是蔺家老夫人有意单独问话,也叫乔二夫人一应代答。兄弟俩坐了不过一刻钟,就借口要回房温书,以准备今岁秋闱下场,堵得蔺老夫人一句阻拦的话也说不出来,眼睁睁地看着两兄弟又并肩离去了。


    出了养颐堂,乔怀澈赶紧对着哥哥又是拱手又是抱拳,他哥哥是个精明人,一眼就看出来弟弟存着小心思,不由分说搂了他的肩膀,凑近了问道:“说老实话,你莫不是心里有了哪家姑娘?”


    乔怀澈心虚转目,“她、她还未及笄呢……至少也得等到半年后再议……”


    况且以六娘的出身,想必是入不了长辈们的眼,贸然说出来,只怕他们会以为六娘是那种不检点的女子,从而对她偏见更甚。


    所以他近来变本加厉地埋头苦读,就是为了秋闱拔得头筹,进而以此作为筹码,让长辈们对这桩婚事妥协。


    他委婉地又补上一句,“她很好,只是家境不大好。”


    大哥哥闻音知意,默然半晌才道:“若要将人带在身边,家中长辈想来不会多说什么,可你舍不得这样对她。”


    “半年……”大哥哥悠悠叹息,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声,“半年也长也短,不知又要有多少变数。”


    可惜他声音太小,似喃喃自语,又恰好邻家院中爆竹炸响,乔怀澈猛然循声望去,没有来得及听清楚。


    时光如流水徐徐淌过,看似遥远的六月,实则不过一晃神的工夫就到。


    他是六月初一的生辰,五月底回家省亲时,特特叫小厨房备了各色糕点装在礼盒,待到返回书院后的第二日,正好赶在生日当天分给身边同僚。


    当然少不了留给她的那一块。


    好容易将人等来,他兴冲冲地递过去,请她现在就尝尝看,不意六娘支支吾吾,说自己晚上用了满满一大碗素面,实在吃不下了。


    他难掩失望,但还是强打精神告诉她,这块裹馅寿字雪花糕里,放了她最喜欢的糖霜和蜜饯,又专门强调,现在天气热,糕点不经放,叫她最迟明天一定要吃完。


    六娘很惊喜地举着雪花糕左看右看,至少她的表情看起来是如此,只是任凭他怎么说,她都不肯尝上一尝,哪怕一小口也不。


    她现在已经开始学习《论语》了。


    为了方便她温习,他索性把自己幼时在家开蒙所用的那本旧《论语》送给了她。


    他看着她把雪花糕用帕子包好,又将《论语》藏进衣襟,终究没再问话,只在她走后,百无聊赖地拨着灯芯,随口问身边书童,“你说,她为什么就是一口也不肯吃呢?”


    书童想起俞家那一摊子糟心事,撇了撇嘴,“您给了那么大一块雪花糕,藏都不好藏,俞姑娘怕是不敢吃独食,得拿回去给她家那个命根子弟弟。”


    乔怀澈大为恼火,但也来不及将人追回来细问,只得耐着性子等到翌日,问她:“那雪花糕里放了酒酿桂花,你尝着如何?”


    六娘巧笑嫣然,“酒香醇厚,并不醉人,桂花清甜解腻,二者如此搭配,真是巧思。”


    他怫然变色,一个箭步逼到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瞪着她,“那里面根本就没有什么酒酿桂花,你为什么要骗我?”


    六娘两片嘴唇止不住地哆嗦,“我、我……”


    他正在气头上,见她扭捏着不肯承认,心里更是悲愤交加,“为什么要拿我送你的糕点给别人?难道他们一口都不许你吃么?”


    “还是说,你根本就不喜欢,嫌我一直缠着你,讨厌我自作主张地送东西给你?”


    他脑中思绪纷乱,一时口不择言。


    六娘就这么低着头,默默地听完他的质问,直到眼眶中的泪水再也兜不住了,一颗颗砸在地上,才委屈地摇着头,“不是的……我没有,我一点也不想分给别人……”


    “我把雪花糕藏在了藏书阁前面的假山石里。”她抹着眼泪把头昂起来,“你要是不信,我带你去找。”


    乔怀澈想要跟她道歉,六娘却执意要“自证清白”,几乎是一路拽着他走到了藏书阁前。


    “喏。”她当着他的面解开帕子,又把那块雪花糕翻过面来,乔怀澈清晰地看到,最底下缺了一块。


    “我用指甲抠了一块下来,很好吃。”她说话时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但是明天就是我的生辰,我想留到明天再吃……”她在夜色中泪流满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明天就是我十五岁的生辰了……”


    他这下真的变成了做错事的孩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只是怕雪花糕放坏了,怕你吃了要生病的……十五岁的生辰更该大操大办,怎么能只用一块雪花糕就草草了事……”


    她说不要紧,泪水却扑簌簌地往下掉,“我们这样的人家,原是过不起生辰也办不起及笄礼的。上个月才送了五姐姐出嫁,哪里还有多余的钱让我置办,是我太不知足,偏要讲究……”


    乔怀澈不干了,六娘这些话,分明字字句句都在说,她和他是两种人,他们不一样。


    他当即做了决定,“明天我就向山长告假回家,戌时之前,我一定带着你的生辰贺礼回来,你等我。”


    六娘怔怔点头,泪珠应声而落。


    告假回家的借口很简单,只需要说某本经义落在家中,便可瞒过山长并家中亲长。


    相比之下,姑娘及笄该送什么贺礼,反而显得格外深奥。


    大堂姐笑他没见识,“姑娘十五岁及笄要加簪,你若有心,倒可以替她置办一根。”


    乔怀澈把心一横,“要不我上阿娘的妆奁里顺一根给她?”


    大堂姐白他一眼,“你也说了,人家姑娘只是个女使,二婶那些镶宝金簪各个贵重,并不合适。一来你送出去,人家未必敢戴,二来你阿娘若是发现,必定要迁怒到那姑娘头上!”


    她回屋取了根自己不爱戴的梅花头铜簪,塞给他,“等你以后做官领了俸禄,爱给她买多少金银都使得,但眼下以她的身份,还是戴这铜簪最稳妥。”


    两人约在藏书楼前会面,他攥着铜簪匆匆赶回,天上悄然挂起弯弯一牙蛾眉月。


    六娘站在月光下等他,家中所谓的及笄礼,不过是让阿娘给自己梳了个单髻。


    他有些羞愧,“这根铜簪是我大姐姐给的,还望你不要嫌弃。”


    她拿在手里端详,指尖轻轻抚着梅花花瓣的轮廓,笑得心满意足,“不会,于我而言,这便足够了。”


    饶是她这样说,乔怀澈仍觉得这铜簪实在有些拿不出手,既在这里亏欠了她,便铆足了劲想要从别处弥补,“大姐姐还说,女子及笄时要取字,按说该由你家中长辈决定,但是——”


    六娘打断了他的话,脆生生地说:“我想要阿澈为我取字。”


    她看着他的眼睛,缓慢地,一字一顿,“我想要一个,和阿澈名字一样寓意的字。”


    她读完了《幼学琼林》,她已经知道了“怀澈”二字的含义。


    没有纸笔,乔怀澈索性解下腰间水囊,折一段树枝蘸水,在砖石上写给她瞧。


    心滢。


    滢者,水清澈貌也。


    六娘蹲在他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等到滢字的笔画被风吹干,才有点埋怨地仰起脸来,“阿澈,你是不是故意挑了一个笔画最多的字给我?”


    他呢,顺势把脸一板,“可真是费力不讨好,六娘若是不喜欢,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


    这话惹得她一下就蹦了起来,“谁说不喜欢了!”


    “你既然给了我,以后就是我的了!”


    月色如银。


    情人一颦一笑,远比月色动人美妙。


    日子不徐不疾地走着,可月有阴晴圆缺,世事总有难全。


    九月秋闱放榜,乔怀澈名落孙山。


    六娘陪着他在月下坐了一夜。他说对不起,我本想叫我阿娘去你家提亲。


    她摇头,“来日方长,这是老天要我们好事多磨。”


    却没想到,短短一个月后,乔老爷骤然病重。


    他从书院搬回家中。临行前一夜,六娘紧紧握着他的手,“阿澈放心,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哪也不去。”


    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同年腊月,乔老爷药石无医,在家中养颐堂病逝。


    奄奄一息之时,他浑浊的眼珠盯住哭得几欲昏死的小儿子,“你去吧,去京师,祖上留下的那间书肆,这么些年都没舍得卖出去,一直雇了人经营着。你若喜欢,便拿去……”


    这场漫长的父子较量,终于在生死关头迎来妥协。


    隆冬,白雪,白幡,黑棺。


    纸钱和雪片在空中翻飞,乔怀澈在行礼跪拜的间隙向外远眺,他托同窗给六娘带了封短信,说自己要留在家中守孝,不知她可有收到。


    而那个时候的六娘,早已不在岳州了。


    几天前,一对中年夫妇从六娘的父母手中买走了她。


    他们自称是京中某位夫人的陪房,刚回夫人娘家送过年礼,受夫人所托,从她的家乡岳州寻一个年轻、端正、身体结实又略通文墨的姑娘带回去,给家中老爷做个贵妾。


    “夫人膝下一直无子,待姑娘进了门,生下儿子,便是家中唯一的嫡子,夫人最是通情达理,之所以提出那诸多要求,正是因为真心实意地想拿姑娘当自个儿的妹子。”


    他们开出一百两白银。


    朱氏有些懊恼,“可我家六娘不识字啊。”


    正说着,一旁的顺哥儿却大声反驳道:“六姐不仅识字,她还偷着看书呢!”


    从六娘的被褥里翻出那本《论语》,朱氏简直如获至宝,她扭头看向丈夫,俞厨子沉着脸朝她点头。


    再也没什么可犹豫的了,一碗蒙汗药,一块帕子,两根麻绳,六娘昏昏沉沉地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巨蟒缠住她的手脚,她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


    阿澈,阿澈。


    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梅花铜簪掉落在地,很快被漫天飞雪掩盖,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杜家上下死气沉沉。


    乔怀澈领着锦衣卫的缇骑进门,很快地,尖叫声、哭号声在各个院落此起彼伏。


    他负手身后,静静立在杜家堂屋的檐下,没过多久,缇骑押着杜家的男女老少前来,请他一一清点核对。


    “大人!乔大人!”有人唤他。


    乔怀澈淡淡扫过一眼,他想起来了,这是杜完的弟弟,顺天府知事杜安。


    “带他上前来说话。”他吩咐缇骑。


    许是他开了口,缇骑拖人的动作都稍微放轻了几分。


    “大人,求求您,求求您跟皇上再通融下吧!”杜安涕泗横流,额头重重砸在青砖上。


    怎么不仅是皇上,这些人,一个个的,全都误会了他的来意。


    他慢慢摇头,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一向最最温润和气的脸庞,霎时酷似阴狠的阎罗,“杜知事求错人了。”


    “乔某今日登门,是来寻仇的。”


    杜安闻言身子一僵,几乎怀疑自己是听错了,登时开口喊冤,“您、您说什么?寻仇?某自问与您素来不算亲厚,却也绝无得罪之处啊!”


    乔怀澈似笑非笑地摇头,别有深意地瞥了眼远处啼哭不止的几位女眷,继而收回视线,“确实与杜知事无关,你若觉得冤枉,不妨将你大嫂请上前来,再问上一问。”


    杜安连忙点头,“就依您的意思办。”


    于是命人又将杜完之妻霍氏带上前来。


    霍氏吓得瑟瑟发抖,连声告饶,“妾身实在不知道哪里开罪了您,还望大人明示啊!”


    好,很好。


    乔怀澈俯身盯住她,饶有兴味地看她躲闪了一会才道:“敢问夫人,可还记得你丈夫曾有个姓俞的妾室么?”


    霍氏如遭雷劈,她身形猛然一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您是说,六娘?”


    答案千呼万唤始出来,他仰头望天,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是啊,难为您还记得六娘。”


    霍氏颓然跪倒在地,“大人,妾身实在不知六娘是这等来头……”


    她哭天抹泪,“妾身曾育有两子,皆不满周岁而夭亡,后来求子十年不得,六次滑胎之后,才不得已动了纳妾生子的心思。”


    “从岳州选人,无非是想着娘家同在一处,也算是知根知底的同乡,因我平时好读书,便希望妹妹也识字明礼,我是真的拿六娘当自己的妹妹照顾啊!”


    她无助地转向身后众多丫鬟婆子,声嘶力竭地为自己辩白,“大人,不信您去问问她们,自打六娘进了我们家,我从来没有任何苛待!她怀孕生子之时,我恨不能形影不离地相陪!后来她一直郁郁寡欢,我遍请京师名医登门看诊,奈何她病势凶险,实在无力回天啊!”


    “成哥儿,快,快来见过你世伯!”她朝着身后瑟缩成一团的小男孩喊道。


    乔怀澈眼风一扫,自有缇骑利索地将孩子带了过来。


    大约是被眼前的阵仗吓住了,孩子直往霍氏怀里钻。


    霍氏厉声叫他抬头,孩子抽噎两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对上乔怀澈探究的视线。


    他深吸一口气,半蹲下来,尽量和缓地问成哥儿,“你娘……她是什么时候没的?”


    成哥儿答不上来,愣愣地摇头。


    霍氏战战兢兢道:“六娘是七年前没的……那会成哥儿还不到一岁。”


    原来这孩子根本不记得亲娘。


    乔怀澈顿觉索然无味,他撑膝起身,环视在场众人,“贴身伺候六娘的丫鬟呢?”


    远处一个翠衫侍女哆嗦着起身,快步上前回话,“奴婢雪花,见过大人。”


    他已经不抱希望了,“六娘和你说过她从前的事么?”


    雪花谨慎地看了眼霍氏,咬了咬牙,“俞娘子从前在时,每天都要坐在房中练字。奴婢看她写来写去,似乎都是同样的三个字,便问她这是什么意思,娘子说,这是她的名字。”


    “老爷和夫人都称娘子为‘六娘’,但是娘子说,她的名字叫俞心滢。”


    “俞是空中木为舟的意思,心滢是她的字,是她未婚夫君送给她的字……”


    乔怀澈闭上眼睛。


    她会看的到吗?


    很多很多年后,他终于来寻她了。


    霍氏犹在求饶,她拼命把吓坏了的成哥儿往乔怀澈跟前推,“大人,求求您看在这孩子的份上吧!这是六娘的亲生骨肉啊!您怎么能舍得他小小年纪就跟着家人发配边疆!”


    他定了定神,忍着心中剧痛打量这个孩子的面孔。


    眉眼中竟然没有她一丝一毫的神韵。


    鼻子不如她小巧挺翘,嘴唇不如她丰润可爱,下巴生得太长,脸盘子又太大。


    唯有肤色瓷白,与她一般无二。


    但这不是她的孩子。


    这是杜完的孩子,是霍氏的孩子,这是把她和他残忍分离的罪人的孩子。


    他从袖中摸出油纸包来,拈一颗响糖递给成哥儿,“尝尝看,这是你娘最喜欢的糖。”


    孩子怯怯地伸手接过,不顾霍氏惊恐的眼神,径自放入口中,朝他咧嘴一笑,“是甜的!”


    “嗯。”


    他淡淡地应了声,随后吩咐锦衣卫依令严查,不要放过任何一个。


    身后哭声大作,依稀听见成哥儿扯着嗓子在喊,“世伯!世伯!求求您——”


    乔怀澈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作者有话说】


    内容有点多,想收短点没收住,也不想断章,所以就汇总成一章发出来了,关于小乔的内容应该全都收束上了,哦还有一个,就是他表字心澄,这个没有明说,但是大家看过六娘的字,想必也能明白。


    [黄心][黄心]


    本章评论区有红包掉落,因为过年发了be番外有点不好意思[让我康康]


    第196章


    从嘉宁二十四年到昭兴十四年, 暌违整整十七年,昔日嘉宁年间享誉朝野的翰林四卿,如今也只余三人尚在人世, 姚疏和苗洞明终于心平气和地坐到了一起。


    这次重聚实属不易。


    本是为了贺月仙官拜文华殿大学士之喜,姚家设宴款待亲朋, 不意故人到访, 姚疏也早有缓和关系的打算, 之前在内阁时便不再同苗洞明横眉冷对, 于是也将人请进门来好生礼待。


    哪知道,苗洞明到了月仙跟前, 还是跟以往一样, 简单交代几句, 提醒她戒骄戒躁, 记得留后路自保,除此再无二话。


    却端着杯子径直堵在了姚疏面前,“几句肺腑之言,盼与松溪兄一谈。”


    姚疏沉默着引他进了书房, 这么多年过去,房中陈设却几乎不曾变化。


    视线掠过桌案上的青白玉三羊开泰笔架,苗洞明有一瞬恍惚。


    那是他和段鸿声一起买的。


    两个最爱揪细的人在棋盘街来回淘了整整一旬, 期间大大小小的争吵更是不计其数,好不容易才赶在姚疏生辰的前两天敲定了贺礼。


    段鸿声神气活现的模样仿佛还在眼前,一把就夺过自己手中同样质地的青玉山峰笔架,笑容得意又张扬, “这种毫无新意的山形笔架, 姚公手里少说也有快十个了, 倒是这方三羊开泰, 正好合了他的属相,听我的保管没错!”


