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过了半个小时, 辛恩终于平复好心情,幸运的是这段时间虫族还没有派虫来找他,这就意味着不管兰修利尔怎么想的, 至少他现在还没有把精力从那个假虫母身上分开。


    这是唯一的好消息了,至于帝国用人形亚虫伪装而成的虫母是否能够真正骗过王虫,辛恩本身是持悲观态度的。


    要么只能欺骗一时半会,要么……


    辛恩想起了科纳罗斯慢下来的脚步, 和他奇怪的冷淡表现, 在虫母靠近辛恩之时, 他的目光根本没有停留在虫母身上而是在看兰修利尔。


    科纳罗斯和兰修利尔说不定当初就怀疑了,只是按耐着没有发作而已。


    “虫族那里是不能回了,”辛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已经恢复了冷静,客观分析起现在的情况,“黄金宫里也不能多待。”


    先不说会不会碰到之前认识的人,他终究不是贵族,身份有问题,在虫族的代理下可以暂时享受到无需被检查身份的特权,离开虫族可就没有了。


    这些二十四小时在黄金宫内巡逻的皇家护卫队,要是碰不上还好, 要是撞上了就糟糕了, 一旦被抓到监狱, 基本上就是牢底坐穿。


    还不如趁早离开黄金宫。


    *


    假虫母的悲鸣太过嘹亮, 即便隔了数公里依旧能够传达, 辛恩在跑出来的这段时间, 已经瞧见了一批又一批往中央庭院赶的皇家卫队。


    奥古斯大帝出事了。


    辛恩在心中确信,这也不奇怪, 就算外表再怎么柔软,那个假虫母的本质依旧是虫族,除了辛恩之外的人类都无法承受他的尖鸣,这一点奥古斯大帝也不能例外。


    这给了他机会,在帝国最重要的皇帝陛下出事之时,所有的安检系统都会瘫痪,所有的人员力量都会优先供给伟大的奥古斯大帝。


    毕竟,皇帝陛下之侧还有虎视眈眈的虫族。


    趁着整个黄金宫、整片大陆一片混乱之时,辛恩凭借着一身华贵的服饰,卓然的气质成功蹭上了黄金宫内免费的航行飞艇。


    当然,这也是在贵族的一项福利。


    黄金宫虽然听起是个“宫殿”可事实上却是实打实的一片大陆,要想在里面远距离出行必须要有相应的交通工具,一般而言贵族都有自己的私人飞船。


    以能够在宇宙之中飞行的飞船性能而言,即便是占据整个首都星百分之三十土地面积的黄金宫,也最多不过半个小时便可抵达任意地点。


    但有些时候,不是每一个贵族都喜欢极速旅行的。


    有一些自诩品味高雅的贵族们,更喜欢从高空俯视这座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建筑”,当初升的太阳光辉照耀整个黄金宫之时,整个世间都会化作黄金流淌之海。


    连绵不绝的金色从最高的山峰蔓延至最低的人造海洋,这种只在黄金宫高空中航行的大型飞艇,无需做到飞船的性能,只以舒适和惬意为先,每一段距离都设置好相应的休息区,沙发、报纸、古典音乐、在桌旁盛开的鲜花一应俱全。


    正如辛恩所想那般,如果是人类所为,帝国一定会严加看守,不会让一只蚊子飞出黄金宫,可若是“行凶者”是虫族,他们可就没有多余的余力去管其它人了。


    辛恩敞开腿,懒洋洋地靠在柔软的沙发之上,单手拿着报纸,表面上在看报纸,事实上只要有人认真一看就会发现他完全把手中的纸页拿反了。


    颠倒的帝国文字像蝌蚪一样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看得他眼疼,他从小就不是爱学习的人,倒不是他不讲理,只是比起文绉绉的道理,辛恩还是崇尚武力。


    毕竟在贫民窟生活的人可不会和你讲道理,虫族入侵的时候可不会和你讲道理,帝国人歧视联邦人的时候倒是会给你讲他狗屁的血统论,辛恩可不认为它是什么道理。


    这世间,只有拳头才是第一道理,只有打服对手,对方才会突然通情达理,听得懂人话起来。


    他等下要去的地方,也是这么一个“讲道理”的地方,倒是难得让辛恩有了几分怀念。


    辛恩这样想道,盯着眼前的有些走神。


    前方传来了几个贵族压低声音的交谈声。


    “可怕,真是可怕,你们听说了中庭传来的消息了吗?那位冕下,好像突然失控了……”


    “多亏陛下有天神庇佑!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似极忌讳这个话题一般,男人含糊过去“虫母”二字,反倒以“冕下”来尊称,虽然在场之人都心知肚明。


    这已经是旅程的第三天,也快到了这趟旅行路线的终点,黄金宫外庭最外围的区域,所以这些小贵族也才敢拿出来议论。


    传闻奥古斯大帝安然无恙。


    不过,辛恩随意地把报纸放到另一面,漫不经心地想到,连这些外庭生活的小贵族都知道了这么详细,皇帝是压根没打算下封口令吗?


    这样下去,虫族和虫母的消息早晚会被完全泄露出去。


    当秘密不再隐秘,可就成了传播最快的流言了。


    辛恩翻开报纸的手微微顿了顿,一双深邃的黑眸微微眯起。


    “流言吗……”他轻声呢喃道。


    如果,奥古斯大帝就是想制造流言呢?


    如果,他就是想让虫族和虫母出现在世人面前呢?


    连和高等虫族签订和平契约这种事都只有文字记载,完全没有影像资料流传下来,连过去身为“元帅之子”加上中尉军衔的他都不知道虫族最基本的等级划分,更别说什么王虫和虫母的存在了。


    而如今,皇帝居然把虫母现身的消息告诉每一个稍微有点地位的贵族和军部要员。


    甚至邀请他们亲眼见证虫母的现身。


    皇帝在向贵族宣告虫母的存在。


    为了什么?为了让他的贵族些接受虫族?


    辛恩再度回想起老范恩公爵和里德·亚斯里的对话。


    【对,陛下……终于再度起复我了……我们的信仰……陛下的愿望终会实现……】


    这段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奥古斯大帝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辛恩不自觉地扣了扣指甲,他在焦虑之时偶尔会有这个小动作,一不小心撕破了指甲,血迹顺着指甲缝渗了出来,刺痛刺痛的,像在太阳穴上跳舞。


    借着这点疼痛,辛恩想起了很久之前兰修利尔说过的话。


    【王虫的力量。】


    奥古斯大帝的目标是王虫……吗?


    奥古斯大帝毕竟到了晚年,即便外表看起依旧年轻硬朗,实际的生命之烛无疑已经燃烧到了后半截,因此想获得虫族强悍的生命力也情有可原。


    历史上的皇帝有几个想死的?越是位高权重,越是野心勃勃的皇帝越是不愿早早死去,他们的控制欲如此强烈,连死亡也妄图掌控在手。


    只是越大的野心会招致越大的危害,人类一半的人口,联邦毁灭的根源在他身上就只这一点,辛恩对这个男人就没什么好感。


    不过即便对皇帝没有好感,辛恩也不得不承认奥古斯大帝诚然有野心也有能力,否则也不会让虫族投鼠忌器这么久。


    ……这样看来,奥古斯大帝出现在虫母现身现场的举动是不是稍微有点太不警惕了些?


    辛恩心中一动,忽然想到这里,只是这个疑问仅仅在他脑海之中一闪而过,随后很快又被他丢到了脑后。


    毕竟如果不是他出现在现场,引起了“虫母”的注意,“虫母”也不会失控,奥古斯大帝就算再小心谨慎也不会想到这一点。


    “那个,打扰了,这位先生……”一道柔和的女声响起。


    辛恩抬起头,眼前站着一个美丽的少女,淡金色卷发垂在在胸前,穿着华丽的花边洋装,脸上笑容有些羞涩局促。


    “怎么了,这位可爱的小姐?”辛恩把报纸扔到一边,他本来就没有认真看的打算,这个时代哪里来的什么报刊,不过是贵族经营的消遣读物罢了。


    想也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内容,无非是照例吹捧皇帝的功绩而已。


    *


    说话的淑女已经观察他很久了。


    这艘飞艇是供贵族消遣的场所,想要猎艳寻找艳遇的男女自然也在其中,她本是因为懵懂的好奇第一次来,没想到一眼就看到了为之心动的对象。


    辛恩穿着最上等的衣料,戴着精致华丽的面具,高大挺拔的身形,蜜色的光滑肌肤,无一不透露出高贵的出身。


    让她想起了在花园中见过的漂亮的花豹,这让喜爱动物的少女忍不住心跳加速,想更了解他一番。


    又见辛恩拿反了报纸,这才提起勇气提醒他,顺便也是想找机会和他搭话。


    “感谢您。”辛恩嘴角微微上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虽然他早就把手中的报纸扔到了一边。


    辛恩不是没想过会有人注意到他,只是没想到这次搭讪的是个女孩。


    有点麻烦啊……


    辛恩在心里叹了口气,如果是男人那种恶心粘腻的目光,他还可以直接一拳挥过去解决掉问题,但面对眼前少女眼中纯然的爱慕,他就颇为头疼起来了。


    “您打算去哪里呢?”少女有些羞涩地问道,“这飞艇的终点站是黄金宫最外围的绿宝石森林,附近也有不少景点,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为您介绍一番。”


    辛恩礼貌地回答:“算是……故乡吧。”


    听到辛恩回答的少女眼睛一亮,她就居住在外庭之中,和面前的绅士可以说是同乡,这该是多么奇妙的缘分啊!


    想到这里,她更是忍不住和辛恩分享起来外庭的风光。


    *


    辛恩听着她喋喋不休地介绍着故土的风景,有些走神起来。


    少女干净的眼神让他联想起伊莱斯。


    其实这也不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但奇妙的是对辛恩而言,和王虫经历的日子仿佛都很遥远了似的,说不定是他讨厌兰修利尔的原因,记他说话都是废话,反倒是以前他每时每刻都想忘记的在伊修伯尔的屈辱时光历历在目了起来。


    伊莱斯。


    辛恩看着眼前面容精致的少女一阵恍惚,随后摇了摇头,嘲笑自己想多了。


    伊莱斯怎么可能会眼前少女相似?


    先不说伊莱斯的眼睛有问题根本看不见,他还那么小,哪里懂得什么感情?


    “……所以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来我的家中做客。”少女有些期待地发出邀请,这是淑女的邀请,她想眼前这位看上去就很温柔的先生一定不会拒绝吧。


    “很抱歉,可爱的小姐。”对于这位可爱的女士,辛恩不介意端着一点绅士风度,微笑道,“我还有事,不能应约您的邀请了。”


    “啊。”出乎意料的拒绝让她百合一般的脸庞染上些许失落,而后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张了张唇,意图开口。


    辛恩知道她想说什么,先一步做了个嘘的手势,修长有力指节轻叩在饱满的唇瓣之上,把红润的唇肉按出了一个小窝。


    “况且,我要去的地方,也不适合像您这样优雅的女士前往。”


    站台到达的广播声响起,飞艇的舱门适时打开,这个时候一般会有悬浮平台飞过来停靠,方便乘客上下。


    辛恩站起身准备离开,少女忍不住跟着起身向着他走了两步。


    辛恩没有直接踏上悬浮平台,而是抓起一个降落伞,阳光打在他的脸上,度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蜜色的肌肤像熟透了的蜂蜜一般,晶莹剔透,闪闪发亮。


    称的他的唇色更加红艳,像盛开的玫瑰。


    少女呆呆地看着他,辛恩朝她笑了笑,直接跳了下去。


    第52章


    将惊呼声甩在身后, 耳旁传来呼啸风声,辛恩毫不犹豫地从万米高空一跃而下。


    飞艇在高空有固定航线,通过悬浮平台的电梯可以直达地面, 但在直达之后会有专人对接,一方面是例行的检查身份,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服务好下来的贵族。


    之前卡纳带着他们直达黄金宫是绕过了所有检查的特殊行为,黄金宫根本没有登记兰修利尔为他伪造的假身份, 为了避免麻烦辛恩当然不会选择乘坐悬浮平台。


    云层通过阳光洒下辉光, 直达天际的水晶建筑群在日光之下熠熠生辉, 悬浮平台从地面缓缓上浮,辛恩扯着降落伞绕过巨大的玻璃建筑,直接落到其下“绿宝石森林”的范围之中, 借着森林的掩盖藏好降落伞。


    虽然现在还没有人发现他的身份,辛恩也习惯性的掩盖好自己的踪迹,做完这一些他才用小刀砍下一节树桩,又抬头看了看太阳,结合二者判断了一下大致方位朝着外围走去。


    约莫走了两三个小时,辛恩才眯着眼走出了森林。


    此时汗水已经完全打湿了他的衣服,勾勒出饱满的胸膛和胸前艳红的尖端,本是淡粉色的稚嫩被摩擦的红艳发肿, 黏腻的汗水打湿布料紧紧贴在上面, 让他不适的忍不住抓挠几番。


    出现在辛恩眼前的是一片蔚蓝的海洋, 遥遥望去, 首都星高耸入云的建筑物和极具科幻感的城市就在海的对面。


    见到这片海, 辛恩才知道他总算是走到黄金宫的最外围了。


    首都星新泰拉之上是没有自然海洋和河流的, 早在内战之时,旧泰拉之上所有的水源都被蒸发, 大陆板块漂移碎裂,辛恩看向脚旁的水晶簇,即便是在森林和海洋之中这些东西也随地可见。


    是这些从地底蔓延而上的“钉铆”固定住了这颗星球。


    借助着这些钉子,帝国重造了首都星,又在其上模仿着旧泰拉的风景构建了海洋,只不过显然修建黄金宫已掏尽了帝国的精力,奥古斯大帝也无意使如今这颗银白的星球从归蔚蓝,故而人造海洋只吝啬地环绕着黄金宫修筑了一圈。


    辛恩觉得这更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壁,将黄金宫与外界分成两个世界。


    在人造海洋的旁边并非是完全的海洋而是有一块相当距离的缓冲带,虽然黄金宫内只允许贵族居住,但贵族们的生活显然也是离不开服侍的仆人的。


    长此以往,黄金宫外庭的最外围与首都星居民区的交界处就形成了一块名为“埃尔”的暂时居住区。


    辛恩曾经来过这里,对这也算是轻车熟路,和首都星的繁华高科技相比,为了不破坏整个黄金宫的建筑和谐,这里建造的更像是中世纪的城镇。


    只看外在,也就比最差的贫民窟好上一些,不过只要走进去就会发现它别有洞天,该有的东西什么都不缺。


    自然黑市交易也在其中。


    *


    “我要一个新的身份证明,食物,还有出黄金宫的船票。”


    辛恩压低身子,对着他探听到的据说只要有钱,什么东西都有门路搞来的黑市商人说道。


    黄金宫与外界由人造海洋隔开,普通平民没有资格在上空进行飞船航行,只能通过一条航道进出,航行的轮船由官方管控,只有通过签发的船票才能上船。


    在埃尔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老谢尔抬起头,就瞧见了带着面具的高大男性站在自己的摊位面前,他的身形极高,体格健壮,肌肉紧实却不夸张,不是那种做苦力锻炼出来鼓涨肌肉。


    他的穿着格外华贵,一看就是贵族的衣料,只是浑身被汗打湿,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可若是说他是小偷,这人身上露在外面的皮肉偏偏又细腻到了极点,蜜色的肌肤光洁无痕,连一个伤疤和老茧都看不见,一看就是长期养尊处优的上等人。


    老谢尔有些拿不准来人的身份,怀疑人钓鱼执法又不敢直接赶走,装傻道:“啊?什么鱼?我们这里没有船鱼!”


    “我是说船票和身份证明……”


    “什么?哦,你要买鱼,对对,我们这就是卖鱼的,小哥你看你要哪条鱼?什么,你要一筐?”


