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那个人的游戏ID叫“深”。


    单字ID, 一看就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季以想加好友的理由很简单,他要向高手学习,成为和深一样厉害的人。


    大家都说高手是高冷的, 不随便加人好友,季以也就抱着试一试的态度。


    但这个深却不太一样, 好友申请发过去没多久, 季以好友栏上就出现了醒目的红点。


    正在准备下一把的男生立马取消了匹配, 点开好友列表,“深”赫然出现在最顶部。


    季以思索半秒,决定先和这个平易近人的高手打个招呼。


    【你好。】


    深:【你好。】


    年轻的季以当时不知道哪来的胆子, 下一句话就直奔主题地问:【我可以和你一起排位吗?】


    深秒回:【不行。】


    好吧, 果然是个高冷的高手。


    就在季以遗憾地想要和对面道歉时, 深弹出条新消息。


    【有段位差,打不了排位。】


    季以又想说那我努力努力, 争取留住高手难得的好友位。


    深:【加我小号吧,小号和你打。】


    季以:!!!


    他激动地从床边跳起来,在地板上蹦跶了两下。


    季凡被这突然的动静吓掉了手上的笔, “你干嘛!”


    笔滚到季以的脚边, 男生这才停下动作, 弯腰帮季凡把笔捡起,坐回床边。


    他连同笔和手机一起递到季凡面前,指着上面和深的聊天记录, 眼睛眯起来,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


    “我有大佬的好友位了。”


    季凡不懂这些,但知道季以很喜欢打游戏, 也一直想提高自己的技术。认真看完这几条简短的对话后,也跟着笑了笑:“恭喜恭喜, 你终于可以继续赢了。”


    加上深的小号,两人一起打满了整个排位时段。


    深真的很厉害,选择界面上的角色他都会玩,每个角色的熟练度都高得没话说。除了个别几场对局被队友坑输了外,他在季以这个段位的排位里完全算降维打击。


    跟着他打了几个小时,季以的段位突飞猛进,再赢几句就要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马上到十一点,季以想着要怎么和深道别,深就先发来了消息。


    【下了,还有其他事。】


    【好的。】


    季以发出消息后,扣扣手指犹豫半晌,用游戏内的语音系统发了条语音。


    “我们明天还能一起玩吗?”


    深大号段位那么高,平时肯定打那个号比较多,说白了和自己一起排位就是在浪费时间。但季以不想放过这个机会,他害怕没有一个约定,他就没有再和深打游戏的机会了。


    语音更能听出来请求的味道,季以忐忑地等着对方的回复。


    【明天不太行。】


    守着聊天界面的男生蔫耷耷垂下头。


    【后天吧,但我什么时候能玩说不定,到时候再看。】


    季以的脑袋又抬起来。


    他眨眨眼,继续按下语音键:“我可以加你一个QQ好友吗?你可以上小号的话就给我发消息。”


    【可以。】


    对方干脆利落地回复,并且附上一串QQ号。


    季以差点又从床边跳起来。


    他赶忙下线,加上了深的好友。


    深的QQ昵称叫Overthink,季以只知道think是想的意思,跑去百度查了下这个单词的中文含义。


    深思、过度思考。


    ……哇,好高级的昵称。


    季以默默感慨,又瞥到旁边黑底白字一个问号的头像,感觉自己认识了位高深莫测的高手。


    第二天进游戏,季以注意到深的大号小号都不在线上。


    他自己单排了几把,只要是在等待匹配的过程中,他就会把深大号的主页点开翻来覆去地观摩。


    第三天中午,他看到了深大号在线,但没有等到对方发来叫他一起打游戏的消息。


    应该是在晚上吧,季以在失落中安慰自己。


    晚上排位时间段开启,寻常已经登上游戏的季以现在却还等着QQ里和深的聊天界面。


    依旧没有消息。


    再等等吧,季以想。


    大佬应该说话算话的。


    如果他现在开了游戏,到时还要让深等他打完,这样不好。


    十分钟过去,季以看着空白的没有新消息弹出的界面,退出QQ,半分钟后又点了回来。


    三十分钟过去,季以拉起键盘,删删减减打出“你在干什么”的消息,盯着看了会儿,又全部删除。


    一个小时过去,季以第不知道多少次看完了对方QQ空间里发的日常图片,手机上方弹出了新消息。


    Overthink:【上号。】


    季以手一滑,不小心退出了QQ,又慌忙点进来。


    【好的。】


    他盯着那个问号头像,又编辑了一条消息。


    【可以连麦吗?】


    会不会有点太冒犯了。


    果然,对方在收到他这条消息后明显愣了会儿。


    【为什么。】


    问原因,那就是还有希望。


    季以赶紧解释:【我想让你教我怎么打游戏,而且一起打的时候,连麦沟通会方便些。】


    怕对面嫌他越界,他又飞快打字补充:【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


    在几分钟焦虑的等待后,季以收到了深新发来的消息。


    【你打吧。】


    看样子像犹豫了很久但答应了就是答应了!


    季以火速拨通了语音电话,响铃几秒后,电话被那头的人接通。


    那头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却没有听见人声。


    什么情况季以紧张地抿抿下唇,是不是应该他先开口打招呼?


    右手扣了扣手机边,季以清清嗓子,用还带着青涩稚嫩的嗓音缓缓小声开口:“大佬……?听得到吗?”


    “我操。”


    季以似乎听见那边的人说了句脏话,很快很轻的,他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你别叫我这个。”在季以想要开口再喊一遍对方时,耳机里传来男生温润干净的声音:“弟弟,你多大?”


    “啊?”季以呆愣地回答,“我十四岁。”


    初三,不算小了。


    至少季以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男孩了。


    深让季以改口:“我比你大四岁,你叫我哥就行,别叫大佬。”


    “怎么称呼你?”


    哦,大佬是哥哥。


    “好的哥哥,你叫我……小季就行。”季以乖乖改口:“现在上号吗?”


    深的声音和他刚成年的年纪相符,清朗中掺着些哑:“嗯,我已经在号上了。”


    季以:“我马上就来,哥哥。”


    深:“倒也不用一直喊……”


    今天的对局因为有了连麦,和初次的双排比起来更有意思。深在打游戏时话比平时多很多,都是跟对局有关的,比如自己的刷点、监管的走向、接下来两个人应该做什么。


    季以遛鬼的时候,深就和他说该去哪牵制、监管技能什么时候好,玩ob位时还会在季以需要帮助的时候去保护他。


    如果季以死得比深快,他就在观战界面学习深的操作,还会问很多问题。


    “这个人为什么不救啊?”


    “地上室,四周都是空地,救下来没道具也牵制不了,在旁边卡耳鸣让外面修机卖掉就行。”


    “前面那个窗子为什么不翻呀?”


    “闪现好了,直接翻可能会被震慑。”


    “这一刀也能躲掉吗?”


    “扇形刀气,能尝试躲一下,但运气也占一半。”


    再次胜利后,季以看着自己长速飞快的段位,不住感慨:“哥哥你真的好厉害啊。”


    “……真的可以不用一直叫的。”


    深哭笑不得。


    “好的。”季以不明白为什么喊不得,深听着也没有因为被喊这个称呼而生气,但大佬不想听他就不说,又在改口后重复了边刚才的话:“你打游戏真的好厉害。”


    “咳咳。”深咳嗽两声,“也还好。”


    他想起什么:“你不是要我教你打游戏吗?你下把别玩那几个角色了,练练其他强势角色——你想学什么?”


    原本像刚才一样在对局里学习季以就很满足了,没想到深竟然愿意手把手教他。


    他现在应该是课文上写的受宠若惊:“可,可以吗?”


    “看你是不是真想学。”深听起来似乎在笑,“但我这段时间比较忙,只能教你个大概,专精的话还要你自己摸索。”


    季以忍住欢呼,抓住旁边季凡的胳膊使劲晃,忽略掉季凡看鬼一样的眼神。


    “我想学!”