    苗洞明艰难地挪开视线,眼前场景愈发变得模糊,像是氤氲在雾气中。


    他的思绪已经回到了嘉宁二十四年的明德宫。


    回到了那个决定段鸿声命运的时刻。


    嘉宁帝对于段鸿声的震怒,在当时的他们看来,完全可说是突如其来。


    因为段鸿声直言进谏的美名早已人尽皆知,而在嘉宁帝的案头,段鸿声弹劾朝臣的奏本,也根本从来就没有断过。


    甚至那一次,段鸿声的弹劾在他们看来,几乎是例行公事一般的稀松平常。


    段鸿声请求嘉宁帝暂缓永陵的部分修缮工程,并在奏疏中严正指出,如今永陵上上下下,从监修到工匠、差役,太多人尸位素餐、中饱私囊。若不先清理这些蠹虫,永陵继续修建一天,便是继续劳民伤财一天,于社稷苍生而言,除了受苦受难,并无任何益处。


    时任工部右侍郎的他,对于永陵的种种乱象,必然看得比任何人都要透彻,或许也正因如此,他一针见血的谏言也让太多人胆战心惊。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原来嘉宁帝也早有此意。


    所以苏擎风才会毫不犹豫地跪下去求情,却又无比讶异地发现,不管他如何恳求,上首端坐着的天子始终面无表情。


    亦不曾有半点松口。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正是苗洞明。


    其实准确来说,苗洞明当时并没有完全猜到嘉宁帝的心思,但他战战兢兢地抬头一瞥,却清楚地瞧见,天子面色愈发阴沉,眸光深邃而冰冷。


    嘉宁帝目不转睛地盯着姚疏。


    他在等姚疏的反应。他一向最在乎姚疏,此时此刻,当然也只在乎姚疏。


    人在最紧张的时候,身体本能的动作远比脑筋转得快上许多。


    苗洞明死死地拽住了正欲撩袍跪下的姚疏。


    不能。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嘉宁帝发落段鸿声。


    可是他更不能让姚疏跟着跪下去,从而坐实了嘉宁帝对他们四人勾结的猜疑。


    这世间的种种事情,反复无定得令人发笑。


    一样是他们四人交好,从前顺从圣心时,翰林院四贤并立被传为美谈佳话,如今招致天子猜忌,便也骤然有了朋党之嫌。


    青筋凸起,指节泛白,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松手。


    他不敢看姚疏的眼睛。


    姚疏一言不发,胳膊肘狠狠撞在他的肋骨上,被他用大臂紧紧夹住,终于动弹不得。


    直到姚疏紧绷着的胳膊卸了力,苗洞明才哆嗦着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向嘉宁帝。


    天子微微勾起唇角,很满意。继而懒洋洋地乜了苏擎风一眼,似有责怪,“苏卿为官多年,怎的性情却愈发急躁了?”


    苏擎风伏地顿首告罪,再起身来,还想开口辩解几句,却被嘉宁帝抬手止住。


    “苏卿可知言多必失?”天子浅浅弯唇,眼中却冷冽如冰,绝无半分笑意,“朕有点乏了,此事容后再议。”


    嘉宁帝装模作样地揉了揉额角,临了别有深意地又看了他一眼,随即打着呵欠拂袖而去。


    苗洞明猛地松开姚疏。


    后来回想,那应该是他第一次见到姚疏出离愤怒的模样。


    姚疏向来寡言少语,急怒攻心时非但一声不吭,更是连面色都没有半点变化。


    姚疏的愤怒无声无息。


    他没有质问苗洞明为何阻拦自己,也没有跟对方再说一个字,甚至连给一个眼神都吝啬。


    姚疏只是不声不响地扶起苏擎风,搀着他,步履蹒跚,缓缓地走了出去。


    那时候姚疏才刚过五旬,背影却飘摇伶仃,似风烛残年一般。


    苗洞明本该追上去的,可是然后呢?


    难道要他直白地告诉姚疏,皇上就是要你袖手旁观,就是不许你再为段鸿声说一个字?


    他选择了沉默,选择让这根刺埋在心中,用十七年悔恨浇灌成参天大树。


    所以十七年过去,他仍然长久地陷在这回忆旋涡中动弹不得。


    直到十七年后的姚疏轻声开口,“见微……我其实,早已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了……”


    溺水之人等来了浮木。


    不同于苗洞明的喜出望外,姚疏却黯然摆摆手,叫他先坐,“先帝的心思,我又如何不懂呢?”


    比他年少十三岁的苗洞明都懂,更何况彼时已经是内阁大学士的他。


    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天子待众臣有亲疏之分,原也是寻常事。可如今圣上一意孤行,让忠臣谏臣寒心,又岂能简单以亲疏论之?


    先帝待段鸿声,未免太过无情。


    需要他直言弹劾时,他便是天子手中扫除异己的利刃,一朝谗言塞听,天子便又忽地转了性子,唯恐刀刃太过锋利割伤自己,竟要直接将他折断……


    苗洞明所作所为并非全然为了自保,更是为了向先帝做个低头的姿态,告诉他,臣等不敢擅自勾结,求您宽宏大量,莫要冤枉了段雁鸣。


    可是,退一步就真能求得平安么?


    姚疏想要辩驳,却直直对上嘉宁帝危险的眸光。


    他迟疑了。


    一向算无遗策,偏在那一刻心生动摇,仿佛能听到天子含笑相问:“松溪,你可想好了么?”


    于是他也选择了沉默,和苗洞明并没有什么分别的沉默。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先帝只要挫挫段鸿声的傲气便能消气了,更以为段鸿声去建州不过是一年半载而已。


    “你拦了我,不假,但若我执意要辩,便是先帝也无可奈何。”


    姚疏亲自给苗洞明斟茶,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实在没想到见微今日登门,我家中疏忽了,没来得及备下你素日喜欢的虎丘茶。”


    苗洞明忙道无妨,双手恭敬地接过茶盏子,眼睛仍旧低低垂着,“后来誊录官征调,雁鸣因此殒命……我总是难辞其咎的……”


    姚疏将手掌搭在他的肩头,“奸佞小人作祟,你无需自责过甚。”


    “惊闻雁鸣死讯,我亦悲痛欲绝,后来也暗中打听,你与邱兄所为实乃好心好意,奈何他命中有此一劫,咱们远在京师,再想袒护照拂,也终究鞭长莫及。”


    “这些年下来,与其说我避着你,倒不如说我在避着这段旧事。”


    姚疏怅然叹息,“愧对雁鸣的人,从来都不止是你。我和云闲虽然为他不平,实则却也并不曾帮上他什么。”


    “雁鸣落得如此下场,我无法原谅自己,亦无法面对你和云闲……”


    “毕竟我在先帝面前,总归是更说得上话的,我本该尽己所能。”


    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定了罪。


    苗洞明知道他的性子,最不喜欢别人说些不痛不痒的安慰之辞,便干脆歇了心思,端过茶盏浅浅啜饮,听他吐尽心中惭愧。


    这些话,他们都在心里攒了太久太久,以至于多年后终于促膝长谈,倒像是轮流在做自我检讨。


    “都过去了……至少小姚大人做得很好,比咱们都要好……”苗洞明抬手抹去眼角的濡湿,哽咽着劝慰。


    是啊,幸而还有月仙。


    姚疏点头,语气中难得透着些许欣慰,“今上也是治世明君,如今看下来,全然不似先帝那般。”


    他没有往下说完,但苗洞明清楚,他是想说,先帝生性多疑,素爱猜忌。


    “眼下确实如此。”苗洞明谨慎地应道。


    尽管十七年来鲜少交谈,但昔年默契仍在,姚疏也懂他的弦外之音,闻言笑着摇头,“月儿不是那种沉溺情爱的小丫头。”


    “你绝想不到,放着母仪天下的后位不要,却选了内阁学士,这是她自个儿提出来的。”


    苗洞明微微一愣,继而不住地点头夸赞,“不愧是您和云闲兄共同教出来的,皇后之位固然尊荣,但内阁学士实权在握,显然更有底气。”


    这话可是说到点上了,姚疏心中受用,笑眯眯地抚了抚胡须,“月儿年纪尚轻,难免是意气有余而稳重不足,以后还要仰仗咱们苗大学士多多担待。”


    苗洞明亦玩笑道:“那我可要时不时登门叨扰了——既是关照担待,少不得要向您讨上几样谢礼才好。”


    如此一来,两人彻底将心底话说开,又加之今上宽宏,甚少疑心臣子私交,苗洞明倒真的经常来椿树胡同和姚疏闲谈。


    姚疏致仕后仍然闲不住,干脆趁机同苗洞明定下来,两人好好整理一下段鸿声昔日的诗文作品,届时编纂成册,也好让哀思有所寄托。


    但他毕竟有些年纪,双目长久盯着本籍书册,难免眼前昏花,于是苗洞明便当仁不让地揽下了校对的活计。


    往来姚府,自然也就毫不意外地,偶尔会碰见姚岑。


    她母亲孙老夫人前些时日才中了风,虽说几经医治已无大碍,但家中上下皆不敢掉以轻心,平时府中的种种庶务杂事,便一应还由姚岑继续打理。


    和离过后的妇人,在家中并没有闺阁少女那样多的规矩要守,她忙着操持家务,往往也顾不上同苗洞明寒暄,只简单地朝他颔首,那微微抿起嘴唇的模样,跟内阁里的小侄女实在如出一辙。


    幸而两人即使打个照面,也是隔着三五步开外,否则姚岑还真不知道,自己应该拿出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他。


    自从那日接了他手中的折扇之后。


    她不想自欺欺人地假装不懂。


    可那句“一直都知道”背后的深意,又令她不敢深想。


    因为她对故人的思念始终不变,也不想破坏三人之间曾经存在过的,那种或许可以称之为友谊的情谊。


    苗洞明倒也并没有什么想头。


    扇子交出去,坦坦荡荡把心思也说出去,只要她听到了,对他而言就足够了。


    仅此而已,他不需要她的回应,也从未妄想过能够得到回应。


    岁月漫长,他早已不是当初愤懑难平的青年,能与她如此遥遥相顾,足以慰藉余生。


    怕她觉得尴尬,他总是在遇见她时,将视线垂得更低一些。


    后来她大约隐隐也有察觉,某次再朝他颔首时,竟破天荒地喊了他一声,“苗大人。”


    他忐忑地抬起头,浑身上下一瞬间变得僵硬。


    听她声音明快温婉,并无任何为难,但他还是没来由地紧张,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生怕她下一句话就说他来得太过频繁。


    其实这又怎么可能呢?


    明面上,他毕竟是前来拜访她父亲的客人,她就算再怎么不知礼数,也不可能当面大放厥词。


    姚岑笑盈盈地望着他,见他心不在焉地出神,不明所以,遂又唤他一声,“苗大人。”


    他如梦初醒一般,有些迟缓地晃了晃眼珠,“……嗳。”


    “腊月天寒,您穿得也忒单薄了,等我上三哥院子找件外袍,一会给您送到父亲书房去。”她看他还是愣愣地杵着,有点夸张地抬起手臂,煞有介事地抻了抻自己的衣袖,仿佛怕他听不懂似的。


    “这恐怕不大——”他的话还没说完,她已经利利索索地转身走了。


    她不是没耐心听他说话,她是不想给他推辞和谢绝的机会。


    姚岚的外袍送到正院书房时,姚疏恰好誊抄完一篇书信,正涮了笔晾起来,拿着帕子拭手。


    听了侍女回话,不免对着苗洞明多瞧了几眼。


    可巧苏擎风那日也在,待苗洞明走了,便对着姚疏挤眉弄眼,“不如咱们推他一把?”


    姚疏没抱什么希望,“阿岑那孩子认死理,犟得很。见微一厢情愿怕也没用。”


    苏擎风不以为意,“两个人年纪也都不小了,甭管成不成,问问有没有意思,总归不是坏事。”


    此事不宜拖延,翌日苗洞明再来,姚疏便问他,“见微,你如今还是不打算娶妻成家么?”


    苗洞明被问了个措手不及,但还是很快就平复了心绪,淡然答道:“劳二位兄长挂怀了,小弟若有此意,又何需等到今时今日?”


    他推脱,姚疏便不好意思再追问。


    但苏擎风可不一样,眉头一挑,问得直白又干脆,“你觉得阿岑如何呢?”


    苗洞明笑了,半是无奈半是释然,却也不看苏擎风,只定定地对着姚疏说:“即使是姚姑娘……见微也无此心。”


    这话实在矛盾得很。


    无心成家,却偏偏,还称姚岑为姚姑娘。


    他自己不曾察觉,姚苏二人却听得真切,苏擎风还欲再问,却被姚疏以眼神制止,“好了,云闲。”


    又叹口气,对苗洞明抱歉一笑,“是我们两个老头子瞎操心了,差点又要乱点鸳鸯……见微,你且去吧。”


    苗洞明想解释,但对上姚疏了然的目光,他动了动唇,终是把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从正院出来,沿穿廊南行,他一路心事重重,闷着头自顾自地走,冷不防又被唤住。


    姚岑笑得有些勉强,不问他缘何不看前路,只说:“我陪大人走一段吧。”


    她这是有话要说。


    苗洞明生硬地点头,“嗯……那就,有劳。”


    他其实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才好。


    姚岑大约是提前遣走了附近的仆役,他们两人默默走了好一段路,苗洞明都并未见到旁人。


    苗洞明略舒一口气,随即又敏锐地意识到,既然不许第三人听见,那么她接下来所言,必然也是关于他的……


    他那不可告人、却又清清白白的心思。


    姚岑还不太习惯这样的单独相处,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回忆起往昔,“记得那年同大人初见,便也是在家中书房,我和雁鸣正为话本故事争吵不休,父亲左右为难、哭笑不得,恰逢您因公事登门。彼时雁鸣初入翰林院一年,将您引为知己,便不由分说地拉您过来评理……”


    那是嘉宁二十二年的初春。


    在她的印象里,他们初次见面的情形的确如此,但苗洞明还是固执的打算了她。


    “你……”他不愿意称她为姚夫人,心中一番别扭计较,干脆放弃了在称呼上纠结。


    苗洞明举目望天,灰蒙蒙阴沉沉的云翳背后,日光是惨淡的白色。


    “你不记得也很正常……”他低声喟叹,“其实早在嘉宁二十年冬,我便已经见过你了。”


    也是在这样寒冷的腊月。


    可惜缘分不够,都怪老天太吝啬,只教你我有缘相逢、无缘相识。


    姚岑茫然蹙眉,二十年前的记忆太过遥远。她记得那年孟春,自己才从凌州的外祖家依依不舍地返回京师,后来随母亲应邀出席各家宴会。


    无奈她生性孤僻,又不懂得长袖善舞,虽在京中同各府夫人小姐混个脸熟,却不曾结交到知己好友。


    但在嘉宁二十年的冬月里,的确发生过一件事。


    那会姚疏还在刑部任左侍郎,时任刑部尚书姓卢,夫人是台州人氏,最爱家乡的山茶。


    京师气候干冷,并不适宜山茶栽培,但尚书夫人可不管这些,为此专门在园子里辟出一间花房,又请来经验老道的花匠精心照顾,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卢家的山茶宴也成为京中一绝。


    山茶的花期在腊月,山茶宴自然也办在腊月。


    姚岑和母亲一道赴宴,夫人们坐在上首闲话家常,姚岑便同各府的姑娘小姐坐在下头,一面赏玩桌上的山茶花,一面用些茶点。


    她甫一入京便得了个牙尖嘴利的名号,虽不曾放在心上,但也学着在人前收敛一二,默默地数着花瓣,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同桌的姑娘们说话。


    卢家的山茶宴上,最耀眼的姑娘自然是卢家的长孙女卢惜真。


    她斜簪一朵开得正盛的照殿红,领着身后一众手捧漆盘的侍女,大大方方地向夫人们见礼。


    继而令侍女们将盘中山茶献予在场诸位女宾,这便是正式开宴前的簪花之仪。


    姑娘们都爱俏,照殿红光彩夺目,大红的玛瑙茶鲜艳明丽,杨妃茶和正宫粉温婉柔美,轮到姚岑时,盘中恰只剩了一朵白宝珠。


    她今日穿了件杏黄上袄,簪这白宝珠虽然不算太合衬,倒也不显寡淡,只是配上她的镶宝金步摇略显俗气。


    侍女捧来镜匣,姚岑摘下发间金步摇收回袖中,满意地点头谢过,再端起茶盏时,身旁两位已经悄声议论起了卢惜真的婚事。


    离她稍近些的姑娘挑了朵最大的杨妃茶,粉莹莹的花瓣几乎快把发髻压歪了,她伸手虚扶着,歪头又瞥了远处的卢惜真一眼,假模假式地惋惜道:“那谢大公子的爹不过是个正五品守备,竟也能为儿子攀来刑部尚书的孙女为妻,可真是手段了得!”