    辛恩瞧了瞧老谢尔指着的房梁上吊着的一条条咸鱼干,抽了抽嘴角。


    这老头,跟他装傻。


    “我说——”咔的一声,小刀直接插入老谢尔面前的木桌上,银制的刀具穿过木板,因为被大力贯入,发出嗡嗡声,刀身摇晃。


    空气陷入了安静,辛恩冷淡的声音幽幽响起,“我要船票、食物、还有身份证明。”


    辛恩顿了顿,收回结实的小臂,“哦,现在还得再加一把刀,谢尔老板。”


    听到辛恩直接报出了他的名号,知道再装傻没有,老谢尔压低声音有些恼羞成怒道:“小子,你究竟是从哪里听来我名字的,又到底是干什么的,先说好,麻烦的事情可不要牵扯老头子。”


    辛恩知道老谢尔是在试探,黄金宫的贵族根本不需要船票进出,可若是服侍服侍贵族的下人,他这一身行头又不便宜,老谢尔难免害怕惹上麻烦。


    “……这身行头你不用管,虽然不是我的,但来源肯定正规。”


    不是他的,来源又肯定正规?那就是其他贵族送的咯?


    老谢尔瞧着他这一身光滑细嫩的皮肤,恍然大悟,原来是贵族逃跑的男.妓。


    老谢尔对这行业的从业人员没什么偏见,都是苦命人,谁都不容易,再加上他人老了,也有心无力,只是有些担心麻烦。


    “你的雇主……不会来找你吧?”老谢尔斟酌着语气,小心翼翼道。


    辛恩挑眉,先是不解,随后恍然,这老头是把他当成逃跑的男.妓了!


    “当然不会。”辛恩咬牙压下心头火气,当成男.妓就当成男.妓吧,总比被当成小偷强!


    “小哥脾气还挺大,哈哈,难怪跑这么远。”老谢尔打趣道。


    他也只是随口一说,对方能跑到黄金宫最外围的“埃尔”就证明没人追来,至于其中的弯弯绕绕,老谢尔也懒得管。


    “你要的东西都能准备好了,就是这价格嘛……”


    老谢尔故作迟疑,辛恩知道他是在抬价,被当成卷款而逃的男妓就算了,他可没有当冤大头的打算。


    “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谢尔老板。”


    辛恩摘下面具,送到老谢尔的桌前敲了敲,精美的面具上点缀着细碎的宝石,“这料子和这做工不差吧,你若是能搞来我说的那些东西,我这身行头就抵给你。”


    “这……”


    “多的钱就别想了,我没有钱。”辛恩淡淡道,这话倒没有骗人的意思,他手上的确没有额外的钱财。


    他身为“辛恩·亚斯里”的时候倒是有钱,也用这个名字开了好几个账户,其中不乏有私密账户,但还是那句话,账户里的钱不能动。


    他没法保证里德·亚斯里知不知道那些私密账户,若是擅自动了无疑直接向那个男人宣告他没死,还回来了。


    至于兰修利尔给他办的假身份信息也是同样的道理。


    不过这些话就不能直接告诉一个陌生人了,故而辛恩只是对老谢尔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锐利的眉眼微微压下,黑眸之中射出一道寒光。


    “再说,要是我真能卷那么多钱跑路,谢尔老板,你以为你赚得起这个钱?”


    辛恩的话戳中了老谢尔的肺管子,要是他真的眼都不眨拿出来这么多钱,老谢尔还真不敢收,在外界就算了,这里姑且也算黄金宫外围,要是真得罪什么人,早晚都查的出来,在埃尔做生意,安全是第一位的。


    “光面具不够,你这身衣服……”


    “你给我准备好衣服,我脱给你。”没得他说完,辛恩直接打断,这身衣服还是兰修利尔准备的,他正嫌显眼。


    兰修利尔不差钱,除了在布料用料上抠门的紧,非要往小了穿,勒出辛恩完美的身材之外,所有的用料都是最上等的,就算是卖二手也有的是销路。


    “那成。”老谢尔高兴地摸着胡子,“老头子我也不占你便宜,船票和身份证明我都能搞来,食物船上会提供,这样吧我折成现金给你。”


    知道辛恩连身份证明都没有,老谢尔也识趣的没有提把钱划到他光脑账户下的事情,而是选择了最方便快捷的做法。


    即便是在科技发达生活便利的首都星,电子货币依旧没有完全取代现金,有些事情用查不到来源的现金去做是最方便的。


    辛恩没想到还有这个惊喜,微微挑了挑眉,就见老谢尔神神秘秘地递给你他一叠东西,压在纸质船票和身份证明之下的,刻有奥古斯大帝头像零零散散共三百多块的星币。


    三百多的现金,在有些地方,购买力可约等于五百电子星币。


    这可真不是一笔小数目。辛恩勾了勾唇,把多余的零钱送了回去,“谢了,谢尔老板,不过我也不是白占你便宜的人,该有的礼节我还是懂的,你只用尽快同步身份信息就成了。”


    辛恩更怕的是在首都星被抓黑户,影响他的行动。


    “行!既然小哥你这么坦诚,老头子也直说。”老谢尔搓了搓手指。


    “船票肯定是没有问题的,不过这身份证明嘛,短期、不、三个月左右肯定没事,要是长期的话……”


    辛恩知道他的意思,为了防止偷渡人员,首都星每三个月就会进行一次人口大筛查,平日里即便撞上检查身份信息的,也只需要提供证件,扫描通过,确认信息存在即可,无需核对是否本人。


    可若是碰上大筛查时期,那就得仔细检查,核实人脸,进行详细的信息对比,老谢尔造假的本事还没到那种程度。


    不过辛恩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三个月的时间足够了。


    “可以。”辛恩眯着眼睛,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黑色的眼珠瞧了瞧老谢尔又扫到桌子上的小刀上面。


    银制的小刀因为用力过大的原因发生了些微扭曲,被插在木桌上的刀口也卷了刃,完全一副不能用的模样。


    老谢尔瞧着尴尬地笑了笑,故作大方道:“哈哈,小哥你这么爽快,老头子我就再送你一把武器又何妨,快快脱下你这身衣服才是。”


    老谢尔匆忙找给他一身简陋的衣服,是极老旧的款,胜在布料贴身,款式宽松,辛恩也不嫌弃,直接掀开帘子往老谢尔的店里面走去。


    毕竟他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换衣服的爱好。


    第53章


    码头汽笛长鸣, 每到这个时候都是埃尔最热闹的时间。


    黄金宫内的贵族些可能没有感觉,毕竟他们的生活就围绕着黄金宫这块大陆展开,于他们而言, 故乡便在此处,便在皇帝脚下,乃是无上荣光。


    只要他们愿意随时可乘坐自己的私人飞船遨游星海,而不仅仅局限于一隅。


    但对在黄金宫内服侍贵族们的下人来说就不一样了, 每次埃尔的汽笛之声响起, 就意味着他们可以从繁重而劳累的工作中短暂解脱出来, 回到外界,去享受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活。


    “快点,快点!走快一些!”负责管理港口的工作人员有些粗暴的催促着。


    带着面具, 披着破旧的黑袍,身形高大而佝偻的男人最后回望了一眼黄金宫,紧了紧腰后的匕首,跟随着拥挤的人群踏上回乡的旅途。


    *


    海风带来潮湿的水汽,打湿了浓密的睫毛,辛恩站在宽阔的甲板之上,眯着眼遥望着眼前宏伟的水晶柱群。


    巨大的水晶柱划破海面,直冲云霄, 在炫目的阳光反射出七彩的光辉。


    “呜——”汽笛嗡鸣。


    巨大的船身贴着水晶柱堪堪滑过, 洁白的船身在晶面留下一道畸变的白色影子和几个象征着人形的小黑点。


    “好大!在发光欸!”


    耳边是孩童兴奋的叫喊声, 辛恩嫌吵, 一个人朝着船尾走去, 路过船中心的时候, 刚好被几个横冲直撞的小孩撞到。


    “抱歉!老……大哥哥?”为首撞到辛恩的小男孩被弹出去,摔了一个屁墩, 也顾不得疼痛,连忙道歉。


    只是他刚还以为撞到的是个身形佝偻的驼背老爷爷,结果定睛一看,没被面具遮住的下半张脸露出一个光洁的下巴,一双眼睛看起也年轻的很。


    他按了按对方小臂上的肉,又软又紧,一点粗糙松弛的感觉都没有,这哪里是个老爷爷,分明是个大哥哥,所以话说到一半,连忙改了口。


    “没事。”辛恩压低嗓子回答,把人拉了起来,拍了拍小孩的肩膀,“去玩吧。”


    大哥哥的声音很好听,身上也有一股很香的味道,小男孩颇有几分留恋,可惜被小伙伴在前方叫着,只能依依不舍地离开。


    辛恩瞧着这些小孩的背影,没有打扰他们的意思,这些在黄金宫内相恋的下人们生下的孩子,一直居住在黄金宫最外围的埃尔,他们从出生开始就被困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既没有见过黄金宫的全貌,也没有见过首都星真正的繁华。


    “嘟嘟——”汽船尾部发出阵阵鸣声,哐当哐当,却没有黑色的油烟从里面冒出。


    这艘轮船外表仿造旧泰拉时期的制式,实则所用的燃料并非煤矿一类的产物,而是新泰拉如今随处可见的水晶。


    这些外表与水晶类似的产物深埋在地底,蕴含很强的能量,只要一丁点就等同于数倍体积的煤油资源,是天然的燃料,且产量十分巨大。


    曾有人质疑随意挖掘这些水晶簇可能会造成的危害,导致地壳不稳,但这些质疑很快都在帝国官方每年给出的矿产资源报表之下消失不见。


    不过即便有了这些天然的能源,要想横渡这围绕黄金宫一圈的人造海洋也非易事,先不说海洋的面积究竟有多宽广,仅仅是这些从海平面凸起,直达天际的水晶巨柱,便如同一座座冰山,稍有不慎船只便会整个搁浅。


    饶是帝国制造的铁轮也不可直接硬碰硬,只能绕道航行,若遇到实在绕不开的道路,便只能见缝插针,缓缓前行。


    辛恩站在船尾,这是最困难的一段航线,四周布满水晶簇,轮船唯有以缓S型弧线,慢慢贴着这些障碍前进,也是离这些水晶柱最近的一段航线。


    偌大的晶壁映入眼帘,倒映出辛恩蜜色光洁的下巴和一双坚毅的黑眸。


    透明的水晶内流光溢彩,凑近一看,可以看见极不起眼的点点红色,美轮美奂。


    等等,红色?


    辛恩眸光一沉,整个身子都忍不住靠拢过去,首都星生活的帝国人早就习惯了这随处可见的水晶簇,他也一样,从未认真观察过。


    如今才发现这本以为空无一物的水晶柱子里竟然有丝丝红线,像是什么东西的脉络……


    又像是血管一类的东西。


    辛恩忍不住伸手摸了上去,就在他要伸手触碰到水晶柱的一瞬间,有人叫住了他。


    “那边的,你在干什么!”呵斥之声传来。


    所有的帝国人都知道,这些水晶簇并非一成不变的造物,而是神明给予人类的恩赐,会随着岁月而增长,是在奥古斯大帝统治之下诞生的奇迹,亦是天命在皇帝的铁证。


    故而除了负责开采的矿工之外,一般的帝国人都是将其视作圣物,尤其是这些已经长到天际的巨型晶柱,更是维系首都星的稳定,连采矿之时都要绕开,不能乱动。


    瞧见有人上前阻止,辛恩也没有在船上惹事的意思,他快速地收回手,拉好兜帽,转身离去。


    “欸,你这老头怎么回事……”来人见辛恩身形佝偻,穿得一身破烂,还以为是哪里来的臭老头子,正要找他麻烦就被同伴给喊了回去。


    “暴风雨要来了,你还愣着干嘛!快来帮忙啊!”


    天有不测风云,在固定的航线上航行也就意味着无法根据实时的气象,变化航向,躲避灾害。


    尤其是在这一截遍布水晶柱的航线之内,稍微大一点的风浪都有可能带动轮船直接撞上晶壁,不但会损害水晶柱的完整,最糟糕的后果甚至会导致船毁人亡。


    趁着那人注意力被转移的时候,辛恩迅速地离开此地。


    滴答、滴答。


    刚刚还晴朗的天气骤然阴沉下来,黑云压境,从云层中坠落的雨珠打在辛恩的脸上,淅淅沥沥的雨点在甲板之上晕染出深色的水花。


    “起风了!”有人喊着,迅速地把船上的船锚都抛了下去,剩下的人则是想尽办法把铁索捆在周围的晶壁之上,意图在夹缝之间寻求稳定。


    风声猎猎,狂风呼啸,犹如海中巨兽怒号,所有的乘客为了安全此刻都躲进了船舱之中,甲板之上只有几个忙碌的船员,以及辛恩。


    辛恩震惊的压低身子,狂风掀起他的黑袍,面具嘀嗒的声音扣在鼻梁上,似乎随时要被狂风掀飞,他却没有半点管它的打算。


    辛恩压低身子,结实的小臂青筋暴起,像两个铁钳紧紧拉住围栏,固定住他的身形,借着这点力,他将整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狂风、黑云、昏暗的天气,呼啸的风雨,波涛汹涌的黑色海面。


    辛恩抓紧指尖,深蜜色的手指被水打湿,用力的发白,在那黑色的海面之下……


    不,不对,不是在海面之下。


    人造海洋,是黄金宫内地势最低之处,最接近“地底”的地面,在海洋之下,是地面,是地底。


    那在海面之下蠕动的阴影,分明隔着整个海洋的距离,在辛恩的眼中却能看的清清楚楚,那个“阴影”就大到了这种程度。


    大到整个人造海洋只是它其中的一部分……


    大地本身在蠕动。


    *


    地底……究竟有着什么东西?


    辛恩有些恍惚地走在首都星的街头,三天前在人造海洋上的一幕让他难以忘怀。


    军部、虫族、虫母、狂虫教,还有潜藏在地底的怪物,要想探查清楚这里面的关系,他还真得下地底一趟,亲自看看才行。


    现在整个首都星里唯一能够光明正大进地下的,除了老范恩公爵委托的里德·亚斯里和他的部下,恐怕只有——


    辛恩眯着眼睛,看向整个首都星上最大的水晶巨柱,恐怕没人想得到,在最宏伟的圣物之下是整个首都星最贫穷,也是人口最密集的贫民窟。


    暗.娼、男.妓、小偷、骗子、三教九流、黑心商人、联邦人。


    所有不被帝国人喜欢的人类,整个帝国的污秽面都聚集在此处,因此,它也被帝国人厌恶的称之为“老鼠窝”,也是辛恩童年生活的故乡。


    辛恩本以为在外界二十多年的生活会让他忘记回贫民窟的道路,直到真正踩在熟悉的这片土地之上之时,他才惊觉并非如此。


    踩着肮脏的泥水,绕过繁华的建筑,辛恩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钻入黑暗之中,光影在他脸上几度明灭,他的脚步越走越快,身形越发敏捷,直到最后甚至跑了起来。


    水晶柱的辉光切割黑暗,裁剪下一片黄昏的暮色。


    低矮的建筑,搭建的平房,更多的是旧泰拉残留下来的遗迹被缝缝补补使用的模样。


    挂着出售标志的商铺,廉价刺眼的彩布,肉类禽类混合在一起的腥味,水果和蔬菜在太阳底下被照了一天散发出的熟透到腐烂的甜味。


    “哈,哈哈,哈哈哈哈。”


    闻着带着点甜腐味道的空气,辛恩单手捂着脸,发自内心的大笑起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视掉异味,让那丝廉价的甜味充盈肺腔,控制不住地笑出了声。


    “哈,自由。”


    真正的自由。


    喧嚣的人群因为突然闯入的陌生人停滞一瞬,抱着老狗,三三两两饿得皮包骨头的“联邦之子”些警惕地盯着辛恩,却又在触及他身上破旧的黑袍,简陋的衣服和腰间的匕首之后移开了目光。


    这里是帝国的贫民窟,是不被人们喜欢的“老鼠们”生活的“老鼠窝”,是一切藏污纳垢之地,同样亦是“老鼠们”最喜欢的“芝士”隐藏的地方。


    在这里到处都是机遇,你可以得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只要你付得起相应的代价。


    第54章


    很难想象拥有宇宙航行技术, 人类最繁华的首都星还存在如此明显的贫富差距,但事实如此,帝国本身并不禁止奴隶制, 再加上帝国长期以来和联邦的血仇,并不是区区几十年能遗忘的东西。


    辛恩走在泥泞的道路上,贫民窟的格局较他幼时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这里的一草一木, 空气和氛围, 而陌生的是他想找的人和店, 完全不知道去哪里了。


    “该死的。”又一次撞到一门暗.娼,好不容易才从里面脱身后,辛恩没好气地踹了一脚墙根。


    要是找不到“中介屋”, 他就算是白来了!