    “行啊。”深声音懒洋洋地果断应下来:“角□□面随便挑一个,我都能教你。”


    点开角色图鉴,季以的视线几乎直接停在了勘探员上。


    “我……”


    不行,如果他说要玩勘探,是不是算抢了深的位置?


    而且他也很喜欢看深打勘探,深玩勘探的操作太帅了,他也想多看几把。


    “嗯?”深听他话说到一半,疑惑地问:“你想学什么?”


    季以将到嘴边的名字换了另一个:“我想学前锋。”


    “如果可以的话,前锋学完……我想学勘探员。”


    “野心不小啊。”季以这下是真的听到了深的笑声,“可以,有理想,等排位打完我拉你自定义。”


    季以又伸手想去晃季凡的手,被女生眼疾手快躲开了。


    排位结束,季以先去商城里用现有的线索买了前锋,刚兴致勃勃地准备和深开自定义练角色,门却猛地被被人推开了。


    电光火石间,季以眼疾手快将电话挂掉电话,将手机藏在被褥间。


    男人站在门口,视线落在季以身上。


    他眯起眼睛:“干什么呢?”


    季以背在身后的手还在都,他稳住声音,淡淡道:“没干什么。”


    男人随口问句,也不管这些,从兜里掏出几十块钱:“现在下楼给我买包烟去。”


    刚才什么也没说就挂掉了电话,季以不知道深会怎么想,总之他需要尽快给深回话。


    不能在这里耽误下去,季以接过钱,趿上拖鞋很快出了门,买到烟回来交给男人。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但当季以从被褥中拿出手机时,发现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出了房间,好友列表里头像也已经黑了。


    深是不是等得不耐烦了……


    正当季以盯着列表无措时,深的大号亮了起来。这让他更加笃信自己的猜测,深肯定是不耐烦换到大号自己玩去了。


    他赶紧给深发过去消息:【对不起,刚才家里有事,我就把电话挂掉了。】


    深的大号下已经挂起游戏中的字样,短时间内回不了季以消息,季以就这么忐忑地等了快十分钟,终于等到了深的回应。


    【没关系,我也是有事才换号的。】


    【今天暂时和你打不了了,改天再约吧。】


    改天……季以眼皮耷拉下来,在心里叹口气。


    他明天就返校了,马上中考,放的假又少,直到下次月假,他都只有周六晚上才能打满游戏排位时间。


    但这是他自己该烦恼的事,季以知道,这些和深说是不起作用的,他不能让深和他分担。


    【好的。】


    【我周内要上学,不能每天晚上都在线。】


    深或许真的在忙,并没有和季以多说什么。


    【可以,到时候给我发消息。】


    说完便又没了音讯。


    季以看着自己角色页新加的前锋,搓搓脸,退掉了游戏。


    好吧,只能等下周了。


    ==========作者有话说:==========


    小季以是慕强批吧大概!


    第52章


    上一周和深认识的经历给季以这周在学校原本索然无味的生活添了很多乐趣, 只要闲下来,他都会想起和深一起打游戏的回忆,样子看着高兴极了。


    “你到底在笑什么?”


    课上, 同桌几次想找他说话发现他都在傻乐,这次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谈恋爱了吗?”


    谈恋爱?


    季以踩着凳杠的腿一顿, 眼珠子一鼓, “你瞎说什么!”, 他压着嗓子吼,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那边干什么呢。”


    虽然季以已经尽量减小动静,但突变的面部表情仍然引起了上面班主任的注意, 严肃地朝这边看过来。


    两个刚才确实在课上说话的孩子闭上嘴巴,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老师的质问, 四双眼睛滴溜溜盯着讲台上头发稀疏的男人。


    “要中考了还不认真听讲,上次月考考得——”班主任话没说完, 鼻间重重地出气,无奈摇头:“算了,拿上卷子站后面去好好听讲吧。”


    两孩子领着卷子, 在全班同学的注目礼下走到教室最后靠墙站着。


    “你就是谈恋爱了。”同桌用卷子挡住嘴巴, 假装看着讲台, 往季以那边稍微偏了偏头:“上周喊你打游戏你全都在和别人组队,你是不是和对象打游戏去了?”


    季以再次否认:“我没有!”


    他怎么会谈恋爱!他这个年纪不能谈恋爱的!


    “那你在和谁打游戏?”


    “我认识了一个大佬,他教我玩游戏呢。”


    同桌很是惊讶:“教你玩游戏?你还需要人教吗?”


    “需要啊, ”季以点点头,发现老师又看了过来,埋头盯着卷子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说话:“上次排到一个五阶监管, 我秒倒,但是大佬把他遛爆了。”


    “哇这么厉害。”


    “对啊对啊。”季以听同桌夸深, 不知为什么自己也跟着得意起来,忍不住继续炫耀:“他大号六阶呢,最高段位。”


    “哇!”同桌藏在试卷后面的眼睛瞪得有平时两倍大:“那你让他带着我们一起打游戏呗,我也想被大佬带飞。”


    “不要。”季以听到后果断拒绝:“大佬平时可忙了,他说他带我一个菜鸟都很累,还是不要麻烦大佬了。”


    深根本没有说过类似的话,季以知道自己骗人不好,但他不想让深和自己身边其他人熟悉。


    “大佬很凶的,”季以朝讲台上的老师抬抬下巴,做了个害怕的表情:“比他还凶。”


    同桌立马蔫了,“那算了,我怕被他骂。”


    虽然对外坏了大佬的声誉不太好,但……季以心虚地摸摸自己的鼻尖,至少其他人不会来干扰他和大佬的双排了。


    周末因为上学早起要早睡,但季以在周内还是会时不时登上QQ询问深是否可以一起打会儿游戏。


    深不是秒回拒绝,就是隔半天后说自己当时忙,没来得及看消息。


    没关系,季以给深发过去几个可爱的小狗表情包,这些是他在同学群里面偷偷存的别的女同学发的,他周末一定可以和深约上游戏的。


    盼星星盼月亮,季以终于等到了周五的晚自习放假,虽然回去已经打不满排位了,但可以和深开自定义练练角色。


    他期待着,走在路上,感觉脚步好轻,自己马上就要飞起来似的。


    【哥哥,现在可以打游戏吗?】


    快十分钟后,他收到了深的消息。


    【今晚不行。】


    哦,好吧。


    季以又发去一个蔫头耷脑的小狗表情包,觉得不对,又赶紧撤回。


    【好,那明天晚上一起玩可以吗?】


    【应该可以,到时候给你发消息。】


    深似乎并没注意到他刚才撤掉了什么,季以因为今晚和深玩不了游戏遗憾了会儿,最后收到了同桌让他一起玩王者的消息,点开了快一个月没碰的游戏。


    周六、周六,关灯睡觉后,季以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脑子里却一刻不停地默念着:快睡着呀,这样眼睛一闭一睁就到周六了。


    因为不能让大脑停下来,季以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不能入睡,最后是怎么进入梦乡的,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总之,醒来睁开眼睛看到外面湛蓝的天空时,连早上买菜的任务他都不觉得烦了。


    不放月假的话,就周六中午这一顿午饭需要季以来做。


    男生像往常一样在厨房里忙碌着,洗菜切菜炒菜,格外娴熟,最终赶在大人回来前把所有准备好,和姐姐一起坐在桌边等着。


    但随着门锁转动的声音,门打开,站在门口的是三个身影。


    季以的视线快速扫过三人。


    他爹妈,还有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男人和他爹一样挺着个圆滚滚的大肚子,有说有笑地从门外进来。


    也不和两个疑惑的孩子解释这个男人的来历,三个大人就这么交谈着走到桌前,在看到不够坐下的位置后才将视线落到姐弟身上。


    “季凡,你让位置,站起来吃。”


    两个孩子的爹想都没想,开口吩咐。


    “诶。”陌生男人摆摆手:“哪用这样,我挤挤就行。”


    季以看着男人拉过凳子就要在季凡旁边贴着手臂坐下,果断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我让位置。”


    “没事。”陌生男子挂着一幅难看死了的笑脸,“挤挤能坐。”


    季以只是淡淡地重复了遍刚才的话:“我让位置。”


    “他喜欢站就让他站。”季以他爹说话了:“老李,你就坐他位置,不管他。”


    “诶,行。”


    被叫做老李的人起身,意味不明地看了季以一眼,坐在了他留出的空位上。


    中午的饭是季以按照四人量炒的,现在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男人——看体量应该算两个男人——这几道菜完全不够吃。季以又因为站着,不方便夹菜,吃几口就没胃口吃了,抱着碗站在一旁发呆。


    ……要是现在能离开去找深玩游戏就好了,不知道深现在在干嘛,也在吃午饭吗?