    另一个簪着五魁茶的姑娘撇撇嘴,像是嫌她无知又不便明说,有点尴尬地用帕子掩唇咳了一声,最后还是好心劝道:“可不要乱说,谢守备可救过卢尚书的命呢!”


    卢尚书早年外放时,曾路过某穷乡僻壤,被流寇盯上,险些人财两空,是彼时回乡丁忧的谢守备仗义相救,这才叫他捡回一条命来。


    救命之恩怎么报答也不为过,于是卢尚书问过谢家子侄的年纪,郑重其事地拍了板,为长孙女卢惜真和谢守备的长子谢衍订下婚约。


    等谢守备出了孝,卢尚书更是专门在府上设宴答谢,其夫人也时常邀请谢家女眷过府小叙。谢衍和卢惜真原就年纪相仿,两人自小兄妹相称,一处玩闹,是真真正正的青梅竹马。


    谢家多是武将出身,儿孙到了年纪便送去边关军中历练,今岁谢衍好容易谋了个神机营的把总,正好回京准备完婚。


    也因此,今日的山茶宴,不仅是卢家每年宴请亲朋宾客的老例,更是为了同亲家会面商议婚仪。


    两人絮絮说着,不防又一个姑娘拨弄着髻上的一捻红,快人快语插嘴道:“可我叔父却说,谢家公子年初在边关身受重伤,已然一命呜呼了……”


    不只姚岑,同桌坐着的几个姑娘全愣住了。


    到底还是“五魁茶”见识更广,她严肃地清了清嗓子,“谢守备膝下共有两子,年初重伤不治的那位,乃是家中次子。两兄弟是同母所出,个头模样都生得相像,恐怕也是因此才有误传。”


    有理有据的一番解释,姑娘们听罢纷纷点头,到底逝者为大,她们三言两语感慨完谢二公子英年早逝,又兴致勃勃地比较起各自头上的山茶花了。


    姚岑对山茶花并不很感兴趣,左右她这朵白宝珠也是她们挑剩下的,她只是没来由地感到好奇:既然谢家两兄弟如此相像,那么……


    当真能确定死者究竟是谁么?


    她莫名感到一阵烦闷,叫过玉簪,又唤过身侧的卢府侍女,说自己要去更衣,请她帮忙引路。


    卢家在东西两座跨院中设两间花厅,将男女客人分开接待。


    姚岑随侍女出了东花厅,不经意地往西侧瞧了眼,卢家这道院墙薄且窄,并不高,隐约可以看到另一边上下攒动的冠帽,甚至再往近走几步,连交谈声也隐约可闻。


    侍女脚下利索,很快引她从回廊绕开,姚岑只听得人声,却不知道,一墙之隔的西花厅里,府上的男宾们也正在谈论同一件事。


    苗洞明一贯不爱说人长短,更何况他们口中的两位谢家公子,正是他的远房表弟。


    来时母亲的叮咛犹在耳畔,“你姨母骤然丧子,委实不能再没了这桩婚事,你到了卢家只装不知道就好,可千万别说出去!”


    全家上下三缄其口,便无人能知,谢家死在敌袭中的儿子,其实就是同卢姑娘订下婚约的长子谢衍。


    他不解,“阿衍跟那卢姑娘一起长大,虽说阔别五年,但现下换了阿衡,你们怎知卢姑娘就不会发现呢?”


    “成婚前刻意避着些,想来总能瞒过去的。”他母亲显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扽了扽他的袖子,将声音放低,生怕后头叫后头马车上的姨母听见。


    “再说了,卢家订亲也是为了报答你姨夫,既然如此,阿衍阿衡都是你姨夫的儿子,嫁谁不是嫁?”


    如果没有总带着阿衍去卢家做客,如果没有两人年少相识,的确嫁谁不是嫁。


    “可……”他想到姨母初闻噩耗时恸哭昏厥的模样,到底忍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说。


    长得再像,终究也不是那个人。


    果不其然,卢家二老携了谢衡的手,讲起阿衍从前的几桩趣事,饶是他有心应付,却也只能支吾着极力遮掩。


    苗洞明冷眼旁观,卢家二老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


    他把小时候的事情忘了大半,再要叙旧也是徒增尴尬,二老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转而去招待其他来客,苗洞明将表弟远远地拽到墙根下,“你就打算这样瞒过卢家姑娘么?”


    表弟挣开苗洞明的手,别开脸,瓮声同他犟,“反正……只要瞒到洞房就够了……”


    “要是被发现了呢?”苗洞明简直觉得匪夷所思,“卢家如此感念你父亲相救之恩,即使阿衍不在,婚事不成,定然也会再想其他办法答谢。可一旦诓了卢姑娘嫁你为妻,你以为人家会任你摆布?”


    “她与阿衍才是两情相悦,你明明知道的。”


    谢衡脸色铁青,被他连番质问堵得说不出话,嘴唇哆嗦好半晌,终于忍无可忍地拔高了声调,“是,我知道!可我凭什么不能?!”


    “当初卢家要定亲,爹娘二话不说就将这福气给了兄长,可我呢?我也是爹娘的儿子啊!兄长和我只差了一岁,我与卢家姑娘又怎么不算是年纪相仿?”


    “兄长在时,好姻缘全是他的,如今兄长不在了,难道还不配轮到我头上么?!”


    谢衡重重呼一口气,斜睨着眼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表哥,冷冷道:“爹娘都赞同我接替兄长完婚,怎么表哥反倒急不可耐地跳出来阻拦?莫非表哥也中意卢姑娘么?”


    他满口胡沁,俨然是根本讲不通道理。


    苗洞明并未动怒,只凝着他那虚张声势的面孔,遗憾地摇摇头,“阿衡,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最喜欢同你兄长争。”


    这句话实打实地戳了谢衡的心窝子,他气急败坏地瞪着苗洞明,却又害怕对方在卢家当众将自己戳穿,不得不先忍气吞声地认错,又翻起爹娘打小就偏疼长兄的旧账。


    诚然,两个儿子不管从年龄还是相貌脾性,都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做爹娘的将上好的婚事给了长子,对于次子不仅没有任何补偿,反而还因为与卢家的婚事愈发看中长子,如此明目张胆的偏心,又岂能不让次子生出怨怼?


    谢衡见苗洞明垂头不语,便知自己这位表兄心中总还是有几分公平的,遂又温言软语动之以情,直至他态度缓和下来,这才安心地回到西花厅中。


    苗洞明目送着谢衡一路走远,深知谢家的这笔糊涂账累积至今,确实唯有谢衡承袭兄长的婚事才可一笔勾销。


    但他没办法不想到那位卢姑娘。


    她何其无辜。


    正踌躇,一道清亮的嗓音隔墙响起,有点不屑也有点急切,“这位仁兄,你当真决意隐瞒此事么?”


    是个姑娘。


    只不过,肯定不是卢小姐本人,甚至他猜想,这姑娘同卢小姐应当并不熟识。


    苗洞明心中一惊,无奈适才表兄弟二人对话已经被对方听去,再怎么扯谎遮掩,恐怕也瞒不过她,便讷讷答道:“某愚钝,还未做下决断。”


    “但是……某愿助姑娘一臂之力。”


    他听到短促的笑声,对方语气明显轻快不少,甚至还有心情调侃,“倘若我搅黄了这桩婚事,兄台可会把我出卖?”


    他也笑,“某连姑娘姓甚名谁都不知晓,又如何能背叛同谋?”


    这倒是事实。


    对面显然十分满意,“那么还请兄台告诉我,你这两位表弟,若是单从外貌来看,可有何处能让人,一眼便将二者区分?”


    隔着一道窄墙,他们不能见到对方真容,亦不知道对方名姓,但两人姿势却出奇地一致,不约而同地侧着身子,将耳朵贴在青砖上。


    最后她在墙上轻轻叩击三下。


    “今日与兄台萍水相逢,同谋行侠仗义之举,实在幸会。”


    苗洞明失笑,这话怪得很,大抵是姑娘打话本子上看来的吧!


    其实那个时候,他心底忽然有些发慌,他该附和着也说声幸会,可是他真正脱口而出的那一句话是——


    “盼与侠女后会有期。”


    随后喧嚣散去,世界空寂,墙的另一侧再无回音。


    姚岑轻手轻脚地从廊柱后绕出来,差点把全神贯注帮忙望风的玉簪吓一大跳。


    “姑娘,您究竟干什么去了?”


    她答非所问,一面匆匆往东跨院的花厅走,一面兀自念叨,“该找个什么借口会会她呢?”


    哪成想,主仆二人才回到桌边,卢惜真就派了侍女来请。


    她在就近的一间厢房摆了清茶,桌上另外还搁着一个托盘,上面是卢家所有品类的山茶花。


    姚岑年纪比她小,又是得她相邀,互相见过礼,论过齿序,便唤她一声卢姐姐。


    难道隔墙有耳不仅是她自个儿?卢姐姐也听到风声了?


    胡思乱想着,卢惜真却先开口了,她手指点着托盘,有些不好意思地跟姚岑解释,“是我不够周到,只想着桌边坐下多少位客人,便可丁可卯地准备多少朵山茶花,却没有想着,客人们也是各有偏好的,竟叫妹妹拣了旁人挑剩下的花来戴,实在是太过失礼。”


    “其余桌的几位姐妹,方才我已重新送了各样花朵供她们再选,只是妹妹离席更衣,一直未归。”她把托盘往姚岑面前又推了推,“这不,一听到通传说你回来了,我便赶紧将花都端出来,妹妹随心挑选吧。”


    说着,怕她不肯接受似的,先行拈起一朵来递给她瞧,“这朵玛瑙茶倒是和妹妹很相称,花心的黄色正好配妹妹的上袄。”


    姚岑这会哪里还能顾得上挑花,她摆摆手,淡然推辞,“旁人嫌着白宝珠太过素净,我却爱它纯粹无瑕。”


    卢惜真颇为意外,虽然早听说姚家这位大小姐不同寻常,轮到她自己领教,却还是难免诧异。


    更令她诧异的还在后面,这个同她刚认识片刻的姚妹妹,开口便问:“卢姐姐,你今日见过谢大公子了么?”


    她面上飞起红霞,照殿红从发间开到了脸颊,羞涩地点了点头,“嗯,方才祖父母都在,叫我过去了一趟。”


    姚岑继续追问:“姐姐觉得……谢大公子和之前可有什么变化?”


    这问题简直莫名其妙。


    卢惜真拧着眉头,本想先问问姚岑何出此言,却不料她自己顺着这话往下想,竟也当真觉得阿衍与五年前相比,有些让人说不出来的、却又无法不在意的变化。


    阿衍忘记了很多事,不仅有他们小时候的幼稚盟誓,更有他信上的亲笔写下的情诗。


    她目光锁住姚岑,“姚妹妹,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姚岑开门见山,“姐姐想必听说了,今年年初边关敌寇作乱,谢家二公子便是因此殒命。”


    “姐姐可有见过这位二公子?人都说,谢家的两个儿子生得极为相像,兄弟二人面对面相望,甚至与揽镜自照无异。”


    她字字句句意有所指,卢惜真身形猛地一晃,整个人仿佛骤然卸了力,软塌塌地倒在了椅背上。


    “怎么可能……你莫要……”


    胡说二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姚家素有清正贤名,姚岑与她不过刚刚认识,却敢掏心掏肺有此一言,想必是空穴来风。


    卢惜真咬着嘴唇,拼命忍住泪意,“还请姚妹妹如实相告。”


    簪花赏花过后,卢家将众位宾客请至宅中一处宽阔园子里,园中戏台早已搭好,男女宾客分别在两侧就座,但卢谢两家结亲在即无人不知,两家亲眷便相携而坐,并不刻意避嫌。


    第一本唱罢,下一本原该是老夫人点的《琵琶记》,却不知因为什么缘故,待戏子们穿戴好行当上了台,开口却是一出《狸猫换太子》。


    卢家老夫人正要遣侍女过去叫停,身旁的长孙女却快一步按住了她的手,面色凝重道:“祖母且慢,这出戏务必要让他们唱完。”


    说罢又悄悄抬手指指另一侧,示意祖母和几位长辈去瞧谢家众人的脸色,果真见谢家人坐立难安,其中尤以“谢衍”最为慌张。


    卢惜真适时将姚岑所言转述,卢家长辈皆是惊愕难掩,纵使不敢相信、不愿相信,但谢家几人脸色突变,却是他们亲眼所见,半点都做不得假的。


    良久,还是卢尚书拿了主意,“听完戏,就照惜真所说的法子,试上一试。”


    《狸猫换太子》唱完,又听过一本《鸣凤记》,谢衡和母亲这才终于捱到卢家送客。


    卢老夫人点戏的时候他们听得清清楚楚,第二本分明应该唱《琵琶记》才对,谁知却突然换成了《狸猫换太子》,本就心中有鬼的母子俩愈发觉得如坐针毡。


    但他们还不能走。


    因为卢家今日早早送客,就是为了商讨两家的婚事。


    哪成想,才进了卢家的正厅,就见众人面色严肃,卢家二老坐在上首,对着他们母子,竟连一丝笑意也没有。


    谢衡心中发怵,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向诸位长辈问安,话音才落,就听得白日里还对他嘘寒问暖的卢惜真厉声喝道:“你不是阿衍!休要继续在此撞骗了!”


    突如其来的质问令谢衡措手不及,他足足怔愣了好几息的工夫,才略微缓过神来,试图粉饰太平,“惜真?你、你这是怎么了?为何突然要这样问我?”


    卢惜真半点也不买账,说话间,两行清泪潸然落下,“我方才觉得困倦,回房中小憩片刻,却梦见阿衍……他说有人冒充他来娶我,要我千万不可答应!”


    谢衡还在垂死挣扎,“不、不,惜真,你听我说,那只是一个噩梦罢了……咱们整整五年未见,肯定不如小时候那般亲密无间,但我——”


    卢惜真并不想听他狡辩,适才他的反应几乎已经说明了一切,但为求稳妥,她还需要做最后一个验证。


    “如果你是阿衍,”她盯住面前的男子,“那就让我看看你左臂上的伤痕。”


    “阿衍在信中说过,去岁你们兄弟一同出战御敌,他为了保护弟弟,情急之下用自己的左臂去挡敌人的刀刃。纵然穿了护甲在外,伤口仍有一尺余深,再深一点点,他这条胳膊就要废了……”


    她几乎泣不成声,“如果你是他,就把衣袖掀开,让我看看那道刀伤的痕迹。”


    “伤口即使愈合长好,新长出的皮肉颜色也与之前不同,我即刻就命人端灯过来,绝不会冤枉了你。”


    谢衡一动不动,神情木然,仿佛听不见她的话。


    卢惜真的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淌,“他死了,你当真觉得庆幸是么?就因为可以理所当然地代替他,拥有和我的这桩婚事?”


