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1.遭试探臣信明君不相疑】


    两截镶银的筷子头落地后打到一块, 又发出“当啷”一声,听得孟冬后背汗毛倒竖。


    月仙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她把孟冬吓得直抽冷气, 自己反而缓过来了。


    就在孟冬趴到地上拣筷子的当口,东梢间的门开了, 戴春风出来笑道:“小姚大人, 皇上醒了, 叫您快进去。”


    月仙点头, 曲起手指,将指尖的月牙窝进掌心狠狠地扎下去, 强打起精神躬身迈进梢间去给皇上请安。


    戴春风一眼就扫见角落里攥着两根筷子的孟冬, 这个蠢小子实在叫他头疼, 他气得抬手就是一下,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孟公公?”


    孟冬就结结巴巴地全都说了,从姚栩看见蒸米糕之后如纸一般的面色,到他迟迟不敢伸手去拿筷子, 再到他好容易伸出手去,那双手却抖个不停,甚至还被自己吓得把筷子掉在了地上。


    “师傅您明察, 这都是徒弟亲眼所见啊!”眼瞅着戴春风脸色愈发阴沉,孟冬赶紧搀上他的胳膊,涨红了脸辩解道:“我和那小姚大人无冤无仇的,若不是确有此事, 我哪里敢去编排大学士家的孙子呢?”


    亏你还知道你跟姚栩无冤无仇!


    亏你还记得他祖父是姚疏!


    戴春风听得直摇头, 低声呵斥道:“你要是真的同姚栩无冤无仇, 就该当做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甭管姚栩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但你若是露出一脸窥探的神情,那就是不该,更是不敬!”


    孟冬被他师傅教训得脑袋发懵,弱弱地顶嘴道:“姚栩他分明就像是心里有鬼……”


    宫里心中有鬼做贼心虚的人多了去了!


    戴春风猛地打掉孟冬的手,“我问你,姚栩心里有没有鬼,又与你我何干?”


    别的不说,皇上都在文华殿专门给姚栩铺地毯了,孟冬这个傻子居然还看不出来姚栩的圣眷有多浓。


    孟冬张着嘴,还愣在原地琢磨师傅的话,戴春风看他可怜兮兮的模样也心软,嘱咐道:“在宫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件事以后不许再提,再见到姚栩也要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行了,”他又瞪了心有余悸的小徒弟一眼,“米糕就便宜了你这小兔崽子,去吧,找个没人的地方快点吃了。”


    东梢间里,月仙瞧着皇上的面色比平时更加红润些,正想问问他身体要不要紧,皇上却先开口了,“入了冬再落雨就阴冷得厉害,展书官膝行是老规矩,不好改,朕就想着至少给你垫块毯子,免得冻坏了膝盖。”


    幸好这是老规矩,轻易改不得。不然真要叫皇上因为自己的缘故废了展书官膝行的旧制,那还得了?!


    再说了,历朝历代的经筵展书官,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皇上垫这块地毯,简直把自己当成了娇小姐!


    月仙心中嫌弃,生怕叫人觉得自己没有男子气概。更何况她也没有什么功劳,平白得皇上这么大恩典,未必是好事。


    她思绪翻涌,面上却不显,眉目诚恳,叩首谢恩。


    皇上叫坐,月仙敛了袍子起身,恰好戴春风领着几个小太监进来,个个手里提着食盒,后头跟着端着铜盆和手巾的宫女们。


    却不见刚才在侧间拾筷子的那一个。


    皇上的意思,是要叫姚栩跟着一起用膳。他寻思自己虽不是有意睡着,但毕竟叫姚栩饿着肚子在外头干等了半天。


    月仙忙称不敢,最后还是皇上先松了口,叫她稍微用一两样尝尝。


    再推辞就是没眼色了,月仙只得颔首称是。


    薛放一眼就瞧见上了两碟蒸米糕,他没细想,随手点了一碟道:“朕昨儿就念叨着想吃蒸米糕了,姚卿,你也尝尝,这上面点了今年秋天新制的桂花糖蜜,可口得很。”


    原来是皇上……


    月仙的心稳稳落回肚子里,在这宫里,最不可能害她的人,就是皇上。这一碟米糕如果真的要用来试探谁,也该送到仁寿宫给太皇太后娘娘才是。


    戴春风弓着腰立在皇上身侧,不住地往姚栩脸上瞟。


    姚栩泰然自若地夹起一块米糕径直送入口中,眼睛亮亮地望向皇上,“当真是极好。”


    这倒叫他摸不着头脑了。


    戴春风虽然叮嘱孟冬别生事,但他也清楚,孟冬是个老实的,姚栩瞧见米糕就变了脸色八成是真的。


    孟冬的话像一枚钩子挠着他的心,姚栩居然被蒸米糕吓得丢了魂,这事怎么看都蹊跷得很。所以他故意多上了一碟,果不其然,皇上顺手就点给了姚栩。


    可是现在姚栩气定神闲地吃了米糕,眉宇间也不见半分惧色。


    皇上挥手叫所有人退下,戴春风也歇了心思,暗骂自己简直吃饱了撑的,谁知道姚栩是不是心里搁着别的事情在出神,才被孟冬突然出声惊落了手里的筷子。


    月仙则是根本没功夫去想,这多出来的一碟米糕从何而来。她现在实在饿极了,只顾得上不要吃得太着急,在皇上面前尽量保持得体的吃相。


    薛放耐心地等着姚栩又喝完一口茶,这才开口道:“朕其实想跟你说,经筵讲读,朕不打算废止了。”


    姚栩不同意的理由虽然让他不快,但是姚栩说得很对,自己根基不稳,内阁一贯自有主张,却不曾阳奉阴违。


    他得依仗内阁去帮自己约束蠢蠢欲动的外戚和气焰嚣张的勋贵。


    月仙一愣,她并不意外皇上听进去了自己的劝告,但皇上今日专程告知,还是令她很欣慰的。


    让天子跟臣子认错是根本不可能的,皇上能把话说到这份上,就相当于是承认自己才是对的,她又何必得理不饶人呢?


    月仙起身拜下,朗声道:“皇上圣明!”


    薛放叫他平身,目光对上姚栩那张开心得毫不掩饰的脸,心里却十分不是滋味。


    叶颀和姚栩都不赞成他撤销经筵讲读,姚栩当时伏在地上,虽然怕得不行,却也敢直白地告诉自己,他不赞成。甚至在起身后,他摇摇晃晃地,站都站不稳,还敢慷慨激昂地劝自己要礼待臣子。


    叶颀也被吓得不轻,可他做不到像姚栩一样直率,只敢请自己三思。


    皇上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没有背景的叶颀在他面前顾虑重重不敢直言。姚栩仗着有家世撑腰,反而敢直截了当地说清楚自己的想法。


    薛放记得,苗洞明在黄榜填完之后,曾经很委婉地劝过自己。


    “姚疏之所以是姚疏,其贫寒的家世只是表象。臣明白皇上对叶颀的期待,对天下寒门学子的期待。可是皇上切莫忘记,当年姚疏夺得鼎甲头名,靠的不是出身布衣。以他的才华和胆识,被钦点为状元,本就是当之无愧。”


    自己当时信心满满,“叶颀做文章的确不如姚栩,但他是个可造之材。苗大人,你若不信,尽可以拭目以待。”


    他叹口气,叫姚栩退下,心想反正来日方长。苗洞明这盆冷水,早在殿试就泼了出去,不过要想真正浇到自己头上,少说也得再等上两年多。


    经筵秋讲结束之后,月仙除了在史馆誊录,暂时也没有其他的差事了。邱学士近来倒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天天叫下头的催纂官盯着史官们。


    这也是为着大家好,若能赶在年底之前编纂好《康宗实录》,没准还能沾沾过年的喜气,多得些赏赐。


    史馆上下拧成一股绳,奔着皇上封赏的盼头,大家越干越有劲。


    叶颀当仁不让地成为了史馆里最勤奋的誊录官,带着身边的一小撮人每天早出晚归,引得其他史官纷纷侧目。


    有叶修撰这么突出,其他人也不好意思叫他衬得太懈怠,虽然做不到叶颀十成十的努力,却也都学着他的样子开始加班加点地奋笔疾书。


    也不是没有人觉得叶颀多此一举,但谁叫他曾经得了圣上的称赞和赏赐,誊录官们不仅不敢再和叶颀唱反调,如今甚至有几分以叶颀马首是瞻的意思了。


    月仙还是一如既往的淡定,叶颀愿意在邱学士面前表现,那就随他表现去,她只管做好自己手头的差事。


    反正也没有人敢议论自己,她才没什么好怕的。


    何良虽然习惯了姚栩的与世无争,却觉得他此时又太惹眼了——拜叶颀所赐,全史馆的誊录官,现在只有姚栩一个人早上踩着点上值,下午刚到点就走人。


    姚栩的做派再配上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竟叫何良看出几分“不屑同你们这起子人为伍”的意思。


    他信姚栩绝无此心,却只怕叶颀又要多心。眼见着姚栩悠悠然出了庑房,何良赶紧收拾好桌案上的书稿,追着姚栩出了史馆。


    月仙起先一愣,旋即笑开,“多谢何兄提醒,只是我无意去做这些表面功夫。”


    何良这下也有些生气了,“阿栩,你这是什么意思?大家披星戴月,自然是为了尽快修完实录。”


    月仙只是笑了笑,“披星戴月的确有其人,但滥竽充数的也大有人在。我至少没有装出一副运笔如飞的模样,不像有些人,心里不情不愿的,又不敢按照自己的想法来。”


    “其实我也不赞成叶竹修自作主张带着大家赶稿,”何良被姚栩说中心事,心虚地解释道:“只是我没有勇气像贤弟一样特立独行。”


    “我并没有讽刺子善兄的意思。”月仙朝何良拱手,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其实我只是早晨想多睡一会罢了。”


    【作者有话说】


    闻雷失箸是刘备的典故


    薛放:姚栩你喜不喜欢蒸米糕?


    月仙:= =


    叶颀:打工人,打工魂,燃起来了!


    月仙:我爱睡觉,你不要来卷我啊!


    第32章


    【32.姚编修料事如神暗相助】


    何良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完全没想到姚栩在冠冕堂皇的“遵从自己本心”之后,居然敢坦坦荡荡地告诉自己,他就是不想太早起床。


    还真是姚栩的风格。


    见何良指着自己说不出话, 月仙笑得更放肆了,“我若是睡不足, 白日里难免精神不济, 如此便更有可能在誊抄时出错, 这样一来反而更慢了。”


    “俗话讲, 磨刀不误砍柴工。”月仙得意地扬起脸,“小弟一夜好眠正是为了将刀磨快, 来砍这名为‘誊录’的柴。”


    这小子打哪学来这么些歪理……


    可是姚栩说的也没错, 何良自己也看见不少誊录官白天哈欠连天, 浓茶一杯杯灌下去, 手里的笔还是不听使唤地晃荡。


    叶竹修每天神采奕奕,经他手誊抄的文稿大都没有问题。但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像叶颀一样。


    这几天,光是何良自己校对出来的错漏就比之前多了将近三倍。他只好打回去叫重新抄录,誊录官们也拉着脸, 倒像是他的不是了!


    叶颀要独树一帜,姚栩也不怕与众不同。


    只有他何良,夹在这两人中间左右为难。


    月仙其实也有所耳闻, 叶颀领着副本誊录官们起早贪黑地抄书,连带着正本誊录这边也有不少人怕被他们比下去,尤其是老人们。


    周肃就是其中之一。前几天休沐,他却在家里如坐针毡, 非要跑来史馆誊录几页正稿才算舒坦。


    周检讨趁着休沐到史馆来抄书的消息不胫而走, 没多久, 正本誊录官之间也开始暗暗较劲了。


    姚栩是正本誊录官里资历最浅、年纪最小的, 且他又是姚疏的小孙子,故而誊录官们在姚栩面前总是慈爱关怀多于忌惮。


    在他们看来,姚栩的八风不动不是淡定自持,而是他娇生惯养吃不得苦。大学士府上的老幺,生来矜贵又才华卓著,骄傲和娇气并存也是常理。


    月仙也乐得被他们误会,布条往耳朵眼一塞,谁爱争就尽管争去,她姚月仙立志要当个真正的玉堂清官——不是清贵的清,而是清闲的清。


    只是瞧着眼前的何良面色灰暗,他准是又没休息好。


    月仙有点心疼。


    别人她懒得管,却不能不念着何良对自己的好。


    故而她含蓄地提醒道:“既然最近校正官人手不够,何兄可以去请王学士拨几个人来。”王学士但凡是个明白人,就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不过何兄须得记得,”月仙认真起来,声音比平时还要低沉几分,“千万不要说誊录官们的不是,只说校正官缺人即可。等王学士觉察到错在誊录官,再帮叶兄澄清。”


    何良不疑有他,转身迈出两步,又倏然回头望向身后的姚栩。


    阿栩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


    他不喜热闹,不爱客套,心高气傲,挚友甚少。


    周身笼罩着客气的疏离,总像是站在云端气定神闲地俯视众生。世间凡俗,他似乎从来不会在意。


    何良会这样想,完全是因为他从来没见过姚栩这一身仙人皮之下的真性情。


    他怎会想得到,唯一有幸窥见姚栩马脚的人,自己都还受万民拥戴、敬仰,被高高供在九重天上。


    等何良回过神,姚栩已经自顾自地走远了。


    何良注视着姚栩的背影,那身青衣就像是从他心上掠过去似的。


    却映出个模糊的倒影留在心底。


    直到跟王学士说了一会子话,何良才渐渐地反应过来,为何姚栩的身影总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因为姚栩教他的这番说辞,和讲话的逻辑次序,实在太过妥帖。


    姚栩像是预料到了王学士会怎么问,自己只稍稍提了一嘴近来校正官忙不开,王学士就直接点出了根源在于誊录官。


    何良顿悟,誊录官们这点小动作,在学士们面前根本是藏不住的——姚栩连学士的心思都了如指掌。


    王顺问明事情经过,沉着一张脸,立马就上翰林院去找邱慎思了。


    “邱兄,您瞧瞧,这叫什么事啊!”他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叶修撰带着大家快点誊录本来也是好心,但不能只看速度不看质量啊。何良说每天打回去的稿子足有四成之多,他们抄出这么多废稿又有什么用!”