    萨尔斯那老家伙和他的儿子到底搬哪里去了,他不过是出去十几年,那两父子就都死了嘛!


    辛恩回到贫民窟就开始放飞自我,连嘴上的脏话都比平常飙得多,也算是融入了环境。


    毕竟这是个连几岁孩童都会偷鸡摸狗满口脏话的地方,满身华装讲究礼貌在这里要么是格格不入的怪物,要么就是任人欺辱的肥羊,虽然很多时候这二者之间没什么区别。


    他现在需要一个带路的人。


    辛恩的视线移动, 扫向了墙角, 注意到在角落处或蹲或站, 或依或靠的小团队, 他眸光一动, 向着领头抱着一条大狗的少年走了过去。


    辛恩知道这些团队的少年是干什么的, 除了平常做点偷鸡摸狗的小事之外,也是贫民窟里消息最流通的“耳目”, 谁要是有想要的消息都可以从他们那里买到。


    “中介屋怎么走?”辛恩淡淡道。


    高大的影子笼罩瘦弱的一人一犬,上了年龄的大狗看见辛恩跟看见什么可怕的怪物似的,夹着尾巴,嘴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甚至直接尿了出来,其他人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他有这么恐怖吗?辛恩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虽说他为了避免被认出的麻烦带上了面具,又为了防止一些恶心的眼神,刻意穿了最大程度遮掩皮肤和身材的衣服。


    但就算他穿得严严实实,披着一身黑袍,只留出半个下巴和眼睛,也不至于这么可怕吧?


    毕竟他也算是很受欢迎的,辛恩在心中面无表情地反驳道。


    “你是哪儿来的。”


    抱着狗的领头少年戒备地压在大狗身上,用身子挡着狗。


    “什么时候找‘耳目’买消息还要把客人的来历告诉你们?”辛恩挑了挑眉,嗤笑道,“怎么,你们还打算把客人的信息二次出售?”


    辛恩熟练的切换回联邦语,他从小在贫民窟生活,这里幸存的联邦后代几乎占据了整个首都星联邦人数的百分之九十以上。


    虽然对外帝国官方强制要求他们使用帝国语也就是如今的通用语,但显然不是每个联邦人都对这种寄人篱下的生活感到满意。


    这些联邦子民无比怀念故去的自由之都,而帝国的触手显然也不愿伸进肮脏的“老鼠窝”,因而让他们的语言与习俗一代代的传了下来。


    帝国人不屑于学习联邦语,换言之,会说联邦语的辛恩无疑透露出是自己人的信号。


    虽然辛恩因为许久没有说过的缘故口音稍显的有些重,但无疑是纯正的联邦语,甚至连一些黑话也是只有在贫民窟生活过的人才能说出。


    果然当听到辛恩略微蹩脚的联邦语后,被他抓住的少年稍微放松了些警惕,面上的表情也没有那么凶恶了。


    “我们没有这个意思,客人的隐私是第一的。”抱狗少年解释道。


    脏兮兮的大狗从他怀里钻了出来,只是这一次却没有像刚刚那样害怕辛恩,而是摇着尾巴,在他脚边一耸一耸地蹭着。


    少年似乎从来没有见过爱犬这么亲近他人的模样,一时间有些目瞪口呆,倒是辛恩眉头轻皱,用脚尖在狗肚子上轻轻踢了踢,试图把狗拨开。


    辛恩脚放在肚子上的时候,大狗顿时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声,还以为它要被打。


    在看见辛恩只是用脚尖轻轻踢它之后,还以为他是在和它玩,高兴地朝辛恩露出肚皮,从喉咙里发出哼唧的声音朝他撒娇。


    一副示意他狠狠蹂躏的模样。


    辛恩一瞬间幻视了很多虫子,抽了抽嘴角,对着身为狗主人的少年面无表情道:“你狗怎么一直在响?”


    抱狗少年听到这句话都气笑了,用了全身力气把自家爱犬拉回,同样面无表情道:“五星币,我要现金。”


    这小子趁机宰他……辛恩都被气笑了,“老萨尔斯知道去他家的路要收这么多钱吗,小子。”


    少年没想到会从他口中听到熟悉的名字,抿了抿唇,这下是真的确认宰不了他了,颇有些不甘心地挤出两个字:“三星币。”


    “就算你也是这里的住户,一看也很多年没有回来了,萨尔斯大叔早就搬了位置,除了我之外你没有那么容易找到人带路。”


    “嗯……”辛恩沉吟片刻,刻意拖长尾音逗弄他,最后发出一声轻笑,“五星币,现金,但我要见到萨尔斯之后再付,不管是哪个萨尔斯。”


    倒不是他不信任抱狗少年,而是之前的零钱都给了埃尔的老谢尔,他现在浑身上下也就三百整的星币。


    少年犹豫地咬了咬唇,看了辛恩一眼又看了看担忧他的同伴,点了点头说好。


    *


    少年走在最前方,大狗在中间引路,辛恩跟在一人一狗的后面,感慨贫民窟的变化真大,他被里德·亚斯里收养离开这里之时不过五岁,记忆自然有所偏差,却也没陌生到这一步。


    最明显的就是比起以前,他记忆中那些联邦人的数量显然少了许多。


    “大家都离开首都星了吗?”辛恩这句话是用联邦语问的,他指的“大家”不言而喻。


    没想到看起颇为胆大的抱狗少年听到他的话后却是身形一僵,指尖挠着掌心,语气僵硬的回道:“不知道。”


    辛恩看着这一幕微微眯起了眼,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完全没有把答案放在心上的模样。


    高大的身影缀在后面,暮色拉长辛恩的影子,映着他些许裸露在外的蜜色肌肤像融化的蜜糖,即便用再廉价的糖衣伪装包裹起来,也掩盖不住它的甜蜜。


    *


    “叩叩叩。”


    三下沉重的敲门声响起,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萨尔斯一边嘟囔着“谁啊”,一边打开门,结果推门看见的就是一个高大的身影。


    街头眼熟的小鬼跑到一边,只留下他对付眼前这个身形高大壮硕的男人,萨尔斯吞了吞口水,两股战战,毫不怀疑对方能一拳打死自己。


    “兄弟、壮士、贵客、阁下!有什么话都好说啊!”萨尔斯脸上的八字胡滑稽的翘起,配合着他这副害怕的蠢样让辛恩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老萨尔斯怎么会生下这种废物!


    其实萨尔斯的年纪比辛恩大上好几岁,他们并非同龄,辛恩也没有多了解他,只是幼时曾经被老萨尔斯照顾过,辛恩对贫民窟印象最深的对象也就只剩下萨尔斯父子了。


    但即便如此,辛恩也没有和萨尔斯父子相认的意思,自从里德·亚斯里的事情发生后,他现在谁都不信。


    如果非要说他信任的对象,那就只有在荒星遇见的,如一号一般的亚虫。


    辛恩撩开外袍,就这么短短的一个动作,混杂着廉价香水和湿热汗意的浓香扑鼻而来,离他最近的萨尔斯直面了这股香气,被熏有些头晕脑胀,下意识地朝他胸口看去。


    两团柔软而饱满的胸肌撑起一个惊人的弧度,敞开的领口随着动作,露出一线深深的沟壑,蜜色的胸肉一闪而过。


    萨尔斯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唇,想要更靠近一点,被察觉到他意图的辛恩一把拽住手腕,逐渐施压。


    “痛,痛,痛!阁下,阁下,请松手!饶了我吧!”萨尔斯嚎叫起来。


    “这么废物,就不要学别人找死,有这个色心没这个色胆,萨尔斯。”


    辛恩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嘲讽道,却还是松开了萨尔斯的手腕,没有像对待其他人一样直接捏碎。


    好暴躁的美人!萨尔斯在心中暗暗叫苦。


    “老萨尔斯呢?”辛恩用袍子裹好自己,再次把自己遮了个严严实实。


    没想到对方居然认得到他们父子,萨尔斯心中有些惊讶,他哪里知道辛恩在心中吐槽他们父子的长相倒真是一脉相承,几乎一模一样,让他认不出才怪。


    虽然对眼前这个陌生的美人毫无印象,但出于对美人的尊重——


    即便他根本没有看见对方的长相,但从刚刚那惊鸿一瞥的蜜色肌肤,萨尔斯也可以想象对方那身上好的皮肉是何等的柔韧顺滑。


    所以他还是好好回答了。


    “死了。”萨尔斯回道。


    短短两个字,让现场的氛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抱狗少年发现不对,立刻出声:“等等,我可不管老萨尔斯是不是死了,我只负责带你到‘中介屋’找萨尔斯,不管是老是小,你都得把报酬给我!”


    辛恩没有理他的废话,沉默片刻,直接把三百星币放在桌上推到了萨尔斯的面前。


    “我要能去地底的工作,现金,295星币,能找到吗。”


    帝国虽然把贫民窟视作毒瘤和老鼠窝,有些工作却需要他们看不起的“老鼠”去干,与此同时贫民窟生活的人也需要星币生活,因而“中介屋”得以维生。


    按照道理,“中介屋”没有理由拒绝到手的介绍费,更何况还是好出手的现金,现金这个东西,查不到来源也查不到去处,在贫民窟是顶顶好的东西。


    更何况是将近三百星币的现金,其价值足以翻两倍,等额五百左右的星币。


    但问题是……


    萨尔斯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对于星币的热爱甚至让他忘记了刚刚辛恩掰他手腕的痛苦,想要伸手去碰星币,又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倒是一旁的抱狗少年在听到辛恩说的“295星币”之后微微一愣,知道他没有赖掉他酬劳的意思,有些羞愧的红了脸,又听到辛恩要去地下的打算,忍不住叫出声来。


    “你想去地下?你难道想当采晶工?你想死了吗!”


    辛恩没有理会他的叫嚷,地下有危险这件事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不如说他本就是奔着这“危险”而去的。


    但萨尔斯的犹豫却有些异常,“中介屋”可没有那么好心到去管每一个到他这来找工作的人的死活。


    辛恩抽出腰间匕首,把匕首压在了现金上面。


    凛冽的寒光衬着奥古斯大帝的头像闪闪发光,萨尔斯被这冷光一激,眼中对于星币的渴望立刻就冷静了下来。


    “阁,阁下,您这是什么意思?”萨尔斯颤颤巍巍道,生怕辛恩下一秒直接拿起匕首给他肚子或者脖子来上几刀。


    辛恩操起匕首,刀尖对准三张散落的纸币,看都没看,小臂高高举起,在萨尔斯惊骇的目光之中直接挥下!


    锋利的刀刃贯穿纸币,正中央奥古斯大帝精美的头像,这在任何场合都算是大不敬的表现,却看的萨尔斯脊背发寒,完全没有敢举报他的意思。


    “我的耐心有限,如果有什么问题,我希望你能直接说,萨尔斯阁下。”


    辛恩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否则下次这把匕首该贯穿的就是您的头盖骨了,亲爱的萨尔斯。”


    辛恩发现学兰修利尔阴阳人的感觉倒真是不错,这样看来那只臭虫也不是没有可取的地方,只要恶心的对象不是他就好了。


    第55章


    威胁的话说到这份上, 萨尔斯再不说就只能怪他不给老萨尔斯面子了。


    好在萨尔斯识趣,视线在匕首的寒光和被贯穿的大洞之间游离,在确认他的头盖骨远没有桌板坚硬后, 他果断地把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不是我不想做这个生意,实在是……”萨尔斯脸色有些发白,斟酌着措辞,“最近分派的工作都被帝国官方安排给了教会, 优先供给教会那边的人选, 关于地下采晶工的工作也在其中。”


    萨尔斯的手伸不到教会之中, 也没法干涉帝国官方的决策,只能扼腕,中介屋的生意一落千丈,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特地搬家。


    “教会?”辛恩闻言心神一跳,“什么教会?”


    “那个教会是个新兴宗教,具体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不过……”


    萨尔斯舔了舔唇,有些忌讳地左顾右盼,见在场只有他们三人才压低声音道,“据说它们的信仰和虫族有关。”


    辛恩几乎是在瞬间联想到了老范恩公爵的狂虫教,有老范恩公爵的授意和军部的推波助澜要想托举起一个新兴宗教轻而易举。


    然而民众恐惧虫族已久, 狂虫教的信仰绝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光明正大地贴出来, 只能用隐秘的方式徐徐图之, 先从无人在意的底层慢慢蚕食, 也在意料之中, 但他们要那么多人干什么?


    既然已经说出口了, 也就没有再继续遮掩的必要,萨尔斯忿忿不平的继续道:“枉我花了那么多关系和钱打点, 那些帝国混蛋还是把分配给我的名额白给了那个教会。”


    “若是那个教会也收中介费也罢,最多我俩算同行公平竞争,结果倒好,他们什么钱都不收,只要信仰他们的神,就算福利免费提供工作给这些穷人干,既能挣钱又是免费的工作,不过是随便信仰一下教会,当然没人会拒绝。”


    “你瞧,阁下,我就沦落到现在这个破落的样子了。”萨尔斯无奈的耸了耸肩。


    “所以不是我不愿,是当真帮不上你。”


    “特意走通帝国的关系,免费提供工作,他们图什么?”辛恩挑了挑眉。


    “是啊,我也纳闷,他们图什么。”萨尔斯摸了摸胡子,有些奇怪道。


    辛恩从喉咙间挤出冷笑,“所有的宗教,无非图钱或者图人,他们既然不图钱,那就只有图人,你刚刚不是说那个新兴的宗教和虫族信仰有关吗?”


    “我问你,加入那个宗教的、被安排去地下工作的人,还回来过吗?”


    辛恩虽然问的是萨尔斯,目光却紧紧盯在抱狗少年的身上,抱狗少年听到他的质问明显面色发白,指尖颤抖。


    “你是说这些失踪的人和虫族有关系?”萨尔斯脸上骤然失去血色。


    “这只是我的猜测罢了,不过何必摆出这么一副吃惊的样子,你们不是早有预感吗,所以才会说出我是去找死这种话。”辛恩淡淡道。


    萨尔斯闻言顿时尴尬的摸了摸胡子,哈哈笑了两声,“我这也不是怕阁下你不知道轻重缓急,白白丢掉性命嘛。”


    辛恩抱肩嗤笑,摆明一副不信他的模样,萨尔斯只好说了实话,说他探听到这个消息多么不容易云云,他虽然没法直接把辛恩塞进采晶工里,但可以找关系让他加入教会之类的。


    说完就想要去拿桌上的星币。


    辛恩听的啼笑皆非,搞半天萨尔斯面色为难的根本原因是他既做不到直接把辛恩塞进采晶工之中,又舍不得这二百九十五的星币。


    打算就这一个消息卖他三百星币。


    这该死的财迷!辛恩被气的发笑,怎么他浑身上下哪里写了“冤大头”三个字,还真把他当肥羊宰了!