    她抬袖狠狠抹了把眼泪,仰脸打量他,“没错,你确实同你哥哥生得很像。若非家中至亲,乍一看上去,根本不可能分辨得出来。”


    “可你永远也不是他。”


    “阿衍曾在信中说,他一直觉得自己受到爹娘太多偏爱,因此每每念及你,总觉得亏欠良多。”


    “所以他写信请我再多等他几年,他说如果有调回京师任职的机会,他想要先让给弟弟……”


    “他对你问心无愧。你呢?你敢同样说一句问心无愧么?”


    谢衡不可置信地抬手掩面,脸上湿漉漉的、冰凉的,是泪水,更是兄长负伤倒下时,溅在他脸上的,殷红的鲜血……


    他说对不起,你快走。


    他还说,惜真,惜真……


    次年初春,卢惜真离开京师四处游历。


    卢谢两家的婚事就此作罢,坊间流言四起,不少人不知内情,嚷嚷着要为谢家鸣不平。


    谢家那位光风霁月的大公子却在此时站出来,坦言承认婚事未成,过错皆在谢家一方。


    是的,虽然婚事不成,但他从此余生,永远只能以兄长的身份而活。


    以上种种,姚岑都无缘亲眼得见,甚至她还是几经周折,才从旁人道听途说中拼凑出事情的后续发展。


    至于墙另一端的仁兄,她其实可以轻而易举地就打听到他的身份。


    毕竟她已经知道了,对方是谢衡的表兄。


    但她彼时忙着为即将入京参加会试的段鸿声祈福,每日往返于椿树胡同和京中各大寺庙,早就将此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二十年后重新续上这段渊源,她歉疚至于更觉讶异,“可、可是……后来你我再见时,为何不向我提起呢?”


    苗洞明只是苦笑。


    要如何提起呢?


    矮墙另一端的小小侠女,不知名姓,不知长相,却教他惦记了整整一年。


    直到嘉宁二十二年春天,他来找姚疏探讨一桩公务,猝不及防地被翰林院的好友段鸿声拉进书房隔间,毫无预兆地再次听见那个小小侠女的声音。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脆昂扬,可是她说:“段雁鸣,我告诉你,不管你叫多少人来评理,都是我说得对!就算你闹到皇上面前,我也敢和你一争高下!”


    苗洞明那时才骤然了悟,原来老天可以如此残忍,只用一段吝啬的缘分,就能将他捉弄得……


    如此狼狈不堪。


    侠女回过头来,眼中意外一闪而过,随即又转向段鸿声,埋怨地在他肩上捶了一记,“既然叫人家评理,总得先给我们相互引荐吧!”


    他们之间的相处,是那么的熟稔、亲密、自然。


    可在他面前,她却有些矜持地往后撤了半步,“敝姓姚。”


    段鸿声毫不留情地戳穿她,“你怕不是看见微长得俊秀,所以故意扮娴静端庄?还‘敝姓姚’!”


    “见微既是我的知己好友,随我一道喊她阿岑便好。”


    姚岑并不反对,却冲着段鸿声撅起了嘴。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可苗洞明却无端地想起那个冬日的午后,浅淡冷清的日光下,一墙之隔的他和她。


    甚至那个时候,即使他觉察出了段鸿声和姚岑之间过分的熟悉,却也仍抱有最后一丝幻想,幻想这场感情中也有先来后到,而先来的那个人,明明是一年前墙下的他。


    阿岑。


    他才不要跟着段鸿声一起这样唤她。


    他古板又别扭,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坚持些什么,却一遍遍不肯改口,只称她为,姚姑娘。


    这是他一个人的隐秘心事,在场的另外两人毫不知情,甚至也和他俩毫不相干,于是苗洞明强行逼迫自己集中精神,接过段鸿声手中的话本子,耐着性子读完他标注的部分,又听完两人各自的看法见解。


    每一个字他都听得很清楚,段鸿声在翰林院一向能言善辩,不论说话还是做文章,永远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即使围绕话本中的女子该嫁哪个男子,他也能条分缕析,娓娓道来。


    至于姚姑娘,她的话更是字字句句刻在他的心上,也得益于她正在陈述自己的理由,苗洞明可以正大光明地只对着她一个人瞧,明晃晃的目光不需要任何掩饰。


    可是他脑中一片混沌。


    最后他沮丧地摇头,“二位所言皆为高见,俱言之有理,我实在难以裁定。”


    那两位活脱脱就是一对冤家,谁也不肯接受他这个和事佬的判断,段鸿声格外狐疑地瞥着他,“见微你在翰林院可不是这样的,如果咱俩意见相左,绝对比我和阿岑争论得还要厉害!”


    他无言以对,只能干笑两下,段鸿声摸摸脑袋,以为他是不屑同他们讨论这市井话本,干脆将也他晾在一边,和姚岑翻着书页逐条辩论。


    苗洞明坐在旁边,眼前争论此起彼伏、热闹非凡,眼中笑意却一点点冷下去。


    先来如何?后到又如何?


    然而那一日他和段鸿声一起告辞,一起沿街往城西漫步,他才又从段鸿声口中得知,远来他们二人是从小相识。


    她在凌州外祖孙家长大,而凌州孙氏与段氏,是几十年来的通家之好。


    原来他自以为先来一步,实则早就迟了太久太久。


    久到即便那一年墙下,他骨起勇气问出她是哪家的姑娘,一切也不会再有任何转圜了。


    可是要怎么才能忘掉那次别开生面的初遇,又要用多少时间才能说服自己,你和她并不相配。


    苗洞明无法控制自己的好奇,他会有意无意地同段鸿声打听很多事情。


    段鸿声远比他单纯热忱,从不多心,又因为他已经见过姚岑的缘故,在他面前谈及姚岑从来都大大方方,没有任何刻意避讳。


    他觉得自己好像上瘾了。


    或许更准确的来说,是不甘心,是发疯一般地想要证明,自己和她,其实也可以是一对合适的眷侣。


    只证明给自己便好。


    而段鸿声的坦诚加剧了这一切。


    姚岑和段鸿声认识得太久,久到两个人的习惯、爱好全都尽数交融。


    苗洞明甚至不需要专门去挑起话头,因为段鸿声自然而然地就会说,我和阿岑都喜欢。


    从书籍到诗词,从画作到琴谱,皆无一例外。


    段鸿声甚至会笑着感慨,“如果阿岑也是男子,那咱们三人必定是天下最最投契的挚友。”


    那时候他已经很有长进,已经可以做到面不改色地打趣,“你且将这话说与姚姑娘,我等着看她怎么收拾你!”


    其实这样也很好,虽然她和他之间有缘无分,但至少,上天给她早早准备了一个真心实意待她的人。


    他输得心服口服。


    可是命运啊,命运总是不肯放过他,也同样没有放过他们。


    段鸿声被贬建州只是个开端,紧接着,先帝一道赐婚圣旨,彻底断送了姚岑的幸福。


    而他彼时已经因段鸿声被贬一事和姚疏断了来往,他竟然连恳求姚疏抗旨到底的机会也没有。


    他醉倒在酒楼。


    灯光昏黄,周遭喧嚣,他无知无觉地趴在桌上,晕晕乎乎地撑身坐起来,哑着嗓子喊伙计上酒。


    好半晌也等不来人,他心中怒气翻涌,摇摇晃晃地走到门边,正瞧见众人簇拥着一个锦袍公子走上木阶。


    他醉眼迷离,眯眼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随口一问才知,那就是平郡王世子薛敢。


    “世子爷得了万岁赐婚,今日高兴着呢!扬言要把酒楼所有的酒都买下来庆贺!”


    他只觉一股热血从胸腔直冲天灵盖而去,随后眼前一黑,等再醒来,便已经被小厮送回自己家中了。


    他已经说服自己接受命运,他已经能平心静气地祝福她和段鸿声,可是如今她所托非人,他要如何将这虚伪的祝福说出口?


    她婚后过得不好,很不好,全京师有目共睹的不好。


    除了将段鸿声接回京师,他似乎再也不能为她做任何一件事。


    所以他找到了邱慎思,他知道邱慎思虽然一向谨小慎微,却是个关键时刻靠得住的人。


    又恰好新帝继承大统,新帝敬重祖父,昭兴元年起便要重开史馆,从大彰各地征调官员修著实录。


    誊录官的名额里,刚好还空出几个,能够容他和邱慎思暗中运作。


    这原本是天衣无缝的计划。


    尤其是新帝并不很清楚段鸿声曾经触怒先帝的那些过往,邱慎思的名单呈递上去,他就掖着袖子,垂头静静候在一旁,提心吊胆地等着,唯恐新帝圈出这个名字,询问缘由。


    新帝并没有。他只是随意地扫过一眼,便着朱笔签下一个准字。


    征调誊录官的文移还在路上,他已经开始忙活着,帮段鸿声踅摸京师的住所。


    他看好了三处院落,每一处都有假山和池塘,只等着段鸿声回来亲自决定。


    然而昭兴元年的春天,噩耗再度传来。


    他险些呕出一口血来,那一瞬间真的怀疑是上天的惩罚,不然为什么总是差一点,又差一点?


    他曾委婉地去找过姚岚,想同他商量,要不要将此事透露给她。


    姚岚是否看得出他的心思,他已经毫不在意了。


    但姚岚终究没有同意,“阿岑的日子已经很痛苦了,我和父亲都不希望她因为雁鸣的死而更加痛苦……你该知道的,这时候告诉她雁鸣已死,她恐怕也无意再活于世上……我们如何能舍得呢?”


    于是他也沉默了,是的,他该知道的,他早就知道了,没了段鸿声,她该要多么痛苦地活着啊。


    又是几年过去,自段鸿声故去,他开始学着变得圆滑世故,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笑,仿佛什么都看透了,却又游离在一切之外。


    后来他看到了一个和段鸿声很像的后生。


    问过名字才知道,这是她家中的侄子。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无非是可惜、惋惜,同时又免不了再一次大发善心,唯恐姚栩步上段鸿声的后尘。


    再后来姚栩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为姚岑递上了请求和离的奏疏。


    他终于可以欣慰地看见,有人再一次为了她站出来,想要将她从苦海中拯救出来。


    而她在平郡王府的那些遭遇,若非亲耳所闻,他大约一辈子都没有勇气相信。


    他必须承认,自己是个无能的懦夫,他藏在心里珍重万分的姑娘被人欺侮,可他甚至不敢提刀手刃那个混账。


    也许从这一刻起,他注定只能远远地看着她。


    她那样骄傲的一个姑娘,必然不会接受一个懦夫的求爱。


    而他也不允许自己生出非分之想。


    就像他们初遇时所卷入的那场婚事,其实她和他,都和那位卢家姑娘太过相似。


    即使他和段鸿声之间有再多共同,但在她的眼中,他永远也不可能代替段鸿声在她心里的位置。


    他亦不会再自欺欺人地寻一个同她相似的女子。


    他仍然爱着她,只是他越来越清楚,自己爱着的,是那个求而不得的她。


    用一段无望的感情自我折磨,以此来向死去的雁鸣赎罪。


    为他曾经的懦弱和卑劣-


    姚岑的反应远比他想象中平静。


    时过境迁,两个旧岁月磨难下的幸存者之间,实在不需要多余的言语慰藉。


    她只是无不遗憾地抿着唇角,“其实,就如大人所言,这世界上,彼此相像的人,或许还有很多。”


    “也许还会有人,有那么一点点像我,但又不那么完全像我,而这细微的差别,没准刚好更能与大人契合。”


    “你不该放弃去遇见她的。”


    苗洞明笑得释怀,“旁人或许不懂我为何放弃,但姚姑娘一定明白。”


    是啊,她失去了雁鸣,如今也已和离,或许余下的人生里,上天仍有缘分的安排。


    但她同样选择了放弃,因为已经遇见过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因为一颗真心已经为一人倾尽,即使他魂归天地,却始终鲜活地存在于她的记忆里。


    她偶尔会觉得寂寞,会思念远去的故人,但她的心中并不空虚。


    刻骨铭心的感情存在过,即使不能天长地久,仍可供她一生拥有。


    苗洞明微笑着注视着她,这是还在等着她的回答。


    姚岑歪了歪头,“雁鸣从前说过,可惜我不是男子,也没能进入翰林院和你们共事,否则咱们三人一定能成为挚友。”


    “嗯。”他肯定道:“我记得,雁鸣深深为此惋惜,反复地同我说过许多次。”


    “既然如此,”她的笑容忽而变得有些狡黠,苗洞明有一瞬间的错觉,仿佛此时此刻,他和行侠仗义的姚姑娘再次彼此相对,只不过眼前再无那堵砖墙。


    她故意顿了顿,“倘若我们现在成为朋友,是不是也还不算太晚?”


    他佯装困惑,煞有介事地思量了一会,又抬眼望望天空,一本正经地答道:“天还没黑,我想,应当还算不晚。”


    她果真被逗笑了,“那么,我们正可以重新认识一下。”


    “我名姚岑,兄台唤我阿岑便好。”


    他终于不再固执,从善如流地改了口,“阿岑。”


    二十年后,他终于找到了一墙之隔的姑娘。


    【作者有话说】


    这个番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写完了但是手感特别奇怪,之前设定的时候很有想法,就是想从苗洞明视角写出那种,“我以为是我先来的,没想到我已经迟了太久”,和“其实我们也可以是很契合的一对眷侣,可我无法开口向你证明”,这种感觉


    可我实际上构思剧情特别艰难,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写苗洞明番外还要再搞出一对卢惜真x谢衍[化了]


    也可能我泪点太低了,我写谢衍给弟弟挡刀的那一段写哭了……


    总之这个写得不太好,等我修完正文,应该还要再改


    忽然想到原因可能是,原计划正文里,苗洞明是对小月蛮重要的一个老师,但实际上我写的时候又发现篇幅实在支撑不了,所以砍了他的不少内容,导致我写到番外了,才发现我对这个人物的挖掘不够-


    其实我特别想赶紧写if线呜呜呜,我没想到这几个番外这么难写[裂开]


    下一个番外给到静安这里,祈祷我能顺利憋出来


    (不知道为啥,这俩番外写得都像短篇一样,可能这也是我写起来很累的原因)


    第197章


    打七岁上, 静安长公主薛敷就清楚地知道,皇兄是皇兄,哥哥是哥哥。


    因为皇兄从这一岁起, 就不再只是做她的哥哥了。


    那是嘉宁二十四年,彼时她还是静安郡主, 父亲好容易有了起色的病情骤然加重, 不得不撂下永陵未完的差事, 重回端庆宫中卧病安养。


    圣上人到暮年, 储君却病势缠绵,朝野上下忧心忡忡。


    太子自幼孱弱, 旧疾难愈、时常反复, 多年调养都未见功效, 如今哪怕遍请名医圣手, 也不过是尽力拖延寿数罢了。


    御医们不敢明说,但嘉宁帝看得出来,太子大限将至。


    于是在那一年,他将年仅十二岁的薛放册立为皇太孙, 接入明德宫中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朝中政务。


    宫人领命而来,皇兄平日所用的一应物件很快被悉数搬走。


    薛敷安静地站在檐下, 看着看着,眼前就蒙上了一层泪花。


    母妃说过,皇兄今后就是皇太孙了,他要变成像皇爷爷一样执掌天下的君王, 所以他不能再陪着她一起玩了。


    她不明白什么是皇太孙, 只委屈地觉得, 皇兄从此就要同自己生分了。


    可是她只有这一个哥哥啊。


    皇兄来向父王和母妃辞别的时候, 她早已抹干了颊边的泪痕,却因为怕开口会带出哭腔,始终咬着嘴唇不说话。


    皇兄摸摸她的头发,语气很轻也很笃定,“阿敷,三日后我就回来看你。”


    三日后,皇兄果真没有失约,他领来一个眉眼冷峻的少年,有点歉疚地同她解释,“皇兄不是不愿意陪阿敷玩,皇兄是实在忙得抽不开身。”


    “抽不开身的时候,便由他代替皇兄,来给你当哥哥。”


    薛敷好奇地看向对方。


    那是个穿着一身飞鱼服的少年,观其相貌,应当和皇兄差不多年岁,大约是个锦衣卫的小旗。


    在皇兄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微微垂着头敛容肃立,待皇兄说完,他才上前一步,一板一眼地行礼问安,“微臣季秋,拜见郡主殿下。”


    他始终没有抬眼看她。


    也因此,她见季秋的第一面,就笃定这是个古板又无趣的……臣子。


    她还不大情愿喊他哥哥。


    但她不介意身后多一条可靠的尾巴——只要他肯听她的话。


    若要细论,哪有堂堂郡主拿锦衣卫小旗当哥哥的道理?无奈她身边的画眉和百灵都是娇小姐,女红绣活都是一等一的出挑,可偏偏郡主对这些半点不感兴趣。


    她喜欢扑蝴蝶、捉蜻蜓,拿小弹弓打树上偷吃果子的鸟雀。


    她年纪尚小,又是宫里的正经主子,顽皮贪玩些,也并没谁胆敢指摘。


    更别说杨太子妃一向欣喜女儿性情活泼好动,举手投足间都有自己幼时的影子,故而非但不拘着她在宫室内,反倒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她在宫里撒开性子玩耍。


    郡主兴致勃勃,端庆宫里的宫女内监们招架不住。


    盖因太子殿下病弱,端庆宫内的宫人大多是嘉宁帝亲自挑选而来,细致稳妥是最要紧的。


    至于身手如何,会不会爬树捉雀——这些反而是给薛放挑宫人时才需要考虑的。


    也为此,薛敷自小就喜欢缠着皇兄一起玩,皇兄的小火者各个都有本事在身,甚至还敢护着她坐到树杈上摘果子呢!