    邱慎思也觉得叶颀太能折腾了,自己是说了最好今年修完实录,但这不等于他赞成叶颀去做这些无用功。


    “罢了,你回去单独跟叶颀说一声吧。”邱慎思摇摇头,“他这个性子太容易得罪人,以后少不得要吃苦头。”


    王顺觉得好笑,“那群誊录官也是,没有叶颀的本事却眼红叶颀的劲头,到头来只学会了磨洋工。何良说,叶颀本人誊录的书稿反而是极少出错的。”


    官场风气向来如此,要是大家都得过且过,反倒天下太平。可若是有人动了心思往上爬,那他身边一准会有同僚有样学样。


    “还是姚大学士的孙子稳重,颇有些‘任尔东西南北风’的气度。”王顺想到姚栩不畏人言我行我素的模样,深以为然。


    邱慎思没吭声。


    明明是誊录官好大喜功,何良却聪明地借了校正官缺人手的由头,说与王顺让自己知道。他还顺带着帮叶颀解释了一番,巧妙地告诉自己,叶颀勤奋并没有错,错在其他人画虎不成反类犬。


    何良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机灵了?


    邱学士不禁对他刮目相看。


    姚栩作壁上观实在他意料之中,因为当年的姚疏便是万事袖手旁观全不管。


    叶颀欲速则不达,没想到竟然凸显出何良孺子可教。


    邱慎思在心里将何良的名字又重重描上一遍,这个年轻人既不像叶颀一样一门心思要出头,又不似姚栩一般对俗事杂务唯恐避之不及。


    该他的,他从来不躲,不该他的,他也不争抢。这样好的性格,到哪里都是吃得开的。


    叶颀和姚栩都太着急了。叶颀急着崭露头角,姚栩急着独善其身。


    唯余下一个何良。


    邱学士起先还觉得,前头一个状元一个榜眼,衬得这位探花郎稍逊一等,不那么起眼。


    如今三个新人来了大半年,他此时重新评判一番,倒觉得何良最是妥当。


    叶颀先前为着誊录官偷懒的事情,公然得罪了不少人——邱慎思扪心自问,这其中有不少是走了皇亲国戚的门路进史馆混日子的,即便是他都不敢轻易地责问。


    也就是叶修撰运气好,正赶上皇上驾临史馆,奖惩分明。若此事没有捅到圣上跟前,他能否安然无恙地待在史馆修书都难说,更别提现在还有人围在他身边巴结。


    至于姚栩,邱慎思想到这位小祖宗就更头疼了。姚疏当年也很不拘一格,但姚栩简直就是剑走偏锋!


    且不说他明里暗里拂了皇上多少次面子,结果呢,还真就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姚栩经筵展书,御前失仪,皇上一句怪罪也没有,还上赶着叫戴春风给人送毯子垫着膝盖。


    邱慎思一想到这一茬就愤愤不平:当年自己和苗洞明轮流担任展书官的时候,可没有这等好事!


    姚栩的运气真是比叶颀好上百倍还不止。


    点状元填黄榜,邱慎思兼任读卷官自然在场,后来叶颀拜访两位主考官,他也和苗洞明谈起过这个礼数周全的后生。


    皇上寄希望于叶颀,苗洞明一眼看中姚栩。而现在,邱慎思也找到了自己心中的答案。他以为,这三人里,仕途走得最顺当的,绝对是何良。


    邱学士胸有成竹,突然又有点后悔,应该去跟苗洞明打个赌才对的。


    如果苗洞明输了,就叫他亲自上门去跟姚疏赔个不是。


    昔年翰林四卿,如今星离雨散,只剩下两位在朝,难道非要老死不相往来吗?


    段鸿声如果还在,也一定不会承他俩的情。


    王顺立在邱慎思身侧,他并不知道邱学士的心思已经转回了十余年前,段苏姚苗同为翰林的光景。


    那时的翰林院,才是真正的人才济济、群英荟萃。


    但王顺很识趣,他不多言,只朝邱慎思默默一揖,便告辞回了史馆。


    对着不明所以的叶颀,王顺很是和气,“竹修,近来你实在辛苦了。邱学士和我的意思,都是要你以身体为重。有众位誊录官的努力,实录定能如期修完,你千万不要累坏了身体。”


    真是可惜了这样一个好苗子,下笔又准又快。明明是旁人眼热,却又学得拙劣,现下竟要叫自己来劝叶颀不要太出挑。


    这样想着,王顺对叶颀更多几分歉意,他甚至鼓励地拍了拍叶颀的肩头,“你是个做实事的,别灰心,我们都看在眼里。”


    叶颀起先还忍不住猜测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王学士最后一句安慰恰如一根定海神针,让他彻底平静下来。


    他这一平静可倒好,让其他摽上劲的誊录官们一下子没了主心骨。


    众人看着叶颀不声不响地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也不再每天留馆誊录了,便也似墙头草一般又跟着齐齐安分下来。


    别说旁人摸不清这其中的门道,叶修撰自己也没想清楚。他只当是学士们看到了自己的诚心,但又不希望实录完成得太早——要是离年关还远,自然也沾不到正旦节的喜气。


    何良又一次发觉姚栩简直料事如神,他根本按捺不住好奇心,急冲冲地把姚栩拽出庑房,想听听他如何解释。


    月仙不期何良会直接上手拉自己,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吓了一跳,手里的笔都忘了撂下。


    何良根本没注意到姚栩脸色悄然泛红,还大大咧咧地道:“阿栩,上次皇上来史馆,你就没有和我说实话,这回可休想再敷衍我!”


    “也没什么高明的,”月仙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此事算是因叶兄而起,虽然怪不得他,却也只能由他来止。”


    【作者有话说】


    周瑜黄盖——女主男主


    薛苗邱三个人是搁这买马呢


    第33章


    【33.且得闲冬日年尾迎亲友】


    何良明白姚栩意有所指, 了然道:“以是你才叫我千万不能抢在王学士前头指责誊录官?为的是能够在后面理所当然地帮叶兄说话?”


    “当然,如此才好把叶兄正大光明地摘出来。”月仙赞许地道。


    “阿栩,我多问一句,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事情最后会演变成这样子?”


    唔……月仙犯了难,其实不想明白地告诉何良, 她冷眼看了几天就猜到有人要坏事。


    誊录官中多的是早就习惯了蒙混过关的人, 况且, 等实录编纂完,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还得老老实实回到原先供职的衙门去。


    如今不过是恰好借着叶颀的光, 再做个努力的假模样罢了——得个好评价, 下次再有这种清闲美差, 自然也还能够顺理成章地来。


    叶颀是一门心思扑在誊录上, 他却没法约束其他人追名逐利的心思。


    姚栩不做声,落在何良眼里就和默认没有差别。


    “学士们既然明察秋毫,为何单独告诫叶兄,反而不去训导那些好吃懒做却偏要随波逐流的人?”何良想起叶颀平静却失落的面容, 免不了要为他鸣不平。


    同那群小人计较,只会是按下葫芦起了瓢。


    “盖因叶兄是旁人眼中的聪明人,旁人以他的言行举止为参照。”月仙背着手, 漫不经心地玩着袖中的手串。


    “四两拨千斤……”何良叹道;“这事最后定然落到竹修头上,难怪贤弟嘱咐我务必替他澄清。”


    真是可笑,他们当叶颀是聪明人,殊不知翰林院真正聪明的人, 是从头到尾隔岸观火的姚栩。


    “阿栩, ”何良欲言又止, 还是在姚栩疑惑的目光中开了口, “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没有来找你拿主意,你是否也会出手,帮竹修一把?”


    “不会。”月仙回答得干脆。


    何良一瞬间好像看到自家同样脾气执拗的小弟,“你啊,口是心非,言不由衷。”


    叶颀全然不知何良找过姚栩,怅然问道:“子善,你说阿栩会不会觉得我这样急功近利,实在好笑?”


    “竹修,我就知道你必会多心。”何良一把按住他的手,“你信我,阿栩只是面冷心热,他绝非以宫笑角之辈!”


    何子善一定和他的弟弟感情很深,叶颀想。


    不然他怎么会如此偏心阿栩。


    昭兴六年,腊月中旬。


    冬雪落了第三场,月仙畏寒,无奈同僚都是男子,从未见谁怀里揣着手炉。她只好将手藏在宽大的官袍袖子下,来回揉搓取暖。


    《康宗实录》的编纂,应承着年景,也终于进入尾声。


    总裁陈同上书,请昭兴帝为《康宗实录》御制序文,以冠篇首。


    薛放思量几日,自觉对先帝了解程度恐不及嘉宁朝一干得力臣子,因而不敢贸然执笔。


    臣下亦无人敢催,一晃就拖到了腊月二十。


    年关将至,各部官员大多已经松散了心思。


    毕竟甭管忠臣奸臣、好人歹人,大家都是要过年的,天大的篓子也不会挑在这个普天同庆的节骨眼捅出来。


    翰林院亦不外如是。


    何良一直想找个机会拉进姚栩和叶颀的关系,最近清闲,正合适大家聚一聚,把话说开,顺带着消除竹修对阿栩的成见。


    天寒地冻的隆冬时节,屋外北风卷起冰雪,冷得刺骨。月仙灵机一动,打算在腊月二十四那天叫上连濯,同叶颀、何良一道,来家中梅园赏花。


    叶颀拿着姚栩的请帖简直受宠若惊,“这岂不是说,咱们也有机会去拜见姚大学士和姚郎中?”


    不等何良接茬,他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期待:“没准还能去看看姚家的藏书阁!”


    不光是温文尔雅的状元郎神飞天外,何良亦对大名鼎鼎的藏书阁心驰神往。


    很快,两位年轻的翰林就发现,去姚府做客,要想不失礼数,并没有那么简单。


    叶颀虽然之前拜谢过会试的两位主考官,但当时毕竟是金榜高中之后合情合理地登门致谢,只是略备薄礼,贵在亲致谢意。


    何良则是来京之后还未登过任何一位官员的门,他和叶颀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俱是一筹莫展。


    如今作为姚栩的同年、同僚,甚至朋友,登门拜访,自然与上述情况皆不相同。


    叶颀急得在庑房内团团转,“这可怎么办,短短四天,叫人如何备礼……”


    “竹修兄,你先坐下。”何良叫叶颀晃得眼前都快出重影了,他又翻出请帖读了一遍,“阿栩只说要赏花品茗,友人闲谈一场。若是特意准备贵重的礼物,反而显得咱们急于攀附。”


    姚家家风清高,最看不上巴结奉承之举,哪怕别人巴结奉承的对象就是姚家。


    更何况他们是受阿栩的邀请,若是还特特准备礼物给姚大学士和姚大人,真就太不懂规矩了。


    掂量明白,叶颀也不来回打转了,他看向何良,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


    何良原想着今年就把未过门的妻子接来京城完婚,谁料在他的家乡淇州,今年先是连月大旱,紧跟着又是一场洪灾。朝廷拨下赈灾粮款,但依旧无法遏制当地流民逃窜的乱象。


    姑娘的娘家担心贼寇横行,怕女儿在路上有所闪失,便决定推迟一年送嫁。何良近来得空,才置办好了宅院,又火急火燎地布置起来。


    叶颀就笑他,“春天衔泥筑巢的燕子都不及咱们何编修勤快!”


    何良只横他一眼,“笑归笑,但她说过,想要一个一年四季都有花开的小院子,我得守信践诺。”


    叶修撰的好点子就是由此而来。


    冬日赏花,姚府有梅,他们便带些旁的,正好凑个雅趣。


    两人一拍即合,结伴往右安门外的花市大街去选了几盆水仙和山茶,都是冬月里的花期。水仙玲珑馥郁,山茶饱满瑰丽,也算是相称相宜。


    月仙也是第一次请友人来家中做客,张氏知道她自作主张下了请帖,差点闹得明照院里鸡飞狗跳,“你这孩子怎么不早知会我一声?二房你的姐姐们不日就要回来了,这下子又要安置姑娘们,又要招待客人们,是要累死你娘呀!”


    对上女儿怔愣的面孔,张氏心头又涌上一阵酸涩:跟月儿一般大的姑娘家,这个年纪,往往是隔三差五相互下帖子办诗文会、赏花宴。


    月儿呢,见天提心吊胆扮男子,一点都看不出小姑娘模样了。


    所以同一件事,在张氏眼中,需要考虑的是内宅姑娘们的吃穿用度,而月仙心中,首先想到的是她二伯姚岸的仕途。


    姚岸去年年底才迁了从六品绛州同知,绛州靠近西北边境,北地邻国虽然已经同大彰相安无事多年,但一直不忘厉兵秣马。知州为人谨慎,不敢掉以轻心,姚岸作为同知,就任之后日日跟着督导关卡巡防。


    祖母时常抱怨,这个儿子像是丢在了绛州,连家信都甚少寄回。


    二伯实在难得回京一趟。


    月仙欣慰地道:“这下骨肉团圆,祖父祖母肯定开心!”