    既然萨尔斯都这么搞了,辛恩良心也安了,完全没有半点顾念旧情的意思。


    将破损的三百星币扔给萨尔斯,辛恩则直接拿着刀威胁萨尔斯把他放钱的位置爆出来,从他的抽屉里拿出二百九十五星币,把其中的五星币纸票扔给了一旁的抱狗少年。


    轻飘飘的纸币落在地下,少年和狗急忙去抓。


    “五星币。”辛恩亲了亲指间的钱币,红润的唇在一叠碎钞上面压下个浅浅的印子,“你的消息就只值五星币,萨尔斯。”


    萨尔斯的脸色这下是真的扭曲了,对他而言送上门的星币没了和死了爹妈有什么区别!


    就在萨尔斯面色一脸灰败,考虑下个月和下下个月的生活费在哪里挣的时候就见辛恩将指间的星币重新推回他面前。


    “阁下?”萨尔斯的眼中重燃火焰,有些不可置信道。


    “别误会,萨尔斯,我的酬劳已经付过了,你提供的情报只值那么多。”


    萨尔斯眼中的光芒落下去了。


    辛恩轻笑道,“所以,这里多的星币就当作我回报老萨尔斯的恩情吧,为他买束花吧,萨尔斯。”


    萨尔斯一时之间呆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


    “你认识我父亲吗?”萨尔斯愣愣道。


    “只是故人罢了。”辛恩淡淡道,拿回桌上的匕首转身离去。


    萨尔斯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惊醒,大喊道,“等等,请等等!阁下!”


    萨尔斯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页,匆匆写上两笔,就立刻追了上去,跑到一半终于追上辛恩,他伸出手,喘、息着拦下辛恩,辛恩看着眼前未干的墨痕有些诧异。


    “阁,阁下,这,这是那个教会的名字和地址,如果您需要的话请务必收下。”萨尔斯累的大喘气,稍微平复了下呼吸才说完。


    “我没有多的星币支付你的酬劳。”辛恩略带疑惑的看向萨尔斯,没想到他会直接追出来,还把情报写给了自己,他本来是打算自己独身一人调查的。


    “不需要。”萨尔斯郑重地说道,“您是我父亲的故人,既然您愿意为他献上一束鲜花,那么您就就是我的朋友,这是我为朋友免费提供的消息。”


    “我不知道您究竟要调查些什么,但我看人的眼光不会出错,您绝非凡人,要做的必定是无比艰辛危险之事。”


    “我无法帮助您太多,但我祈祷,愿您所行之路布满鲜花,群星与您同在。”


    萨尔斯看着辛恩远去的背影,如此祈祷道。


    辛恩最终还是收下了萨尔斯带来的情报。


    *


    在离开中介屋之时,辛恩的确没有想那么多,他想的只是为老萨尔斯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也算是为他的过往做个了结。


    他没想过萨尔斯会追上来,更没料到对方会免费将那个所谓的新兴教会的情报全部提供给他,但不可否认的是萨尔斯的情报无疑给了他很大的帮助。


    原本去打黑拳赚钱的打算也落空了,倒是节省了他不少时间。


    这个叫做“圣母教会”的教会也许是为了更好的笼络人心,在贫民窟内也开有分殿,饶是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等辛恩循着萨尔斯提供的地址找过去的时候也不得不承认被吓了一跳。


    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抱狗少年明知道地下有问题却忌讳莫深不敢多说的原因辛恩也算是明白了。


    无它,圣母教会的信徒数量超乎了辛恩的预计,他本以为狂虫教的教会不会有那么多的追随者但显然低估了老范恩公爵和军部的手笔,免费提供工作的福利甚至还有……


    辛恩前方的男人肚子中发出一阵肠鸣,穿着修女服的美貌修女眼角有一颗黑色的泪痣,像极了悲天悯人的圣女。


    修女捧着脸,贴心地为眼前排队的信徒舀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肉粥和蓬松的白面包。


    这在贫民窟外算不得什么美味,在物产丰富甚至同时有数颗农业星球供给生活物资的首都星而言,最普通的帝国公民桌上最廉价的一顿晚饭都要比这好上许多。


    可对于贫民窟生活的“老鼠”,被帝国所厌弃的“垃圾”们而言,已经算得上珍馐了。


    “啊啊,可怜的信徒,我亲爱的兄弟,你的身体是否健康呢?你的饥饿是否平息了呢?多吃点吧,我的兄弟姊妹们。”


    修女叹息着,怜悯地抚摸着男人消瘦的脸颊,有谁会拒绝免费的食物呢?更何况是“仁慈善良”的修女提供的食物。


    男人躬着腰,不断地道谢,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涌出。


    在圣母教会的教堂之外,辛恩看见的便是这一排排痛哭流涕的人群。


    圣母教会没有直接传教,因为他们知道在贫民窟这些活着都显得格外困难的穷人面前宣言任何教义都没有用处,他们选择了另一种方法。


    他们在用财力“布施”,而每一个喝下热粥吃下面包的人都会被领着教会之中,聆听传教,辛恩也看见了,有人只是喝粥吃食,却没有跟着进去,这些修女见到也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阻止也没有斥责,就这么默认了下去。


    好像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模样。


    也许一次两次没什么,但十次百次呢,疑惑会滋生好奇,好奇会萌生信仰,只要加入教会,被洗脑也是早晚的事情。


    真是了不得的手笔,辛恩咋舌。


    等轮到辛恩时,蜜色的指尖从黑袍中伸出,拒绝了递给他的食物,沉闷的声音在兜帽下传出。


    “我有罪,我想要忏悔,神能原谅我吗?”辛恩垂着头,佝偻着身子,喉咙间挤出沙哑而卑微的祈求。


    悲天悯人的修女微微笑了起来,这是多么纯洁的羊羔。


    “当然,当然。”她轻声道,“母亲会原谅一切,愿母神的目光与你同在,祈祷吧,我的兄弟。”


    第56章


    昏暗的教堂之中点燃无数烛火, 在烛火的笼罩下,对面巨大的神像面目模糊,如同隐藏在灰雾中的怪物。


    辛恩被一个修女领进教会, 他的视线注意到在一排排的坐椅之上,那些沉默的身影低着头,双手合十似乎在虔诚地聆听着什么。


    神父慷慨激昂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回荡在整个教堂之中。


    “向我们伟大的母亲祈祷吧, 只因祂的乳汁孕育了大地, 从祂的生命中诞生了你我, 只因祂即是仁慈的母神,而我们终将回归于祂之中。”


    又是“母亲”、“母神”一类的词语,其实辛恩很疑惑, 狂虫者的教派很多,但核心信仰的落脚点都是被虫族吞噬与之融为一体,以被虫族吃为荣,比如兰修利尔身边的狂虫者追随的对象就是王虫本身和虚无缥缈的虫神。


    他们甚至愿意被身为“亚虫”的辛恩吃掉。


    而在首都星老范恩公爵治下的狂虫教,则不是这样,他们信仰的对象似乎明确直指“虫母”本身,而不包含其它,至少辛恩没从他们口中听到第二个名字, 这难道就是正统和野生流派的区别?


    辛恩有些漫不经心地想着, 任由前方领路的修女将他带到了黑衣的神父面前。


    辛恩单膝下跪, 昏暗的光线模糊了他完美的曲线, 肥厚的臀部压在他结实的小腿之上, 饱满的胸脯被破旧的黑袍遮得严严实实。


    修女在神父耳旁轻声细语, 眉眼温和,长相俊秀的年轻神父眸光流转, 瞧着眼前身形挺拔而高大的辛恩微微笑了起来,朗声道:“我的兄弟姊妹们,我们的同胞们,现在我们又迎来了一个兄弟。”


    神父用手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慈爱道:“我的兄弟,迷茫的信徒,说出你的罪吧,无论是何等的罪孽,母神宽厚慈爱的胸膛都会原谅一切。”


    辛恩完全没想到会这么发展,虽然是他自己说的“我有罪”,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会被这两个疯子架在火上烤。


    就算是凭借辛恩不多的宗教知识,他也知道一般这种情况神父不是会给他一个告解室,私底下、单独说吗?!


    重点是“私底下”!


    他又不是马戏团的猴子要给他们当场表演!


    他哪里来的什么“罪”,辛恩可从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硬是憋了半天,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我有罪。”


    年轻的神父摩挲着他的肩膀,温和地笑着等待着他的下文,感受到手心的温热和柔滑让他的眸光轻微地动了一下。


    就算隔着厚厚衣服和袍子依旧能感受到的不可思议的手感让他忍不住用力捏了捏,甚至弯腰往辛恩的方向靠了靠。


    他似乎从眼前人被兜帽和面具笼罩之下模糊面容之中看到了一点惑人心弦的红色,那是未经玷污、未曾被人吮吸过的,处子般的嫩红舌尖。


    还有……神父的头颅微微低下,从布料的缝隙中泄露出来的,如有若无的……


    “我有罪,我曾经杀过人。”


    辛恩拍开了神父的手,冷声道,并且他现在还想杀人,如果这该死的神父再靠他近一点的话!


    “杀人”这两个字一出,现场一片哗然,众人议论之声响起,神父身形一凝,站直了身体。


    辛恩见状在心中发出一声冷笑,压低声音,伪装成一个声音沙哑的中年男性,含糊着开口给自己编起了故事。


    一个人的声音会影响到他人的看法,尤其是在看不到长相的情况下,越是好听的声音越容易让人心生好感,不由的幻想对方的长相,换言之,也容易让人彻底失去兴趣。


    神父在听到辛恩沙哑的声音之后不留痕迹地收回了摩挲他肩膀的手,脸色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辛恩编的故事很烂,无非是妻子出轨,丈夫被戴绿帽,怒而杀人最后悔之晚矣,牢底坐穿的俗套故事,现在连三流的杂志都不会这么写,更何况是每天什么事情都会发生,早已见多识广,习以为常的贫民窟。


    辛恩那点干巴巴的故事,不过被人咀嚼两口,连点味都没被尝出来就被吐出来了,甚至有人根本连咀嚼都懒得咀嚼,只有一片嘘声。


    “神父,神父。”


    辛恩哪里管他这些,不如说这正是他想要的,他装出惶惶然的模样,哀切地拉着神父的裤脚,“圣母会原谅我吗,母神的光辉会照耀我吗?”


    “我快饿死了,亲人、朋友、财产、家庭,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真的很需要一份工作。”


    神父保持着完美的笑容,搀扶起他:“母亲会原谅自己的孩子的一切的,愿母神庇佑你,信徒。”


    辛恩见状低下头,感动道:“感谢您,神父。”


    也真是为难他假笑了,这笑容比起王虫的假笑劣质多了,辛恩在心中嗤笑。


    他当然是故意在现场就提出自己的要求,让神父下不来台,甚至还暗示了他一把孤家寡人的状况,既然狂虫教把人派到要地下去,他自然要给圣母教会一个选择他的理由。


    一个热切的想要寻求帮助且孤身一人的流浪汉,背负着不知真假的杀人罪名的男人,多好的选择对象啊。


    诚如辛恩所想,他没有等待多久,在教会的集会结束之后,脸上长着泪痣的那位修女就将他带到了一间小教堂中。


    “我的兄弟,愿母神怜悯你的遭遇。”


    比起已经变得冷淡许多的神父,泪痣修女依旧十分温柔,保持着得体且温和的笑容。


    辛恩环视着小教堂中的摆设,和刚刚能容纳百人的大教堂相比,这里明显要狭窄私密了许多,对面的神台之上依旧放着一尊眼熟的神像,神像的面容依然是模糊的,像是被人刻意雕刻而成,也许创造它的人也不知道他理想中的神祇的模样。


    不仅如此,因为这一次离得比较近的原因,辛恩可以清楚地看见,神像的胸膛饱满而圆润,透露出一种丰腴的肉感,母性的气息,但祂却是没有性别的。


    没有性别,没有面貌,连狂虫者本身都一无所知的神祇,果然他们信奉的是虫母。


    辛恩注意到祭台正在神像的正下方位置则放着一个足以平放下一整个成年男性的祭台。


    这个长度足有一米八的大理石祭台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从祭台的位置看去正好看不见神像的面容,忽略掉它的长相之后,神像整个都变得栩栩如生起来,尤其是在昏暗的灯光下,生动的让辛恩都不由得有些毛骨悚然。


    就像是在被它注视一般。


    “请不要在意母神雕像。”似乎是注意到辛恩的目光停留在神像之上,泪痣修女轻声呼回了他的注意力,“母亲慈爱的目光会看向一切,祂平等的爱着每一个孩子,但唯有最美丽纯洁的羊羔能够得到祂的注视。”


    “唯有被宠爱者,那最受宠者,才有资格得祭。”


    “……是吗,那还真是遗憾啊。”辛恩被笼罩在阴影中的唇角勉强地勾了勾。


    修女没有察觉他的语气,眼神有些迷离地轻声道:“是啊,我们也很期待,与受宠者融为一体,让他带领我们前往神国面见母亲的时候……”


    “与受宠者、与母神融为一体,在那永恒的神国……永远的幸福之中……”


    说道最后,泪痣修女的语气已经近乎呢喃,唯有那叹息之中隐藏的狂热让辛恩的眉尖都不由地抽了抽。


    辛恩咳了两句打断了修女的呢喃,他怕再听下忍不住动手,事实上他的战斗本能现在已经让他十分警戒了,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忍耐住动手的欲望。


    从某种意义来说,对辛恩而言,这地方可以算得上敌人的大本营了。


    “修女,虽然我愿意为母神奉献一切,但也得有一切才行,现在可以聊聊我的工作了吗?”辛恩沉声道。


    “啊,失礼了,我刚刚有些沉浸在母神的辉光之中。”修女不好意思地笑道。


    “理所应当。”辛恩有些敷衍地回道。


    “呵呵,那么谈回我们的正事吧,母神的信徒,我们新的兄弟,你的名字是什么呢?”


    修女双手交叉地笑道,目光一直盯着辛恩的胸口,辛恩见状从胸前的口袋中掏出了之前老谢尔为他伪造的假身份信息。


    薄薄的纸片被纤长的手指接过,修女眯着眼睛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手中的证明,随后轻笑着还给了辛恩。


    “亲爱的西恩,我们的兄弟,俗语说‘不劳者,不得食’你有这种勤勉的想法,便是远离怠惰之罪的表现,怎能不让我们不雀跃开心呢?”


    来了。辛恩眼神沉了下来。


    泪痣修女微笑着,嘴角挑起完美幅度,朝着辛恩的方向摊手而谈,“这个大地是母神恩惠的证明,那些水晶是母亲慈爱的化身。”


    “你也知道晶体对于帝国和皇帝陛下的重要性,神父的意愿是想让你收集这些晶体,不知道你的看法是怎么样的呢?”


    “一名地下采晶工吗,这可是我的荣幸。”辛恩笑着露出了犬齿。


    *


    在辛恩成功混进圣母教会,得到了一份地下采晶工的工作,朝着找到“真正虫母”的目的前进了一大步的同一时间。


    黄金宫内接班负责今日巡查的奥尔多也见到了意料之外的访客。……


    修长的身影依靠在喷泉之旁,飞溅的细微水雾在阳光之下闪烁着碎钻般的光彩,将来人的一头银发衬托的愈发如梦似幻,配上那双淡金色的的眼眸,恍惚间非凡尘中人。


    这的确是一张用何种诗歌来赞美都不及的容颜,然而奥尔多心中却没有半点旖旎的心思。


    男人的容颜与他见过的高等虫族类似,都是一张完美的随时可以撕下去贴在画布上的脸,轻浮而空洞,虚假而危险,只会让他汗毛直竖,遍体发寒。


    兰修利尔朝他的方向走来。


    见到只有港口一面之缘之后许久未见的老范恩公爵的“熟人”,奥尔多沉着脸,示意手下离开。


    “队长?”身边是下属惊讶的呼声,奥尔多冷声重复道,“不要让我下命令。”


    既然长官已经说到了这种地步,奥尔多的下属也只能互相对视一眼,掩去眼中的好奇,纷纷离去,把空间留给二人。


    “竟然让手下先走。”兰修利尔轻笑道,“我看起就那么可怕吗,奥尔多阁下。”


    “我认为一个能让高等虫族卑躬屈膝的‘东西’,再怎么戒备都是不为过的。”奥尔多面色不善道,刻意强调了“东西”两个字。


    之前因为高阶虫族“卡纳”的现身而受惊的大脑得到了休息,在冷静之后奥尔多就发现了问题。


    他是不知道老范恩公爵是怎么想的,竟然把这个“东西”当作人类。


    但他的第六感告诉他,眼前这个绝对不是人类那么简单,老范恩公爵怎么会任由这么危险的家伙在黄金宫肆意行走,甚至还让他靠近内庭!