    “我说话你耳朵聋了吗?”


    突然间,耳边炸响起男人用手猛拍桌面的声音,季以这才回过神来,将注意力放在说话的他爹的身上。


    “我让你不吃饭就给我和你李叔倒酒。”男人粗着气指了指桌上的两个空酒杯:“现在,倒。”


    季以早就过了因为不满而做无意义反抗的年纪,他“哦”了一声,默默拿起酒瓶,给两个人的杯子里倒满酒。


    但因为心思不在这里,他给他爹倒酒时不小心没停住,酒沫顺着杯沿哗哗流下。


    “嘶……”和老李聊天的男人瞥见这一幕,拧眉就抬手用力拍掉了季以的手:“你故意整老子的?”


    被打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痛,季以将酒瓶放在桌上,垂眸默不作声。


    老李不知抱着什么心态在旁边说了句:“行了,和小孩计较啥。”


    “他这个样子就该管!”


    这一句,反而把他爹的脾气说了起来,男人呲牙咧嘴地伸手指着季以的眉心:“你别以为你现在大了点就敢跟老子斗,你不听话等着老子那天把你打死。”


    男人骤然拔高的音调和恶狠狠的语气在耳边环绕。


    不听这些,不听这些。


    季以依旧垂眸,视线没有焦距地落在被拍红的手上。


    今晚就可以和深一起打游戏了,深会教他些什么呢……


    男人还在愤怒地说些什么,但季以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想象里,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样子看着还真像是在认真挨训。


    男人骂到最后或许是嫌口干,灌了口酒,又红着脖子转回去继续和旁边的老李说上了。


    中午的桌凳碗筷依旧是季以收拾的。


    三个大人吃完饭不知道又出门去了哪里,只在离开时给季以吩咐了句:“屋里没酒了,晚上买三瓶酒回来。”


    这周还有几张卷子没写。


    虽然季以成绩差,但他也没有抄答案的习惯,都是看着题目花时间绞尽脑汁思考一番,最终胡乱凭着印象写几笔,一点招没有的就跳过。


    思考也是件费时间的事写完所有作业,季以趴在桌上瘫了好一会儿,没忍住走到屋子窗边摸出手机,开机给深发了消息。


    【现在能一起打会儿游戏吗?】


    深刚好在线,季以很快就得到了答复:【不行。】


    【但今晚排位时间可以。】


    好诶!


    季以飞快地打字回复:【我今晚也可以!那就今晚吧!】


    对方回了他一个ok的表情。


    确定下来时间,季以瞄了眼右上角的手机电量,发现没剩多少了。


    他是偷偷玩的手机,所以手机充电也要趁着大人不在时用他们的充电器。为了给今晚和深打游戏做准备,季以溜进大人的卧室,小心翼翼给手机插上了数据线。


    马上也要到晚饭时间了,怕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大人抓到,季以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在外面坐着,只要一听见外面响起脚步声,就立马跑进卧室将手机收起来。


    等待手机充满电的时候,他冥冥中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做什么事情,但有很快被等待中的喜悦冲掉。


    直到他看见了跟着爹妈一起回来的老李。


    季以中午被打的那只手手在此刻神经性地抽动——他忘了买酒了。


    但现在去买已经来不及了,两个男人已经坐在了桌前,把空荡荡的酒杯捏在手上。


    “酒呢?”


    季以站在旁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忘了。”


    “忘了?”


    男人怒目圆睁地看着他,“我不是专门告诉你让你买酒吗?你说你忘了?”


    男人越说越生气:“你他妈专门气你老子的吧?!”


    他说完,“啪”一声,抄起酒杯就往季以的身上砸。


    季以用手臂挡住差点砸到自己脸上的酒杯。


    男人是用了力的,质量本来就不怎么好的酒杯碰到男生没多少肉包住的手臂骨头后竟碎了。


    好疼。


    季以眼眶里瞬间续了泪。


    他咬紧牙关。


    现在要安抚男人的情绪,不能在这和他僵持,马上就到他和深约好打游戏的时间了。


    “我现在下去买。”


    他转身出门,想抬手擦掉刚才疼出的生理泪水,却又因为疼痛放弃,只能换只手胡乱擦了擦。


    耸耸鼻子,他跑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三瓶酒酒,抱着回到屋里。


    在两个男人的注视下,他熟练地从抽屉里拿出开瓶器将瓶盖撬开,恭恭敬敬给两位掺满酒。


    好在这次没有溢出来。


    季以松口气,马上就结束了。


    “倒好了就在那跪着。”


    男生站在桌边的身子瞬间僵住了,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扔到了极地,冷到战栗。


    “还站着干什么?”男人好不容易平静些的语气在看到季以似有反抗之势的神色后又立马暴躁起来,“老子喊你跪!”


    “多久?”


    季以感觉像是有不属于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冒了出来。


    时间所剩无几,他不可能因为这个让深在手机那头等他上线。


    他知道这么问势必会让他爹的怒火达到峰值,但他必须争取。


    果然,在他问完这句话后,桌边坐着的男人瞬间起身,扬手给了季以一记重重的耳光。


    “翅膀硬了?不把话当话了?”


    他抬脚去踹季以的膝盖窝,季以眉头紧皱,只能跪下。


    “跪好!我什么时候喝完你什么时候起来。”


    地上的男生垂头,脊背挺直,但牙关打着颤。


    对不起,他在心里和深道着歉。


    我食言了。


    第53章


    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 季以不知道两个男人在桌边把酒言欢了些什么,周围的一切动静都从他身侧飘走,他的世界只剩寂静一片。


    最终唯一听到的, 是结束后凳子被推回桌下的刺耳声响。


    “起来。”男人的话从头顶传来:“桌子收拾了就滚。”


    季以连看男人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多浪费,赶紧起身, 快步走到桌边把他们遗留下酒菜和空酒杯收拾好, 洗干净手快步跑回了房间。


    “你来了, 还好吗?”


    “刚才有人给你打电话,”见季以进屋,季凡站起身来担忧地看着他, 又犹豫地指了指放在床上的手机, “我帮你挂了, 不然要被他们听见。”


    “哦,好。”季以闷着嗓子回应, 手上动作却毫不迟缓地将手机拿了起来,连呼吸都带着急促的颤抖。


    作为有心灵感应的姐姐,季凡目光里是深深的关切关切:“你真的没事吗?”