    皇兄去了明德宫,身边的人自然也要跟着走,如今赔给她一个季秋,只能说是差强人意。


    但季秋是锦衣卫的人,身手想必远远胜过小火者的三脚猫功夫。


    他对皇兄自是言听计从,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同样会如此待她。


    皇兄将人带到,坐下来还没来得及喝盏茶,就被明德宫的内侍匆匆唤走,临了不忘切切叮嘱,却是对着她的。


    “季秋身上是有些功夫,但你是金枝玉叶,万不可不顾自身安危胡闹,更不能因此故意为难于他。可记得了?”


    皇兄这是有意当着季秋的面说的,话里话外,俨然是觉得自己妹妹任性,半是告诫她莫要胡闹,半是也请季秋多多担待。


    薛敷嘴上答应,待皇兄一行人走远了,打量着眼前沉默不语的少年,忽而明白了对方心绪不佳的缘由——原本是跟在皇太孙身边得脸挣前程的,练一副好身手却给指派到端庆宫来,哪个能高兴呢?


    她同情地叹了口气,“被皇兄指派过来陪我胡闹,大人委实屈就了。”


    季秋照旧低眉敛目,“微臣万万不敢。”


    他言简意赅,薛敷并不相信,又瞧他性子太过沉闷,心想便是有此人陪同,怕也无法玩得尽兴,他身手再好也无济于事,遂大方道:“大人无需顾虑,我可以帮你向皇兄进言。”


    “皇兄最疼我了,我保证,他绝对不会责罚于你。”


    季秋只是摇头,“皇太孙殿下之命,臣无有不从。”


    “你……”静安气得想跺脚,但碍于郡主的教养,还是努力忍住,忿忿地瞪着眼前人。


    哪有这么不识抬举的家伙,枉费她一番好心!


    索性这人还算有点良心,察觉她语气不对,知道笨拙地开口找补,“微臣是担心……担心殿下……”


    却又支支吾吾,不肯说清楚后面的话。


    她有什么好让人担心的?


    几番对答下来,薛敷已经认定季秋是个榆木疙瘩,与其把人搁在自己身边耽误着,倒不如早点同皇兄说清楚。


    至于季秋走了之后,皇兄是否再选旁人过来,她也不必在意,反正再等些时日,阿栩又该随母亲一道进宫来了。


    于是她耐心解释,“多谢大人的心意,不过么,其实是有人会专程来陪我玩的。


    “只是他并非宫内之人,没办法天天同我一道玩闹,总得让我等上六七日的工夫。”


    说着,嘴角已经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目光眺向宫墙旁烂漫的花树,“他虽然身手不及大人,个子又不够高,无法帮我折来树上花枝,但也能陪我一起扑蝴蝶、捉蜻蜓。”


    “这样便很好很好了。”


    她犹自沉浸在回忆中,全然不曾注意到,方才默然垂头的少年小旗,此刻悄然抬眼。


    他起先的确存着几分不服气,也因此,被她看穿后,并未做任何辩解矫饰。


    却不想,静安郡主竟当真要他回去太孙身边。


    顺着她的视线,他亦将目光投向那风中轻颤的枝桠,梢头海棠初绽,红苞粉瓣相映,春光融融,好不温柔。


    那是棵颇有年头的西府海棠,枝干足有碗口粗。


    季秋不吭声,只定眼瞧那花树,像是很认真地掂量着什么。


    忽而一阵凉风吹来,满树花枝摇颤,他的心也轻飘飘地被吹了起来。


    等再回过神,他人已攀到了海棠树上。


    垂头看,郡主提裙追来,仰脸惊呼出声,“你、你好厉害!”


    他不是喜形于色的人,素日在太孙和众位主子面前更是以稳重踏实见长,这会却忍不住勾了下唇角,笑问她,“殿下,您想要哪枝花?”


    郡主踮着脚,伸长胳膊一通指指点点,一会指着开得最盛的,一会又相中了含苞待放的。


    他唇边仍挂着笑,好脾气地顺着她指点的方向,一枝枝折下来,用绳扣系结实,小心翼翼地别在腰间,利索地撑着树干落下去,在郡主跟前站定。


    双手捧了花枝递上,他悄悄抬眼觑她。


    郡主欢欢喜喜将海棠揽进怀里,再看他时不由面露难色,“你当真……愿意留在端庆宫么?”


    他单膝点地,毫不犹豫,“从今往后,微臣但凭殿下吩咐。”


    那一刻,他的确将前程抛诸脑后。


    留在端庆宫又如何呢?


    倘若他不留下来,那就没人能给郡主摘花了。


    这事自然瞒不过他爹,听说他今后就在端庆宫定下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


    当初为了把儿子送到皇太孙身边当差,光是疏通门路就花了好大一笔银钱,虽说季家代代在军中效力,家底儿不算薄,但也经不起他这样霍霍,把大好的机会白白扔掉。


    他爹逼他去找皇太孙陈情,否则就要亲自上阵说项,季秋无可奈何,翌日早早到端庆宫候着郡主,正苦苦斟酌措辞,却见郡主眉开眼笑地冲自己招手。


    季秋脚下踟蹰,薛敷嫌他磨蹭,干脆率先朝他跑过去,迫不及待地告诉他,“我昨儿去跟皇兄说好啦,以后你还在皇兄身边当差,只是差事比先前少些,如此一来,等你得空,再上端庆宫便是。”


    “你瞧,这样是不是两全其美?”


    她得意洋洋地歪着头,视线探究地想往他身后绕,不待季秋回答,又问他,“你手里拿着什么?为何要藏在背后?”


    季秋这才如梦初醒,窘迫地将胳膊伸到她面前。


    他手里攥着一大捧海棠花,花叶花瓣上朝露未干,闪着星星点点的水光。


    这原是他用来向她赔礼的。


    薛敷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歪打正着的一束花,让郡主对他再无半点微词,甚至还隐约将他看作是可以信赖的兄长。


    虽然她还是很矜持,从来只连名带姓地喊他季秋。


    但他由此得知了一些,他很想知道却不便开口相问的事情。


    关于那个偶尔进宫来陪郡主玩耍的“朋友”。


    对方名叫姚栩,是内阁学士姚疏家的小孙子,其父是吏部郎中姚岚。


    姚栩小郡主一岁,这会正是坐不住的年纪,太子妃便睁一只眼闭眼,任由两个孩子在宫苑玩耍嬉闹。


    每逢姚栩进宫,郡主都会提前让宫人带话过去,叫季秋不必专程来端庆宫当差。而翌日他再去向郡主问安时,郡主必会事无巨细地讲起前一日两人玩耍的情形。


    “阿栩明明跑得比我快,但不知为何,他总是故意落在我后头。”


    “我们在池塘边捉了好多蜻蜓,本想拿去给母妃瞧,谁知阿栩忽然改了主意,非要拉着我把它们放了。”


    “季秋你说,阿栩他是不是特别小孩子脾气?”


    他又能说什么呢。郡主成天阿栩长阿栩短挂在嘴边,端庆宫上下所有人都再清楚不过,姚家这位小公子纵是真有哪里做得不妥当,也没有旁人说嘴的份。


    他素来话少,郡主说什么,他就默默听什么。


    薛敷起初很不习惯——她堂堂郡主说话,身边哪有人敢不捧场应和?可季秋简直是个闷葫芦,不管她怎么问,他永远是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答。


    “微臣不敢妄议。”


    “殿下所言所思,臣不敢擅自揣摩。”


    他不敢,薛敷便也不再勉强,且随他去。


    说到底,他只是个陪自己解闷的小旗。所谓的“给你当哥哥”,不过是皇兄的一句戏言。如何能当真?


    直到嘉宁二十六年春。


    那日她跌跌撞撞地跑回端庆宫,却被拦在明间门外。


    母妃在里面同姚岚的夫人赔礼,不许旁人进去,她惟有凭借宫人的只言片语拼凑出当时的情形。


    她在画眉的怀里哭得晕厥。


    姚家当天就接走了阿栩和月姐姐。


    她不依,哭闹着非要同去姚府。


    太子妃罕见地动了怒,斥她不懂规矩,命宫人将她拉住,带回后殿。


    “母妃,求您了,让我去吧!”


    薛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是阿栩——阿栩——”


    太子妃缓缓摇头,不再同女儿分说什么,只转向身侧的少年人,轻声吩咐,“季秋,把门闩上。”


    季秋领命上前,垂着头,将隔扇一寸寸合拢。


    终究还是忍不住,抬眼看向郡主。


    她还在哭。


    她的胳膊被宫人揽着,连眼泪也顾不上擦,却猛地站起身来,透过眼中的寒雨,冷冷盯着他。


    季秋心下一颤,慌忙别开视线。


    郡主始终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执拗地望着他。


    但是季秋知道——


    她讨厌他。


    她怨他。


    而他没有机会解释,因为很快地,静安郡主就上书嘉宁帝,提出在端庆宫中闭门思过,也就自然而然地,不再需要他从明德宫赶来作伴。


    是他不知不觉间,已经将这份差事习惯。


    他也曾想尽办法递话求见,却无一不是无功而返。听她的贴身宫女说,郡主如今把自己关在屋中一步不出,每日抄经诵读,长跪佛前,几乎不问世事。


    可是海棠花开了。


    郡主……郡主她还不知道吧?


    正如郡主固执地把自己关在宫殿里,季秋也开始固执地做一件事——他每日清晨来到端庆宫,绝口不提拜见郡主,而是默默捧一束粉白相间的海棠花,用细绳扎好,系在隔扇门的铜环上。


    百灵和画眉听到动静出来,歉疚地抿着唇,向他解释,“殿下不发话让拿进去,我们谁也不敢擅自主张。”


    他说无妨,俯身朝两个姑娘一礼,不多逗留,转身上明德宫去点卯。


    重回太孙身边,在旁人眼中自是时来运转,但季秋还是动不动就往端庆宫跑。


    和他相熟的几个小旗都大为不解,“你想好好跟郡主殿下辞行,这是人之常情。可郡主眼下闭门不出,你去了也是白搭,连主子的面都见不着,殿下又哪里能念着你的好?”


    他们以为,季秋想在郡主跟前表现,毕竟那是皇太孙的亲妹妹。


    见季秋不置一词,同僚也不再苦劝,只仰头瞧了瞧天色,嘱咐道:“明儿一早怕是有雨,你这几日也算尽了心,等过这场雨再去吧。”


    季秋还是不说话,随意点点头算作应下,实则第二日照旧早起,冒雨折花。


    画眉和白灵已经对此见怪不怪,朝他颔首行礼后各自忙去。季秋拾级而上,停在门前,雨水从发顶淌到眉梢,有点痒,他加快了打绳结的动作,腾出手来,在额边抹了一把。


    雨仍在下,浓云愈发低沉,殷殷雷声骤然响彻耳畔,盖过了殿中声响。


    待季秋再抬起头,只见面前隔扇已然打开,郡主就立在槛边,冷眼扫过铜环上的花枝,绷着脸问他,“你为何还要来?”


    郡主语气不善,甚至话带薄怒,但季秋在那个时候,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她用了这个“还”字,言下之意便是,她认为他今日理应不来。


    他其实有许多话想说想解释,甚至还想斗胆问问她,可需要自己帮忙去打听姚家姐弟的病情?


    最终都忍了下来,当日提出要给姚家姐弟送糕点的是她,这几天下来,她不知道受了皇上和太子夫妇多少次盘问,他如何还能再去惹她伤心?


    季秋鼓起勇气望进她的眼睛,老老实实地答:“殿下,海棠花开了。”


    薛敷明显愣一瞬。


    “我当然知道……”她有些不自在地转开脸,声音也愈发低下去,“你日日都来,我怎么会不知道?”


    季秋一时口讷,“臣、臣……”


    薛敷扫他一眼,举目远眺天色,轻轻叹了口气,“我原本不想见你的。”


    “可是……”


    “可是今日下雨了。”


    【作者有话说】


    写给读到此处的读者朋友们:


    感谢所有阅读这个故事这个章节的天使,整个连载期,最要感谢的就是大家对我的包容,在这里向等候我的天使们道歉。也请允许我,迟来地,补上一些,本该之前就写给大家的解释-


    首先是关于番外写作本身。


    我真的没有想到,番外会是这本书最难写的部分。从写苗洞明番外的时候,我就明显感受到下笔愈发吃力,一直试图去寻找原因,也把自己的反思写在了那一章的作话里,力求在写薛敷季秋的时候能够有所克服、改进。


    但这个番外比苗洞明的还要难写,正文中两人情感留白太多,而我做不到几千字就写完相爱的起承转合,所以目前发出的番外,都是万余字的短篇故事。薛敷季秋的番外也是如此,但我想拆分成几章发表,一章相对满意,动笔那会正是四月初,海棠花开得很好。至于后续章节,我写得不太满意,无奈没有更好的灵感了,也不太推荐订阅-


    接下来是关于之前的断更。


    今年上半年我身体一直不太好,从一月流感到前两天,断断续续生了好几次病,确实会有些力不从心。


    二月份挂请假条断更,一开始其实是因为榜单。简而言之就是,当时jj新出了一个榜单规则,导致我的书被换到了一个只能露出封面一道缝的位置。很难接受这样的落差,所以想让自己调整一下,放下对于榜单位置的不甘心。


    而就在我稍微好些了的时候,我生日的前一天,姥姥去世了。


    没有办法释怀。


    下午我还在挑生日蛋糕,晚上就提着来不及吃的蛋糕坐在赶回去的车上,生日那天在灵堂过,不可能快乐。


    于是又是漫长的调整,虽然请假条挂到3月31,但我不知道重新整理好情绪要多久,当时都忘了四月初还有清明节……-


    在这段没能发文的日子里,收到过大家的评论和营养液,我很满足,也很抱歉没能一鼓作气地写完。


    然后还有一件事要道歉,我暂时写不出太孙妃的if线了,那个设定其实很甜很可爱,但按照我的写法,可能要写个5w字往上,太多了,而且我目前的情绪状态不支持写小甜饼,所以还是先给下一本伪兄妹存稿-


    [黄心][橙心]


    第198章


    季秋仍旧怔在原地, 他不懂,为什么今日下了雨,郡主便会愿意见自己。


    但不管怎么说, 这场雨可真是帮了大忙,他得好生感谢天公。


    季秋那会十四岁, 纵然平时瞧着老成, 却也还有点少年心性, 他一个恍神, 嘴角就微微翘了起来。


    薛敷不解,蹙眉瞧他, 目光往他肩上扫了扫, 见他身上湿漉漉的, 遂责备道:“怎的不打伞?”


    “臣……”


    他再度语塞, 明知她的责备是出于好心,却又不便当面说破,于是歉疚地笑了笑,“臣若是打伞, 就没办法上树为殿下折花了。”


    然后他清楚地看到,那个一向有些任性娇纵的,嘴上不爱饶人的静安郡主, 脸色骤然变得更加红润。她好像比之前更生气了,语调也冷得吓人,但是她说:“百灵,去给他端杯热茶。”


    季秋自己也没有想到, 天公不作美的一场春日大雨, 竟叫他不仅见到了郡主, 还顺理成章地被郡主留下来一道喝茶。


    薛敷坐在季秋对面, 捧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做个样子,特意等他将茶饮尽,估摸他身上寒气已去,这才切入正题,“大人坚持要见我,所为何事?”