    那可是陛下的所在!


    “哦?”对于他的戒备,兰修利尔鼓起了掌,倒是有几分真心的称赞道,“真是了不得的警戒心,还是说军人的直觉?”


    这句话几乎是变相承认了他的身份,奥尔多闻言根本没有半点预感成真的欣喜,只感觉头皮发麻,当一个怪物披着人皮伪装成人类,顶着可笑的礼节的时候还能用话语沟通。


    而当他毫不在意地承认身份的时候,就意味着他、或者说它要撕破脸了!


    “你想干什么。”奥尔多紧张地手指有些发汗,忍不住去摸腰间的配枪。


    “嘘嘘,上尉阁下,枪对我可没有半点用处。”兰修利尔带着几分恶意地笑道,“那种东西连高阶虫族的甲壳都破坏不了。”


    能够以如此轻松的语气谈论高阶虫族的,只有在其上的……王虫。


    奥尔多的脊背已经湿透,早在那只高阶虫族对着眼前这个男人毕恭毕敬之时,他的潜意识已经有了不好的猜测,却根本不敢相信。


    谁又敢想呢?在皇帝陛下的谕令传达给军部和贵族之前,他们根本从来都没有想过虫族还会有虫母、王虫的存在。


    他们所了解的不过是名曰“高等虫族”这一朦胧噩梦的名词,从未想过噩梦会化身为现实站在他们的面前。


    更没想到、那个噩梦,不止一只。


    奥尔多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向来冷静的面容也为恐惧所扭曲,他现在还能保持几分冷静,已是心智超越常人的表现。


    “你们不是说只有一只……不,你来内庭究竟是想干什么!”对于奥古斯大帝的忠诚在一瞬间压倒了恐惧,让奥尔多像是找回了主心骨似的说道。


    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就拔出配枪,直指王虫。


    兰修利尔叹了口气,眉眼之中带着点厌烦:“我不是说了吗,枪械对我没用,你实在是太令人失望了,奥尔多阁下。”


    “我来这里并非想对你们的皇帝做些什么,况且即便是我想要做些什么,也要做得到才行啊——”


    兰修利尔意味深长地说道,只是那双眼睛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奥尔多完全没有相信他的意思,陛下在几日之前刚遭受了虫母失控的正面攻击,虽然吉人自有天相,侥幸无事,但依旧在内庭居所之中养病,处理公务。


    眼前这只王虫要是想,把内庭翻个底朝天,威胁到皇帝陛下的生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仿佛对于他的警惕毫不放在心上似的,兰修利尔依旧是在笑着,彬彬有礼,温和谦让,连嘴角的幅度都没有一丝改变,像是挂上去的面具。


    唯有那狭长眼眸中的淡金色眼珠轻轻地转了一下。


    轰然之间,天旋地转,等奥尔多回过神来之时,他已经跪倒在了地上。


    他的手脚在发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啸,他曾经体验过这种恐惧,那是面对着高阶虫族时的恐惧,然而即便是那时的高阶虫族依旧是半显露了虫形,才让他的大脑失去了控制权。


    而如今的兰修利尔,甚至根本没有显露一丝一毫的本体。


    那是一种无言的、无形的、无法以肉眼形容的……恐惧,像是潜藏着人类大脑之中的不可见之眼,那早已退化的“松果体”、“第六感”在发出警告。


    眼前的“这个”是天灾、是怪物、是铭刻在基因上的梦魇。


    “呵,呵呵。”奥尔多颓然在地,不仅是因为身体的恐惧还有内心的极端荒谬,让他从喉咙间挤出几丝带着疯狂的笑声。


    人类、怎么、可能、战胜、这种、怪物。


    奥尔多的眼中失去了高光。


    “真让人为难,奥尔多阁下,你可不能这么快就泄气了,你要是脑子坏了我会很为难的。”


    兰修利尔居高临下地轻笑道,“因为,我可是特意来找你的啊。”


    “你……找我?”


    丧失了抵抗的意志,奥尔多也知道眼前这只王虫正如其所说没有对他和皇帝陛下动手的打算,他也就不再挣扎,乖乖听话起来。


    兰修利尔垂眸,银白纤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打下阴影,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


    他没有直说要求,而是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忽然问道:“奥尔多阁下,你们人类历史上涌现出如此多的政治家和哲学家,我想和你探讨一下理性和本能之间的关系,我很好奇,如果这二者之间相互冲突的时候,你会相信哪一方?”


    奥尔多完全没想到兰修利尔会问出这个问题,满脸茫然。


    似乎也是被自己的想法弄笑,兰修利尔轻笑了出来,“啊,抱歉,我换一个说法吧,你们——人类的疯狂究竟会到哪种程度呢?”


    兰修利尔蹲下来在他耳旁轻声道,“你们会疯狂到拿不存在的东西,欺骗自己、同类、世界、甚至是……虫族吗?”


    那双淡金色的眼珠就那么以一种诡异的幅度,直直抵在眼角注视着奥尔多。


    不知为何,奥尔多的直觉疯狂在预警,告诉他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答错。


    绝对不能。


    “想要欺骗世界那么久……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这个世界上没有瞒天过海的东西,只要存在就一定会有蛛丝马迹。”


    知道无法欺骗王虫,奥尔多巧妙的避开了真正的回答。


    “是吗,那么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这是我个人的私事。”兰修利尔轻笑道,那张虚假的笑容直到这时候才有了一丝波动,“辛恩,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甚至没有转弯抹角的问奥尔多是否认识“辛恩”这个名字。


    王虫敛去笑容的脸上冷若冰霜,一双淡金色的眼眸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那是虫类无机质的观察着猎物的眼神。


    奥尔多在听到“辛恩”这两个字的一瞬间,内心揪了一下,他的表情出现一瞬间的慌乱,被兰修利尔捕捉到。


    “奥尔多阁下,看样子你的确认识啊,我的辛恩,我的小亚虫。”王虫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


    奥尔多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反应如此迅速,在听到兰修利尔说“我的辛恩”四字之后,他立刻脱口而出。


    “我的确认识辛恩·亚斯里,但是恐怕并非兰修阁下认识的人。”


    奥尔多在这个时候称呼兰修利尔为“兰修阁下”。


    “诶,那是我的同僚,恩撒战役的英雄,整个帝国的人都认识他。”


    “那么,你不认识我的辛恩?他不是你过去的伙伴?”兰修利尔眯着眼缓缓道。


    奥尔多回想起兰修利尔曾经抱着的那道美丽的、如同野兽般的身影,他感觉心仿佛都在颤抖,脸上却没有什么变化,浅灰色的眼眸不见喜怒,直视着王虫的双眼没有恐惧和阴霾。


    “是的,我不认识。”


    “想必那只是一个重名的普通男.妓罢了。”


    第57章


    自从辛恩答应采晶工的工作后, 修女的态度愈发和善,他和其他人一起被安排进教堂隔间吃饭。


    修女为他提供了一顿丰盛的晚餐,除了照例分发的肉粥和面包之外, 还有一整块足有成年人小臂粗细的肉干,几块干粮和一皮囊水,看样子是工作的干粮。


    这一次辛恩没有拒绝,一来是他的确已经行动了很久, 腹中饥饿, 需要补充体力, 二来和其他早有准备,自带了食物的人不同,他身无分文, 没有拒绝的资格。


    辛恩不仅吃了晚饭,还一口气喝了几大碗肉粥,看的人啧啧称奇,目瞪口呆,但就算想说什么的家伙也在看到他高大的身形之后选择了默不作声。


    在贫民窟,没有人会惹事,与自己无关之事,保持沉默, 不管不顾, 才是上策。


    故而即便辛恩穿着打扮奇怪, 摆明了一副不想暴露身份的神秘模样, 也识趣的没有人多问。


    “西恩, 你现在这里休息一晚, 明日和大家一起乘车去采晶场。”吃完饭后,泪痣修女引着辛恩来到了休息的房间, 提着灯对他说道。


    狭小的房间被塞进二十几号人,都是和辛恩一样来教堂寻求帮助,指望找个活计干的原住民,雄性的汗臭味混合着酸腐味扑面而来,辛恩下意识地用手捂了捂鼻子,被熏的眼睛都疼了几分。


    他本以为可以直接动身,这才知道原来还需要等待,也是,这么大的一个教会不可能为他一人服务,地下采晶的工作一次也不可能只需要一人。


    圣母教会按所需分配好的工作,提供短时间的吃食和住宿,在人员凑齐之后再统一交接,安排人到各自的岗位,也是辛恩运气好,人数凑得差不多,否则还不知道要等几天。


    “我知道了。”辛恩哑着嗓子道,低着视线不留痕迹的打量了一下同屋的人,都是一群身材高大体格壮硕的大汉,辛恩的身材在这里面反倒平常,被人看了两眼就移开了目光。


    夜已深,泪痣修女对他的回答很满意,没有多留就离开了,辛恩坐在床边听着耳边传来的一阵阵呼噜声没有半点睡意。


    他是最后来的,床铺的位置自然也分的最差,临近窗户,摇摇欲坠的木窗阻止不了冷风的灌入,辛恩趁着众人熟睡之时掀开兜帽,面具下的双眼直视着黑暗之中闪烁着耀眼辉光的远处。


    贫民窟的上空有着整个首都星上最宏大的水晶柱。


    这巨大的晶柱坐落于贫民窟最中心,从地底直达天际,光线被最顶端的晶柱吸收折射,返回底部,使得整个晶柱即便在夜晚也散发着淡淡的辉光,极为醒目。


    在那遥远而巨大的晶柱下方,就是整个首都星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型晶矿……


    辛恩掏出匕首,割下一部分衣角,借着昏暗的光线将肉干和干粮切下分割成小份,用布料包好,贴身放在身上几处。


    整块的肉干不方便携带,他没有多余的食物,要是掉了就没有吃的了,谁也不知道地下究竟会发生什么。


    况且,老实说,同行的人数多的有些出乎辛恩的意料,他只能将其归咎于教会的消息封锁,这二十几人里有一半不知道去地下的采晶工都不会回来这件事。


    另一半则是有可能像抱狗少年和萨尔斯一样知道地下会发生异常,依旧铤而走险的危险分子。


    辛恩对自己的实力有足够自信,却也不是莽夫,为了避免意外“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食物他也不打算藏在一个地方。


    辛恩把最长的一块肉干裹好塞进胸前,被一层薄薄的布料裹着的食物轮廓,被深邃的沟壑遮得个严严实实,只留下一星半点浅色的带着粗糙毛边的边缘漏出来。


    胸前被塞入异物的感觉着实不适,辛恩甚至能想象胸间湿热的汗渍浸透了布料,肉干因为高热而软化,油脂一点点浸出,把他的胸口搞得黏糊糊湿哒哒的糟糕感觉。


    他抽了抽嘴角,告诉自己忍耐,今时不同往日,再艰苦的环境也要忍下去,吃自己的汗总比吃地下的土好!


    就这么告诫着自己,到后半夜的时候,辛恩总算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响起,辛恩在第一时间睁开了眼睛,他睡眠本来浅,尤其是在圣母教会这么个地方,警戒性让他根本无法进入完整的深睡眠,因为没有睡好的缘故,他的整个额头在抽痛。


    缓了约莫十多分钟,陆续有人起床,洗漱声,争吵声混成一团,辛恩按着眉头去就餐区勉强喝了几口肉粥,又塞了几个面包在怀里,负责引导他们的泪痣修女才姗姗来迟。


    教会门口停着一辆老旧的客车,铁皮顶部都被直接掀开,弄成了一个半敞篷的模样,倒是空气清新,辛恩二话没说直接跳了上去。


    吭哧吭哧,哐当哐当,机械运转的声音敲在人的心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总算到达了指定地点,宏伟的水晶柱傲然屹立在天地间,几千米的高度犹如高峰,将整个贫民窟的旧泰拉建筑都远远甩了下去,顶部没入云端,一眼望去竟看不到尽头。


    客车在它的衬托之下犹如蝼蚁一般渺小,连一个小黑点都算不上。


    更别说它扎根的根部,围绕着这巨大的晶柱挖掘的直径数百米的天坑,据说最深处甚至直达地壳核心。


    人造的机械杠杆、钢铁缆线如密密麻麻的血管般遍布在天坑表面,在场众人见到这一幕无不面露震撼,而落在辛恩的眼中则更像是在给“猛兽”系上缰绳一样。


    泪痣修女将众人带到天坑正中央,也是最接近晶柱的地方,众人这才发现脚下的大洞,黑黝黝的洞口只有零星几盏灯光。


    一圈圈的地下环形隧道无休止的往下,越往下光线越是浅薄,黑暗越发浓郁,就像一头张开大嘴的恶兽。


    又不禁让人联想到诸如地狱深处,地狱之门之类的东西。


    “好了,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信徒们。”泪痣修女温和的笑道。


    “要不,要不,还是算了?我看不是还有些其他工作吗?我想换一个地上的工作,打包还是种地都行……”


    有人忍不住咽了几下唾沫,脚步也有些后退道,他的话无疑在众人心头掀起了一阵涟漪,虽说也有人斥责他胆子小,但是大家心里其实不免都是这样想的,只不过在等修女的反应,要是她答应估计都会提出换岗位的要求。


    泪痣修女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只听得一阵“咔嚓——”机械启动的声音,升降机的平台停到了众人脚下一米左右的位置。


    一道身影从人群中跳了出来。


    暗淡的灯光打在人漆黑的披风上,被吸收的干干净净,照不亮他半点面容,辛恩沉闷的声音从袍子下传出。


    “现在可以走了吗?”


    “当然,当然。”泪痣修女的脸色终于好了起来,她露出一如即往的笑容,伸手将手旁敲击水晶的铁镐递给辛恩。


    “祝你一路顺风,信徒西恩。”


    辛恩此时已经走到了一半的位置,众人见状也只能无奈等第二趟升降机一同下去了。


    *


    晶矿生长有官方划好的范围,只要在这些允许开采的范围之内行动,危险系数便会大幅降低。


    但辛恩要的不是安全。


    好在地下的光线虽然十分昏暗,但水晶自带的辉光也足以照明,每隔几十米的上下直梯,还有一些小道也能勉强看清。


    若是适应了地下的昏暗,还会更明亮几分。


    情况比他想象的好上许多,辛恩随手敲下一块水晶簇的一角,塞进了修女扔给他们的背包里,装出一副在工作的样子。


    地下人多眼杂,这些固定的晶矿地点能帝国官方甩出就证明没有问题——出问题的是其他地方。


    之前的采晶工们都没有回来一定是有其它原因,辛恩将铁镐狠狠敲入岩层之中,他得下到更深的地方看看。


    *


    虽然辛恩知道他之前举动可能会得罪一些人,但他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平常的事情也许无所谓,他不会强出头,但这次他的目的就是在地下找到虫母的踪迹,凡是阻碍他的都是他的敌人。


    只是饶是辛恩也没想到会被人直接拦在半路。


    拦着他的是一个四人小组,为首的是一名和辛恩差不多高的高大壮汉。


    “小子,你很狂啊。”


    脸上刻着刺青的壮汉狰狞着撇着手指,发出咯嘣咯嘣的脆响,“一个人冲这么快,显得你很能吗?”