    张氏抬手扶了扶发髻上的步摇,今日她张罗着收拾二房的宁海院,太久没住人的院子怕下人们打扫得不彻底,特意亲自跟过去盯着。


    折腾下来累得她够呛,声音里也透着倦意,“要是你二伯和二伯母一同回来倒好了,二房的姑娘叫亲娘照看着最合适。我这个做婶母的,万一照顾不周,那才难办。”


    原来这次回京的,只有二伯的两个女儿,且都是为了婚事。


    姚岸膝下有三女,皆为夫人蒋氏所出,长女姚姗已经出嫁。作为姚家的长孙女,姚姗的婚事是由祖父亲自订下的。


    是一桩,很奇怪的婚事。


    二伯母蒋氏当年是极不情愿的,甚至为此和二伯大吵一架。二伯自然不会因为妻子的吵闹去驳自己父亲的面子,不过二伯母到底不是一无所获——祖父松了口,余下两个女儿的婚事,全凭他们夫妇自己做主。


    于是毫不意外地,蒋氏就把次女姚婵许给了年纪相仿的娘家侄子,只等明年蒋公子考过院试来个双喜临门。


    现在还没着落的,只有姚婉。


    月仙明白母亲发愁的缘由了,二房这时候把姚婵送回来,那是为了安心备嫁,明年风风光光地从学士府出门。姚婵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守在自己的绣阁里绣嫁妆,根本不劳母亲费心。


    被捎上的姚婉,才是要让母亲操心的那一个。


    无他,蒋氏已经将一个女儿贴补给了娘家,自然不会将姚婉也嫁过去。


    姚岸的官运虽然算不上差,但比起他一鸣惊人的父亲以及翰林出身的弟弟,还是逊色太多。


    蒋氏心道这可不成,长女姗娘远嫁眉州老家,次女婵娘跟着侄子还不知道以后要落在何处——虽然她嫂子一再表示侄子勤勉又上进,但哪有人会说自己儿子不好呢?


    就是她的桂儿,哪怕乡试还没过,那也是她眼里心里一等一的好儿郎。


    又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三房的小儿子一样。


    话又说回来了,正因为姚栩实乃凤毛麟角,婉娘作为他的姐姐,才更要借弟弟的光,说上一门好亲事!


    三房的月儿听说病得越来越厉害,一直在城郊静养用药也不见好。除了月儿这个亲姐姐,姚栩的姐姐,当然就数自己的女儿们了。


    至于大房的娟娘,蒋氏根本没放在眼里,她一个抱养过来给人解闷的,哪算得上什么正经亲戚。


    关起门来,都是亲戚,只道一笔写不出两个姚字。可到外面去问,谁不知道,眉州和京城两个姚字,每一笔每一画都是云泥之差。


    张氏很头疼,蒋氏送姚婉回来,摆明了是要高嫁的。


    京城遍地王公贵族,谁知道她究竟想攀哪一枝。


    【作者有话说】


    节假日我试一下能不能日更


    这一章主要在铺垫,因为月仙这个年过得很热闹。


    文慢热,非常感谢所有耐心看到此处的uu。


    这个假期结束前,男女主第一次剑拔弩张我一定奉上。


    第34章


    【34.辞旧岁冤家千里也聚首】


    昭兴六年腊月的最后一旬, 便这样始料未及地在月仙眼前铺展开来。


    二房两位堂姐的车马隔日便到,一行人风尘仆仆,回京的喜悦早已盖过了连日奔波的困倦。


    勉强也算是团圆了, 老夫人搂着两个孙女撒不开手,用膳也要两人一左一右地陪伴着。


    月仙起身见礼, 抬起头的瞬间, 从两个姐姐的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艳。


    姚婉眨眼间就迈到自己跟前, 语气中满是期待, “三弟,你还记得吗?我小时候还同你争过祖母给的一匣子龙须酥呢。”


    月仙当然不会知道阿栩小时候的每一件事, 不过, 阿栩居然跟姚婉争龙须酥, 他不是最喜欢蒸米糕吗?


    “哎呀, 那时候咱们都太小了,你肯定是早忘啦!”姚婉见弟弟不答话,自己先笑起来帮他解围。


    姚婵看着妹妹上赶着和三弟套近乎,心里别扭的不得了。等两人用过饭一回到宁海院, 她就挥退了丫鬟婆子们,关起门来要教训姚婉。


    但她妹妹更是理直气壮,“娘说过, 我要想嫁得好,除了祖父,就得仰仗三房。我当然要讨好三婶和阿栩了,尤其是阿栩。他周围的同僚、朋友, 保不齐哪个就是我以后的夫君。”


    真是眼高于顶。


    姚婉看出姐姐眼中的轻蔑之意, 站起身道:“少在这里假清高, 难道你就不想留在京城当个养尊处优的夫人?你亲事已定, 无可转圜,现在还要拦着我为自己筹谋,难道不是吗?”


    娘究竟怎么生出婉娘这样心比天高的女儿,婉娘自己巴望着高嫁便罢,娘也惯着她,甚至还真的把她送回京城拜托三婶成全她。


    最可气的是,这丫头总觉得别人都要和她争和她抢。


    嫁给表兄有舅舅一家疼着护着,婉娘根本不明白这里头的好处,居然还以为自己瞧着她有机会高嫁就眼热。


    姚婵气得掸了掸上袄的下摆,仿佛这样就能把妹妹那刻薄的揣测狠狠甩掉。


    “翠竹,端茶来。”她绷着脸,朝着外间的方向唤了一声。


    被点到名的翠竹正躲在门口偷听,在她旁边揪着帕子的,是姚婉的丫鬟琥珀。


    两位姑娘吵架其实已经见怪不怪了,不善言辞的二姑娘常常被牙尖嘴利的四姑娘气得跳脚。好在二姑娘大度不计较,四姑娘刀子嘴豆腐心,俩人没几天一准和好。


    翠竹和琥珀便前后脚进了侧间,温言软语地劝和着。一盏茶用下去,做姐姐的不气了,当妹妹的也不愤了。


    翌日,两姐妹又亲亲热热地手牵手一道去向张氏请安了。


    自己的女儿挣前程奔波不在家,有人比花娇的侄女们陪着叙话也是好的。张氏取了一双珊瑚嵌玉的镯子给姚婵,叫她戴着玩。


    又将姚婉揽到身前,想着她比月儿只大了几个月,小姑娘这个年纪就该怎么活泼可爱怎么来,便找了一对蝴蝶银钗亲自给姚婉插在发髻上。


    蝴蝶的触角上缀着两颗莹润的珍珠,一颤一颤,珊珊可爱。姚婉微微垂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摸。


    娘是怎么说的来着?


    娘说三婶自己的女儿病着,久而久之身边肯定缺个贴心的姑娘陪着,只要乖巧懂事,三婶一定会喜欢。


    姚婉千里迢迢从淇州赶回京城,为的就是补这个缺。她顺势问道:“婶婶,五妹妹近来如何?我和二姐姐还带了礼物,想去看看她呢。”


    可千万别。


    张氏抚着侄女的手,收起笑意,“你妹妹的病到了冬天最难熬,每个时辰都得施针疏通经络,屋子里不能透进一丝风,便是我这个母亲也去不得。”


    姚婵生怕姚婉再追问五妹妹的病,惹得婶婶伤心,赶紧抢着道:“那便叫五妹妹好好养病,待到天气暖了,我们再去探望。”


    “婶婶,我们这次回来,主要是为着……”姚婵有点害羞,自己只是定了亲,还没出嫁,实在不好意思张口问妹妹的婚事。


    可算等到她起这个话头了,张氏正想说这回事呢。


    “月儿病着,我不便时时参加京中的聚会。等过完了年,跟着我去郡王府给你们姑姑问个安吧。”她拢了拢手里的暖炉,言简意赅。


    两个侄女连声称是。


    做婶母的不善交际、有心无力,不过好歹能活动活动,请世子妃这个做姑姑的来帮衬。张氏觉得自己也算是尽心尽力,足以对得起妯娌的嘱托了。


    姻缘的事玄之又玄,像春风无心吹散的蒲公英,飘到哪落到哪,都是自己的造化。


    但尽人事。


    张氏安排妥当,笑吟吟地,问两个姑娘需不需要再添杯热茶。


    姚婵明白婶婶这是要送客,也笑着拉姚婉起身,说打算去平山院看看大伯母和三妹妹。


    张氏点头,吩咐连翘送两个姑娘出门。


    白氏的平山院难得热闹一回,她笑意舒畅,面色看上去也不再那么寡淡了。


    “你们姐妹几个小时候常在一块,如今也都大了。”她感慨着,“得闲便来叫了娟儿一起玩吧,她成日里被我拘着,可把你们给盼回来了。”


    姚婵笑着答应,姚婉跟着胡乱点头,心思全都在姚娟身上。


    听说三姐姐好几年前,在梅园遇见了还是太孙的今上,后来还得了御赐的梅瓶。


    皇上是忘了她吗?为什么还不迎她入宫呢?


    当着姚娟的面自然不敢问,回了宁海院,她根本按捺不住,一进门就拿这话去问姚婵。


    姚婵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搪塞道:“你要是实在好奇,咱们就天天把三妹妹请来宁海院,等你跟她要好了,她说不定就会告诉你。”


    姚婉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第二天立马就要去张罗。


    张氏和白氏都很赞成,白氏干脆叫姚娟搬去宁海院里一起住着——待明年姚婵出嫁,她们姐妹就不知何年何月再能相见了。


    明照院离得近,张氏早就帮姚娟打点好了被褥炭火,三个姑娘亲亲热热地窝在宁海院里,风吹不着,雪淋不着,惬意得很。


    到了腊月二十四,张氏特意派连翘去宁海院,叮嘱姑娘们今日千万不可乱走。


    她不说还好,她一说,姚婉心里就像起了痱子似的一阵痒,“三弟在翰林院的同僚应该也都是文采斐然的才俊,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赋诗作词……”


    别说,叶颀原本还真是这么以为的。


    他还专门找出些咏梅颂雪的佳句来温习一番,到底顶着个状元名头,才情诗文上断不能跌了份。


    没想到姚栩不好诗词歌赋,倒是非常喜欢他跟何良送来的花。


    月仙是亲自在侧门候着客人的,见他俩神色紧张,解释道:“我祖父和父亲今日在书房临帖,知道你们第一次来,叫咱们只管尽兴赏玩,不必专程去拜会了。”


    叶颀跟何良面上有点失落,月仙都看在眼里。


    她也不急着出言安慰,扭头唤了几个小厮过来,“选两盆水仙送去正院,祖父最喜欢水仙的香气。再搬一株山茶到明照院的书斋,父亲的扇面桌上正好缺个点缀。”


    回头再看两位同僚,不出所料,他们脸上的笑意趁着她话音未落就又重新挂上了。


    就这么杵在门口说话实在不合适,可是今日一共三位客人,连濯还未到,不等他更不合适。


    月仙心里也着急,三个人面面相觑,怪尴尬的。但是权衡一番,还是得等,如此才算是一视同仁,否则难免有些厚此薄彼。


    倏忽一阵马蹄声响,始作俑者从天而降,终于来给她解围了。


    连濯跳下马,一眼就瞧见姚栩身旁还站了两个熟面孔,从心底莫名地扯出一丝笑意来:姚家这小子是个鬼灵精,游湖观花登阁楼,怕不是三样事许给三个人。


    他的长随正忙着拴马,连濯解了披风,抖了抖上头还没化开的雪沫子,才递到小厮手里。


    手指尖蹭到雪水,冷冽的寒意很锋利,布面的触感却是滑腻的。


    像湖面上冻住的冰。


    他失笑,姚府的莲湖早冻成了冰湖,姚栩大约比他想得还要狡猾些,观花登楼两件事就许了三位客。


    月仙可看不懂连濯笑什么,全当他是来迟了感到不好意思。


    她只想着自己做东,平时再寡言少语也不能这回冷了场。


    其实也用不着专门引荐,几个人在史馆虽然算不得抬头不见低头见,却也总是打过照面。


    叶颀何良跟着姚栩称了声“连兄”,就算是正式认识了。


    在场四人,除了姚栩全都行了冠礼,便顺带着互换了表字。姚栩在恩荣宴回绝皇上赐字的时候,虽然禀明了表字玄镜,只是为着他到底没有正式加冠,谁也不好越过了姚府的长辈们,抢了先公然地称呼。


    而且还有一桩缘故,大家心照不宣。


    皇上给姚栩赐了“冰卿”,姚栩推辞那是他自己谦虚守礼,可别的臣子要是一口一个“玄镜”叫得亲切,那不是成心叫皇上尴尬吗!


    因此叶何连三位默契地统一口径,要么称“贤弟”,要么唤“阿栩”。


    倒把玄镜衬的像个闺名了。


    月仙也不在意这些小节,左右姚月仙这个真名姓这辈子怕是再难得见天日,叫阿栩也好,叫玄镜也好,都没什么分别。


    其实冰卿也很好,如果不是皇上使促狭太明目张胆,她在心里也得赞一声贴切。


    引着三位客入了藏书阁,小厮们留在门口,将鲜嫩的花朵转交给三公子在藏书阁惯用的仆人。


    黄鹂和白鸽端着天蓝釉的瓷盆,娇娇俏俏地往花几上搁,红鸾看着剩下的两壶酒犯了难,“不知道什么时候要,咱们先温上?”