    季以抿唇编辑着信息, 没有说话。


    他有没有事, 要看深愿不愿意原谅他。


    【对不起, 我有事耽误了,你现在还玩吗?】


    男孩将这条信息编辑过去,在心里默数三十个数, 没有得到对面的回复。


    季以急了,胸膛明显快速地快速起伏,但手上的动作依然没停。


    【真的很对不起。】


    右手小臂被刚才的酒杯砸出了大片淤青, 他快速打着字,想要赶紧解释, 却因为手抖屡屡点错键盘,半天才打出完整的话。


    【我不是故意要放你鸽子的,我真的有提前为今晚的约定做安排腾出了时间,但事情太突然了。】


    【你生气了吗?】


    季以下颌线绷紧,咬住下唇。


    【你生气了也回我一下好不好。】


    哪怕训我几句也行。


    别不回我消息。


    他想现在立刻就给对面打电话解释,但又担心这样只会让招来深更加的厌恶和厌烦。


    喉间无助地发出类似哽咽的响动,就在季以急得快要跺脚时,手机突然振动,屏幕也随之切了画面。


    是深的电话。


    季以在慌乱中赶忙按下接通键。


    “喂?”耳机里传来深的声音,就像是伏在耳边说的,平缓温和,让季以急切得混乱到快要暂停的呼吸瞬间平复下来。


    “不好意思,才打完手上这把,让你多想了。”男生的语气里带着歉意,“我生气干什么?有事耽误是正常的。”


    深换成轻松的音调:“而且你现在不是赶来了吗,还能玩,你上号吧,我等你。”


    听见深这么说,被打时都没有想过要掉眼泪的季以,现在竟然就这么让泪水弄花了屏幕。


    他感觉自己的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口半天才艰难地挤出了句:“好。”


    那时还是个孩子的季以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他的难过太明显,以至于被那头的深听得一清二楚。


    深愣住片刻,语气里带着迟疑:“你……怎么了?”


    他还以为季以是因为刚才的胡思乱想在伤心,赶紧安慰:“没骗你,我真的没有生气,我和你个小孩生气干什么。”


    “不是,”他不问还好,这一问,季以再也控制不住汹涌的情绪,呜咽着说:“不是因为这个……我知道你没生气。”


    那边的深听见哭声,明显慌乱起来。毕竟他也才刚成年,说到底还是个黄毛小子,面对这样的情况难免会手足无措。


    “你怎么还哭了?怎么了这是?”


    季以咬着嘴唇想要抑制住哭声,但一想到自己竟然在深的面前这么没有形象地哭了,更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他接过季凡递来的纸,却没有心思去擦眼泪,把纸捏在手中抽着气断断续续说:“我,我没想哭的,听见你说话就不知道为什么哭、哭了。”


    深在那边赶紧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说话声音这么吓人,那我去开个变声器行吗?”


    “也不是因为这个……”情况越来越混乱,季以带着哭腔解释:“是我、我刚才被我爸打了。”


    “被打了?”深才松下的一口气又提起来。


    这得打多重才让孩子哭成这样?


    “他打你干什么?”


    “我忘了给他买酒……”季以咽了口口水:“他生气了,就打我。”


    “……因为他一直让我跪着,所以我现在才上线。”


    “罚跪?”深沉默半晌,不解又愤愤道:“你都初三了怎么还让你跪?”


    这得多伤孩子自尊心啊。


    “他脾气大,经常这样。”季以抱着手机,抬起左手用手臂横着揩掉挂在脸上湿哒哒的眼泪:“……我不想说他了。”


    “好,那就不说他。”深顺着他的话,“你上号了吗?我们双排去。”


    “我马上……在加载了。”


    “我陪你打游戏,你别哭了。”


    深似乎有着神奇的疗愈作用,和他倾诉后,再加上一晚的游戏,季以的心情竟然渐渐好起来,将刚才的伤心事抛诸脑后。


    看时间快到十一点,他退出自定义打算和深说再见。


    “行,那就练到这儿。”


    深也打了个哈欠,结束前还不忘夸他:“你挺厉害的,前锋就练今晚一晚的水平都可以拿去打这个段位的排位了。”


    “我还差得远。”因为打游戏厉害受同学崇拜的季以在深面前倒是谦虚得不行,“前锋还需要再练练,还有后面的勘探……如果你可以教我的话。”


    “行,下周这个点有空的话我再教你,今天就先到这里吧。”这次没等季以问,深主动约了时间。


    在季以高兴地和他道完别时,挂断电话前又听见深补了句:“哦对,你下号之前看看收件箱,有东西。”


    收件箱?


    挂掉电话,季以一头雾水地听话打开查看。看清里面的内容后,他惊讶地没忍住爆了句脏话。


    ——邮件箱待领取里赫然躺列的,是深送给他的勘探员和前锋新出的皮肤!


    他不是在做梦吧?!


    季以看了眼自己手上的淤青,激动地将原本空荡荡的收件箱翻看了半晌,才意识到深真给他送了东西。


    但他没有点击领取,而是退出游戏,登上了QQ。


    这些一看就是要花钱的,深教他打游戏就已经很好了,他不能再花别人的钱。


    像是早就预测到他会这么做,在他登上QQ的下一秒,深就发来了消息。


    【别不收,我的心意。】


    【而且看你今晚这么伤心,你就当我逗你开心松的礼物了。】


    季以虽然真的很心动,但依旧拒绝:【不行,我不能花你的钱。】


    对面过了会儿才回复:【那收角色吧,角色不花钱。】


    【角色买了你不收我留着也没用的。】


    季以没在游戏里收过也没送过这些,不知道只要赠送都会花钱,当真信了深的话,发了好几句谢谢后才上游戏收下了深送他的勘探员。


    收下后,他在角色观察界面把角色来来回回反反复复观察了快五分钟,最后是因为季凡催促他快关灯睡觉才念念不舍地退出游戏。


    深太好了,他能遇到深实在是太幸运了。


    季以在睡前嘴上都挂着甜丝丝的笑意。


    深之于他就像是太阳一样——虽然他的太阳是在夜晚出现,给他在昏暗中投下光明和温暖。


    几个月的相处中,深教他打游戏,带他打排位,还会听他倾诉生活中的各种烦恼,接住他的情绪,用温柔的声音安抚,让他开心。


    即使中间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深因为有事没和季以联系,但光靠看着两人之前的聊天记录和回忆,他也甘之如饴地度过了那段日子。


    在和深的相处中,季以难免不会去想象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应该在读大学吧?是在哪所大学呢?又是哪里人?长什么样子?身边除了自己还有其他朋友吗?他的爸爸妈妈对他怎么样?过得开不开心?


    某个晚上,他的这些想象全都汇成了他的一场梦。醒来后回味着梦里的情景,季以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和深见一面。


    虽然这是很遥远的事情,但只要他和深一直保持联系,他们迟早会见面的。


    *


    但他没想到,他和深的一切会像那场梦一样,结束,猝不及防。


    中考迫在眉睫,那段时间即使再怎么对学习提不起态度的人,都被周围的环境影响到,尝试着从课桌上抬头听听课。


    季以当然也跟着在努力。


    他的基础虽然不好,但也并没有差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加上最近状态明显向好,在后面一段时间的学习里,或许是因为触底反弹,前几次考试的成绩都有上升。


    班主任看在眼里,还难得时隔两年重新往季以家里打电话分享。


    夫妇两人听到了也开心,甚至还和街坊邻居炫耀了好几番。倒不是开心季以的辛苦努力有了回报,而是看到了悠闲啃小的养老生活,也刚好在其他以前瞧不起他们的人的面前耀武扬威。


    季以的成绩逐渐稳定下来,让他们对以后日子的幻想更加笃定。以至于当看到季以并不理想的最后一次模考成绩时,强大的落差感使他们在从老师那得到成绩的当天晚上,愤怒地破门而入。


    和目眦尽裂的两人对上视线时,季以正挂着耳机,和深说着自己这次考试的失误和遗憾。


    他反应得很快,在门口两人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情况的空隙,就强壮镇定快速地和深说了再见,挂掉电话。


    这是他在秦深慎那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毫无疑问,季以面临的将是前所未有的风暴。


    “拿过来。”


    “喊你拿过来!”


    “胆子大,敢偷老子手机!”