    “真是老套的套路。”辛恩头疼地按着眉心,皱眉道,“看我只有一个人,所以专门结伴来找麻烦?”


    “能够走在我的前面,证明你们完全没有采晶矿吧,我记得修女说过工资结算是按照手上的水晶数量来算的吧。”


    “有这个时间,不如多敲几块晶块怎么样?”


    辛恩几乎已经是罕见的耐心了,他实在是不想在这些跳梁小丑上浪费时间。


    但很显然,他的好意没有传达给任何人。


    “哈哈!老大,你听这小子还在教训我们,笑死人了!”刺青男身边的小弟叫嚣着,“他根本不知道老大你找到了……”


    “蠢货,住嘴!”小弟说到一半的话被刺青男一巴掌打飞,辛恩闻言眯了眯眼。


    “哼,多谢好意。”刺青男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不怀好意地笑道,“不过,我们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


    “带着面具,还披着黑袍,你很不愿意别人认出你来嘛,我听说你杀过人?杀人犯是会被通缉的吧——”


    刺青男阴测测地说道,“既然你这么关心我们的工资,不如就从冰冷冷的尸体变成我们热乎乎的赏金吧!”


    男人朝着辛恩冲了过去,手上拿着的铁镐发着寒光,高高举起粗壮手臂,眼看着就要对着辛恩的脑袋狠狠敲下!


    嘭——!


    粗壮有力的大腿一脚将男人踹飞了出去,结实的小腿用力,将刺青男踩在脚下。


    刺青男挣扎着,手臂曲起,想要挣脱,又被一脚狠狠踩了下去!


    “啊——!”一声惨叫,嘎吱嘎吱,骨头挤压的声音在空荡的地底回荡,格外清晰。


    无需多余的动作,没有额外的技巧,只是纯粹的暴力压倒了一切,余下的三人呆滞在原地,就算有想动的人也被辛恩抬起头的一眼给吓得身体僵硬。


    匕首沿着刺青男的鼻子插入土中,若非他眼尖瞄见辛恩手中的寒光一闪而过,下意识地躲开,男人的眼睛恐怕此刻已被利刃贯穿。


    鲜血顺着鼻尖和侧脸滴落,火辣辣的触感让刺青男浑身一抖。


    哗啦哗啦。


    腥臊的水迹从刺青男的裤子下蔓开,辛恩厌恶地啧了一声,直接单臂把人举了起来。


    “啊,话说回来,我才发现,我对你这张脸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辛恩掐住刺青壮汉的脖子,将人按在晶矿旁边,借着光打量,忽然笑了起来,“你不是这里面的二十几人。”


    辛恩拿着匕首晃动,忽然在余下三人面前停下,被昏暗光影笼罩下的丰润双唇,艳如恶鬼。


    “你们才是。”


    这三张脸,辛恩还有模糊的印象,他们才是和他同行之人。


    原来如此,所以他们才从一开始就没有采晶矿而是直奔底下,原来是为了和伙伴汇合。


    “那么,问题来了,我很好奇,为什么你可以活下来,你们又发现了什么?”


    “好心的先生,想必你愿意为我解答吧。”


    第58章


    “……事情就是这样。”


    身家性命在人手中, 打又完全打不过,四人组只能跪在地上,尤其是刺青男更是屈辱地摆出人凳的模样。


    辛恩没有客气直接一屁股坐了上去。


    他倒是没有娇气到走两步揍一顿人就要休息的地步, 纯粹是为了羞辱刺青男,让他认清自己的地位。


    从刺青男刚刚阻止他手下小弟的动作来看,对方就不是个没脑子,辛恩知道像他这些欺软怕硬, 凶神恶煞的亡命之徒嘴里没几句实话, 反倒是一受到刺激容易说秃噜嘴。


    尤其是这刺青男看起来是四人组小头领的情况下, 效果就更加明显。


    瞧,辛恩恶劣地扯了扯嘴角,感觉身下人的肌肉越发绷紧, 僵硬,刺青男原本那张狰狞凶恶的面容也涨得通红,不知是耻辱还是被体重压得。


    辛恩又把自己的体重往上放了放,甚至刻意的扭了扭臀,换了个姿势让自己更舒服点。


    刺青男忽然从喉咙间溢出几声急促的喘息,额角青筋暴起,双手抓住石砾,连眼白都蜿蜒起血丝。


    辛恩眯了眯眼, 瞧着火候差不多了, 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是说你本来是想和同伴一起走私晶矿, 约定好了就在这次换班的时候汇合, 你先来打头阵, 结果不小心掉到了未经开发区域, 发现了水晶很多的晶矿簇?”


    “对……!”自从被辛恩坐上之后,刺青男一改刚才的凶恶, 连忙开口,殷勤的异常,“你要是想知道地方,我带你去!“”刚刚是我不对……被这些小子唆使了,吓着你了,你打我也是正常的,我平常是很有礼貌的……”


    “老大……”余下三人瞧着他们突然转性,面色羞红的老大目瞪口呆,戴面具的小子这么厉害,把他们老大脑子打坏了?


    辛恩本以为刺青男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知道打不过就认输,献殷勤,可越听到后面越不对劲,眉头愈发皱紧。


    直接一脚踩在了刺青男的手掌上。


    嗷的一声,刺青男发出惨叫,“我们可以对半、不、你六我们四!”


    这味道才对了。


    “全部都是我的东西,我凭什么要给你四个分。”辛恩阴测测道。


    辛恩其实根本没有要晶矿的打算,之所以说这句话完全是刺青男给他的感觉太恶心了,搞得他不是在羞辱而是在奖励他一样,这恶心的感觉让辛恩想到了哈特、想到了哈德塞、想到了许许多多的男人。


    他也是,因为最近遮掩得好,少了许多骚扰的原因,竟然大意了,突如其来被恶心了一把。


    被王虫恶心就算了,还要被伏击他的人恶心,刺青男长得甚至还不如兰修利尔!


    辛恩越想越生气,实在忍不住,烦躁地啧了一声,又给四人下黑手揍了一顿。


    “阁、阁下、全部都给你……”刺青男和他的小弟跪成一排,鼻青脸肿道,他现在是真的怕了,连刚刚那柔软圆润到不可思议的屁.股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我对你们的晶矿没兴趣。”辛恩扯开泪痣修女给的背包,满满当当的水晶就掉了出来。


    噼里啪啦的在地上堆成一堆,闪烁着淡淡的辉光,一下子吸引了四人的目光。


    “这些东西也可以给你们,只要你们回答我几个问题就好。”辛恩靠着墙边道。


    刺青男局促地搓了搓手,顶着乌青发肿的眼睛问:“那,那阁,阁下您有什么问题?”


    辛恩瞥了他一眼,淡淡说:“你不是说你掉到了地底深处,先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吧。”


    他是真挺好奇这点的。


    闻言刺青男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其实也没什么,阁下,就是在给小的们做记号的时候不小心踩空了,我能活下来纯粹是随身带的吃的多,掉下去的时候背包恰好缓冲了一下,说白了就是运气好……”


    “你带那么多吃的干嘛。”


    辛恩有些无语,没想到听到这么简单的答案,“帝国不是说会定时提供食物吗?


    “小的不就是想的这事情偷偷摸摸的得避着点人,而且我胃口也比较好……”刺青男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


    辛恩正要笑出来,蓦得又收敛了笑意,他想起了泪痣修女分发给他的食物,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定时,是定多久?


    帝国的双休制度是写进法律里的,从事任何职业都在其中。


    泪痣修女提供的食物最多就是七天的分量,还是在一日一食,节省口粮的情况下。


    所有人都会下意识的以为是五日、至多七日一轮,提供食物,可如果不是呢?


    辛恩抬头看向上方,微微眯眼,这里应该距离最上方的出口很远了,偌大的洞口只剩一个白点,根本没有半点天光,如果是在没有阳光的地底,生物钟混乱再加上大量的体力消耗,这些食物耗尽的速度会大幅提升。


    最多只能三天。


    他之前想过帝国怎么能无声无息的处理掉那么多人,毕竟矿洞就在贫民窟内部,就算再怎么隔离,再如何深的地底,若是派遣军队镇压都很难不被人察觉。


    采晶工悄无声息的消失是一回事,突然多了一群陌生人又是另一回事。


    贫民窟生活的人可能对他人的事情不感兴趣,但对自己与自己熟悉的环境却格外警戒。


    难怪帝国官方虽说提供食物,却要求第一次的食物由个人自带,如果人人都信了帝国的鬼话,他们再把最顶上的出口堵死……


    “哈,原来如此,倒是个不沾血的好方法。”辛恩从喉咙间挤出一声冷笑,那笑声太过刺耳,吓得余下四人浑身都抖了一下。


    “怕什么,我又不是杀人狂。”辛恩瞧着发抖的刺青男嗤笑道。


    这样说来,这小贼运气还当真是极好,恐怕连帝国也没想过会有人带上足以存活到下一趟采晶工的食物,还没有发生争抢。


    辛恩甚至都能够想象,按帝国原本的剧本,就算是有人当真不信任帝国带了充足的食物,只要不保证每一个人都是如此,在地底无光无声、怀疑和猜忌的高压下,只会有血流成河一种结局。


    这本该是无解的阳谋,只要踏入地下那刻就只会迎来注定死亡的结局。


    “你说的没错,你运气真的很好。”辛恩用匕首拍了拍刺青男的脸,唇角微微勾起笑道。


    不仅带了足以支撑到伙伴下次赶来的食物,还恰好掉进了未开发的区域,更恰好在食物耗尽之前与伙伴汇合。


    “其实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所以,才只有你一个人活了下来。”辛恩冷漠地说道。


    刺青男本来有些得意的表情僵住,脸色隐隐发白,“阁、阁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辛恩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当真一无所知,这也正常,贫民窟的人不会关心外人的死活,除非到了已经瞒不住的时候、抑或着——


    辛恩看着余下三人有些害怕惊慌却没吃惊的脸色,与他们有关的时候。


    “你该问问你的伙伴吧,毕竟他们可是一直没见过和老大一起的人回来过啊。”他淡淡道。


    *


    “对对!西恩阁下!就是这里往下,您小心一点地上的碎石。”


    刺青男没有骗辛恩,他们四个的确一眼看上去就是偷鸡摸狗的犯罪料子,打架的实力不怎么样,灵巧度却让人咋舌。


    此刻刺青男走在辛恩前方引路,边替他清理一些碎石边嚷嚷着,“妈的,帝国太黑了!上次和老子一起的有一百多号人啊,全无了!”


    他对辛恩身后三个小弟吼道,“也就你们三个蠢猪想赚钱想疯了!来找老子干什么,老子要是死了怎么办,你们也出不去!”


    “还有,你们三个蠢猪不知道扶到西恩阁下点吗,没点眼力见的!”


    辛恩头疼不已,他本意是叫刺青男一行四人带路,没想到却被人当成了救命稻草,这四人估计看他一副高深莫测又很厉害的模样,把他当成了大腿,态度可谓是三百六十度大转变。


    恨不得给他供起来的模样,就指望着他带他们离开。


    可辛恩怎么能告诉他们,他也是走一步看一步,八字都没一撇?


    他想的无非也就是地下如果真的有虫母,他和虫母又有点关系,大不了到时候看能不能刺激一下虫母,引发暴动趁乱逃出来。


    反正虫族、亚虫都不会对他出手,虫母估计也不会。


    可眼前这四人就不一定了,他们可是实打实的人类,在虫子的眼中就是一盘菜,他总不能控制虫母正常吃饭吧?


    “我没有把握救你们出去。”辛恩语气有些冷硬道。


    虽然之前四人都对他动了手,可眼下是合作关系,辛恩也不是会记仇的人况且他也没吃亏,最重要的是,客观上来讲刺青男的存在的确帮了他很大的忙。


    如果有把握,他不介意带他们四人出去,但关键是他从不会轻易许诺,尤其是在背负他人性命的事情上。


    伊莱斯是个特例,但这个特例已经……消失了。


    “哎呀,西恩阁下,我就是赔罪,给您赔罪,我相信您到地下一定是为了挫败帝国的阴谋!”


    刺青男面露讨好道,“我们也不是非要您帮我们,只要您能出去,咱们兄弟什么都不好,就是运气好,逃命的本事强,浑水摸鱼一等一的。”


    “随你吧。”既然对方说到这份上,辛恩也无话可说。


    得到辛恩承诺的刺青男嘿嘿一笑,脚下的步子又灵巧了许多,不知道他当初是怎么掉的,七拐八拐,走了不知道多长时间,辛恩总算是跟着他到了目的地。


    “到了。”刺青男在前方停下,侧着身子示意辛恩先行。


    辛恩没有害怕,到这一步他姑且算是相信了刺青男,况且就算是有个万一,他也有把握在极端情况下一换一,不亏。


    他弯着腰,从狭窄的入口处钻了进去,饱满的胸部压下,黑色的披风因为姿势的原因紧紧贴在浑圆臀部之上,劲窄的腰身折下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若是在平常,所有的眼睛都会在一瞬间被吸引,聚集在圆润挺翘的完美曲线之上,但这一刻没有人注意到那抹不小心暴露出来的艳色。


    甚至连辛恩本人都忘了呼吸。


    在辛恩眼前出现的一个无比巨大,空旷乃至于只能用宏伟的地底大溶洞。


    而最令人惊异的是,里面根本没有灰色的石块,只有水晶,无数水晶簇从地底拔起,将整个空间映照的透亮,恍如白昼。


    而在这溶洞的正中心,一根直径足有五十米的管道直插地底。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气泡在玻璃之内沸腾。


    红色、如血般的红色液体在奔腾着。


    第59章


    瞧着眼前的洞穴, 辛恩总算是知道为何四人组根本不在意其它四散的晶矿了。


    只是他还有些疑惑:“为什么这里的水晶会比其它地方多这么多?”


    辛恩半开玩笑道,“总不能因为这里营养丰富点吧。”


    其它四人面面相觑,辛恩的话没人可以回答, 他们只管开凿,哪里管原因。


    “算了。”知道不能指望他们四个,辛恩也只是随口一问,开始查看整个洞穴起来。


    他蹲下捻起一块散落的水晶, 拳头大小的晶石晶莹剔透, 唯有中心零星的血点看起像聚集起来的杂质, 比起外面市场流通的水晶品质要差上许多。


    可这是不正常的。


    辛恩握紧手中的水晶,尖锐的棱角压的他手掌发红,细腻的皮肉一瞬间就浮现出几条血痕。


    黄金宫的人造海洋是整个首都星海拔最低, 最接近地底的地方,越是在地底深埋的矿石品质只会越好,更何况那些晶柱是那么宏伟,直达天际。


    辛恩想起了在黄金宫人造海洋上见到的那些晶柱,晶壁之内也有让他很在意的红色。


    和管道之内的红色液体一样的颜色。


    “这些管道究竟是干什么的?”辛恩看向中心的巨大管道,喃喃自语。


    他知道帝国对外宣称的人造水晶体技术——科学家们将一管又一管的血红液体通过数公里深的管道打入地底之后地表便长出无数水晶。


    假设这些血红色的液体是促使水晶生长的根本原因,是“营养液”,那“培养目标”, 晶体的来源又究竟出自哪里?