    绿莺满脸不快,“连二公子是武将之后,要以酒会友也难怪。只是咱们三公子的酒量浅,一会都警醒着点,提前熬上醒酒汤,免得出岔子。”


    藏书阁二楼空屋子多,自然少不得留出一间来专供月仙待客。


    两位翰林站在回廊上远眺梅园,月仙在里间盯着丫鬟们布置杯盏,看见连濯过来,略带歉意地朝他笑,“原只备了些榛子、杏仁之类的零碎茶点,是我疏忽,没想到连兄特意带了美酒。”


    连濯摇摇手,“不妨事的,前儿我偶然得了两瓶建州的荔枝酒,今日正好与大家同饮。这酒甘甜,不醉人的,配茶点也合适。”


    见姚栩面色松弛下来,他又起了兴致,揶揄道:“幸好我将两壶酒尽数带来,不然贤弟一口气请了三位客人,我岂不是露了怯?”


    这是在调侃她连会友人都舍不得多腾几个时段,愣是把两拨人聚在一块。


    月仙讪讪地笑着含糊,正逢叶颀跟何良走进来,便招呼他们赶紧入座。


    没错,她就是存着心要将他们约在一起会面。


    因为这藏书阁里不仅藏着书,也藏着她的闺房。纵然在外扮做男子,闺房里却总也撇不干净,难免还存着些女儿家惯用的物件。


    藏书阁来了客,头一件顶重要的事,便是要藏起所有女儿家的痕迹。


    倘若是今个你来,明儿他来,藏书阁岂不是要来来回回地折腾?


    月仙怕麻烦,干脆就叫客人们凑个堆,她这主家好一劳永逸。


    巧的是,老天也很给她几分薄面。打量着她辛辛苦苦拾掇了藏书阁的闺房,竟不知刮了一股什么风,把皇上也吹到了姚家。


    【作者有话说】


    小薛:好巧哦,这么多人


    月仙:好,真是好得很啊


    第35章


    【35.醉梅仙雪中簪花不识君】


    四位公子在藏书阁品酒赏梅, 尚有山茶水仙作陪。


    皇上微服出宫,身边却显得有些冷清,只带了季秋和戴春风。


    薛放很少到臣子家中拜访, 他是皇上,动辄出宫不合体统, 叫太后担忧更是不孝。


    再者, 臣子一家老小诚惶诚恐磕头的模样, 落在他心里怪别扭的——中宫无主, 他自己还是个孤家寡人。


    来姚家也不好大张旗鼓,太明显了会引得朝臣猜疑, 以为今上宠信姚家。更何况, 他今天赶来, 为的是政事。


    圣驾亲至, 姚府上下自然紧张,姚疏姚岚父子更是惴惴不安。月仙女扮男装欺君,他们心里有鬼,问心有愧。


    薛放坐在上首, 接过姚岚亲自端来的茶,又疑惑地看向姚疏,“怎不似当年雪水煮梅花?”


    月仙在翰林院和史馆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 哪里还能得闲折梅采雪?


    姚疏肃着清朗疏阔的一张脸,说起谎话来顺畅得简直没边,“回皇上,姑娘们都大了, 家中留不下, 为免睹物思人, 便不再用梅花烹茶。”


    怪惆怅的。


    薛放也不好多问, 三言两语揭过这个引子直奔正题,“朕想请老师为《康宗实录》撰序。”


    姚疏没应声,皇上只好接着劝:“先帝在时,常说‘若论知己,唯有松溪’,在皇祖父的心里,同老师的情分到底比旁人更深厚。老师是皇祖父的左膀右臂,实录若由老师执笔作序,大抵也是他老人家所愿。”


    听皇上这般恳切,姚疏神色动容,历历往事,在脑海中愈发鲜活起来。


    他记得那一年,东阁唱名,嘉宁帝第一次唤他,就亲昵地以表字相称。


    他说松溪,朕可算找到你了,大彰国祚定是有先祖庇佑,才令能臣辈出。


    后来几经波折,坎坷,有过面红耳赤的争执,也有过言不由衷的妥协。最终尘归尘,土归土。他长眠皇陵,将身后事托付。


    如今他的孙子坐在这里,举手投足间是掩不住的蓬勃朝气,虽然面容相对稚气,但谈吐之间的真诚恍若先帝当年。


    姚疏起身拱手,“臣仰赖先帝知遇,才有今日,不敢数典忘祖。”


    薛放很满意,“那便有劳姚大学士。”


    姚家父子恭敬地朝他揖手领命,薛放问:“怎么今日不见小姚大人?”


    姚岚心头一颤,忐忑地瞄着天子的脸色道:“回皇上,犬子今日邀了几位友人来家中赏梅,方才已然派人去传了。”


    赏梅……


    姚府的梅,确实很有赏头。


    “朕倒也想过去凑个趣,”他起身就要往外走,“给朕带路吧。”


    姚岚不敢怠慢,跟过去比着手引路。等一行人走到了梅园跟前,姚岚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的这位女公子久传不来。


    月仙没有戴风帽,只围了件银色的披风,握着一柄短刀,正忙着从树上削梅花枝。


    派去传话的小厮悄悄摸到姚岚身边附耳道:“三爷,公子喝醉了非要亲自折梅赠友,没人拦得住。”


    姚岚沉下脸,对皇上一揖,“臣有罪,臣教子无方,请皇上切莫动怒,臣即刻处置了这个孽障!”他说着,就要带家仆过去拿人。


    薛放皱眉看了他一眼,抬手笑道:“小姚大人年纪轻,还是少年心性,且这又是在家中,朕怎会怪罪。姚卿虽是严父,今日也看在朕的面子上,放他一马吧。”


    皇上扶着戴春风的胳膊就往梅园里去了,姚岚抬脚要跟,却被季秋拦住,指挥使脸上的笑意客气却不容置疑,“大人放心,皇上也只是想和臣下一起赏梅罢了。”


    放心?月仙可是个如假包换的女娇娥,他如何放心得了?!


    姚岚腹热心煎,只得暗暗给家丁使眼色,“寒风凛冽,不如我陪季大人移步到近处的亭子里稍坐。”


    季秋点头,姚岚吩咐小厮们赶紧去端暖炉,得了他眼色的那一个呵着腰,借机跑回正院向姚疏报信去了。


    没人注意到,还有一个小厮,灵巧地一闪身,却是钻进了宁海院。


    姚婉在侧间等得望眼欲穿,见琥珀进来,忙问道:“怎样?可见到三弟的几位客人了?”


    琥珀身上还穿着姚府小厮的衣服,迎上二姑娘和三姑娘鄙夷的视线很难为情,但她的话音刚落,三姑娘就“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琥珀说:“起先是三公子领着另外三位公子上梅园观花,谁知道没过多久,皇上竟然来了。”


    姚婉震惊之余还不忘白了姚娟一眼,刚才这位姐姐还看不起自己指使琥珀假扮小厮去打探,如今得知皇上亲临,她瞬间就是另一副嘴脸。


    姚娟顾不上这许多,她上前一把攥住琥珀的手腕,“你说什么?皇上来了?你当真看见了?”


    琥珀叫她吓得都有点结巴了,“三姑娘,我,我亲眼所见……三爷陪在皇上身边呢!”


    姚婉意犹未尽地讽刺道:“姐姐这么激动做什么?皇上便是来了咱们家,也没说要见姐姐呀。”


    谁管他见谁!姚娟对她的嘲讽充耳不闻,她只知道,五妹妹兴许有救了。


    只要自己见到皇上说出实情,求皇上救救五妹妹,若是皇上肯请御医诊治,或者访求天下名医,月仙的病,一定还能好起来。


    “喜儿!快,拿我的斗篷来!”她扬声喊道,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必要为五妹妹伸冤!


    姚婵和姚婉都愣住了。怎么,她竟真的不顾大家闺秀的脸面,豁出去了要见皇上?


    当下便一左一右拽住了姚娟的胳膊。


    姚婵是三人里最年长的,她冷着脸严厉地呵斥道:“三妹妹,我看你是糊涂了!咱们家向来是天子近臣,皇上来探望祖父也是有的,岂容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


    姚婉也帮腔道:“三姐姐,你现下跑出去,外头人会怎么看我姚家的女儿?你若再不老实,我立刻就去明照院告诉三婶婶!”


    被强按着坐了回去,姚娟急得眼眶盈泪。


    她们不懂,自己不顾脸面,为的是月仙。见不到皇上,月仙可怎么办啊!


    “姐姐,妹妹,我实在有要紧事,一定要去见皇上!”她挣扎起来,苦苦哀求。


    姚婵面色铁青,松开姚娟胳膊的瞬间,抬手就是一耳光。


    “三妹妹,”她强压着怒气,“我明年便要出阁了,断断不许有人带累我的名声。这一掌,或许你此刻恨我,但你记着,我不后悔,以后你自会明白。”


    宁海院里,二姑娘最大。仆妇们不敢违逆姚婵的吩咐,将三姑娘姚娟并她的侍女喜儿,连拖带拽地关进了耳房。


    喜儿着帕子蘸了药,一边哭一边往姚娟脸上轻轻地点,“姑娘,这是何苦啊……”


    姚娟虚弱地摇摇头,“我的苦尚且有你劝慰,比起五妹妹病在身、苦在心、口难言,我这样算不得什么。”


    梅园里,她的五妹妹怀中搂着黄腊梅,正兴冲冲地要分给客人们。


    何良接了花枝,瞧姚栩虽然喝酒不上脸,但一双眼睛又圆又亮,俨然是越醉越精神,忙劝道:“阿栩,好了好了,这些足够了,你快把刀收起来,回去喝碗醒酒汤吧。”


    月仙正在兴头上,哪里听得进去。她转身走到树下,随手又折下一根稍细点的枝杈,认认真真地用短刀削起来,“折梅送客乃是雅趣,但比之更风雅的,当是以梅簪发。”


    她低着头,专注地盯着刀刃,并未在意身后众人突然一致地沉默下来。


    皇上示意噤声,没人敢造次。


    月仙伸手比划了一下长短,削去位置靠下的几朵花,立起刀刃来将簪身表面刮平整了,往发髻里一送,志得意满地转过身来,“三位兄台瞧瞧,我的梅花簪如何?”


    三位兄台怔怔地看着,却没有一个敢应声,忽听一人笑道:“好看得很,冰卿,你有如此好的手艺,能否为朕也削一根簪?”


    姚栩歪着头不说话,像是没听清他的话,眼睛瞪得溜圆,仿佛根本不认识他是谁。


    “皇上恕罪!”连濯膝盖扎进雪里,仰着脸言辞恳切地求情:“姚编修不胜酒力,现下怕是醉得糊涂了,他绝非故意不敬。”


    叶颀跟何良也连忙跟着跪下,“请皇上恕罪。”


    “众卿平身,朕不怪他。”薛放示意戴春风扶他们起身,自己却朝着姚栩走过去了。


    姚栩眼里满是戒备,眼珠不错一下地盯着他上下打量。


    薛放心里冒出一股熟悉的感觉,他停在姚栩面前两三步远,有些心虚地对他解释:“朕……我,我是,你祖父的学生,岁末将至,特来探望恩师。”


    姚栩眼珠转了一圈,像是在很认真地琢磨这话是真是假。


    “既是探望祖父,又为何会出现在我家梅园?”冷清的语调,尖锐的问题,直切要害。


    老天,他可是皇上,普天之下,哪个敢像眼前这醉鬼一般质问他。


    戴春风比其他三人站得稍近些,闻言不觉大惊失色。可皇上竟然好声好气地跟姚栩赔礼,“是我,我瞧见梅园繁花满枝,一时冒昧,信步来此。”


    话一出口他就恍然大悟,难怪觉得熟悉,嘉宁二十六年,也是这个时候,也是这片梅园,他临走前扭扭捏捏地向姚疏致歉,说唐突了梅花树下梅花仙。


    想到那个小姑娘,他的心就软下来,“我见寒梅著花,心中欢喜,可否也向公子讨一枝春信?”


    姚栩“嗯”了一声,那声音太轻,像细雪化在风里。他抽出短刀来,转身去寻合适的梅枝,甚至没多看薛放一眼。


    戴春风要上前来,被薛放挥手止住。皇上此刻不知着了什么道,仿佛也跟着姚栩一起醉了,老老实实地等着他折花,倒真像个年前拜师访友的年轻后生。


    姚栩抽刀砍梅,动作利落,却欠几分力道。狠狠地用刀刃劈下去,震碎枝头连片的雪云,兜头泼了他一身。


    又狼狈又可怜。


    薛放以手掩口,他实在忍不住想笑。


    就这么一低头的功夫,姚栩已经揽着梅枝走到他跟前了。


    陪姚栩胡闹已属荒唐,待薛放抬眼看清楚来人,心中却冒出一个更荒唐的想法:姚栩,他别是梅花托生的吧?


    【作者有话说】


    姚疏跟小薛只要一说到月仙就很少有实话,区区欺君之罪,姚家没人在怕的hhh


    七年,三十五章,月仙当年想听到的话和想说出的话,终于写了。


    如果说薛放平时见到的是“姚栩”,这一回才是他第二次见到姚月仙本人。


    第36章


    【36.朕也盼五姑娘早日大安】


    姚栩眉眼凛冽, 整个人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加之他本就面若好女,倒是比当年的小姑娘更像梅花仙。


    仙风道骨的仙。


    从姚栩想到他的姐姐, 似乎也很合情合理?