    除了尝试在男人伸手过来时留住手机外,季以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做任何反抗。


    殴打和辱骂,身上时不时传来钝痛感。


    明明这一切都那么得突然,那么得让人无法接受。季以却像失去了五感般,呆愣得、安静得宛若无魂的提线木偶。


    直到手机被夺取,摔在他腿边发出刺耳的声响时,他才像是被触动了神经,颤了颤那双无神的眸子。


    下一声响起的,是听到季以承认手机一直被藏在窗口的多肉盆栽后面后,盆栽被女人狠狠摔碎的脆响。


    “我就说天天照顾这个没用的东西是干什么,今天就全部给你扔了!”


    那晚的屋子如同暴风过境,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各种碎片,一片狼藉。


    但真正狼籍破碎的并不在这里。


    随着木门被离开的两人狠狠甩上,屋内重归于寂静。季以低头,看着周遭的一切,刚才试图攥紧手机的手指在这时微微抽动。


    灵魂抽离在外的他才像回过了神,意识到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隐隐约约似乎听到什么碎掉的声音,不清楚,只觉得胸口好闷好沉。


    好难受。


    所以,他偷玩手机的事被发现了对吗?


    没事,可以不玩手机的,这个不重要。


    也可以不玩游戏,不刷视频、不和同学聊天,这些都无所谓


    “季以”


    将所有都看在眼里,在夫妇打骂时试图上前试图阻止却也被牵连的季凡在此时走到他面前,轻拍他的手背低声开口:“你不要太伤心了,没有的东西我陪你想办法。”


    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没有了?


    没关系啊,他都说了,前面的那些都无所谓的,没有就没有了。


    “你不要这样。”季凡却上前,焦急地拽住他的胳膊:“你想哭就哭出来,或者说句话好不好,你不要这样。”


    他怎么了?


    季以疑惑,他很正常啊,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这里而已。


    只是,嘴唇有些发麻,好像吃到了血腥味和咸味,而已。


    “对不起”


    骇人的安静里,男生泪眼婆娑,终于松开了牙齿紧咬着的下唇,嗫嚅又极其委屈着说出这三个字来。


    对不起,说好的再见,我好像又不能遵守承诺了。


    第54章


    季以后知后觉, 季凡那晚说的“没有的东西”不指其他,是他和深的联系。


    他和深断联了。


    没有提前说明,也没有任何预兆, 连地震波来时都会有个仓促的预警,但他和深那晚的电话匆匆挂断后, 就再也没有回拨的机会了。


    他不知道深的名字, 不知道深的样貌, 不知道有关深的任何信息。


    就算他以后有能力了,凭着记忆在三千世界中寻找这样一个人,也无异于大浪淘沙。


    他陷入了人生最低迷的几个月, 整天浑浑噩噩, 白天和黑夜在他眼里没有任何区别。


    毫无意外, 季以的中考成绩糟糕透了。


    如两个大人所说,他们并不愿意出钱让季以去职高学习一门技术, 而是催促他赶紧去外面打杂工往家里挣钱。


    至此,季以开启了他人生的另一个阶段。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为其赋予意义的事,至少在这个阶段的前半段, 季以是这么认为的。


    他起初尝试过像季凡一样去店里打工, 那时的县城发展滞后, 没人会管店家雇小孩子帮忙的事,这让季以捡到了机会,在家餐馆先当洗碗工、后当服务员, 度过了将近两年的时光。


    男生的个子又窜高了,两年前还挂着胶原蛋白的脸颊也瘦下来,变得更凌厉。


    如果不是那一茬茬参差不齐的短发留长后像娃娃头罩在他的脸上, 让男生看着稍微容易说话些,店里的顾客甚至都不太敢和他交流。


    为了方便和季凡联系, 也为了能在拿到工资之后迅速上交,线上支付普及后,季以的爹妈让用他打工攒的钱买了部手机。


    季以差不多已经习惯了没有手机的生活,生活忙碌起来后,对游戏的需求也不像以前那么高,小县城里熟人都抬头不见低头见,自然也没有用手机社交的需要。


    当年那部手机被摔碎,上面的一切东西都随之消失了。季以连自己的QQ号都找不回,就更别说任何其他账号。


    买了新手机用自己的电话卡将必要软件的账号都注册过一遍后,男生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列表许久,摁熄手机,没有下回任何游戏。


    不和深一起打,那游戏就没有任何意思。


    即使到现在,两年过去,他依旧没有忘记那个陪他度过半载时光的人。


    找到深的机会太渺茫了,季以知道,但他绝对不会放弃。


    他迟早要离开这里,去找深,去和他见一面。


    ……见一面过后呢?


    季以愣了愣。


    对啊,见一面之后呢。


    他和深已经这么久没联系,水都能把石头滴穿,他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稚气未脱的小孩了。


    要是以后真见面了,深会认出那时的他吗?


    或者说,其实在这一段没有联系的时间里,深可能已经将他忘记了,更何谈认出?


    如果,如果深真的不记得他了,那见面时他就远远地观望一眼,不去打扰深的生活。


    只一眼他就很满足了,足够陪他度过以后的每个春冬。


    对,去找深,去看他一眼。


    季以想着。


    *


    他原以为,找到深是件极为不易的事情。


    所以当他隔着手机看见那个熟悉的操作出现在职业联赛的赛场上时,整个人才会如同被无形的棍子击中,在嗡鸣声中全然感觉不到世界的存在,眼前的一切都漂浮在一个没有重量的瞬间里。


    打工的餐馆停业后,在寻找下一个工作的季以听从初中一起打游戏的同桌的建议,重新下回游戏,注册新号,仅花了两周时间完成了对游戏理解的更新,并打到游戏的最高段位。


    同桌说,现在游戏的热度上来了,玩的人比以前多了不少,互联网也正处于快速发展的阶段,他这样的技术,完全可以当游戏主播赚钱。


    季以将自己两周打上最高段位的过程分成几段发布在网上,运气好,每个视频挨个火了遍。一时间,这个昵称叫“Y”的账号的主人成了各位游戏玩家口中的天赋怪,粉丝量暴涨。


    按同桌的计划,他下步该做的是把自己好好捯饬一番,打开视像头开始直播捞钱。但以季以现在的经济情况,他根本没有多余的钱去买直播设备,配置普通的手机也在高强度的运作中越来越难用。


    最后,季以咬咬牙,用更视频赚的流量钱贴上自己的积蓄,买了部好点的手机,接起了游戏代打单子。


    第五人格的玩家总数虽比不上其他大势游戏,但好在游戏粘性够高,愿意为游戏花钱的人也多,他很快就赚回了本,还赚到了意料之外的数目。


    收到第一单的定金后,他就拿这些钱给季凡买了更好用的美术用具,季凡很宝贝这些东西,不想让爹妈发现,藏得很好。


    屋里的两个大人并不知道他干这个具体能赚多少,他也就骗着,每个月定期给两人发和以前在外打工一样的金额,免得他们一直催促着他再出去找份工打。


    微信钱包里渐长的数字让季以看着很安心,总算找到了一个自己喜欢的、能用自身专业能力换取劳动报酬的工作,他格外珍惜,也就更加爱护“Y”的羽毛,每一个号主的单子任务都用心完成。


    良性循环,他真诚的态度不仅拉来了更多新客,也留下了很多老客,最开始的几个号主和他的关系都很不错。


    某天,再次从一位熟悉的号主手上接下这个赛季S牌勘探的单子后,号主和他发了条消息。


    【你看IVL吗?】


    【其实好早之前我就这么觉得了。】


    【你的勘探员和联赛里面gambler的勘探员很像,而且你实力也不差,就没有想过去打职业吗?】


    打职业?


    季以挠挠头。


    原来他们这个游戏还有职业比赛吗?


    【我不知道有职业赛。】


    号主:【昨年刚职业化,以前都只有深渊,现在有IVL了。】


    【现在就在打比赛,你可以上游戏看看。】


    季以对职业赛事完全不了解,在印象里,这是个很高大上的职业,比游戏代打专业不知道多少倍。


    “姐,你知道职业电竞比赛吗?”