    她以为自己是明知故问,阿栩姐弟在端庆宫中毒,京中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季秋费尽心思每日过来送花,想必就是想说这个。


    要么是他打听到什么,要么是他想安慰她,毕竟她的太孙皇兄有命,叫他当她的兄长。


    不过他如今已经不需要再来端庆宫当差,说不定,他是个体面又周全的性子,是来跟自己好生道别的。


    谁知她竟半点都没猜中。


    季秋一本正经地朝她拱手,“只是为着海棠花。”


    薛敷讶然,她给过他询问的机会,而他似乎全无此心。


    她扯出一抹极浅的笑意,这也是自阿栩姐弟中毒后,她第一次对旁人露出笑容,“那么我倒是有个不情之请。”


    “这段时日我闭门抄经,早已习惯了案头有瓶花相伴,可否继续劳烦大人?”


    季秋肃容拜下,他言简意赅,脱口而出的,仍是那句说了一遍又一遍的话,“微臣但凭殿下吩咐。”


    此后的日子平淡简单,他每天早起折花,送去端庆宫,妥帖挂在铜环上,随后在檐下那张为他备好的圈椅落座,画眉和百灵会为他端来茶水和糕点,待他用罢,再朝着闭合的隔扇门拱手行礼,告辞离去。


    这是他和郡主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无需见面,更无需言语交谈。


    她知道他担心她,会给他准备茶点以表谢意,这就够了。


    慎刑司和大理寺核查完毕,已经是一个月之后。


    那天没有下雨,但是薛敷推开门,第二次出现在他面前。


    日光打在郡主脸上,苍白得吓人,她倚着门框,身形摇摇欲坠,“以后再也不会有人陪我玩了……”


    姚家姐弟二人卧病不起,而太医院诸多圣手使出浑身解数,至今未能查明甜食中被下了何种毒药。


    季秋静静看着她,忽而直直地跪了下去,“倘若郡主不嫌弃微臣愚钝……”


    “臣愿效忠殿下。”


    薛敷想问他为什么,话到嘴边却顿了顿,故作轻快地挤出一个笑,试图给对方的一时冲动找个台阶下,“大人这是瞧我快哭了,为了安慰我,所以逞逞口舌之能么?”


    季秋不答话,也不起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眼前地砖的缝隙。


    薛敷叹气,“我知道你是好意,但如你所见,我已经害惨了阿栩和月姐姐,不想再多连累一个人了。”


    他霍然抬头,郑重其事地说无妨,“微臣命格极硬,殿下无需顾虑。”


    薛敷彻底怔住,不明白他在执著什么,可不管她怎么劝怎么问,那少年都坚持不不肯改口。


    最后她有些自嘲地想,他或许是有点可怜她吧。


    可她有什么资格被可怜呢?阿栩和月姐姐才是最可怜的。


    所以当她得知阿栩高中榜眼的那一刻,她就打定主意,一定要嫁给他,照顾他,补偿他。


    她可是大彰的长公主,她亏欠阿栩,如何能够心安理得。


    她兴冲冲地把季秋叫过来,刚升任锦衣卫指挥使的青年恭敬行礼,谦卑的姿态和多年前那个小旗别无二致。


    薛敷开门见山,“我想去恩荣宴。”


    指挥使拧起眉头,“您可曾问过万岁的意思?”


    听他提起皇兄,薛敷顿时拉下脸来,嗔怪道:“要是皇兄能同意,我又何必来撞大人的钟?”


    季秋面露难色,“恩荣宴上尽是些外臣男子,殿下实在不宜同往。更何况万岁不允此事,臣亦不敢违背圣意。”


    “可是我实在等不及……”见他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她赶紧调整战术,换上可怜兮兮的语调,眼巴巴地望着季秋。


    “我和阿栩已有整整七年未见。”


    她轻声陈述事实,眼中的哀愁像雾一样弥散,“不知道他如今是什么情形,身上的病好全乎没有,我不亲眼见到,实在放心不下,辗转难眠。”


    他的心被狠狠拽了一下,忽然不忍心再看她,“殿下……”


    其实他还没想好接下来要说什么,最初只是想喊她一声——他的确一直对静安长公主言听计从,但这件事显然非同小可。


    恰到好处地,外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画眉略带歉意地朝他们二人颔首,“殿下,有缇骑来寻季大人,说有一件要紧的公务。”


    很好的脱身理由,他应该松一口气,可瞧见她认命般地垂下头,整个人像朵打蔫的花,心反而吊得更高。


    等他把事情处理妥当,已经临近戌末,他先派了个佥事把公文呈交御前,之后匆匆用了点饭食,马不停蹄地又往宫里赶。


    皇上有睡前夜读的习惯,亥初仍未歇下,听说他来了,颇觉意外,“怎么,题本上还有要补充的?”


    他说不是,“臣为静安殿下而来。”


    听罢来龙去脉,皇上沉思半晌,最终苦笑着应了,“朕果然没看错,你比朕更知道怎么做她的哥哥。”


    季秋叩首谢恩的动作有一瞬停顿,“臣只是……不忍看殿下受苦。”


    皇上暗中授意,兼有季秋亲自看护,薛敷如愿以偿地换上宫人的衣装,带着画眉随御驾共赴礼部。


    可惜差了点运道,找错了坐席。


    等她真正跟阿栩见面,已经是近半月以后。


    多年不见,难免稍显生疏。她竭力安慰自己,阿栩一定是太过意外,又碍于自己长公主的身份,所以格外拘谨,不再像幼时一样同她亲密。


    长公主心事重重地走出明德宫,全然不曾察觉,身后有人默默目送。


    季秋很清楚,在长公主和姚栩之间,从来都没有他说话的余地。


    他该做一个看客的,是以在长公主后续多番打听姚栩是否入宫时,他从无任何隐瞒,甚至会主动差人往端庆宫送信,俨然一副热心兄长的模样。


    可谁承想,姚栩竟然不愿娶她。


    他的第一反应自然是震怒。那种自家小妹被外人嫌弃的怒火绝非伪装,他甚至火急火燎地去端庆宫见她,头一次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高手低、不识抬举,殿下何苦执着于那姚栩!”


    薛敷也不生气,随手合上书册搁在一旁,轻叹道:“阿栩没有做错任何事,反而一直以来受我牵累,大人莫要再这样说他了。”


    他强压心中情绪,一字一顿地问:“殿下当真爱慕姚编修么?”


    似是觉得答案太过明显,她笑起来,“不管阿栩如何想我,我愿嫁与他的这份心意都不会改变。”


    “更何况皇兄也乐于成全我们,信誓旦旦地和我说,他想到一个绝好的法子,这次要亲自出手。”


    当年一起玩耍时,殿下和那姚栩都只是不足十岁的孩童,自姚栩中毒养病至今,又是七年睽违,难道仅因为姚栩入职翰林院之后的几次会面,就能让长公主对他萌生出男女之情么?


    季秋不信,但他别无办法,只能一面抱定不看好这桩婚事的想法,一面忐忑地等着看皇上的奇招能否奏效。


    姚栩那小子居然真的松了口。


    他做不到发自内心地祝福他们,却不能不去端庆宫向她道贺——婚事定下之后,她和他之间,终于也到了见一面少一面的地步。


    心里藏了事,脸上表情也不自然地凝重,好在他一向有个不苟言笑的冷面名号,偶尔的失态也可遮掩过去。只是他不懂,为什么长公主遂了愿,却反而比被姚栩拒绝时更加闷闷不乐。


    “殿下……”他犹疑地唤她,“您不开心么?”


    薛敷摇头说不是,注意到他直直地望着自己,遂故作轻松地眨了眨眼睛,勉强挤出些许笑意,调开话头反问他,“倒是瞧着大人脸色不佳,可是我皇兄又有什么棘手的差事派下来了?”


    还有什么差事能比她的婚事更棘手?


    但这话无论如何也不能照实说,季秋一时默然,心中情绪翻涌,深觉进退两难。


    为官多年,更何况是在北镇抚司这样的衙门,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早已熟稔于心。


    审讯犯人,他有使不完的手段。


    论威逼、恐吓,他样样得心应手,是诏狱里令人闻风丧胆的阎罗。


    可在长公主面前,他永远像是被审问的那一个。


    万幸他还算有点道行,心里分明在感伤,想着她成婚后恐怕甚少再有机会相见,嘴上却毫无波澜,甚至有点公事公办地问:“殿下,恕臣冒昧,不知您的婚期可有定下?”


    未料此言一出,长公主的神情愈发难过。


    薛敷垂头理了理衣摆上的褶皱,再抬头时,终于在唇边勉强挂起一抹浅笑,“要等阿栩加冠之后呢。”


    他倏地松了口气,即使明知这桩婚事不可能再有变数,却仍有暂时逃出生天之感。


    她瞧着他如释重负的模样,忍不住弯了眼角,打趣道:“果然还是季大人更像我哥哥。”


    见他愣住,薛敷笑意愈发灿烂,煞有介事地加重了语气,“皇兄可是巴不得我赶紧和阿栩成婚呢,哪还有半点寻常人家哥哥舍不得妹妹出嫁样子?”


    这也算是两人之间最为默契的一个玩笑了,她知道他从来不敢以这个身份自居,所以借此使促狭逗他,几乎百试百灵——季指挥使人前严肃冷厉,但在她面前,总会无力招架,面露窘色。


    他果然接不上这话,只好像个真正的兄长一样,拿嘴上不饶人的妹妹毫无办法,唯有好脾气地也跟着她笑,顺手摸了下发烫的耳廓。


    如此也算是缓和了方才稍显沉重的气氛,薛敷怕耽误季秋公干,正预备开口送客,没想到他吞吞吐吐,似是还有话要讲。


    大概还是不放心这桩婚事吧。毕竟在旁人看来,是自己一心要嫁,又有皇兄撑腰,磨得姚家实在无法推拒,这才不得已应下。


    她有些自嘲地笑着,但心中却倍感熨帖。


    因为知道身旁有这样一个可靠的人,永远真心实意地为自己做打算。哪怕她已经是尊贵无比的长公主,哪怕她的身边从不缺他一个。


    即使不赞成她嫁给阿栩,却也一如既往地为她鞍前马后,得知她要去顺和堂探病,二话不说就撂下差事亲自护送。


    她原本不想摆这么大的阵仗,一来是月姐姐同阿栩身份互换,须得小心遮掩,二来顺和堂中看病求医者甚多,更是不宜惊扰。


    “大人有公务在身,怎好为我耽误?”


    可是他说:“殿下的事情就是最重要的公务。”


    薛敷无奈摇头,季秋在北镇抚司一贯是说一不二,他执意随行,她也不好当众拂他好意。


    只是苦了月姐姐,这一路上都没得他半点好脸色。


    饶是薛敷有意从中打个圆场,他却依然对着月姐姐惜字如金,眼中的挑剔之意毫不掩饰。


    但这终究只是些小纷扰,当她亲眼看见阿栩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她几乎连站都站不住。


    阿栩不会再好起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场铺天盖地的雨,她无处可去,更无从躲避。


    指尖颤抖着抚上他的眉头,她不敢用力,因他如今活像个纸做的烫样,内里早已全空了,只剩下一个还算挺括的外壳。


    没有人查得出来,那是种什么样的毒,便更遑论寻找解药。


    纵然身为大彰尊贵无比的静安长公主,眼下她照旧束手无策。


    生死关头,她的地位和荣宠都毫无用处,只能如市井间求医的寻常百姓一般,忍着泪意,在心中一遍遍地默默祈求。


    月姐姐在旁边作陪,这个节骨眼仍不忘趁热打铁地劝她三思婚事。薛敷只觉得自己心如死灰,事到如今,嫁不嫁人,嫁给什么人,似乎都变得无关紧要,她只想趁着阿栩还在世的这段时间,尽可能地弥补他。


    也许这真的无关男女之情,而是她为了消解自己心中的歉意。


    她不该对此无动于衷,她必须做些什么。


    那一日,薛敷尽可能地在顺和堂的后院停留了很久,久到季秋再三打发人来催促,这才依依不舍地同月姐姐道了别,又叮嘱她一定要记得在阿栩醒来之后告诉他,自己来过了,自己一直都记挂着他。


    整个回程,她都一语不发地托腮出神。


    因为不想让姚家人更加伤心,她方才在顺和堂竭力佯装镇定,现下回到了自己的马车里,不必再顾及旁人,痛楚也慢慢从五脏六腑翻涌上来,锥心刺骨。


    马车一路驶入禁中,她恍恍惚惚地听着周遭的一切响动。


    宫门开合,护军查验牙牌,最后是一道低沉又柔和的声音,是季秋在唤她,“殿下,咱们到了。”


    她有些迟钝地起身下车,脚下一步轻一步重,虽是踩在了马凳上,身形却猛地打了个晃,引得身边宫人惊呼出声。


    幸而季秋就站在近处,及时迈上前来扶住了她的小臂,待她站稳了,他也并不撤开,将胳膊举到刚好让她扶住的高度,人却还是恭敬地微微颔首,“臣送殿下回去。”


    她彼时有些目眩,说不上来是因为刚才打晃,亦或是因为顺和堂的所见所闻,但总之,她没有拒绝,然而慌乱之下也并未顾得上对季秋道谢,仅是虚弱地朝他点了点头。


    按说这种境况,最该传轿辇过来接她,再不济,也该由她的两个贴身宫人搀扶着她。但此时此刻,身边仆婢的簇拥反而让她倍感烦闷,薛敷于是摆摆手示意她们都退后,除了适才扶了她一把的季秋。


    她走得很慢很慢,鞋尖无意识地在砖石上踢踢踏踏,磨蹭着,不想回到端庆宫。


    就是在那里,一切被猝不及防地改变。


    季秋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像她的一道影子。


    他素日往来于宫中和北镇抚司,差事不等人,要么打马飞驰,要么步履匆匆,少有在禁中闲庭信步的时候。然而此刻却断然悠闲不得,长公主从顺和堂出来后,脸色异常难看,双目亦微微泛起潮红,想是姚家那位五姑娘病得太重。


    而长公主太过良善,又一直将过错揽于己身,今日见了那姚五姑娘的病容,怕是更要死心塌地嫁给姚栩了。


    她绝不可能是爱姚栩爱得不顾一切,她只是简单地把自己的姻缘当做一份补偿。


    她始终被困在嘉宁二十六年的春天。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来,季秋便再也按捺不住,抬步将人追上,迎着她诧异的目光,郑重其事地道:“殿下,臣有些话,想要单独同您讲。”


    薛敷瞧他一脸凝重,遂朝着稍远处的画眉使了个眼色,宫人们在远处站定了,她这才收回视线,抿出个若有似无的笑,“那就有劳大人,陪我散散吧。”


    两个人沿着长街缓缓踱步,季秋仍格外细心地落后她半步,定了定心神,才语重心长地开口道:“殿下,亏欠和爱并不一样。”


    她没有反驳,他便继续分析利弊,“您自觉亏欠姚家姐弟,却也不该如此草率地决定终身大事。”


    薛敷仍不做声,她只是觉得很奇妙,毕竟差不多的话,月姐姐刚刚才同她讲过一遍。


    “倘若姚栩对您是一片真心,那自然再好没有。”他有些不自在地停顿一瞬,“可您也看到了,他舍不下仕途,非得您抛下长公主的奉养和尊荣,去做他姚家妇。”


    谈及月姐姐,她还是有必要出言维护的,“阿栩她……她的确才华卓著,皇兄亦对她赞赏有加,大彰需要她在朝中效力,我若是硬要她做驸马都尉,那才是太不懂事。”


    虽是事实,可季秋咽不下这口气,“您效仿庆成公主,成全他的仕途和志向,若姚栩识大体,知进退,便该痛痛快快地谢恩领旨。但他何曾领过您的情?要不是万岁也动了怒,他不知还要预备拖到何时才松口!”


    一口气说完心里话,他不觉畅快,反而暗自懊恼,恨自己一提起姚栩就破功。


    其实哪里就是因为姚栩呢,关窍分明在长公主殿下身上。


    但他万万不允许自己有这种念头,心中刚显出个影来,就强忍着压了下去,又切切劝道:“臣口无遮拦,恐冒犯殿下,但忠言逆耳,臣既然忠于殿下,便不能不说与您知。”


    “姚栩是迫于万岁施压,这才松口答应娶您为妻,您一朝遂愿出嫁,但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呢?”