    姚栩站定了就不再往前走,不说话, 依旧直直地望着他。


    薛放被姚栩看得有些心慌, 姚栩喝醉了, 眼睛却亮得吓人, 好像要把他的心也照个透亮。


    薛放朝姚栩伸出手去接那枝花,他不明所以, 又忍俊不禁, 姚栩怎么喝醉了就变得像个姑娘?给自己递一枝腊梅都如此的谨慎, 谨慎得简直过分。


    叶连何三人站在后面为姚栩捏着一把汗, 连濯抬头望天,今日零星的雪点子就没停过,这会倒有些越下越密了。


    叶颀是很想趁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反正他算是看出来了, 姚栩只要不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皇上多半还是会看在姚家的面子上眷顾着他。


    所以连濯一抬头,叶颀便以为是连二公子心中也打起了退堂鼓。


    叶颀扯了扯何良的袖子, 朝他使了个眼色,斟酌着开口道:“皇上,天色渐晚,臣等实在不好在此打扰, 臣请先行告退。”


    他刚说完, 就见何良连濯二人两道视线扫过来。


    怪哉, 他们两个为什么都是一副一言难尽的神情?


    皇上正对着姚栩发愁, 愁他怎么喝醉了就变得木讷不说话。听见叶颀要告退,觉得此人甚是识趣,便抬手一挥,“也好,卿等先去吧,朕有些话还想再问问他。”


    何良连濯一听这话,登时心又悬了起来。可是皇上下了逐客令,臣子安敢留下?何良只好拼命朝姚栩挤眉弄眼,连濯则是忧心忡忡地看着皇上。


    这对难兄难弟同时收回目光,在彼此愁眉锁眼的忧虑中找到了默契,两人摇着头并肩离开,倒把叶颀晾在一边了。


    姚疏亲自到侧门送客,连称招待不周,还望各位包涵。三人受宠若惊,恭敬地辞谢一番才出了姚府的门。


    连濯客套地同两位翰林道别,目光在何良脸上略略停顿,便翻身上马,踏雪而去。


    叶颀与何良同乘一辆马车,忍不住拈酸道:“愚兄眼拙,竟不知何兄跟临川侯的公子几时有了这等交情。”


    “叶兄,你可真是。”何良正往暖炉里加炭火,闻言长叹一声,“叶兄难道看不出,我同连兄都在担心阿栩失仪触怒皇上么?”


    “子善简直是把阿栩当你家里弟弟一样护着。”叶颀把茶壶搁到炉子上,笑道:“阿栩身后自有姚家撑腰,又何需你杞人忧天?


    何良苦笑,天恩莫测,阿栩正因为背靠姚家,才更要谨言慎行。


    若是搁在平时,月仙定能自行领悟这番苦心,根本用不着何良提点。但今日的月仙是醉酒的梅花仙,什么讷言敏行,什么谨始虑终,统统被她丢到了脑后。


    绿莺和红鸾紧紧地攥着对方的手,踟蹰着想要开口却又因畏惧皇上而缩了回去。


    薛放看着姚栩也发愣,姚栩现在油盐不进,真不知道要拿他怎么办才好。


    红鸾终于还是鼓起了勇气,她深深蹲下去行礼,“皇上,可否容奴婢们扶了公子进屋,用些醒酒汤,再向皇上回话?”


    薛放经她提醒倒是有了主张,他点头,“快扶进去吧,便是朕陪着他在外面站了这么久,也觉得身上有些冷。”


    戴春风忙不迭地搀好了他祖宗,黄鹂白鸽低着头打帘子,由绿莺引着皇上进藏书阁。红鸾跌跌撞撞,几乎是扑到月仙跟前,嗫嚅着:“姑娘,冻坏了吧我的姑娘,别闹了,快随我进去吧……”


    月仙有些怏怏的,但还是乖乖地由着红鸾领着自己走。


    皇上坐在炕桌一侧,看着桌上的酒壶直皱眉头,红鸾扶了月仙坐到对面,心里惟愿菩萨保佑姑娘,千万别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胡言乱语来。


    “给朕斟一杯,倒要看看是什么酒,把你家公子醉成这样。”他很不服气地对着戴春风吩咐道。


    绿莺赶紧上前回话:“禀皇上,这是临川侯府的连二公子带来的荔枝酒。连公子说这酒不醉人的,想是,想是我们公子酒量太浅,这才……”


    薛放尝了一口,确实是荔枝酒。对面的姚栩还是傻愣着在走神,他真是哭笑不得:“姚冰卿,你究竟是个什么人物啊,荔枝酒都能把你喝醉了!”


    上回见姚栩犯傻,还是夏日里他躲在史馆补眠,被自己晃醒之后晕晕乎乎的。薛放本以为姚栩不会再有比那时更傻的模样了,却没想到这次姚栩连“冰卿”这两个字都听不出来了。


    都说酒后吐真言,姚栩醉得彻底,薛放一个人唱了半天独角戏,却等不来他只言片语。


    许是见自己饮酒,姚栩亦伸手去够那白玉雕螭龙杯,还是他身边那个颇有胆色的丫鬟眼疾手快地将杯子夺了过来。


    醒酒汤很快就端上来了,薛放发现姚栩醉酒之后虽然话少,但是很乖。侍女们要他喝完,他就真的仰着头,一口气全都灌了下去。喝完汤得意洋洋地把碗底亮出来给侍女们看,仿佛还等着她们的夸奖。


    “你瞧瞧他,简直像小孩子。”皇上笑着乜了一眼戴春风。


    戴春风心道,大哥莫说二哥,皇上您孩子气上来的时候可比小姚大人更难伺候——小姚大人至少还愿意乖乖听话,您在这方面可真是比不上他!


    姚栩喝了醒酒汤也不说话,甚至还把眼睛闭上了。


    薛放气得要命,又不好发作,他瞪了红鸾一眼,“你们姚府的醒酒汤到底有没有效?”


    红鸾简直冤枉得要哭出来了,她算个什么东西,竟有朝一日要提心吊胆地在皇上面前回话。


    绿莺赶紧拽着她一起跪下,“皇上容禀,醒酒汤见效少说也得等上二刻。公子方才在外面吹了冷风,现在进了暖阁,这般乍冷乍热也须得缓缓,只怕没那么快就能清醒过来。”


    薛放不耐烦,但也没法子,他指着绿莺道:“你带朕去姚栩的书房看看。”


    又回头瞥了眼伏在地上还打哆嗦的红鸾,“一会朕再回来,务必叫你家公子好好回话。”


    戴春风候在书房门口等,绿莺候在里面大气也不敢出,皇上修长的手指随意捻起书案上的纸张,兀自低着头问:“姚栩这是在编书?”


    绿莺恭敬地道:“回皇上,公子闲暇时便会重新誊抄大学士旧时的文集、书信,几乎日日如此,不曾间断。”


    手指又挑起另一卷册子,是一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怎么,你家公子还修习佛道?”


    绿莺舌头发颤,“皇上,那是,那是公子抄来为五姑娘祈福的。”


    “五姑娘?她是姚岚的女儿么?”薛放想起来杨太后口中时时惦念着的,那个体弱多病的女孩子。


    “是。”绿莺用指甲尖狠狠掐着手心,她在提醒自己,千万不能说错任何一个字。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薛放心随目动,低声念过一遍。


    短短八个字,像一尾轻盈的游鱼,灵巧地一摆尾,留下一圈圈默默推移的縠纹。水波柔软,温婉,却无法阻拦,在他的心头漾开。


    书房寂然无声,唯闻天子喟叹:“朕也盼五姑娘早日大安。”


    绿莺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奴婢代五姑娘叩谢皇恩。”


    五姑娘——如今的小姚大人,还歪靠在红鸾肩头,嘴上乖巧一语不发,那双手却并不安生,正笨拙地帮着红鸾去擦脸上的泪水。


    红鸾赶紧抓住她的手,“姑……公子,你可是酒醒了?”


    月仙揉揉太阳穴,“唔,头有点疼,叶兄他们人呢?”


    “三位客人已经告辞了。”红鸾朝外间张望了一下,悄声道:“你领着客人们上梅园折花,后来皇上也来了,公子,你可还记得?”


    见她一副困模样,又要把眼睛眯起来,红鸾急得直晃她胳膊,“公子,现在可不能睡!皇上此刻正叫绿莺带着,在你书房里,还说一会有话要问!”


    月仙听了这话果然又强打精神坐直身子,可是仍昏昏沉沉的。红鸾叫黄鹂端了盆冷水来,打湿了帕子给她擦脸。


    “你别怕,”月仙安慰道:“我应付得了,你和黄鹂先退下去候着,不打紧的。”


    红鸾领着黄鹂刚走,皇上就进来了。月仙拿不准应该用什么态度同他说话,起身要请安,却听皇上轻飘飘地叫免了。


    “看来小姚大人这是酒醒了?见到朕都想起来要请安了。”皇上施施然坐下来,说话刺他的时候一直垂着头,好像在打量手心里攥着的一个小物件。


    月仙好奇,有意想看看那是何物,皇上却一转手就把那个小玩意放进了腰间佩着的荷包里。然后猛地一抬头,将那伸长了脖子偷看自己的臣子抓了个正着。


    这下可真是理亏到百口莫辩的地步,月仙叫他那如炬目光唬得呆住了,“臣,臣……”


    臣有罪,臣偷看皇上。


    月仙心里羞得要命,咬紧牙关绝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偏皇上也爱得理不饶人,他故作疑惑地问道:“小姚大人一向伶牙俐齿,今日怎么也期期艾艾起来?”


    明知故问!


    月仙哪里辩得过他,先服软道:“臣今日会友同酌,贪杯醉酒,举止失仪,请皇上降罪。”


    这还差不多。


    薛放满意之余不免有些惋惜,“姚卿,你这酒量可真是……”


    他对着那白瓷酒壶好一顿指指点点,叹道:“便是朕想要与你同饮一杯,都怕你又要酩酊大醉!”


    “臣不敢。”她侧身拱手。


    “你还不敢?”皇上笑得直拍小炕桌,“姚卿,朕今日可是见识到了,你的胆子,可不是一般的大。”


    她只得无奈地又一揖,“皇上别拿臣寻开心了。”


    “罢了,朕不逗你了。”薛放叫他留步,“你祖父和父亲大约还为你担惊受怕,朕去帮你好好宽慰一下。”


    他行至门口,忽而回头,拿过戴春风手中的腊梅晃了晃,“如此也不算白讨了你的花。”


    【作者有话说】


    薛放:哦哦哦姚栩你偷看朕


    月仙:哪有皇上逗臣子的啊!


    第37章


    【37.臣佯醉君窃章难分高下】


    请神容易送神难, 要这不请自来的神称心如意地去,更是难上加难。


    送走皇上,藏书阁上下这才松一口气。月仙瘫靠在迎枕上, 听着绿莺讲皇上在她书房里都翻看了哪些物件。


    绿莺说,书案上的卷册纸张都是抽出来草草看过几眼便放下了, 不过皇上好像也对刻章很感兴趣, 把都承盘里的印章拿起来看了个遍。


    刻章?月仙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叫绿莺现在就去把紫檀都承盘捧过来。


    她的印章都是做官之前所刻, 父亲给过好几块上好的玉料,月仙怕糟蹋了, 全都收在都承盘自带的小抽屉里头, 只在闲时拿普通石料来练练手。


    统共也就六枚印, 两枚刻了名字, 分别是月仙和姚栩,另有四枚是她刻着玩的闲章。


    六块青田石四平八稳地趴在都承盘上,一枚不少,一目了然。


    月仙羞愧难当, 她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皇上做什么非得来偷自己这个无名小卒的章。


    但那枚“月仙”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搁在都承盘上也很不妥当,她拉开小抽屉轻轻塞了进去, 推上抽屉的一瞬间略感伤怀:隐姓埋名到连一枚印章都不能见光。


    红鸾从小厨房端了晚膳回来,月仙用了半碗粥,懒洋洋地窝在被子里,思绪却跟着腕上的手串一直在转。


    皇上说她胆大包天, 当时她面上假装受之有愧, 心却揪得厉害, 生怕叫皇上瞧出了端倪。


    正如连濯所言, 荔枝酒不醉人,便是她如此浅的酒量,也绝不可能醉到连皇上都不认识的地步。


    素来寡言少语冷清面,一朝呼朋唤友游梅园。难怪旁人都觉得她喝醉了。


    她如何能醉呢?皇上那声“冰卿”一喊出来,便是真醉了也会即刻醒来。


    无奈此地此人,七年前,七年后,是上天偏要捉弄。


    当年的皇太孙殿下和口不能言的小姑娘,如今竟有幸成为一对君臣,于故地,又重逢。


    也许是此情此景给了她孤注一掷的勇气和决心,那一刻她完全没把自己当做阿栩,她就是姚月仙,坦坦荡荡地看着他,等着他。


    等他补上七年前欠她的那句自报家门。


    现在回过头想想竟有些后怕,自己何德何能与皇上心有灵犀,当真自负得很。心境也全然回到了小时候,眼里没有皇权威严,亦无对皇上本人的半分畏惧。


    皇上遂了她的愿,月仙犹不满足,脱口而出一句“为何在此”,叫她骑虎难下,不得不将这出“姚卿醉酒”一直唱下去。


    唱念做打,她从醉酒演到醒酒,全仰仗皇上好性儿。


    不知道皇上临走时究竟宽慰了祖父什么,祖父来藏书阁寻她,连声叮嘱今后切莫再有此等出格举动。


    祖父的脸庞在灯光映照下温暖而沧桑,“月儿,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你须谨记啊!”