    他靠在花钱添置的和破旧老屋格格不入电竞椅上,仰头问帘子后的季凡。


    “电竞比赛?”季凡拉开帘子的一角,从后面探出头来。


    “我打工的地方有好多男生都讨论过,他们说什么‘打一年电竞赚的钱都够打三年工了’。”


    这么赚钱?


    听到这,季以有些蠢蠢欲动了,他从椅子上坐直身子,抬手指了指自己:“姐,你说我能打职业吗?”


    “你?”


    季凡摸摸下巴,思考半晌。


    “我不知道,你打游戏很厉害吧?但不知道有没有那些职业选手厉害,‘职业选手’听着就强得超乎常人的样子。”


    “也是。”


    季以重新缩进椅子里。


    季凡和他想的一样,职业选手虽然赚钱,但肯定不是想当就能当的。而且还要坐在台上被无数人盯着,光是想想都让季以觉得压力山大。


    等等……


    出现在屏幕中被大家都看见吗?


    ……如果深现在还在打这个游戏,而且也刚好关注比赛呢?


    要是他真的成为职业选手,深会不会看到他?会不会认出他?


    心中的想法有了松动,季以想起刚才号主说的,他的操作和一位职业选手很像,说不定他努努力,真的能尝试成为一名职业选手。


    现在就有比赛,反正也要打单子,季以登上单主的号,寻找着点开了赛事观看区域。


    解说激昂的声音直达大脑。


    “gambler!两块磁铁直接将队友救下保到了最后一台密码机压好!这波操作简直太关键了!”


    “他的勘探员实在是太有看头了,每场对局都有可以学习的点。”


    游戏画面里,勘探员将最后的磁铁吸附在了监管身上,一个灵巧的小走位,将监管者吸到板子下砸晕。


    季以刚才还随意的视线瞬间带着重量,直直落在屏幕里勘探员的身上。


    ——“这个点位的换位吸有点难,可能会卡脚,想把监管吸过来砸晕的话要稍微往左边走一点。”


    “这样?”


    “对,真棒,你领悟的很快。”


    ——“这个地方的换位吸经常容易被模型卡住,但gambler在将监管吸引过来时很灵性地往左边走了步,卡在一个很极限的位置把监管者吸过来砸晕了!”


    ——“这个时候,如果监管是在追你的话,可以往右边的双板转,先下掉手边的那块木板。”


    “这样难道不会把自己架在这里出不去吗?”


    “确实有博的成分在,所以要看你能不能博弈成功用另外一块板子砸到监管了,高风险高回报,我相信你。”


    ——“监管换抓手上已经没有任何道具的勘探员。”


    “勘探员选择往右边的双板区转点,直接下掉前面这块板子!这样的话转走的几率很小,看来是已经打算留在庄园里给队友争取时间离开了。”


    “砸头砸到了!地窖就在前面!跳地窖完成三跑!”


    “恭喜ESP获得本场比赛的胜利!”


    回忆随着这场对局中的似曾相识的画面倾巢而出,季以死死盯着那个叫“gambler”的ID,眼眶传来灼热感,开始发烫。


    没有丝毫停顿和迟疑,他点开gambler的信息界面。


    那是张和他无数次构想出的相似的脸。


    下颌凌厉,剑眉星目,柔软的黑发却服帖地附在额前,恰好遮住一点高挺的眉骨。眼波清浅温和,望向这头的目光轻柔得仿佛将季以带回到了那无数个安静的夜晚。


    秦深慎,出生年月,2001.5.21


    季以焦躁浏览信息的眼眸在看到这一栏后顿住。


    ——比他大四岁


    ESP的平台账号上有少部分队员日常训练生活的视频,这个叫秦深慎的人似乎不太喜欢镜头,只出现了很少的时间。


    去看看其他的。


    季以舔着干涩的下唇,喉结不断地上下滚动。


    他需要听到那个能让他笃定的——


    “大家好,我是gambler,秦深慎。”


    当魂牵梦萦的声音时隔多年再次传入耳中,看着屏幕上和镜头打着招呼的男人,季以忽然猛地埋头,将脸埋于臂弯中,五脏六腑似乎都在颤抖,哭到失声。


    gambler,秦深慎,深。


    好久不见。


    第55章


    色彩被泼入画卷, 以这段原本只有黑白色的人生在重新遇见秦深慎后变得有意义了。


    ……原来他长这样。


    季以目光流连在信息界面的那张照片上,深还是拥有能抚平他所有情绪的魔力,仅仅只是一张照片, 却让他看到后感觉心跳都漏了一拍。


    原来世界上真的存在这么好看的人,季以曾无数次幻想深的模样, 深本人却比他脑海里想过的任何一张脸都要好看。


    季以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不停刷着秦深慎粉丝给他剪辑的各种视频。直播切片的、比赛台上的, 还有比完赛和蹲在出口的粉丝打招呼的。


    视频里男生离镜头太近太近,季以仿佛都能透过屏幕感觉到他的体温。


    录视频的粉丝在听到秦深慎开口打招呼后发出惊喜的欢呼,季以也和她们差不多, 心里默默汹涌澎湃着。


    不知不觉间, 他竟然就这么看了一个多小时。


    联赛体量小, 跟着粉丝的体量也不大,这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足够季以把有关秦深慎绝大部分的视频都看了个遍。


    放下手机, 失而复得的悸动仍在他心中久久没有消散。


    “我要打职业。”


    季以从椅子上起身,转过来对上季凡惊讶的目光,坚定道:“我要去ESP。”


    他要打职业, 要去ESP, 要和秦深慎并肩坐在职业舞台上。


    这是找到秦深慎后, 他人生的第二个目标。


    季以开始详细了解游戏的职业联赛,并且关注了秦深慎的直播账号,把自己每天的休息时间调整到了和秦深慎开播一样的时段, 每每都忍不住送礼,很快就成了秦深慎直播间说得上名的拾薪者。


    他加了秦深慎拾薪者的群聊,和他众多粉丝在群里守着同样的消息, 就算加上了单独的QQ好友,因为对方并没认出自己, 两人的聊天也仅仅只是停留在最客套的层面。


    仿佛以前那些挂着电话打游戏的夜晚真的都只是虚无缥缈的梦。


    季以也试探地给秦深慎发过表明身份的信息,在好友申请的附带信息那一栏,他就紧张地告诉对方“我是小季”,但申请同意后,对面并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根本没看到那条信息一样。


    要不要再说一遍?


    在编辑好消息准备发出时,季以却又停下了动作。


    万一秦深慎其实看到了呢?只是因为自己当时没有预告的离开,秦深慎生了他的气,讨厌他,并不想再和他相认。


    所以他和自己的交流才那么地生疏客套,这些都是他不想理会自己的表现而已。


    对啊,自己之前怎么忽略了这种可能。


    秦深慎,可能,讨厌他。


    霎时间,宛若被恐惧扼住了咽喉,季以不敢再继续想下去,逃离般退出了和秦深慎的聊天界面。


    但他并没有放弃成为ESP的青训生,即使秦深慎真的讨厌他,即使他只能和深装作陌生人,他也要努力争取到和秦深慎见面的机会。


    成为职业选手的路比想象中的要长,要曲折。季以却是个咬定了就不会撒口的人,他接了更多单子来保持手感和提高技术,甚至连看直播的休息时间都缩短了,只在排位等车的间隙点开秦深慎的直播间,听着对方的声音闭眼放松。


    每每看ESP的比赛时,他就会盯着ESP队员身上穿的蓝色队服,心里笃定:一年,一年之后,他一定会拥有背后印着自己ID的队服。


    ——季以确实做到了。


    十七岁,线上青训排名第一的他面对多个战队发来的线下青训邀请,毫不犹豫地选择了ESP。


    俱乐部在市中心,直达的铁路还在修建,路途遥远,季以需要提早一天拖着行李箱赶往车站,再转其他地方的高铁。


    从小到大他一直被圈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局限在这几条踏过无数遍的街道里,连再远些的路都没有记熟。


    现在他要孤身前往不知多少公里外的G市,他心里却无一丝恐惧害怕。


    因为那是他日思夜想的地方,有他日思夜想的人。


    时隔三年,他终于要和秦深慎见面了。


    对于季以突然的外出,屋里的两个大人毫无疑问持强烈反对意见。


    女人忍不住拔高音量:“去G市?你疯了没吃药?”