    辛恩的视线落到管道处, 率先走了过去, 刚刚在旁站定, 便听“簌簌”两声, 脚下碎石滑落。


    “西恩阁下, 当心!”刺青男叫道,连忙跑了过来。


    “没事。”辛恩比了个手势让他们待在原地, 他动作灵巧早就跳到了结实的地方,倒是刚刚踩过的位置土质十分松软脆弱的样子,啪嗒一下,整片都垮了下去,露出黑黝黝的裂隙。


    “……这?”刺青男一行人目瞪口呆,辛恩只是瞄了一眼,淡淡道正常。


    帝国将人造管道打入地下深处,本身就会引起土层松软,地质结构遭到破坏,如果不是后来生长出的庞大晶柱群固定了整个地壳,首都星分崩离析的速度还要几快几分才是。


    瞧着黑黝黝的裂隙,辛恩不但没怕,甚至还有些兴奋,如果说管道贯穿的地层都这么脆弱,说不定他能直接顺着管道爬下去。


    管道外有些零散的管线,可以当作绳索,辛恩试着用手比了比缝隙,以他的体格稍微有些勉强,但也不是完全不行……


    “西恩阁下你不会是打算下去吧?”刺青男瞧着他盯着缝隙思考的模样打了一个抖,赶忙劝道,“那下面黑黝黝的多可怕。”


    他不停重复着西恩阁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如何是好,还是安全第一之类的废话。


    辛恩知道他是怕他出事,连累他们四个也折在这里,眯了眯眼,回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下方具体有什么,是不是我想要的东西也不确定,危险系数过高。”


    “对对,没错……”刺青男面色一松,就见辛恩手指向他们之中最瘦小的一个道,“所以,就你替我下去看。”


    被指中的男人浑身一僵,求救的目光看向刺青男。


    辛恩见刺青男面色一变,方才嗤笑道,“我很好奇,到目前为止,你除了滚到这里之外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吧,你为什么千方百计的阻止我?”


    “一般人遇见这么奇怪的东西。”辛恩敲了敲管道外部的玻璃,发出轻响,“在绝境的情况下不应该尝试去解决吗?”


    “除非,他知道些什么。”辛恩冷冷道。


    “我只是担心西恩阁下您的安危……”刺青男辩解道。


    “啊,的确,这种理由也能说通……”


    “没,没错,小的就是这样想的。”刺青男连忙出声,只听辛恩发出一声嗤笑。


    “但是,没关系,我不是还有四次机会吗?”辛恩嘴角扬起一抹恶意的幅度,浑身戾气翻涌,活脱脱一副恶人模样。


    瞧他要是真不做些什么,辛恩是真的打算把他们四个都扔下去“探索”,刺青男烦躁地揉了揉寸头,最后叹了口气,面露苦笑道。


    “罢了,不是我不愿意告诉西恩阁下,只是感觉这里面真不是我们这些平民百姓该掺合的东西……”


    “老,老大?”


    刺青男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个被发黄的布料包裹的东西,踹了一脚刚刚被辛恩选中的小弟道,“看什么,还不赶快给西恩阁下送去,你真想下去探险啊?!”


    小弟被踹了一脚,嗷的一声,拿着东西连滚带爬,颤颤巍巍地递给辛恩。


    辛恩面无表情地接过,打开一看,竟然是一本破旧的日志,见状他的眉头微微抽了抽。


    “这是我机缘巧合之下在地下找到的东西,西恩阁下,和这三个小子不同,我是土生土长的联邦人,但也知道现在是帝国、是奥古斯大帝的时代。”


    “我不知道你故意下到地底是想调查什么。”


    刺青男从怀里掏出一包烟,见只剩最后一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点燃。


    “但我劝你有些事情不要掺合进去,否则就算是这次从地底出来,过不了多久也会被埋回去……”


    “世间最难买的就是后悔药,就像我,要是早知道这地下这么坑,我是决计不会干偷晶矿这种事的,随随便便找个工作,好歹没有什么生命危险……”


    刺青男絮絮叨叨的声音听的人心烦,辛恩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我不抽烟,灭了。”


    刺青男被他冷冷的一眼盯的够呛,尴尬地哈哈两声,赶忙把烟给灭了,小心地收起来。


    *


    聒噪的声音终于安静下来,辛恩翻开日志,竟然是一本三十年前的日记,彼时奥古斯大帝已统一了被虫族吞吃的七七八八的联邦,收复了首都星,并且下令了人造水晶计划。


    为此,帝国需要建造无数根管道直插地核,日志的主人就是被征用的联邦幸存者。


    辛恩翻阅着日志,前期还很正常,都是一些庆幸自己侥幸活下来和对自由之都的怀念,夹杂着对帝国不尊重人权、封建专制的抱怨,但到后面日志的主人似乎发现了什么,他的笔画越来越潦草,内容也越来越癫狂。


    [今天,我在地下不小心撞到几个研究员,帝国人真是太讨厌了,不想被他们发现,所以我躲了起来。


    听他们说【那个】的核心已经取了出来,之后会移交其它地方继续实验,之前的实验也到了阶段,绝对不能被……发现,联邦即是前车之鉴。


    帝国人说的那个【……】是谁?”]


    日志中把【那个】和【……】两个地方重重的标注起来,打了个问号,看样子日志的主人很在意这件事,辛恩继续看下去。


    [十分在意他们说的【那个】,在竣工之后趁着大家庆祝的时候,我准备好食物和水找到了一个地方躲了起来,躲了不知道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半年?我不知道,地底没有时间,没有光,我感觉我快疯了,也许我一开始就不该这样做。


    只是一句话而已,我竟然当真了,竟然怀疑和母星的毁灭有关系,在这里白白浪费时间。


    说不定那两个帝国人知道我当时在旁边,故意欺骗玩弄我的!对,一定是这样!


    我要死了,我快死了,食物和水都快没有了……]


    [是我出现幻觉了吗?今天我听到了许久未听见的动静!我看见了光,很刺眼的光,外界的光!帝国、帝国人来了!


    他们是来找我的吗,他们发现我了吗,我愿意告诉他们我错了,我愿意加入帝国,沐浴在奥古斯大帝的荣光之下!


    我躲在后面,想要出去,然后我看见了、视力退化的、在强光的照耀下脆弱不堪的眼睛。


    我、看、清、楚、了。


    他们把【那个】余下的废弃部分扔了下去。


    我终于知道【那个】是什么了。


    每一个联邦人、只要经历过那场噩梦的联邦人,我、我们、绝对不会忘记!我们绝对不会忘记那在噩梦之中重复无数次的地狱!


    只要一眼就能看出【那个】和那些【地狱】一样,【它】和那些【噩梦】一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辛恩看着将近一整页的狂笑眉眼紧皱,写日记的人的精神状态令人担忧,恐怕已经陷入癫狂之中了。


    他攥紧手指,继续看下去。


    [帝国、帝国、帝国!!!]


    [——————我明白了,我逐渐明白了!一切!!!


    什么神之眷顾!什么奇迹降临!什么皇帝的伟业!都是谎言!都是谎言!


    全部都是它!全部都是它!全部都是因为它造成的!


    我的祖国、我的星球、我的同胞都被那个骗子——奥古斯夺走了!


    帝国、帝国!


    我诅咒你!我将永远的诅咒你!]


    “它”是什么?虫母吗?辛恩迅速地翻阅着,试图寻找有关“它”更多的信息。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日记的最后几页全是诅咒之语,日记的主人已然彻底疯了,不断地重复帝国不该存在世上、奥古斯大帝必须去死之类的话语。


    虽然情感的冲击很强烈,有用的信息却寥寥无几,辛恩合上日记本,眸色深沉。


    但是,却足够了。


    他从日记中知道了“它”就在地下,知道这件事就足够了。


    结合目前的线索来看,日记主人和之后采晶工的失踪和“它”都有关。


    而“它”和这些管道脱不了关系。


    看着这些直.插地下不知多深的管道,辛恩忽然心头一跳,一个荒谬、不、应该说可怕的想法涌上了他的心头。


    如果说水晶的来源是地下的“它”、虫母。


    管道是喂食它的管子,那里面的“营养液”是什么?这些红色的东西是什么?


    不敢再深想下去,辛恩快速压下喉间的呕吐感,把手中的日志收了起来,对刺青男说道:“这个东西我要了,留在你那里只会给你惹来杀身之祸。”


    刺青男闻言深以为然,他看过里面的内容,虽然云里雾里,却隐隐察觉到是什么不得了的烫手山芋,能扔出去最好。


    “很好。”辛恩见他答应之后,点了点头,直言道,“我要下去。”


    “西恩阁下?”刺青男难以置信,不相信辛恩看了日志之后还要这么干。


    “我大概知道那下面是什么,它就是我来这里的目的。”辛恩顿了顿,继续道,“等一下可能会有一些异常情况发生,你们到时候看准时机跑就行。”


    说罢,辛恩不再理会四人,踩着管线就顺着管道滑了下去。


    *


    虽说管道之外有能够落足的管线,但整个管道还是太过光滑,尤其是贴近皮肤的那层玻璃面,很难着力,再加上狭窄的缝隙,辛恩只能紧紧地贴着它,一点点向下挪动。


    饱满的胸肌摩擦着玻璃,火辣辣的痛,即便隔着衣服辛恩整个蜜色的皮肉都红了起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沿着管道延伸的方向,一路都生长着无数的小水晶簇,它们散发的微光透过透明的玻璃,打在昏暗的红色液体之中,荡漾着血色的光芒。


    这些淡淡的红光为辛恩提供了数米的可见范围,不至于让他在一片黑暗之中摸索前进。


    然而也只是这么一点好处。


    体力在消耗,脚下没有着力点,攀爬在不知道终点的空中,辛恩只能一只手扒着管线,另一只手尽量摸索四周。


    也不知过了多久,辛恩终于又踩到了一截稍微坚硬的地方,有可能是还未损坏的土层。


    他稍微松了口气,把重心往脚尖放了放,一把扯开衣领,快速的掏出胸间的肉干,咬开布料直接咀嚼起来。


    被布料包裹的肉干早就因为胸间的热意而软化,被带着乳.香的汗水浸的湿润,油脂融化,混合着汗湿,将两团饱满的蜜色山丘染的油光水亮。


    此时的辛恩满身都是热汗,浓郁的香气随着他扯开衣领的动作不可控地蔓延开来。


    就在他咬着腮帮子专心吃东西的时间,辛恩没注意到暗红的血水泛起了涟漪,有什么东西朝着他的方向猛地冲了过来!


    “砰!”的一声,整个玻璃都颤抖了起来,直径五十米的管道甚至都发生了些微的摇晃!


    辛恩头皮猛地炸开,因为突如其来的异象和颤抖导致他一个没抓稳直接就掉了下去!


    好在求生本能超出了他的反应速度,在大脑还没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前,滑行了一段的辛恩就已经飞快掏出匕首插在了玻璃之上!


    “滋啦——”尖锐的摩擦声减缓了他下落的速度,辛恩勉强抓住一根管线总算把自己给吊住,避免了直接摔成肉饼的命运。


    他现在浑身狼狈,之前在身上藏好的食物也全都掉了下去,但这些都不是最让他在意的,最让辛恩在意的是——


    如果这管子里是帝国把联邦人还有那些失踪的贫民窟人榨成的“营养汁”。


    这里面、怎么、可能、还有活的东西!


    似乎是意思到了刚刚做错了事,差点害了他,冲向辛恩的阴影慢下了动作,血色的水面平静了下来。


    ,


    但辛恩怎么可能平白吃下这么大一个闷亏,他爆发出一连串的咒骂,拿着匕首猛地敲击着面前的玻璃,怒斥道:“不管你是什么东西,都给我滚出来!”


    听到辛恩命令的阴影犹豫了一下,周围的微光越发耀眼,它终究徐徐靠近辛恩。


    这一次应当是为了不吓到辛恩,它动的极慢,极缓,慢到连血水也未泛起波澜,平缓地朝着辛恩的方向聚集起来。


    苍白的手掌些隔着玻璃触碰辛恩,辛恩终于见到了它、或者说它们的模样。


    那是一张张扭曲的、只有一半头颅、单眼单手、五官错位或者干脆没有五官、只有半截身子的“东西”。


    但它们无疑都有辛恩熟悉的面容、或是蓝色的眼睛,或是蓝色的长发,或是柔软的唇瓣。


    都是辛恩见过的——假虫母的模样、复制体。


    或者说,培养失败的失败品。


    在血色的管道之中,密密麻麻的白色尸体,每一只眼,每一只手都朝着辛恩的方向伸出。


    帝国,不仅在拿人类榨汁,还原汤化原食,拿从虫母体内培养出来的假虫母喂养虫母。


    “哈,哈哈。”辛恩意识到这一点的辛恩,控制不住从喉咙之中溢出古怪的笑声。


    即便他认为自己已然见证过许多疯狂,无论是杀人还是被杀,他都有心理准备。


    然而这异常的一幕,依旧让他控制不住怪笑,笑着笑着他开始呕吐起来,笑声夹杂着呕吐声,唾液顺着鲜红的唇角滑下。


    然后,他听见了,那些被泡的发白的“尸体”,齐齐张口。


    他们分明没有发出声音,分明隔着厚厚的合金玻璃,辛恩却听见了他们在叫——【妈妈】。


    “闭嘴!闭嘴!闭嘴!”


    “我不是虫母、我不是虫母!”辛恩对着它们疯狂地挥动匕首,双目赤红,他不是这种怪物,他不是这种怪物!


    普通匕首本该是无法撼动特制的合金玻璃,这些管道甚至可以承受直达地核的高压,然而,不可思议的是随着辛恩的敲击,管道玻璃的表面却切实的浮现了网状的裂缝。


    苍白的手掌合上蜜色而修长的指尖。


    他们犹如神话中的塞壬一样,朝着辛恩齐齐露出了笑容,鲜血淋漓的,苍白的笑容。


    咔、咔、咔。


    玻璃发出不堪重压的声音。


    惨白的手臂伸出,辛恩被拉入血水之中。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辛恩激烈地挣扎起来、他的身体被丑陋的虫子缠绕着,被苍白的手指拉拽着。


    他眯着眼,奋力往下游去,再下面一点,再深一点,再离远一点!


    辛恩摸到了管道的底部,缠绕着他的复制体们消失不见,他刚要扬起一抹笑容,就看见了在漆黑的地底,在那红色的地核之中,一只大眼对准了他。


    那是一只比他身体还要大的眼睛,那是一片巨大的、惨白的肉浪。


    数不清的透明管道插在这一片肉色的海洋之中,无数血色的液体被灌入它之中,于是水晶越发璀璨,满地都是耀眼的辉光。


    犹如埋藏在地底的银河。


    辛恩就这样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原本待在原地不动,只是一味接受着“营养液”喂养的肉浪开始翻涌起来。


    从它的身上,从它的背部,从它那分不清前后左右,只是一片混沌的白色肉浪之中,长出了无数只眼睛和无数张嘴巴。


    “妈、妈。”


    “妈——妈。”


    “妈妈————”


    管道破碎,血河沸腾,倒灌而出。


    “咚咚咚。”教会的钟声敲响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伊莱斯就要上线了,终于要写到啦


    第60章


    昏暗的小教堂中, 只有隐约的烛火摇曳着。


    在洁白的祭台之上,一个高大而挺拔的身影沉睡着,他原本破旧的黑袍和简陋的衣服被人小心地脱掉, 换上了一套纯黑的修女服。


    圣洁而禁欲的衣袍想要履行它应有的职责,试图包裹住那具因为高热与不适而不断扭动的蜜色躯体。


    然而那衣服实在是过于窄小了。


    原本长到脚踝的裙摆只能堪堪到遮到那高大身躯的膝盖,修长的双腿蜷曲着,直直绷紧, 结实的小腿肌肉因为噩梦的原因而痉挛, 他的膝盖微微并拢, 内侧泛着充血的粉红。


    黑色蕾丝的腿袜勒进丰腴的大腿之中,留下一圈暗色的红痕。


    再往上看,愈发可怜。


    似乎是因为深陷噩梦中的缘故, 他的腰背弓成一张紧绷的弓,湿热的汗水浸透了布料,透出肉蜜色的后背,顺着他深陷的脊背,蜿蜒而下。


    汇入那一握就能掐出红痕的窄腰,最终消失在两瓣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圆润臀肉之间。


    他看起来当真热极了,英挺的眉轻皱着,连黑色的额发也被汗意打湿, 像蜿蜒的海藻, 贴在他浓密的眉眼之间。


    饱满的胸膛因为缺氧而激烈起伏着, 透过被汗水浸湿的轻薄布料, 隐约可以看见那点浅淡的粉色, 已变成鲜艳欲滴的红。


    尖锐的犬牙微微探出, 轻咬着丰厚的下唇,一抹淡淡的血色顺着他的唇角滑落。


    因着这点疼痛, 辛恩慢慢睁开了眼睛。


    *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朦胧的昏暗,辛恩缓慢地眨了眨眼,确认眼角的模糊黑色已经尽数褪去,他才反应过来眼前的昏暗并非是幻觉,而是真实的场景。


    冰冷的大理石微微缓解了浑身的燥热,鼻尖充斥着不知何处而来的花香,辛恩疲惫地转了转头,被柔软的花蕾亲吻上唇瓣。


    辛恩转了转眼珠,发现他的四周摆满了盛开的鲜花,那馥郁到呛鼻的花香就是从其中传来的。


    不是幻觉,是真实的花。


    为什么……?