    月仙别开脸,小声辩道:“我在翰林院一向是藏锋守拙,同僚们背后都不知道怎样排揎我呢。”


    说到此处,她干脆真情实感地委屈起来,牙齿狠狠咬着唇,直从鼻孔往外捯气。


    “在皇上面前更要留神。”祖父重重叹气,“皇上有意亲近也是常理,可过早出头并不是好事,你有抱负我明白,但你也得有那个命去实现!”


    “当年请苏擎风教你的用意便是在此,他曾经也无限风光,到头来却落得一场空。你学会自保,在翰林院稳稳当当地,就是我和你父亲最大的慰藉了。”


    祖父也是看过了顶峰风景的,在面对后来人时,谈吐中自有一种从岁月中积淀的淡然。


    月仙一边应承,一边无奈地苦笑:她对皇上虽算不上避之不及,但绝无刻意讨好,甚至还有几次都险些触怒皇上。可皇上好像偏要同她作对似的,她越是想躲,就越要凑上来。


    有惊无险的一场戏唱下来,她已然是当局者迷。此刻分辩也更像狡辩。


    她瘪了嘴,心想大不了以后再躲皇上远点。


    左右过了年也不用再当展书官,再过一阵子肯定又要追封惠献太子,自己就在史馆里安心等着给这位殿下修实录便是了。


    到底是累了,祖父走后,她又唤绿莺在屋子里熏上沉香,早早地睡下了。


    明德宫内却是灯火通明,皇上正在暖阁里的黄杨木书架前来回翻找着什么。


    戴春风看皇上忙活,心里也跟着着急,“皇上,您这是在找什么呢?奴婢也来给您搭把手吧?”


    皇上正翻开手里的一本古籍,往左手掌心比照着,闻言闷闷地合上书页,扭头道:“朕记得,你也是在内书堂进过学的?”


    内书堂是宦官们学习读书识字的地方,选拔翰林官四人担任教习,使宦官们通文墨、晓经义。


    这原是先头太|祖太宗时期政务繁重,为提高效率,便教太监们来帮自己打理一些简单的政务。内书堂出来的宦官大多分派往各个衙门,其中精干聪敏者,则有机会升入司礼监当差。


    历任皇帝中,也不乏借司礼监牵制内阁的例子。但东风压倒西风之后,内阁落败,司礼监煊赫一时,很快又迎来了新一轮失衡。


    宦官于内书堂的所学所悟,始终难以及得上翰林进士博古通今。故而司礼监近水楼台占先机,内阁长于政务振纲纪,两相交锋,打得是有来有回。


    直到大彰某位鼎鼎有名的昏君,因为错信宦官而做下一桩千古冤案,险些落入朝政颠覆的险境,这才叫内阁拿住把柄,彻底扳倒了以司礼监为首的宦官集团。


    薛放即位后雄心万丈,题奏皆亲自御笔朱批,更是让司礼监的批红形同虚设。


    戴春风心里突突地跳,今儿皇上打从姚家出来就心不在焉,回了明德宫也不许小太监伺候着净手。现在又突然提起内书堂,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他便是心思电转也跟不上。


    他老老实实地答道:“奴婢是在内书堂跟随翰林们念过书,认识几个字的。”


    皇上走到桌案角上的那盏烛火跟前,“你过来,看看这两个字,记下来它的样子。”


    借着烛光,戴春风这才瞧明白,原来皇上不知什么时候,往左手掌心里盖了一个章。他不敢叫皇上久等,眯着眼睛仔细辨认。


    皇上待他看清楚,才道:“朕瞧着这方印章总觉得眼熟,像是在哪本书上见到过,你来帮着朕一起找找。”


    戴春风应了声,取过一盏灯来搁在身边,陪着皇上逐一翻看书架上的本册。


    越找心里越没底,皇上这章是从何而来呢?自己今日跟着皇上,可没见过什么印章啊?


    但他不敢往下细想,皇上不愿透露的,就是他不能窥探的。


    这本书确实难找得很,东暖阁里几个书架翻遍了都没有找见。他打算再唤几个小太监去别的房间翻找,皇上却灰心丧气地把手头的书往架子上一搁,“算了,朕乏了。”


    祖宗气不顺的时候就爱一个人待着,戴春风轻手轻脚放下灯,默然退出暖阁。皇上不甘心地盯着掌中印痕,遂铺开一张本色纸,拈起朱笔原模原样地描在上头。


    那枚印上刻了两个字,篆体的“月仙”。


    治印讲究三法,姚栩这章,书法章法尚可算中规中矩,但那刀法叫人委实不敢恭维。刀痕浮于表面,可见是力度不足,才致入刀过浅。


    剩下五枚倒是流畅连贯得多,运刀风格也迥然不同。如此想来,这章倒也未必就是姚栩刻的。


    皇上寻了个锦盒来,将那张本色纸对折起来收了进去,继而吩咐戴春风进来伺候自己净手,鲜红的印痕浸入水中很快便消散了。


    仿佛它原本就不存在似的。


    昭兴七年,正月。


    静安长公主是正月十五的生辰,这样大吉大利的日子在皇家历来都是要好好操办的。


    长公主原想着不过就是各宫嫔妃并命妇女眷们贺寿,却不料今年平白冒出许多人来,张罗着要为她这个大彰最尊贵的公主说亲。


    贵妃黄善贤冷眼旁观自己的姑母揽着静安,亲亲热热地问可有中意的儿郎。


    好容易才借着挑生辰礼物的幌子把静安叫来仁寿宫,太皇太后都不等她回答,便抢先介绍起黄家年纪相仿的儿郎们,大有要越过杨太后去为长公主择夫的意思。


    甚至还把端敬大长公主也叫进宫来做说客。大长公主毕竟嫁了武定伯冯全,这种时候必然阳奉阴违,一面帮太皇太后游说,一面状似无意地向静安提起冯家的几位公子。


    长公主殿下不胜其烦,回到端庆宫想躲个清静,却没想到,连十二岁的静宜长公主薛敏也被指使过来。这个妹妹自幼天真纯善,如今不知是太皇太后还是冯太妃,教得她一张口便是“姐姐可有意中人”,着实令人难过。


    静安气不打一处来,念静宜童言无忌也不多计较,扭头就去明德宫找皇帝哥哥给她做主——她早就说了,只嫁姚栩!


    薛放也看得明白,这些人打量着自己一直不纳后妃,女儿送不进宫里,便又动起了心思,要为自家儿子求娶长公主。


    静安是他的胞妹,光是冲这同父同母的至亲血脉,就注定了她不是一般的长公主。这也决定了,他只能把这个妹妹嫁给自己信得过的家族。


    转眼间也是十八岁的姑娘家,难怪太皇太后要从她身上想办法。


    驸马都尉选姚家的儿郎自然是最称心的,可是大彰驸马都尉不得参与朝政,只负责打理祭祀礼仪和宗人府事务。若真的选了姚栩,只怕会叫他郁郁不得志。


    两全其美的法子倒也有个现成的旧例,只是少不得要委屈了这个金尊玉贵养大的妹妹。


    静安就站在他面前,俏丽的眉眼间蓄着一股子坚定不屈的气势。见惯了她平日里或娇婉或贞静的模样,今朝突然正容亢色,让人不仅觉得新鲜,更感到欣慰。


    那才是大彰长公主脸上应有的神情。


    【作者有话说】


    月仙:想不到吧我是装醉哒!


    薛放:猜不着吧我盖了你的印章!


    稍微补了一下宦官这边的设定


    第38章


    【38.相思苦芳心错付情难诉】


    他一往情深一片痴心的傻妹妹, 上赶着要嫁如意郎君,可别是叫暂时的欢喜迷了眼蒙了心。


    薛放觉得自己有必要跟她促膝长谈、分析利弊,于是缓缓问道:“你可知道姚家现在究竟是什么打算?”


    静安发觉皇上哥哥的态度变得太快, 纳罕道:“皇兄不是很愿意我嫁给阿栩么?怎么如今竟看起来是要变卦了?”


    到底是亲兄妹,若换了静宜, 薛放大约会更委婉耐心地解释。可静安跟他之间从没有那么多顾虑和忌讳, 做哥哥的说话直戳妹妹的心窝子, “我前儿去向母后请安, 母后说姚岚的夫人并未有结亲之意啊。”


    “母后和表姨母哪里知道,我同阿栩可是……”她差点就要把阿栩托自己查银铃的事情和盘托出了。


    见皇兄探究的目光望过来, 静安扭捏地改口道:“我和阿栩可比你们想象中要好得多!”


    薛放只觉得妹妹是死要面子, 不愿意承认姚栩无意娶亲。但她迟早得嫁出去, 如果姚栩这条路行不通, 做下别的打算也是好的。


    哪知道长公主一概不听,“皇兄,我说得再清楚不过了,你作甚要同旁人一般乱点鸳鸯?”


    “好, 就算你真的要嫁姚栩。”他退一步道:“朕问你,你觉得姚栩可会愿意卸了翰林院的官职去做驸马都尉?”


    就是姚栩一时被感情冲昏了头,姚疏和姚岚也是绝不会同意的。


    静安骄傲地挺直了背, 坚定地答道:“皇兄焉知我就不曾想过?阿栩有治世之才,我作为大彰的长公主,绝对不会因儿女情长阻碍了他的仕途!”


    她目光清亮,朗声道:“臣妹愿效仿高祖的庆成公主, 舍弃长公主和驸马都尉的尊荣与供养, 自请嫁入姚府为妇, 只求皇兄允准姚栩保留原官职。”


    大彰公主的夫君, 按例应当授驸马都尉之衔。驸马不得参与朝政,大多只能掌管祭祀礼仪和宗人府事务。


    庆成公主素喜诗文,高祖宠爱公主,欲于当年新科进士中择取驸马都尉。诏书一出便引发轩然大波,但庆成公主幼年丧母,且作为高祖唯一健康长大的女儿,其地位非同寻常,即使言官们长跪劝谏,亦无法撼动高祖皇帝爱女之心。


    最后还是由着高祖,在恩荣宴上置屏风一扇,公主坐于其后,观察众位进士的言谈举止、风采品貌。


    公主殿下相中了当年的二甲第五十六名,众言官见鼎甲三人逃过一劫,且这位区区五十六名家中无权无势,他的父亲只是边境县衙的一个小吏,便也不再反对,甚至上表恭贺良缘将成。


    但这位进士却上呈书信一封请公主亲启,直言自己虽身无长物,却心怀报国志向,感念公主慧眼赏识,不愿借姻亲之故忝居高位。


    庆成公主敬佩其忠心,更折服于其品格,遂奏请高祖,愿意不建公主府,嫁妆比照京城一般富户,如平常人家女子一般出嫁。只求高祖能允准不要授驸马都尉之衔,以免断送了意中人的仕途。


    进士亦被这份赤诚打动。他出身不显,视金钱于无物,却万分珍视公主的情意,于是也上奏剖白自心。


    高祖见二人情投意合,当即下旨赐婚,玉成良缘。庆成公主下嫁后,这对夫妻虽无法享受公主和驸马的供养,却是真正的恩爱白首、不羡鸳鸯。


    也成为了大彰最广为人知的一段佳话。


    薛放从妹妹脸上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绝,庆成公主的美满婚姻,是后来诸位公主心中不约而同的向往,静安有此心愿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妹妹勇敢得让他心虚。


    他从静安第一次提出要嫁给姚栩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个办法。委屈妹妹一个人,既能留下姚栩的才华,又能顺理成章地和姚家联姻。


    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她。


    所以当薛放得知姚家并无求娶长公主之意的时候,那份暗中的亏欠就在他心头激荡出一阵难以抑制的不平:堂堂长公主舍弃尊荣,纡尊降贵,他姚栩便是个盖世英才,也不该这般不解风情!


    静安口口声声说跟姚栩要好,却也碍着女孩子面皮薄不好打破砂锅问到底。自己做哥哥的万万不能再由着姚栩两头支吾,非得要问他个清清楚楚。


    于是,等礼部呈上新一年经筵官员名单的时候,薛放伸过朱笔在“展书官”上画了一个圈,轻描淡写地对苗洞明吩咐道:“去年姚栩担任展书官,进退可度,容止可观。今年不必换人了。”


    进退可度,容止可观?


    苗洞明扪心自问,要说姚栩美姿仪,少聪慧,的确名副其实。但要说展书,大彰历经几百年,他可是第一个直接趴在文华殿地砖上的展书官!


    皇上偏袒姚栩,这是打量着自己不敢反驳,已经到了睁眼说瞎话的地步了!


    可话说回来,展书跪行,即便膝下垫了地毯,也并不轻省。皇上若是真的想护着姚栩,为何不安排个更舒服的差事呢?


    苗大人按下心里一番计较,嘴上恭敬地领命告退。他心知,姚栩这个牛角尖不是一般人能去钻的。


    《康宗实录》的序文经姚疏呈上之后,皇上甚是满意。总裁陈同亲自监督焚毁了实录底稿,择吉日于奉天殿正式将正本进呈给皇上。史官们或被升擢,或领赏赐,月仙等人将将赶上个编纂的尾巴,只得了些金银、罗衣之物。


    还未等何良告诫姚栩千万别一门心思想着修史书了,姚栩继续担任展书官的消息就传到了史馆。


    叶何姚三人面面相觑,叶颀最快反应过来,干笑两声恭维道:“阿栩果然深得皇上眷顾。”


    何良显得很是担心,“我看未必,阿栩经筵失仪,人尽皆知。如今继续展书,少不了又要被议论。”


    月仙心里七上八下的,但叶颀和何良都等着自己表态,她只好两手一摊自嘲道:“小弟愚钝,实在无法参透圣心。甭管皇上这一出是为了什么,反正总不能是因为我仪态端庄吧?”