    “你去那干嘛?天天坐在屋里玩着那个游戏没骂你都是好事了,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想跑路?不管屋里了?”


    男人更是气势汹汹地质问连连。


    季以垂眸,淡淡看着眼前的两人: “我去那边青训,过了就可以打职业。”


    他现在已经比面前的人都要高了,完全不是三年前那个任由打骂的孩子,夫妇两人也只能嘴上发发火,要真动起手来,吃亏的只有他们。


    还没说完,季以上下嘴皮子一碰,补充道:“如果打职业的话,我应该一年到头都在那边,以后回不回来说不定。”


    听到这句话,男人眼睛都瞪圆了,感觉下一秒嘴里就要喷出火来:“你干什么?想要离家出走?!”


    “什么狗屁职业?那是个什么东西?给我好好留在这里老实打工,明天就出去找工作!”


    他习惯性抬手就作势要打人,但又在对上季以平静的视线后脸上闪过慌张,将手放下。


    “我只是通知你们而已。”季以注意到了男人刚才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在心里嗤笑一声,目光毫不躲闪地锁在他的脸上:“我明天下午就走,如果还想要我每个月往这里打钱,就把姐姐照顾好,我已经给她买了手机,会定期问她情况。”


    他当时觉得自己把一切都安排的很好,但没有预料到后面季凡的手机也会被他们摔掉,还发生了车祸,被两人拿来当要挟他打钱的筹码。


    夫妇两人听到季以这样的话,恨不得把后槽牙都咬碎:“不行,你必须留在这。”


    季以:“我说了,我只是通知你们。”


    “我肯定会走。”他笃定道:“我有我自己要追求的东西,你们管不了我了。”


    “追求的东西?”男人大声反问,伸手指向他屋子所在的方向:“就是像你桌上摆的那些卡上面印的那个混账?戴个耳机坐在台子上打游戏?能搞出来什么名堂?”


    季以从始至终平静的脸在听到这句话后霎时有了情绪,他眉毛立马皱在一起,太阳穴出青筋明显,眼里燃着隐忍的愤怒。


    他咬牙切齿:“闭嘴,别再让我听到你骂他。”


    “老子偏不闭!”季以情绪的变化增长了男人嚣张的气焰,他得意一笑,嘴上跟萃了毒:“好的不学偏学坏的,天天把个没用的男的当偶像,还要跟着他一起打什么职业,你这辈子都——”


    话还没说完,下一秒,季以的身影快速地窜到了男人面前,单手紧紧地揪住他的衣领,眼睛红得像草原上失去理智的饿狼。


    “你干什么!”旁边的女人被男生这样的神情吓坏了,尖叫着上去尝试扒开他的手:“你为了一个根本不认识你的男的和你爸这样!你疯了?!”


    根本不认识?


    不。


    季以的声音里带着让人胆颤的寒意:“要不是你们三年前摔掉我的手机,我根本不会和他失去联系。”


    女人怔愣半秒,反应季以这句没由头的话是在说什么后,不假思索地赶紧说:“原来他就是你当时偷偷玩手机联系的那个男的!”


    “你就是被他影响了,天天跟着他打游戏中考才没考好!你不该为了他和我们对着干!你应该恨他才对!”


    狠?


    “我恨他才是疯了!”


    想起失去的那段过往,季以快要失去理智,激动得眼眶发红,扯着嗓子几乎歇斯底里——


    “我喜欢他!”


    声音在不大却空旷的屋子里回荡,刚才还快焦灼到快要燃烧的空气在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季以沉重的呼吸声。


    手上被他揪住衣领的人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缓缓松开手,眼睛里的狠戾渐渐被无措替代,视线离开男人的脸,睫毛颤抖,眸子顺着眼睑毫无章法地乱转。


    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竟然,说他喜欢秦深慎。


    另外的两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哐”一声,女人脱力般重重跌坐在身后的藤椅上。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季以站在原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刚才那句话的回声。


    对啊,他就是喜欢秦深慎。


    想去见他,想一直和他在一起,即使可能被对方讨厌却还是控制不住想要追随他奔赴他的欲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已然成为他维持生命的一部分。


    原来他喜欢秦深慎啊。


    “你完全疯了!喜欢一个男的,现在还要为了一个野男人离家出走,我怎么会生出来你这个畜生?!”


    已经完全失去了和他们争吵的欲望,在察觉到自己心意的此刻,季以心中甚至生出不合时宜的庆幸。


    反正都是要走的,他在之前也预料到了会有这长不可避免的争吵,早就做好计划收拾好了行李。不管两人在背后的阻拦,季以带好证件,给还没回家的季凡发消息通知完后,提上行李箱就离开了这间笼罩了他十多年的屋子。


    夜深了,季以找了家宾馆住下,他现在急需一个安静的环境来消化自己刚才意识到的一切。


    他是同性恋吗?


    关掉灯,季以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问了自己这个问题。


    在前面的十多年,他并没有感觉到自己会对任何男生感兴趣,如果是同性恋的话,他总应该像班上那些喜欢漂亮女同学的男生一样,有个感兴趣的“理想型”吧。


    可是他没有,和秦深慎的相处中他也完全没意识到这点,甚至都是今天才模糊地对这段情感有了个定义。


    “啊——”


    季以伸手抓到旁边的枕头,烦躁地盖在自己脸上。


    烦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床上的人突然猛地将枕头拿开,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


    管他这的那的!


    他喜欢秦深慎,秦深慎是男是女他都喜欢。


    秦深慎是男的,那他现在就是同性恋。


    季以爬起来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了。明天,不,今天早上,他就要踏上去G市的路了。


    事先了解过,ESP青训生和职业选手所在的两栋楼距离很近,职业选手还经常串门来提振青训生的士气,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他过去第一天就能遇见秦深慎。


    知道自己喜欢秦深慎后,季以对迟早要到来的相遇有了不一样的心境。他又激动又紧张,在脑子里绸缪着到时要和秦深慎说的话,或者如果秦深慎认出他来了会对他是什么态度,自己又该怎么回应。


    少年情窦初开,像一点火星落在草地上,迅速燎原,蔓延得无边无际。


    季以控制不住这把火,脑子活跃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却还异常精神。


    但那晚在床上激动得一宿没睡,在脑子里编织着美梦的少年,却怎么也想不到,和自己一起来到ESP的,会是秦深慎转会的消息。


    ——在ESP打了两年比赛的秦深慎转会了。


    季以不愿相信这件事,即使是从俱乐部相关团队成员嘴里听见的,他依然不肯面对这个事实。


    直到他点开了秦深慎亲自发的相关微博。


    那晚,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长途跋涉的积累困倦终于席卷而来,他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像是死在了床上。