    因为高热而迷糊的大脑茫然而缓慢地思考着,他刚刚不是还在地下,还在那流淌的血河之中?


    哦,对了,玻璃被打碎了,积蓄了三十年的血河倒灌而出——他被冲到了地面?


    那么、这里是哪里。


    辛恩艰难地抬头,目光顺着摇曳的花瓣到昏暗的天花板,视线之外,一道熟悉的阴影一闪而过。


    那阴影如此熟悉,以至于他迟钝的大脑在瞬间好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立刻清醒了过来。


    那栩栩如生的丰腴躯体,看不清面容的圣洁神像,这里是,这里是——


    圣母教会!


    辛恩猛地直起身子,却发现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柔软的肌肉像是摊开的水球,软哒哒的没有骨头一般平摊在大理石祭台之上。


    直到此刻,那双向来坚毅锐利的黑眸之中才闪过一丝惊诧,随之辛恩猛烈地挣扎起来!


    似乎是从他的动静之中察觉到他已醒来,一团黑色的影子慢慢蹲下身子,靠近辛恩的脸侧。


    一张白皙的、俊秀的脸庞从昏暗的阴影之中缓缓浮现。


    他举着昏黄的灯盏,被暖色的灯光照亮的皮肤却没有半点血色,像是用劣价颜料涂抹的画布,分明也算得上英俊的五官却被模糊成一团。


    从辛恩的角度看去,便只留下一张鲜红的、薄薄的唇瓣。


    一种被恶心蛇类舔舐全身的黏腻感包裹住辛恩,让他浑身一僵,蜷缩的指间骤然用力,结实有力的小臂之上隐隐浮现几根青筋,藏在漂亮的蜜色皮肉之下。


    他在积蓄着力量,忍耐着。


    神父轻轻嗅着辛恩身上馥郁的芳香,从喉咙之间溢出一声轻叹。


    “啊……”


    冰冷的指尖沿着那肌肉流畅的小臂抚摸,一路向上,抚过圆润的肩头,到起伏的胸膛之间。


    紧窄的修女服束缚不住饱满到几乎要满溢而出的柔软胸肌,早已被崩开线头,露出了一大片蜜色的沟壑。


    神父勾着那点紧贴着胸肉的布料,轻轻往外一拉。


    “啪嗒”一声,反弹的松紧打在了蜜色的胸脯之上,霎时间把那处细腻的皮肉打出阵阵蜜浪,立刻红了起来。


    被人勒着衣服,以这种间接姿势打胸的辛恩,顿时感觉到了奇耻大辱,眼前这该死的神父还不如直接打他一顿!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神父!”辛恩红着眼,咬牙切齿道。


    “呵呵。”似乎是见到辛恩终于愿意说话,神父的喉咙之间溢出低哑的笑声,那笑声之中夹杂着某种隐秘的、狂热的东西,让辛恩心中顿感不妙。


    “神父……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辛恩软化了语气,意图找回主动权,“我是西恩,您还记得吗,现在,我该在地下工作才是……”


    他在暗示,让眼前这个看起有些疯癫的狂虫教神父放他回去,然而眉眼温和的年轻神父此刻却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


    反倒以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狂热,自顾自的低吟着。


    辛恩曲臂,用力撑起上半身,勉强听到了他在说什么。


    “神国、神国、神国……”


    他在不停地重复。


    “神国、神国、神国……”


    许多的声音应和着他,从刚开始零零散散,紧接着化作低低的浪潮!


    辛恩的瞳孔骤然一缩,他用最后积蓄的力量猛地坐直了半个身子,这才发现刚刚因为姿势和过于震惊只把注意力放在神父身上的原因,他竟然忽略了这片空间中不止一个人的呼吸声!


    星星点点的烛火围绕着他,每一个烛火代表的就是一个被黑袍笼罩看不清面容的信徒!


    泪痣修女站在众多信徒的前方,神父的后方,距离辛恩第二近的地方捧着脸看向他,美丽的脸庞之上是迷乱的潮红。


    “西恩,西恩,西恩,纯洁的信徒,伟大的被宠爱者,最受宠者,原谅吧,原谅我的无知。”


    “感谢,感谢您的仁慈。”


    她说的,“最受宠者”,不会是他吧?辛恩在这一瞬间,感觉到了战栗。


    不仅是因为众人的疯狂,更因为对方口中呢喃的话语背后的特殊深意。


    “等一下!我不是什么最受宠者!”辛恩吼道。


    “嘘。”神父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冰冷的指尖抚摸上辛恩垒块分明的结实腹肌。


    辛恩感觉被那点冰冷按住的地方开始抽搐。


    “那最受宠者、其已诞生,他将引领我们,去往母神所在的永远的神国。”


    神父轻轻地笑了起来,脱下外套,露出精壮的上身,神色之中没有半点情.欲而是纯然的向往。


    “自我而始。”


    跟这些疯子根本说不通!


    辛恩知道再不跑怕是要被这一群疯子给轮了!他不再继续忍耐,干脆利落地咬破舌尖。


    一瞬间剧烈的疼痛将那奇异的高热都压了过去,他咽下口中鲜血,一拳往离他最近的神父脸上挥去!


    若是以往,辛恩这一拳高低把瘦弱单薄的年轻神父打飞,再不济也要揍出血来让他直接晕厥过去。


    可惜自从被那奇异的血水泡过之后,辛恩就发起了高热,热量夺走了他的力气,也让他没有任何防备就被圣母教会捡了回去。


    不过即便如此,因着没有想到辛恩还有力气反抗的原因,这一拳的效果还是出乎意料的好,被揍到的年轻神父眼前微微晕眩,辛恩趁机跳下祭台。


    黑色的修女服因为他的动作高高扬起,露出大片大片蜜色的肌肤,和一截极具爆发力的劲窄腰身。


    晶莹的汗珠沿着肌肉的沟壑,没入人鱼线中,光滑的皮肤上泛着一层亮晶晶的光泽,像是一层糖霜。


    在跳下祭台,踩着坚硬地面的瞬间,辛恩脚下一酸,差点直接软了过去。


    辛恩见状立刻又狠咬了一口腮肉,囫囵吞下一口血沫,凭借疼痛勉强找回了一点力气。


    丰腴的双腿微微绷紧,修女服中间的长片布料被紧紧夹住,露出结实的大腿肌肉,浑圆臀部发力,他几乎就要离开祭台冲下人群了——


    直到一双纤纤细手捧住了他的脸,另一双白皙而青筋暴起的手臂从身后牢牢箍住他劲窄的腰身。


    “不必害怕的,受宠者。”


    泪痣修女捧起辛恩英挺的脸,纤细的指尖捏住他挺直的鼻梁,一个装着粉色液体的小玻璃瓶出现在她的手中。


    辛恩认得这东西,他在还是“辛恩·亚斯里”的时候在那些可憎的贵族圈子里见过这东西。


    帝国流通的最猛烈的媚药,就那么一点儿便足矣使圣女变为娼.妇,贞洁沦为放荡。


    神父与修女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我们将融为一体。”


    红艳的双唇饮下“毒药”,被一再推迟的“成熟”终于被这小小的引线点燃,开始爆发。


    *


    热、热、热。


    无法控制的热意仿佛在焚煮内脏,辛恩已经在这片高热之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腹部在下坠,腹腔在抽搐。


    他的浑身分明燥热到了极点,四肢却冰凉的可怖,仿佛所有的热意都在向腹部汇聚一般。


    辛恩挣扎着想要撕开束缚住自己的衣服,不仅是衣服,他还想要撕开这碍事的皮肉,扒开层层的脂肪。


    【热啊!】他在无声的狂啸。


    【好热!】他在无声的尖叫。


    他的大腿绷紧,连脚背的青筋都开始疯狂抽搐,丰润的唇瓣无法合上,殷红的舌尖微微吐出。


    唾液溢出。


    高热灼烧着大脑,让他的四肢失去了自控,一颗颗的汗珠化作溪流顺着他的脊背流淌,辛恩整个人仿佛深陷入泥沼之中。


    扒开、扒开、扒开、扒开、扒开、扒开、扒开、扒开、扒开、扒开、扒开、扒开……


    辛恩撕扯着肚子,结实而柔软的腹肌被他抓出一道道血痕,他紧闭的双眼在眼皮底下睁开,透过薄薄的皮肉,高高在上地巡视着一切。


    他、祂、他。


    辛恩想要。


    “出来。”他喃喃地命令道。


    在呢喃之声落下的一瞬,辛恩捂住肚子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泣鸣,不对、不对,不对!


    破了,破了,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破开——!


    荒星之上,宇宙之中,被虫族斥之为污秽与肮脏的亚虫们齐齐抬头,它们的头颅朝着同一个方向高高举起复又低垂,如同在膜拜着什么一般。


    【妈妈,妈妈,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其将诞生!其将诞生!其将诞生!】


    【讴歌吧!赞美吧!欢呼吧!】


    【那最受宠者,其已诞生!】


    【我等之王!】


    【为母亲献上一切吧!】


    虫母、生产了。


    *


    男人只是贫民窟再普通的一员,他的名字并不重要,就像是他不会记得其他的名字一样,也没有人会记得他的名字。


    他并不在意这一点,早习以为常,重要的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所圣母教会。


    自然是因为男人也是信徒的一员,甚至是最早的一批。


    所以,他知道这个“圣母教会”的真正信仰。


    男人知道外界有人传闻这个教会的真正信仰是虫族,虽说一般而言传闻都是虚假,但男人想,这次还真被他们说中了。


    这个圣母教会的确是臭名昭著的狂虫教的一员,只不过与其它狂虫者的教义不同,他们信仰的是一个名叫“母神”的存在,男人曾经私底下听修女和神父满怀爱意的称呼那个神像为“母亲”。


    真是疯了。


    别误会,男人虽说是教会的一员,他却认为自己与其他教徒不同,说白了,他是属于无神论的一员,加入教会纯粹是为了混吃混喝。


    毕竟圣母教会的确大方,也不知道它们背后是什么大人物在提供资金。


    男人漫不经心地想着,看向那个挣扎着被修女和神父拖住的高大男人,没有什么诚意的道歉。


    “抱歉啊。”


    他当然没有上男人的欲望,即便那诚然是个罕见的大美人,性感的尤物。


    可即便是再美的美人,在这气氛诡异,压抑窒息的集会之中也只会让人毛骨悚然,根本提不清半点性.趣。


    比起人与人之间美好的交合,眼前这一幕像是野兽分食脆弱的食草动物。


    高大男人那双漂亮而湿润的黑色眼珠,让他联想起他曾经见过的一头垂死的鹿。


    男人不愿看见这血腥的一幕,故而趁着那名叫“西恩”的祭品挣扎,现场乱成一团的空隙,悄悄溜了出去。


    要加油呀。


    男人仅剩的良心,只支持他在心中默默的为无辜者打气,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到,也什么都不会做。


    在小教堂的门扉关上的最后一眼,他看到了西恩扬起那漂亮的脖子,饮下媚药的画面。


    真是可怜。


    男人最后心想,他果然还是一只漂亮的、无害的、终会被野兽分食的鹿。


    大门缓缓地、彻底被合上了。


    男人静静地等待着狂欢夜的结束,紧接着,他似乎听到了某种沉闷的东西,噗呲爆炸的声音,有些深色的水渍,顺着门扉的缝隙流到了他脚边。


    这是什么?男人第一眼没有反应过来。


    他眨了眨眼,正打算仔细观察的时候,一道白色的身影从他面前晃了过去。


    男人的视线立刻凝住了。


    那是一个纯白的少年,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杂色,白色的长发、白色的眼睛,白皙的肌肤,披着纯白的袍子,赤足站在他的身旁。


    少年白得发光,虚幻的,好像半透明的影子,看不出具体的年龄,甚至连性别都无法分辨。


    但男人就是下意识地觉得他是“少年”。


    少年的五官精致,如同人偶,纤长而洁白的睫毛半掩着,他看起是那么的开心。


    那张漂亮精致的小脸写满了幸福、欣喜、愉悦、眷恋,他的目光连一秒都没有在男人的身上停留。


    而是径直朝着紧闭大门的方向,欢快地走去。


    “等等!”男人回过神来之时,他已经过了开口的时机,少年不知何时消失在了原地。


    男人从未见过这么美好的少年,在见了他的第一眼,他竟恍惚地以为神子临世。


    如果非要说信仰的话,男人想,刚刚走过的少年才更像是神父口中所说的“最受宠者”。


    最受母神宠爱的孩子。


    那个被献祭的高大男人则更像是丰腴的、柔软的、哺育一切的“母亲”。


    于是男人下意识地追了上去。


    推开紧闭的大门,小教堂原本就昏暗的灯光越发黑暗,好像是被某种庞然大物的阴影给笼罩一般。


    少年的身影没有出现在此处。


    出现在男人面前的唯有一地的尸骸。


    刚刚还在与他交谈的,过去和他有些交情的信徒们都面露惊恐,失去了血色。


    他们的尸体像是重重叠叠的虫子,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


    堆得七零八落。


    男人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他忽然想起了,少年赤裸的脚底和手掌上都沾满了液体——那是红红的、鲜艳的血。


    男人像是被卡住了头的木偶,咔呲咔呲,缓缓移动目光。


    祭坛之上,是被挖了眼睛又被扯掉耳朵的神父,和失去双手正在哀泣的修女。


    他这才注意到,原本光洁的墙壁,长满了一条又一条粗黑的,像是藤蔓又像是毒蛇一样的触手。


    那些黑色的触手蠕动着,铺满了整个小教堂,把所有的阳光都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下暗淡的烛火。


    咔嚓咔嚓。


    男人的双目凸起,像是就被挤爆眼珠金鱼,继续移动他的视线。


    他一点也不想这么做,可他控制不住自己,就像是被控制住的傀儡,他的身体支配了他的意识。


    他不得不这么做。


    于是他看见了,在那半空之中,被那一团又一团的触手围绕着的,犹如正在被“黑雾”侵犯着的,那个祭品。


    蜜色的手臂从“黑雾”当中伸出,颤抖着抓住了蠕动的触手,将它们紧紧抱住,既像是在抱着自己心爱的孩子,又像是攀附着强大的丈夫。


    美丽的“母亲”。


    嘎吱嘎吱。


    男人的眼珠爆开了,他的身体摇了摇,就像是和他倒在地上的那些兄弟姊妹一样。


    啪嗒一声。


    像是被摔下来的人偶,滚落在了地上。


    掉落的眼珠最后看见了被触手一口咬断的神父和修女的头颅。


    男人在临死之前终于闻到了,那馥郁的浓香。


    啊,母亲,母神。


    既然真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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