    这话说得俏皮,方才的些许尴尬也在三个人低头一笑中随风吹去了。


    但在皇上面前,她是万万不敢再卖乖弄巧了。


    经筵春讲的第一场最隆重,月仙被这庄严繁复的礼仪和重重心事压得像块毫无生气的木头,眉眼间全不见平时半分灵动。


    她时时不忘收着下巴,眼珠仿佛被栓在了青金绣袍的下摆上,自始至终垂坠着。


    皇上瞧着姚栩低眉顺眼,早在心中认定了这是他心虚的表现。因此经筵结束后便单刀直入地问道:“姚卿可有说了哪家的姑娘?”


    月仙素来嘴皮子利索,打嘴仗兜圈子全不在话下。这样一个玲珑心思又善于周旋的人,偏偏也有个弱点:一旦对方大马金刀、直言无讳,就能正中她的命门要害,叫她便是伶牙俐齿也无从招架。


    皇上一双锐利的眼眸逼视着她,简直连喘口气的功夫也不愿施舍。月仙头皮发麻,咬牙回道:“臣未及弱冠,家中长辈的意思,俱是要等行过冠礼再相看人家。”


    好一手推脱。


    薛放不为所动,直截了当地又问道:“朕想知道,姚卿心中可有人选?”


    戴公公唤自己还说只是闲谈,月仙暗叹自己又一次错信旁人——皇上现下根本是与逼问犯人无异。


    她正色道:“臣年纪尚轻,正是修习自身、报效圣上的时候,怎能沉湎于温柔乡呢?”


    月仙最擅长于话语间周旋推拉,得体又委婉,还打着要尽心辅佐皇上的名号,让天子只觉得自己又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为了妹妹,绝不能叫这小子糊弄过去!


    薛放深吸一口气,继续劝道:“臣子阖家幸福也是朕心所愿。圣人有云,欲治其国,先齐其家。姚卿若是因为操心国事,而置自身婚姻大事于不顾,岂非朕之过错?这叫朕如何面对老师呢?”


    好家伙,皇上也换了个迂回的战术,话里话外,一顶“连累圣上名声”的帽子就扣在了她的头上。


    月仙心中暗恼,今日皇上就算说破天,也不可能叫自己松口说愿意娶长公主殿下,她又何妨也来个反将一军?


    当下便恭恭敬敬地作揖说道:“皇上登基六年有余,凤位仍悬而无主。为国君者专心于朝政,不选秀不立后,为臣子者安敢先订鸳盟?”


    说完就后悔不已:年前才答应祖父,于皇上面前要多思少言,现在脱口而出的又是这般不知死活的论调。


    再觑皇上的神色,果然又被自己气得不轻。月仙认命地垂下头,她意气用事,吃了熊心豹子胆置喙皇上的后宫,等着领罚便是了。


    薛放看到姚栩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就来气,姚栩新一年除了长年岁,嘴皮子上的功夫也长了好一截子。


    他都敢跟自己顶嘴了!


    为了妹妹,还得忍。


    皇上端茶润了喉,极力维持着平静的语气,“姚卿,朕懒得和你兜圈子了,你只说说,你觉得静安其人如何吧。”


    静安长公主殿下是姚家以外最爱阿栩的人。天知道她多想这样说。


    想到静安热烈真挚的情谊,月仙惭愧得无地自容。她叩首:“皇上,静安殿下是臣所见过的最好的女子。殿下绝代风华,臣自惭形秽,万不敢令殿下错付此身。”


    皇上沉默半晌,叹着气道:“姚卿,朕的妹妹也算是和你青梅竹马,你怎好、你怎能忍心伤她?”


    他掏心掏肺地问完这最后一句,落寞地转身离开了。


    月仙的额头还抵在地砖上,她迟迟不敢抬头,生怕叫皇上看到落下的泪水,怕他发现她在哭。


    【作者有话说】


    月仙:你自己都不立皇后还好意思催别人?


    薛放:??作者你给我出来解释一下!


    我:小吵怡情嘛(看戏.jpg)


    第39章


    【39.怜春意天子设计试真心】


    孟冬等到姚栩的身影往远处缩成几近豆大的一个点, 才一路小跑着溜进文华殿的东梢间。


    戴春风候在门口,冷不丁伸手拽得孟冬身形一顿,又警告似的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才放行。


    东梢间里,皇上正盘腿坐在榻上运气, 眉间阴沉浓云配上这个坐姿倒略显滑稽。


    “姚栩走了?”饶是薛放不轻易迁怒旁人, 此时的声音中却也透着难以消解的愠怒。


    这冷厉的语调简直要把孟冬钉在地上了, 他抖了一下, “小姚大人叩在地上又跪了两盏茶的功夫才起身。”


    皇上仍是一脸不置可否的模样,冷笑道:“跪两盏茶就想把此事揭过, 他休想!”


    天子并长公主两人颜面扫地, 姚栩若非出身姚家, 他早就要直接问罪了。


    抬眼见孟冬还弓腰站在榻前, 他有点不耐烦,“怎么?还有旁的事?”


    孟冬的腰弓得更低了,跟皇上稍稍拉开这么点距离倒是帮他壮了胆,“回皇上, 小姚大人好像哭了。”


    该哭的明明是静安,姚栩有什么好哭的?薛放挑眉,示意孟冬接着说。


    “小姚大人起来之后抻着袖子直往脸上擦, 奴婢特地去看过姚编修跪着的那块地方,石砖上还留着几滴未干的水印子……”


    这么看来倒像是也有几分真情?


    莫非静安所言不虚,两个人私下都是有意有心的,只是姚栩舍不下前程, 姚家又一贯中立, 不愿彻底向天子投诚?


    此事的关窍还在姚栩身上。


    当年祖父急于为自己铺路, 强按着姚家同平郡王结了亲。如今再看, 也只是徒增一桩孽缘。


    薛放有意成全妹妹,却不想逼得姚栩跟他的姑姑一样。更何况静安是姑娘家,成日受夫君冷待,这日子就只剩煎熬了。


    若姚栩心中真有静安,那么只要能叫姚栩主动向他祖父言明,想来大学士也不会心狠手辣地棒打鸳鸯。


    一向果决的天子遇到姻缘事也再三思量,姚栩的心思要说深沉,那并不见得。但他今日在自己跟前回话,就好比是可着墙角走路,尽是弯弯绕绕。


    万一他真是逢场作戏,假惺惺叩头掉泪,只为求自己息怒,那又该如何呢?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跟姚栩磨嘴皮子没有用,倒不如踅摸个合适的机会,一举攻破他的心防。


    皇上心中有了定论,也不再着急,悠悠然回到明德宫继续处理政务去了。


    追封惠献太子的事宜终于落停,庙号定了怀宗,取仁慈短折之意。


    怀宗协理朝政不过四五年,实录编纂起来倒并不麻烦。陈同颇有些让贤的意味,主动提出请内阁其他学士担任《怀宗实录》的总裁。


    薛放也体谅陈同年事已高,但碍于姚栩和静安的婚事不顺,有意跳过姚疏。又忆及怀宗皇帝曾夸赞聂聆的诗文“虑周藻密、意深韵远”,两下一合计,这个差事便到了聂聆手里。


    也不需要再兴师动众地从各衙门借调史官,副总裁王顺提议叫庶吉士们补缺。反正《怀宗实录》也就是个一两年光景的差事,谁要是指望靠这个升官,那真是打错了算盘。


    邱慎思正想着借此机会锻炼新人,便直接叫叶何姚三人充任纂修官。


    如果说誊录官主要靠手上功夫,那么纂修官最注重的就是胸中文采。纂修官需要对史料进行编排、改写、引述,编纂成草稿后送交副总裁们审阅,这可是半点马虎不得,遣词用句皆要反复推敲琢磨。


    月仙这阵子实在累得很,下值回家也不得闲。


    两位兄长要应试明年秋闱,祖父担心兄长们屡试不第、压力过大,遂决定叫二人一直在家里住到乡试开考,还特意腾出了映雪轩供他们温书。


    月仙不藏私,休沐时也常常到映雪轩为兄长们指点一二。


    两个哥哥都是姚家儿郎,资质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长辈们的期望才是压垮他们意志的罪魁祸首。


    姚桂作为姚家长孙,又是二房唯一的儿子,肩上的担子简直压得他喘不过气。对于三弟年少高中,他不仅没有一丝嫉妒,反而感到心头松快许多——有三弟支撑姚家的门庭,自己终于不用再像个罪人一样躲在桐山书院了。


    月仙的亲哥哥,三房的长子姚枞也深有同感。


    同窗碍于祖父和姚家的声望,人前对自己和长兄礼遇颇多。可他的小厮早就不止一次听到他们在背后嚼舌根。说姚家这两位公子如此不成器,简直有辱门楣。


    少年的心敏感又脆弱,虽不曾一蹶不振,却也深受打击。


    好在三弟极尊敬兄长,姚枞和姚桂便是做文章哪里不合适,姚栩也总是很温和地指出,并无半分倨傲和不耐烦。甚至在来映雪轩的时候,还会从小厨房捎来几样茶点,兄弟三人一同作文品茶,姚桂和姚枞也渐渐不觉得读书苦闷了。


    但妹妹们却很难感同身受兄长求学之艰苦。


    姚娟挨了姚婵一耳光,心中委屈,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隔日便诚恳地赔礼告罪,直言自己一时糊涂,多谢姐姐教训。


    姚婵见她明白自己良苦用心,欣慰地点点头,“你来得正是时候,我想着两位兄长在映雪轩苦读,咱们做妹妹的也该偶尔看望一下才是。”


    “我看他们就不是那块料。”姚婉没好气地道:“都是祖父的孙子,跟三弟却是天壤之别!”


    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把三房的姚枞也给骂进去了,姚婉脸上讪讪地,嘴上却仍不消停,“我们一家在绛州过苦日子,独留长兄在京,不就是为了他能考个功名傍身?我若生为男子,读书未必不如他!”


    姚婵蹙起柳眉,“读书人朝经暮史、昼览夜习,没有你想象得那样容易。”


    “难道还能比绛州苦吗?”姚婉争辩道:“胡天八月飞雪,绛州西北关隘更是苦寒。父亲手足皆生满冻疮,炭火盆熄灭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砚台里的墨便凝结起来。”


    说到伤心处,她几乎要哭出来了,“二姐姐,难道你忘了,那年冬天,咱们甚至捧雪当水用?”


    比起妹妹的义愤填膺,姚婵显得冷静很多,“胡羌虽然近年来不敢进犯绛州,却始终贼心不死。父亲忧心边关,熬夜写题奏犹不觉倦,你怎能说出这等没有见地的话来?”


    这一面姚婵正教导妹妹,另一面,姚岸和绛州知州的奏本已经由通政司递到了明德宫。


    大彰边境绵延万里,接壤的邻国不少,但近几年观察下来,最不安分的就是西北的胡羌。胡羌现在的大王年纪约莫三十出头,正是最有野心和手腕的时候。


    绛州知州为人审慎,每旬都有奏本送至京城,除了例行报告巡防事宜,其中也不乏通过细作打探到的动向和情报。


    皇上用力地捏着奏本,指节隐隐泛白,“待后日经筵结束,叫姚栩直接到明德宫。”


    当日给月仙传话的是孟冬。


    天子召唤,做臣子的只有遵命的份。原不该有此一问,只是以往次次都在文华殿陪皇上谈心,今日蓦地改到明德宫去,让她觉得必然事出有因。


    正巧孟冬也时不时地抬眼觑她,月仙便展开一个和煦的笑容来,“这位公公,不知可否容我问一句,为何今日改去明德宫见驾?”


    “皇上前儿接了绛州的奏本,气得大发雷霆,随后便这般吩咐了奴婢。”孟冬打量着四下无人,也卖了个面子给姚栩。


    莫非是二伯出了什么纰漏?她心里没底,脚下步子也虚浮起来,像是踩在了云上。


    东暖阁里只有皇上一个人,孟冬退出去,随即门扇与门框合拢,“喀嗒”一声,好像也碾在她的心上。


    皇上神色倦怠,支起胳膊撑着头,“你坐吧。”


    她谢过,坐得却并不安稳,身后和椅背之间空出好大一块,仿佛随时准备起身请罪。


    皇上苦笑,“姚卿,若是朕送静安去胡羌和亲,你可会后悔没有答应娶她?”


    如惊天大雷落在她耳边,震得她肝胆俱裂。


    月仙撑着圈椅扶手站起来,脚下兵荒马乱一阵趔趄,“您说什么?”


    皇上扬了扬手中的奏本,“绛州知州探到的消息,胡羌大王不日便要来京求娶大彰公主为王后。他们的使节最近在绛州采买,都是下聘所需之物。”


    “可是殿下金枝玉叶养在宫中,怎能……”月仙急惶惶地争辩道。


    皇上摇摇头,“胡羌一直不忘盛食厉兵,难保不生异心。西南几个部族亦不太平,若是此番轻慢了胡羌,最后落个他们联手对抗大彰的下场,那就太不值当了。”


    “静安是朕至亲的妹妹,若是还有其他人选,朕断不会叫她嫁去外邦。”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给姚栩听,“静宜才十二岁,安王叔的女儿许了人家,平郡王只有一子。那几个异姓王侯的女儿封公主也不合规矩,到时候被戳穿了还是咱们没理。”


    月仙不是个意气用事的人,甚至一向是最沉得住气的。可是静安的命运朝夕之间迎来惊天巨变,她再也按捺不住,冷冷讽刺道:“可真是,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皇上一个箭步迈上前来,他的身量比她高出不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刻意压低的声音预示着雷霆将至,“姚栩,你又有什么颜面来指责朕?”