    往后?


    薛敷暗自苦笑,阿栩的寿数只剩下两三年光阴,又何来往后一说。


    事关月姐姐和姚家上下,她纵然心中感激,却也无法向季秋坦白一切,于是格外温柔地对他笑,“我知道,大人是最最担心我的。但大人未免有些小看我了,这桩婚事于我而言,其实也是有些益处的。”


    “我若不选阿栩,太祖母的心思可就要按不住了。”她并无感伤之意,神情一派安然,语气昂扬笃定,“我是不会委屈自己的。再说了,有皇兄和大人两位兄长在,阿栩如何敢欺负我呢?”


    她说得很轻快,很漂亮,可季秋还是能感觉到,这当中一定还有什么令她难过的事情。


    是为着姚家的五姑娘么?


    因为她重病不愈,所以即便婚事定下,长公主也不好显得太过雀跃?


    他试图从她的神情中寻找线索,但姚家姐弟互换身份是何等离经叛道之举,寻常人哪里想得到呢?他唯有恳切地望着她,艰难地为自己争取,“臣听闻,届时殿下出嫁,婚仪一切从简,但臣有一不情之请……臣想为您送嫁。”


    想再送她一程。


    既然决心舍弃长公主的奉养,送嫁排场也显得可有可无,但薛敷不忍让他失落,于是笑着默许了。


    婚期最终定在昭兴十年三月廿四日,没有册封仪式,长公主简单地拜别了宫中亲长,随后由季秋一路护送至椿树胡同的姚府。


    长公主同姚栩成婚,京中但凡有头有脸的,不论勋贵还是皇亲,不拘文臣还是武将,都携礼登门道贺,顺带着讨上一杯喜酒。


    季秋坐在满室喧哗里,执拗地对着姚栩瞧。


    平心而论,姚栩这张脸,确实比自己更招姑娘们喜欢,冷清不爱笑,却并不显得盛气凌人。不像他,很多时候仅仅是面无表情,就叫人不寒而栗。


    姚栩喝酒上脸,才敬了两桌,面色就红得厉害,身旁已经有侍女上前搀扶,席间诸位宾客更是毫无顾忌地高声打趣,“小姚大人酒量这么浅,这会就倒下了,晚上可要怎么洞房?”


    哄笑声响作一片。


    季秋骤然冷了脸,杯子往桌上一撂,起身就往外走。


    他们没说错什么。


    是他实在听不下去了。


    他很少意气用事,更何况是在长公主的婚宴。但幸而北镇抚司不同于一般的衙门,锦衣卫们风里来雨里去,似乎本来就不需要特意解释。


    不过是一个贸然离席的宾客,这场婚宴上可有可无的一个配角,本也无人在意。


    明明心底盼望着被她知道,却又在每一次稍稍动起这个念头的时候,狠狠地给自己上泼一盆冷水。


    他在跟自己较劲。


    以至于等到三日回门时,长公主问起此事,他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从容回答:“当日诏狱中出了点岔子,臣着急赶回去料理,是以没来得及辞行,还望殿下恕罪。”


    连内疚的语气也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真有这么一桩纰漏、一场虚惊。


    诏狱里是何种情形,薛敷自然不甚了解,她体谅地点点头,笑着安抚,“好了好了,我不过是顺口问问,大人同我之间,切莫再说什么请罪不请罪了。”


    季秋应了,此事便算彻底揭过了,只是薛敷仍替他觉得遗憾,兴冲冲地又邀他得空来府上闲坐,“大人还没来过嘉园吧?”


    薛敷双眸殷殷望过去,唯恐季秋又要借故推辞,绞尽脑汁想办法说服他,“园子虽小,却修葺得很是精致,我还特意命人种了几棵西府海棠呢。”


    她眨眨眼睛,那点邀功的意思不言而喻,可季秋黯然垂下了头,“殿下和姚主事新婚燕尔,臣怎么好前去叨扰。”


    他和姚栩之间……实在无话可说。


    嘉园精致、漂亮,她喜欢,那就足够了,至于他去没去过,并不打紧。


    她没有忘记他们少时的情谊,今后的每一年,海棠花都会开在她的窗前,他可以放心了。


    苦中作乐,勉勉强强也算释怀。


    长公主犹在叹气,嗔怪他不给面子、不愿登门。季秋在午后的日光里缓缓抬眼,目光向上找,对上她,她正气鼓鼓地瞪着他。


    生动的,明媚的,他的长公主。


    那一霎,他其实是心甘情愿决定要放弃的。


    那些僭越的无望的肖想,合该到此为止。


    一切确也如他所料,自她嫁去姚府,两人能相见的机会变得少之又少。他不是没打听过她入宫的消息,却总是被公务绊住,无暇抽身。


    再见已经是姚五姑娘的丧仪之后。


    姚家闭门谢客,静悄悄地办完了丧事,饶是他有心宽慰,也不好前去叨扰。


    那日得知她来向太后问安,他原本已经快走出东华门去,闻言当即折返,只为看看她可还好,怕她太过内疚自责。


    赶过去,她果然面色憔悴,整个人清减了一圈,扭头寻他的动作也略显迟缓,望向他的双目空洞无神,有气无力地牵了下嘴角。


    只消一眼,他的心就拧了起来,万般痛楚如鲠在喉,“殿下……”


    她笑得很虚弱,却怪异地带着几分释然,轻轻摆手,“我没事。”


    他怕姚家人过分哀痛,在这个节骨眼上迁怒于她,一面留意着她的神情变化,一面关切道:“殿下在姚家还好么?可曾有谁因此给您委屈受了?”


    薛敷只是沉默着摇头。


    季秋愈发担心起来,当即气势汹汹地就要给她撑腰,“姚栩若敢对您不敬,臣第一个去找他算账!”


    “不会的,他不会。”她语气笃定,眼中哀戚更浓。


    不能向他解释缘由。


    季秋担忧地看着她,忍了又忍,没再说话。


    在长公主面前,他从不说大话。姚栩今后如何,唯有等她自己眼见为实。


    但他其实……并不想看姚栩原形毕露,也不想见她幡然醒悟。


    只因为,如果真到了那般境地,她得受多少委屈啊。


    仿佛偏要叫他提着一口气似的,打姚五姑娘去世之后,长公主入宫的次数反而越来越多,隔三差五就到寿安宫去坐坐。


    寿安宫是长公主的娘家,爱怎么回怎么回,可架不住有人嘴碎。


    当然不敢明面上嚼舌,等着入了夜,点上灯,几个小旗卸了差事,拎两壶酒往条凳上一坐,几杯下肚就是一顿胡侃,哪还管你是不是公主。


    他只觉气血上涌,抬脚将门踹开,“都给我住口!”


    一屋子人,全都吓坏了,打着哆嗦忙不迭站起身,个个脸色惨白。


    季秋板着脸,言简意赅,“三十鞭。”


    小旗们灰溜溜地去领罚,走出好远,季秋还静静地立在值房,身旁的下属以为他怒火未消,小心翼翼地开口劝慰,却听他叹了口气,哑声吩咐,“殿下再入宫的时候,叫人给我带个话。”


    没办法不管她。


    哪怕她是长公主,哪怕她有个皇帝哥哥。


    转天就见到她了。


    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她脸上看不出半点受过委屈的痕迹,甚至连气色都比之前好上许多。


    她远远地望见他,踮着脚,扬起袖子招手,示意他上前来,笑得很俏皮,“最近我时时往宫里来,却总也碰不上大人,回头我得好好说说皇兄,朝中能臣众多,可不能光紧着一个人用。”


    上一次听她如此打趣自己,是在什么时候?


    反正是很久很久以前,季秋想不起来,只感觉耳根微微发烫,见惯了打打杀杀的人,这会居然难得有些腼腆,“臣不敢。”


    她轻快地笑,随意摆摆手叫他免礼,顺嘴问他,“前些天佟家的赏花宴,大人何故不肯赏脸?”


    他很不自然地别开脸,忽然想起什么,视线重新对上她微翘的唇角,“殿下……您去了?”


    “是敏儿非要我陪着。”说起妹妹,薛敷有点无奈,“这丫头怕是着了道,现在一门心思扑在诗书上,太妃娘娘劝了又劝,这才终于答应去赴宴。”


    话题又被他带跑了。


    她横了季秋一眼,“大人呢?”


    见他动了动唇,她连忙又抢在前面,把他的借口堵死,“不许再说公务繁忙不得空了。”


    他苦恼地瘪瘪嘴,一副受了气的模样,看得薛敷乐不可支,“平时拿这话推脱也罢,可人家是借赏花宴邀大人前去相看,怎好这般不给面子?”


    “臣……”他败下阵来,找不出像样的理由,惟有干巴巴地坚持,“臣的确抽不开身。”


    薛敷不信,也不想继续为难他。但佟家是安王妃的娘家,到底沾着亲,佟家夫人前儿才来跟太后诉过苦,她得帮腔。


    “那这门亲事,大人究竟意下如何?”


    季秋脸上浮起一片窘迫的红,干脆果断地摇头,“臣并无结亲之意,当日接了请帖,也曾家中高堂言明此心,可……”


    双亲着急他婚事未定,自然不肯错过佟家。


    剩下的话没能说出口,他支吾着,怕她责备,更怕听到她也劝他尽早成家。


    意料之外地,她格外看得开,“不着急,急也急不来。”


    薛敷瞧他还愣愣地杵着,显然没料到自己会和他站在一边,她有些得意。要知道,月仙问了她好几遍,叫她好好思量终身大事,不要被困在旧事里。


    月仙说得固然有道理,但或许她不是受困于回忆,只是不想随波逐流地走出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运道,该不该寻觅姻缘,看的不是年龄而是心境,所以她也不会催促季秋。


    她今日格外宽和温柔,让季秋在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臣听闻,万岁命姚御史巡抚凤淮,此去少说也要一年半载……”


    他在替她发愁,理所当然地觉得这段日子相思难熬,薛敷却并不很当一回事,照旧风轻云淡,点点头说是啊,这是个历练的好机会。


    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往下讲。


    发现长公主没那么黏着姚栩,他竟然怪异地高兴不起来。


    因为姚栩出京巡抚的这趟差事,注定不会太平。


    皇上特意嘱咐他从锦衣卫里挑人,除了要仔细可靠,还得身手灵活。


    季秋听着,答应着,心也悬着。


    为姚栩,更为长公主殿下。


    而后来发生的种种,更是逐一将他的猜测印证。


    薛敷也开始更加频繁地出入禁中,以前多是腻在寿安宫陪杨太后闲话,如今回回直奔明德宫去寻皇兄。


    她不知道皇兄到底给了月仙什么差事,反正绝对仅是摆在台面上的私盐贩运。


    作为薛家的女儿、大彰的公主,她其实一直都站在权柄的附近,即使他们从未鼓励她触碰它。


    朝中局势变幻莫测,黄家的小女儿在宫中蠢蠢欲动,不停地找机会撺掇母后,月仙又远在凤淮,难以两头周全,这种时候,她肯定要站出来搭把手。


    大彰的公主有尊荣无实权,但好在万岁是她同母兄长,薛敷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从去御前扫听、递话,到领着慎刑司的官员往来核查,从急急忙忙地为月仙辩白,到遇事拿主意面不改色。


    她攥紧拳头,出乎意料地发现手中并非空无一物。


    季秋将这一切变化看在眼里,他是真心实意地想帮她,他喜欢她一直都骄傲着对周围颐指气使,至于这改变是为了谁,并不值得他费心计较。


    就像小时候为她折花一样,他总是要忠于她、听从她的。


    姚栩没有在凤淮停留太久。


    那一日季秋随御驾侯在正阳门的城楼上,打眼往下瞧,姚栩一身素衣空空荡荡被风吹乱,脚步虚浮如同飘过来一般。


    季秋垂眼盯住面前的砖缝,当下心中百感交集,莫名觉得姚栩此行实属不易,竟也不似昔日那般惹人厌了。


    姚栩这次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多亏有黄若璞相救,但长公主绝不会因此放过黄善惠,“就凭她也妄想嫁我皇兄?真是痴人说梦,我皇兄该娶的人,自是……”


    自是什么?季秋好奇。


    再瞧长公主,她蓦地顿住了,急急掐断话头,“反正比她好上百倍。”


    她不愿再说,季秋自然要很配合地揭过这一茬,他已知晓黄善惠不是良善之辈,只消长公主吩咐下来,他领命办差便是。


    老实说,从长公主口中听到赐婚黄氏这一诛心之计,他其实有片刻怔愣。


    哪怕奉她为主,但她藏在他的心里,始终更像是一个妹妹,直到这会儿堪堪回过神来,才惊觉对方本就是天生的上位者。


    心不在焉太过明显,长公主微微挑着眉,笑问他,“怎么?指挥使莫非叫我吓坏了?”


    他一本正经地称赞,“殿下多谋善断,令臣深感佩服。”


    长公主笑得眼睛都弯了,“你净哄我。”


    他不说话,抿唇笑着摇头。


    没有,没有,在姚栩离京的这段日子里,长公主殿下成长得很快、很好。


    事成,她特意请他来嘉园小坐,说要答谢。他总是对她有求必应,唯独这上头犯倔,固执地推辞说不必。


    那是人家夫妻二人的居所,他何必凑这不讨喜的热闹。


    哪知道,没过多久,长公主气势汹汹闯进明德宫,竟嚷嚷着要同姚栩和离。


    似乎是个好消息。可一想到她定是受了委屈才回宫告状,他那点窃喜刚升腾起来,瞬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长公主铁了心要和离,干脆重新住回了端庆宫中。哪怕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一句“胡闹”,她也只言简意赅道:“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满腔肺腑之言无从倾诉,他深深吸一口气,道声是,默默行礼转身告辞。


    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闷闷地,有点不满,又好像有点委屈,“季秋,你真的一点也不开心吗?”


    【作者有话说】


    这个番外还有一章短一点的收尾,也等过几天结算完了,放进福利番外


    第199章


    答案仿佛就在唇边, 轻飘飘的几个字眼,毫不费力的几个音节。


    可是季秋走得决绝,连脚步都不曾停顿。


    他无视了长公主的提问。


    至于长公主……


    长公主没有出言责怪, 等人走远了,宫门重新合上了, 才叹着气接过画眉手中的茶, “若是姚侍郎在就好了。”


    她并不渴, 而是以掌心托住茶盏, 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左右手之间换着掂。


    月仙如果在这里, 一定会帮自己把季秋叫住吧。


    等季秋离开了, 她一定也会忍不住笑话自己吧。


    毕竟, 当月仙问出那句“季大人怎么办”, 就已经把她的心思全都看穿了。


    可是她还不敢承认。


    不敢对月仙承认,在自己的心中,已经有另一个人的身影,悄然将阿栩代替。


    她看得分明, 月仙眼中并无责怪之意。


    她只是还没准备好面对自己的心。


    再说季秋……他又是什么想法呢?


    季秋待她格外谦恭,几乎与皇兄一般,这些她早就知道。从前年纪小, 她又满心满眼都是阿栩,习惯了众星捧月,受人簇拥也心安理得。


    后来和月仙假装成婚,实则仍旧一副闺阁少女的做派, 嘉园是她在姚府的领地, 没了宫里母后的管束, 反而过得更加自在惬意。尤其姚岑回来长住, 病好之后不肯闲着,直接把庶务接过去料理,她反而落得清闲,时不时帮忙打打下手,日子顺顺当当,她可以一直懵懵懂懂地享受,不必着急长大。


    姚家像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加之皇兄愈发倚重季秋,她便顺理成章地,少了很多机会见他。若非母后凤体不适,时常召她入宫陪伴,恐怕一个月都未必能见一面。


    一开始也会有点不习惯,望见嘉园的那几株海棠树,心里一瞬间空落落的,邀季秋来府上做客也被轻描淡写地拒绝——是啊,他当然是要拒绝的,毕竟在他的眼中,自己已经嫁为人妇,又无公事相商,哪里还有登门的必要?


    况且他和月仙也不大熟络,甚至隐约有点看不顺眼的苗头。


    月仙倒是不以为意,很洒脱地叫她宽心,见她不放心,又解释说两人现在同为天子近臣,除了公干之外别无交情,这才是皇上最想要看到的。


    薛敷顺着她的话思量,刚把道理想明白,冷不防就听月仙转了个话头,迟疑着问:“殿下想过以后的打算么?”


    眼下在姚府过得格外舒心,还要打算什么以后?


    茫茫然抬眼去瞧月仙,月仙被她看得一愣,一口气窒在喉咙,最后败下阵来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地念了句来日方长。


    这样类似的话,月仙后来又和她说过许多次。


    饶是薛敷没有旁的心思念想,听得多了,也总会明白月仙的弦外之音。


    尤其月仙去凤淮外放之前,更是直接挑明了问她要不要和离。


    她有点不高兴,“姐姐为何要催我走?我在府上成天快活,做什么要想不开,再嫁进别家吃苦?”


    以为月仙还会说点什么,比如斥责她异想天开,却没想到月仙缄默半晌,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自顾自转身迈出了门槛。


    扪心自问,那时候她真的听不懂月仙的意思吗?


    月仙从不会想一出是一出,更不会无缘无故地,在不知道她还有可能嫁给谁的情况下贸然发问。


    薛敷心乱如麻。


    而令薛敷更没有想到的是,月仙外放的这一趟并不顺利。


    政敌屡次构陷不说,她竟然还跟皇兄意见相左,两人千里迢迢地用奏疏吵架怄气。


    宫里面更是不太平,黄家那位二姑娘成天黏在母后身边装乖,把母后哄得眉开眼笑之余,对邢真人更加深信不疑了。


    也多亏月仙不在京师,她往宫里跑得更勤些,也不会招致什么猜疑,即使她在端庆宫小住上三五日,外边也只会觉得长公主独守空闺太寂寞,所以腻在娘家孝敬太后。


    黄善惠和邢真人早有勾结,二人传统好了说辞在太后跟前一唱一和,要想戳穿他们的伎俩,只靠她一个人,实在势单力薄。


    得找个帮手。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来,她就立即有了人选。


    薛敷哑然失笑,原来小时候的习惯当真难改,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她遇到难处想要求助,第一个寻找的人,还是季秋。


    但她终究长大了,也长进了,不同于小时候颐指气使发号施令,如今她已经能够跟他协力合作了。


    细论起来,邢真人和黄善惠确实不该由长公主出手教训,只消一声吩咐,底下人自会想好法子请她定夺。


    但她就是想亲自动手。


    不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单纯地,相信自己可以料理好这一切。


    皇兄一向不爱管后宫琐事,听见她主动请缨,起初有些不赞成地板起了面孔,“你是大彰的公主,不该——”


    可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话头一顿,轻笑着改口,“也罢,就依你,需要人手就去找季秋。”


    季秋当然没有二话,反而是薛敷有点不确定地征求他的意见,“我的法子大约不如你们北镇抚司的手段利落,不会误事吧?”


    严格来说的确如此,但这毕竟是她第一次上手,比起吹毛求疵,鼓励才是最重要的。


    他笑得云淡风轻,“无妨,殿下谋略缜密,如此稳扎稳打,再合适不过。”


    既是两相配合,就免不了要当面商谈,在薛敷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跟季秋的关系已经悄然回到了她出嫁前的模样,甚至比那会还要更加默契,仿佛他们一直以来都不曾有过生疏和嫌隙。


    她也确实没有其他的念想,但当一切料理完毕,蓦然回首思量,才恍惚间意识到,这个人似乎又真切地回到了自己身边。


    其实她又何曾失去过呢?


    所以当月仙再一次郑重其事谈及和离,她听着月仙讲得头头是道,心里也忍不住跟着雀跃起来。


    她应当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只是季秋为人太过内敛,他对她的种种照顾和保护,一旦被掩盖在职责二字之下,就再难深究。


    左右和离是为了月仙好,不管季秋怎么想,此事都绝无转圜。


    长公主和离不是小事,更何况京师无人不知,当年长公主为嫁姚栩,都把皇上搬出来做说客,劝了好几回才促成了这桩婚。


    婚事来之不易,又是长公主上赶着求来,眼下说散就散,怎能堵住悠悠之口呢?


    这当然都是外人的想法,月仙和薛敷浑不在意,只当做耳旁风。比起自己和月仙和离的传闻,长公主更在意的是,外头竟然有人敢乱嚼舌根,编排到月仙和她皇兄头上。


    她责罚了宫内乱传闲话的仆婢,手段严酷,一时间禁中人人自危。


    季秋这会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她确实变了,如果说处理黄善惠的时候,长公主比以前更有耐心,圈套缜密请君入瓮,那么现在的长公主,她那股雷厉风行的狠劲,已经能看出今上的影子了。


    但这样没什么不好的,她有手段有力气,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吃亏。


    原以为她此次手段果决是为了她皇兄,却没想到,她平平静静地说,是为了阿栩。


    有太多疑惑压在心头,他忍不住再次发问,而她仍是八风不动地一派安然,连说辞都和先前一样:阿栩是为了我才和离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坦坦荡荡地直视着他,唇边和煦笑意让他的心沉了下去——她和姚栩即使和离,但二人之间仍有些过往是旁人插不进去的。


    追问是徒劳的,他默不作声地调开视线,仿佛有扇厚重的大门在眼前闭合上锁,她站在里面,或许有点抱歉有点遗憾,但还是任由一切发生,把他关在外面。


    所以接到要前往淇州的旨意后,他反而感到庆幸,庆幸自己有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可以暂时避开她。


    他领命启程,没有如以往般差人同她告别。反正万岁就是她的兄长,她只要往明德宫去一趟便能知道,他何必多此一举?


    旨意来得突然,等薛敷得知,季秋一行人早已出了顺天府。


    她恼他不辞而别,憋着一口气要等他回来发难。


    画眉忍不住劝她,“不怪季大人心里别扭,若是不知内情,任谁看了您和姚侍郎,都觉得不放心。”


    长公主犹在嘴硬,“现在朝中风波迭起,我自当守口如瓶,否则岂不是害了月姐姐?再说我又有什么非解释给他不可的理由……”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困惑地揉了揉额角,回想起上次临别时他落寞的神情,心中犹豫起来,难道她和月仙的事情,竟对季秋这么重要么?


    按照月仙话里话外的意思,季秋对她那点若有似无的针对,老早就透着一股子醋味。


    可她呢?她自己心里到底是如何做想?


    难得她不再逃避,逼自己直面这个问题,一番仔细审视下来,最终还是懊丧地叹了口气。


    她居然分说不清。


    大约是长久以来都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有这样一个人,既是半个臣子,又兼半个兄长,一直陪着她护着她,忠心天地可鉴,以至于她只需要接受他的照顾便好。


    画眉听她絮叨,一针见血点到关窍,“殿下,要是也有一天,季大人不能一直在您身边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薛敷打断,“这怎么可能?他是皇兄的锦衣卫指挥使,他就得——”


    她忽然卡壳了。


    就得怎样呢?


    就得随叫随到,就得一辈子都对你好?


    原来她真的从未想过。


    但命运想过。


    命运会将她不敢面对的、不想面对的,全都毫不留情地推到她的面前。


    仅用一封来自盱眙的地震急递。


    盱眙到淇州也就只有十几里路。


    他呢?他会不会有危险?


    没有更确切的消息,京师远在千里之外,她好像唯有听天由命地等待。


    画眉颤抖着跪下叩头,“都是奴婢的错,不该胡说……”


    她扬手就要给自己一耳光,手腕却被薛敷攥住。


    长公主面色平静得吓人,只是声音中透着明显的虚弱,“此事与你无关,画眉姐姐,不要自责。”


    画眉嘴唇哆嗦着,还想说点什么,“殿下,我、我……”


    薛敷轻轻地冲她摇头,“不怪你。”


    又吩咐一旁吓坏了的百灵,“你们都下去歇着吧,让我一个人静一会。”


    宫人们放心不下,但碍于长公主的命令,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起身离开。


    哪成想,刚行至门口,就见孟冬火急火燎地跑上前,若不是被画眉伸臂拦了一把,竟是要连礼数也忘了,直愣愣地就往明间里冲。


    长公主缓缓撑身站起,自座上迎着他走来,勉力维持出一副平稳的语调,问他:“皇兄不是才遣人来说盱眙地震之事么?难不成又有消息进京了?”


    她紧紧盯住孟冬的神情,急切地想要从中辨认出什么,可孟冬吞吞吐吐,“是姚侍郎……”


    月仙怎么了?


    薛敷疑惑地等着下文,孟冬却为难地抿着唇,“殿下……您亲自过去看看吧。”


    她将信将疑地去了,还以为月仙又是被哪个佞臣弹劾,可怎么也想不到,眼前的月仙端端正正地坐在圈椅里,有点抱歉地对她笑,“殿下恕罪,臣的眼睛,暂时看不见了。”


    再一次地,薛敷脑中一片空白。


    心中有太多不解,比如这是怎么回事,比如何时能够痊愈,但对上月仙唇边那抹粉饰太平的浅笑,再瞧瞧一旁皇兄痛心疾首的模样,她放弃了追问,开门见山道:“需要我做些什么?”


    公开月仙的女子身份,确实能够直截了当地击碎谣言,但……


    她忍不住分神想起另一个人,一个很应该、最应该知道姚栩是女子的人。


    生死未卜的那个人。


    只敢想到这里。


    她调回视线,重新看向皇兄确认,“那么,臣妹先送月姐姐出宫?”


    月仙骤然失明,饶是扶着长公主的胳膊,也只能缓步前行,“臣给殿下添麻烦了。”


    “才没有。”薛敷几乎是脱口而出。


    现在这个节骨眼,大概只有为了月仙忙前忙后,才能让自己无暇惦记季秋。


    为季秋悬心,就像小时候挂念中毒的阿栩。


    但她不再是那个面对变故束手无策,唯有祈求神佛垂怜的小姑娘了。


    她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说不清楚这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反正她心中抱定了一个念想:只要做好眼前的事情,就能再见到想见的那个人。


    自己想想都觉得说不通,但她实在需要一个理由,哪怕再牵强,也能支撑着等下去。


    画眉和百灵一直在偷偷地看她的脸色,成天小心翼翼地跟她身边伺候,甚至入夜后待她歇下,还会轻手轻脚地溜进来瞧瞧。


    应该是怕她躲在幔帐里哭吧。


    其实她们都多虑了,她不想哭,真的一点也不想哭。


    她要把眼泪都攒着。


    忍到他回京请安的时候,再一口气哭出来。


    吓死他。


    长公主算盘打得响亮,实则真等到季秋一行人平安返京的消息传来,她当着满宫仆婢的面,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抬手抹眼泪,一边抹一边笑,“瞧瞧,我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


    又过几日,才真正等到那人过端庆宫请安。


    画眉陪着薛敷一起选衣裳,罕见地抱怨了一句,“听说季大人昨儿就面圣述职去了,却不顺道来端庆宫给殿下问个安。”


    薛敷失笑,“平安回来便好,不过晚一天而已,哪里就这么着急了?”


    画眉只管把嘴一撇,大着胆子同长公主打趣,“可不就是您最着急了?人还没来呢,您就已经先护上了,谁也说不得。”


    长公主扬起袖子作势要打,被画眉一个闪身躲过,“一口一个说不得,你倒是先来编排我!”


    画眉笑嘻嘻地,“殿下今儿逢喜事,想必不会同我计较。”


    左右季秋也不可能一早就进宫,主仆二人在屋内尽情说说笑笑,玩闹了好一阵。画眉带着小宫人伺候薛敷更衣,来来回回换过几身,终于选定了一套茜色的。


    这是前些日子新裁出来的,他还没见过。


    百灵进来的时候,主仆俩已经挪到了镜台跟前,画眉正拿着步摇往长公主发间比划,“就在耳后绾个发髻如何?”


    薛敷偏过头对镜打量,还未来得及说声好,便听百灵脆生生地喊,“殿下,指挥使来了!”


    “铮”的一声,步摇跌落在地,薛敷霍然起身,提起裙摆就往明间跑。


    季秋垂眼候在槛外。


    只听得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随即一抹茜色闯入眼帘。他知道自己应该先行礼,但在那个瞬间,内心深处只有一个最简单的念头:想看看她,一刻也不愿再等。


    抬眸看清眼前人,季秋不由愣住。


    料想过很多种与她再度会面的情形,想过她一身盛装,亦想过她会喜极而泣,却独独未曾想过她就这么披散着长发,素面朝天地盯着自己,不成体统,也不说话。


    像将散未散的一缕云霞。


    “殿下……”


    相逢犹恐是梦中,他梦呓般开口。


    薛敷亦是满脸错愕,明明早就知道他平安归来,甚至昨日便知晓他今日要来请安,但如今他就站在自己面前,她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她想说一路辛苦了,想问他究竟有无因地震受伤,还想知道这趟差事是否顺利,然而心底思绪纷乱,话到嘴边,竟问了一句看似最没头没脑的,“你、你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


    偏他也目光凝滞、神情恍惚,老老实实地同她答:“臣瞧着天亮了,便来了。”


    是答非所问么?


    似乎也不尽然。


    薛敷不意季秋般直白,呆呆地眨了眨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垂下的发梢,这才惊觉自己方才还未梳妆,就这么急匆匆地奔出来见他。


    不仅如此,她还顶着这副模样,跟季秋在隔扇门前站了这么久。


    这成何体统。


    脸颊烧起来,她忙不迭垂下头,往后退开一步,话音显而易见地透着几分忸怩,“蓬头垢面,叫大人见笑了。”


    又侧过身朝屋内比手,“先进来用盏茶吧,有劳大人稍候。”


    季秋纹丝不动。


    她不解地望过去,却见指挥使脸上同样泛起一片可疑的红晕,讲话也吞吞吐吐,“不、不必了……臣不敢叨扰殿下,只是……”


    “昨日,臣见到了姚五姑娘。”


    也终于明白了姚栩为何总是爱打趣他。


    “姚五姑娘说,殿下欠臣一个故事。”


    他语气笃定。


    一瞬间风休云停,仿佛整个世界倏然安静。


    薛敷歪着头装作认真思量,语调慢吞吞地,似乎有点不情愿,“唔……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呢。”


    “不过,”她瞧着季秋忐忑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嫣然一笑,“这个故事很长,大人有没有耐心听我从头开始,慢慢讲?”


    他笑着点头,好,慢慢讲,他们还有很长的时光,足以讲到地老天荒-


    《彰书》有言,大彰公主参政言事,自昭兴朝静安长公主始。


    长公主讳敷,怀宗长女。主明睿聪慧,多谋善断。


    昭兴十年,下嫁礼部郎中姚栩。


    昭兴十二年,夫妻义绝,主请和离,上怜之,准居端庆宫,协理后宫事。


    昭兴十三年,主执掌内廷,统摄六尚,增擢女官,其中姚氏文思敏捷,主甚重之。


    【作者有话说】


    这篇拖了很久的收尾终于发了出来,关于番外的种种难产,之前作话已经写过很多,这里就不再赘述。


    在纠结了很久之后,我还是任性地给薛敷季秋留了个半开放式的结尾。对于这对cp,我想表达就是,他们曾经错过彼此,但现在又重新看到了对方,即使中间兜兜转转好多年,但这不是耽误,他们也不必因此着急,因为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以后,长公主可以慢悠悠地讲故事,指挥使愿意听到地老天荒。


    另一个想要通过这个番外表达的点,就是这一章最后那几段半文言的内容。小月堂堂正正以女子之身立于朝堂,那么其他的女孩子们,比如薛敷、姚婉、静柔、柳晴,以及这个故事背景下,大彰其他有志向抱负的女孩子们,她们的命运会不会因此有所改变?


    答案是会的。


    我知道有一种很好也很容易的写法,就是写小月带头上疏,让小薛颁布政令,准许女子考科举做官,然后越来越多的女子入仕参政,进而出现女子执政者。


    但根据我个人的一点认知,我还是倾向于,在我设定的“大彰”,这样的变革是自上而下去完成的,它需要更多地借助权力而非民意,也不是简单的一道政令就能立竿见影。


    这本书选择在此处留白,或者说初步开了个头,因为后续还会有顺着这个时间线往后的梗要写,大概要用几本书才能完整地写出我个人的理解。


    下一本伪兄妹也是后续时间线的故事,但我的脑子实在不支持连写两本朝堂戏(虽然这本写得也就那样),所以兄妹这本还是更侧重感情线发展,希望能通过这样的练习有所长进。


    最后还是感谢阅读,祝天使们顺利、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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