    “臣不敢。”她梗着脖子,仰起脸倔强地瞪着皇上,“臣只是太愚钝,不知大彰养兵千日为哪般。若是畏惧胡羌,又何必良将劲弩列陈边关?”


    “姚栩!你慎言!长公主受大彰子民供养,这是她的责任!”薛放怒喝道。


    “臣已经慎之又慎了!”月仙毫不示弱,她身形抖得像筛子,声气却铿锵有力、毫不动摇,“勋贵、兵将,哪个又没受朝廷供养?他们难道不该外御强敌、征战沙场?”


    她讥诮地眯起眼,抿出一个嘲讽的笑,“藩王勋贵中,毫无建树却大肆挥霍享乐的人不是没有,他们不过仗着祖先的功绩作威作福,皇上不敢下手整治,却把手段都用在自己妹妹身上!”


    “献出长公主一人,可换几十年安宁,多么稳赚不赔的一笔买卖!殿下余生福祸难料,而那些懦弱匹夫,再有下一次,便又会推出下一位公主!既如此,大彰何必招兵买马,皇上大可以充实后宫,若能生得十几位公主,我大彰太平岂非百年无忧?”


    “放肆!”皇上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尖,最终颤抖着收回去,转身就往地上砸了一个茶盏。


    打在她脚边的碎瓷片像是瞬间就会燃起来的火星子,月仙也被吓了一跳,不禁往后缩了半步。


    皇上敏锐地捕捉到这一丝动摇,乘势逼问道:“姚栩,你讽刺朕怯懦,朕倒想知道,你又有几分胆气?”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眼前人,“是静安亲口对朕说,如不能嫁你,她宁愿和亲。她为保你仕途,甚至愿效仿庆成公主。朕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你若敢娶静安,朕也敢为她一战!”


    【作者有话说】


    1、“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引用自唐·李世民《赠萧瑀》;


    2、“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引用自唐·李山甫《代崇徽公主意》;


    我真的很喜欢写主角吵架!他们吵得越激烈我越开心哈哈哈哈!


    第40章


    【40.微臣女儿身非卿意中人】


    她眼底的酸意一路蜿蜒到心头, 庆成公主的事迹大彰谁人不晓,可她如何敢顶着阿栩的名字欺瞒静安殿下呢?


    即便应下婚事,待到洞房花烛夜宽衣解带, 根本无法遮掩,到时姚家岂非要遭灭顶之灾?


    皇上以为姚栩是被静安的决绝打动, 也放平了语气道:“朕既不愿开战, 也不愿舍弃妹妹换取和平。现下最好的办法, 莫过于赶在胡羌使团到来前为静安定下婚事。胡羌大王此番奔着朕的妹妹而来, 若静安已有婚约,他断无道理坚持求娶。其他宗女到底都是远亲, 拿来制衡大彰是万万不够的。”


    “静安是个有心气的姑娘, 她不赞成朕为了留她在京而仓促指婚, 她眼里只有你。否则姚卿以为, 凭长公主的身份,难道会找不出一个可心的郎君?”


    怎么会不知道呢,正因为知道,她才会不顾自己死活也要顶撞皇上。


    殿下的厚爱, 她和阿栩都无以回报,她只能冒着犯上的风险据理力争,希望皇上能明白, 用女子换取的和平,终究是靠不住的。


    祖父和父亲都不在身侧,瞧皇上这架势,大约今日必须得给他一个说法。


    月仙绝望地闭上眼睛, 若是阿栩此刻在这里, 那该多好。


    如果她真的是阿栩, 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应下婚事, 绝不辜负静安殿下。


    皇上见他面如死灰,眸中尽是落魄,“姚卿,你当真是铁石心肠啊……”


    月仙只觉得皇上一句一字都是刀子,割着她的五脏六腑,痛得她心神涣散。


    她脑中一片混沌,小时候跟静安和阿栩一起在端庆宫玩耍的画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回忆里的静安笑容明媚,挽着自己的手,“月姐姐,我母妃说,等我和姐姐都长大了,就把姐姐换进宫里,把我换去姚家。姐姐可愿意?”


    这话怎敢当真呢,她小小年纪,却也懂得兴许只是贵人随口一个玩笑,说来解闷的罢了。便轻轻挣开静安的手,福礼柔声道:“郡主娘娘莫要拿小女玩笑,小女婚事听从父母安排,不敢擅自主张。”


    郡主觉得面子上挂不住,鼓着腮站到一边不肯再说话。在院子里扑蜻蜓的阿栩见她不悦,连忙凑上来,讨好地捏起那碧玉眼睛云母翅来给静安看。


    静安不甘心吃瘪,又问了阿栩一遍。阿栩这个小机灵鬼,丁点大就学会哄女孩子开心了,当下便凛然正色道:“愿意的。”


    郡主这才笑逐颜开,追着阿栩一起跑下穿廊,“以后咱们年年都上园子里捉蜻蜓!”


    幼时天真小儿女,立下年年捉蜻蜓这样郑重而幼稚的约定,心中情谊热忱得像能烧到天边。


    皇上的催逼和静安的执著几乎要将月仙的理智击溃,她听见皇上扬声唤道:“戴春风,去端庆宫告诉长公主,不必再等了!”


    她无措地望向他,原本就战栗的双膝被这句话彻底压垮。终是颓然跪下,惶恐地伸手去拽他曳撒的下摆,“不……皇上,臣,臣姚栩,有要事求见长公主殿下!”


    薛放垂头去看他,姚栩仰着脸,眼睫沾泪,簌簌地颤抖。俯仰之间,这场较量已然决出胜负高下。


    戴春风刚推开门就被这阵仗惊得愣住了,皇上深深看他一眼,若无其事地道:“去请静安长公主,朕有话要跟她说。”


    戴春风会意,瞬间面色恢复如常。


    皇上弯下腰,伸手按在姚栩肩上,“朕如你所愿,但这是最后一次。朕不管你愿不愿意娶静安,今日都必须跟她把话说清楚。若叫朕发现你戏耍静安的感情,朕绝对不会给姚家再留半分情面!”


    他说到最后已是咬牙切齿,手上也不自觉加重了力气,攥得月仙肩头好似要散架一般。


    她仍木然跪着,心口疼、膝盖疼、肩头疼,也不敢呼痛求饶,只气若游丝般喃喃应道:“臣遵旨。”


    静安正闲坐着看书,画眉瞧她看得专注,只忧心忡忡地望着。


    “看你吓得,不过是几本书。”静安嗔道:“皇兄早前说过,明德宫的书,若是我有想读的,只管自己拿去,不必知会他。”


    画眉这才敢劝她,“奴婢晓得皇上疼爱殿下,只怕其中恰有皇上要用的,万一耽误了事情,那就不好了。”


    静安挨个清点,“《芸州风华录》、《蒲斋笔谈》、《金石杂记》、《松溪文集》,我专挑杂文来看,想来皇兄忙于朝政,也用不到这些诗情画意。”


    她顺手将几本书册重新码在一起,再一抬头,百灵就领着戴春风进来了。


    听罢来意,长公主脸上飞起红霞,含羞笑道:“公公先回去复命,我随后就到。”


    去见心上人少不得盛装打扮,静安笑意盈盈,其实心中没底。


    皇兄叫她待在端庆宫等着听信,打了包票说今日必有决断。这突如其来的坚定让静安心惊,从前心事悬而未决至少还有个念想和盼头。万一阿栩真就是无心攀附,那该如何是好?


    百灵捧来精致的织金交领,在室内也映出波光粼粼的一片绚烂。静安却摇着头,好像那织金的光芒扎眼似的,叫她去换件鹅黄色素纱短袄。


    配了质地同样轻盈的嫩绿棉纱马面裙,专挑了件没有裙襕的,长公主一身素净,叫四月的春光一衬,少了皇室的贵气,更显温柔亲和。


    又伸出手指点点托盘里的鎏金翡翠螃蟹钗,活泼童趣的点缀才正相宜——她这样装扮,就是为了告诉阿栩,没有长公主和臣子之间的悬殊差距,在她心里,两个人还是幼时亲密无间的模样。


    推开东暖阁的门,只见地上趴着一个伶仃身影,静安心道不好,叫宫女们候在外头,自己提着裙子迈进去。


    “阿栩?这是怎么了?”她强装镇定,在他面前缓缓蹲下,鹅黄的上袄停在他目之所及的范围内,带着含情脉脉的温婉。


    月仙原本下定了决心,却看长公主一身春色衣裙,俏生生的直戳进她眼里,戳得她心都要碎了。


    她哽咽了一下,“殿下,臣有些心里话,一定要单独和您讲。”


    静安伸手去搀他,“这里没有别人,你和我说便是。”


    月仙不敢起身,委婉地避开长公主的玉手。她叫皇上折腾得心力交瘁,其实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反而很想哭,想狠狠地揪着官袍前襟,一股脑把肚子里的委屈全抖落出来。皇上凭什么逼着自己娶他妹妹,这像话吗?


    长公主见他说要陈情,却又不开口,当下心便坠了下去,强颜欢笑安慰道:“没关系的,我们至少还有打小的情分在。我想听真话,你只管说吧,我承受得住。”


    月仙嗫嚅道:“臣一直以来都欺瞒殿下,臣……臣不是姚栩。”


    静安呆住了,她不管不顾地也在对面跪下,推着月仙的肩让她抬起头来,“阿栩,你胡说什么呢?是不是皇兄刚才把你吓坏了?”


    她直起背,头却拼命地往下埋,“殿下,臣姚月仙,罪该万死。”


    月姐姐?


    长公主再也顾不上男女大防,她捧起那满是泪痕的一张脸,“阿栩,是不是皇兄逼你娶我,你不愿意,才说出这种糊涂话来,想骗我死心?”


    阿栩和月姐姐从小就长得像,但这低沉的嗓音,怎么可能会是月姐姐的声音?


    她不信,也在月仙意料之中。月仙揾了揾眼泪,和声道:“殿下听我讲完来龙去脉便会明白。”


    嘉宁二十六年,春三月。


    那一日她和弟弟照例随母亲去端庆宫陪伴太子妃。母亲为宽慰太子妃,出主意说一起裁夏衫,就像在芸州做姑娘的时候一样。


    太子妃动了心,携了母亲的手一起往库房去挑布匹。母亲临走前还叮嘱她,一定要看好弟弟,别带着郡主疯跑。


    她笑母亲多虑,当时静安郡主刚得了一只鹦哥,正新鲜着,跟阿栩两个人围着那小小的鹦鹉架子,争着要教它说话。


    不一会太后身边的珍珠姑姑来了,她向郡主福了福道:“太后娘娘得了一块上好的白玉,想着咱们郡主是最爱玉的,便叫奴婢来请郡主一起去看看雕个什么样的小摆件好。”


    郡主自然乐意,继而为难地看了阿栩和自己一眼,又对身旁的宫人吩咐道:“去小厨房,给月姐姐和阿栩端蒸米糕来。”


    宫人讨好道:“知道姚公子爱吃,小厨房早就备下了。”


    郡主想了想,又道:“再上两碗糖蒸酥酪,我前儿尝了,味道好得很。”


    转头抱歉地拉着自己的手,“月姐姐,你们便先在这里用点心吧。”


    郡主被贴身使唤的宫人们拥着出了端庆宫,姐弟俩候在西侧间,等来了一个穿秋香裙子的宫人,俯身将碗盏轻轻放下,耳朵上缀着的两颗银铃铛摇晃出清脆的叮当声响。


    阿栩抓起蒸米糕就往嘴里送,她觉得自己是姐姐,要维持学士府的矜持,便执了鎏金海棠花勺剜酥酪。


    就那么一小口,还未等她品出糖汁的回甘,喉咙中就似有烈火灼烧般剧痛。


    她的惊呼窒在嗓子眼里,化成一声含混的喑哑。紧接着,她看到身边的阿栩仰倒下去,面色青紫,嘴唇和衣襟满是殷红血渍。


    其他宫人早就被支走了。秋香裙子施施然立在一旁,慈悲而怜悯地注视着。


    是在等着他们死。


    她不肯认命交代在这里,抄起酥酪碗狠狠地掷向地上,碎瓷片蹦得老高,外间终于有人听到异动,扬声问姚姑娘姚公子可有吩咐。


    她在秋香裙子惊愕的目光中,抄起第二只碗砸下去。


    再抬头看秋香裙子,那宫人叹了口气,从袖里摸出个丸药干咽入腹。然后朝着自己端正地行礼,任鲜血染红了裙子,却再也没有起身。


    她从宫人的耳垂上拽下一枚银铃藏入荷包,忍着痛回到阿栩身边。浓稠的铺天盖地的红,仿佛血盆大口,要将她吞下去嚼碎了。随即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姐弟俩齐齐上地府打了个轮回,她福大命大,只是嗓音不再像姑娘,阿栩却始终半死不活地昏睡着。


    月仙抽得喘不上气,呜咽着告罪,“殿下,臣所言千真万确,阿栩的毒至今查不出、解不了。两个哥哥是庸才,偏我读书有点天赋,这才顶着弟弟的身份过活。”


    “微臣姚月仙,并非殿下心心念念的阿栩。”她感到自己终于解脱了。


    【作者有话说】


    1、“碧玉眼睛云母翅”,引用自唐·韩偓《蜻蜓》;


    2、这一章有悄悄解释为什么之前薛放找不到月仙的印章哦;


    3、月仙的第一次掉马进行中(掉马这种事,当然是有第一次就还会有第二次啦感谢在2023-05-04 15:45:40~2023-05-05 19:03: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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