    上天真是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季以迷迷糊糊中想,多好笑啊。


    他追随着秦深慎来到这里,才意识到了自己对男生的感情,却连一面都没有看见,就匆匆与对方擦肩而过。


    第56章


    筋疲力竭的那一晚, 季以做了个梦。


    并不是什么未曾发生的事,那个梦很平淡,仅仅只是让季以回到了和秦深慎三年前在网上相遇的那天。


    睁开眼, 季以却像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眼尾滑下眼泪, 浑身都生出冷汗。


    不会放弃的, 季以攥紧被子的一角, 他不甘心他和秦深慎的一切在两人的生活快要再次接轨的这里画上句号。


    他要想尽一切办法和秦深慎靠近。


    一年后,季以成为ESP的替补,跟着队伍来到比赛现场。开场时, 他与队伍并肩站着, 与日夜所思的男人隔了整个舞台, 只在下场时才匆匆看到了眼对方的的身影。


    男人身穿和他不一样的队服,未曾注意到这边的他片刻。


    这是季以与秦深慎的“初见”。


    第二年春, ESP再次经历大换血,十九岁的季以成为首发。


    这次,拥有首发位置得以站在舞台中央的他意外与秦深慎站位相接, 只隔了两支队伍间的空隙。


    在浑身汗毛都战栗的瞬间, 他终于, 感觉到了也有那么一瞬,秦深慎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


    虽然那或许只是对方随意的一瞥,虽然秦深慎也并没有因为这一眼就认出他来。


    但季以知足了, 它通过有努力一步步走到这里,他热爱自己职业选手的身份,热爱这个舞台。只要他坚持在舞台上, 来日方长,有朝一日, 他总会像其他赛场上的选手一样重新与秦深慎熟络起来。


    彼时他会向秦深慎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被讨厌也没关系,就当是断了他长达五年的暗恋。


    喜欢,无感或是讨厌,都没关系,只要秦深慎还记得他。


    他喜欢秦深慎,喜欢到了不能接受对方忘记自己的地步,他念了对方这么久,对方一定也是念着他的。


    *


    季以到现在依旧深深记得,当柳叶告诉他秦深慎将转会ESP时,他是怎样的心情。


    他赶紧收拾了自己双人间的空床位,把整个房间从里到外都好好打扫了遍,镜子里照出原本红色的头发现在已经长出了长长的黑发根,觉得不好看,他又借银觉的电瓶车出门,去理发店重新染了新的发色。


    甚至回来的路上因为思绪飘得太远,都开过了沿江路段许久,他才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差点撞到了路人。


    男生像是又回到了三年前即将启程的那个夜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头来连见面时时打招呼的话术还没组织好,又开始焦虑自己这么晚都还没有睡着,明天脸色看起来会不会很难看。


    当早上听到楼下传来有人开门和交谈的动静时,季以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欣喜,在楼上隔着远远地距离望去。


    是秦深慎,他就站在楼下,和自己深处一个空间里。


    他追随了五年的梦,今天终于降临在了自己的面前。


    “来和赌神打个招呼。”


    抬眼,秦深慎那双漂亮的眼睛正挂着礼貌的微笑看着他,这是季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真正的秦深慎。


    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说出自己名字时,季以甚至因为太紧张,张口许久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季以。”


    当听到他的名字时,秦深慎脸上的笑容会变成怎样的表情呢?


    意外?惊喜?还是厌恶?


    但季以怎么也没想到,当他战栗地捧地揣揣不安的真心试探着说出自己的名字时,回应他的只是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疑惑。


    瞬间,巨大的无助感几乎将他吞噬。


    “季,以。”


    他又一字一句地重复了遍,如同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能记得他吧?能认出他吧?毕竟两个人之间陪伴了那么久,他可以在看见秦深慎的第一眼就认定对方是他要找的人,秦深慎也同样能凭借这个姓氏感受到是他的吧?


    可秦深慎脸上依旧只有对他行为的不解,在旁边的柳叶帮忙说出了他联赛里的ID后,对方才又挂起那副礼貌又疏离的微笑。


    他上下嘴皮子一碰:“赛克,我有印象。”


    ……


    好讨厌。


    那个始终礼貌的,一成不变的、对待陌生人般的笑容,好讨厌。


    原来五年前轰轰烈烈在自己这里留下不可磨灭痕迹的相识,在秦深慎看来只是他万千人生履历中一段不足挂齿、不足留意的插曲。


    ——秦深慎忘记他了。


    好啊。


    季以看着眼前秦深慎伸来的手,牙齿紧咬着舌尖,沉默半晌后转身离开。


    你不认识我,那我也不认识你就好了。


    他开始了对秦深慎的“报复”——


    假装敌对秦深慎,在直播间粉丝面前表现得根本不在意这个新转会来的人,拒绝和他同车、双排,还在众人发现端倪时直接发博表示自己和秦深慎合不来。


    他认为这样就能和秦深慎在这段记住与忘却的较量中扳回一城,但从始至终,都只是在幼稚地和自己较劲。


    因为季以可悲地发现,即使自己意识到被遗忘后有多么得悲愤,他依旧停止不了对秦深慎的喜欢。


    他仍然会在看见别人谩骂秦深慎时忍不住帮他说话;会在第一次聚餐听到对方说“大家都是第一次见面”时借着被酒呛到的理由而伤心落泪;会在排位撞车后守着和他一样的时间开匹配企盼能再次排到一起,拿出勘探员保了对方一把又一把;会在得知他眼睛不舒服时编制拙劣的谎言将他专门买的眼药水交给他。


    但所有人,包括秦深慎在内,都不知道他藏在最深处的这些心思。只要他不说,季以和秦深慎就是两个天生合不来的人。


    季以又开始后悔了。


    直到那场直播事故。


    他苦心经营得以让内心得到微小平衡和慰藉的骗局被拆穿,作为秦深慎粉丝的身份彻底暴露。霎时间,看着不断滚动的弹幕,季以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甚至因为受到的刺激太大,他竟然发高烧了。


    而即使之前被自己那样恶劣地对待,秦深慎竟然还会那么温柔地来照顾他。


    ——所以说他根本不可能停止对秦深慎的喜欢。


    秦深慎就是这么好的一个人。


    五年前就是了,从始至终都是。


    在秦深慎将刚冲兑好还带着温度的药杯递到床上的季以手中时,他突然什么都想通了。


    被忘记就被忘记了吧,就当过去一切都是他自我感动——他不想再这么假装和秦深慎敌对下去了,他无时无刻都想向秦深慎靠近。


    远离秦深慎就是对他的凌迟。


    暴露了粉丝的身份,至少他有了个和秦深慎重新开始的机会。


    就算他可能一辈子都不能向秦深慎袒露出自己对他的喜欢,能借队友的身份陪着对方,他也知足了。


    他能遇见秦深慎,找到秦深慎,和秦深慎并肩携手站在舞台上,该知足了。


    季以劝说着自己,抑制住人类贪念的本能。


    他之前那般行径已经完全断绝了能将事实与秦深慎全盘托出的可能,于是当对方问起他假装敌对的原因时,他只能说一个真假参半的理由。


    这是他骗秦深慎的最后一次。


    *


    “……”


    “……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


    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黑暗中,秦深慎感觉到缠绕着他右手的发丝垂落下去。


    但他的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缠绕勒紧了。


    ——季以是那个他五年前在游戏上认识的那个弟弟。


    尘封的记忆逐渐被掸去尘土,回忆逐渐清晰起来。


    秦深慎记得,他和那个弟弟相识在他备战第二次深渊比赛的时候。


    那时他还年轻,还有着少年的虚荣心,在小孩发自肺腑地夸奖崇拜下也有些飘飘然。


    他觉得这小孩挺有意思,如果和队友们训练完还有时间,就会上小号和小孩子打几把游戏,但也就仅限于把对方当成在网上认识的游戏好友。


    所以就算小孩后来没再上线,他也认为是对方有了下一阶段在做的事情,默默祝福其顺遂后,两人的缘分就止于此,时间一长,相处的各种细节也就自然而然忘记了。


    秦深慎却从没想到,自己所有的无意之举,会被对方悉数记下。


    施恩者无意,受恩者铭心。


    当时鼓起勇气说出自己真名的季以,在看见他无动于衷的反应后,到底该有多伤心?


    秦深慎人如其名,对人对事小心谨慎,可以说得上走一步算十步,从来没有过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后悔自己的言行举动。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他低头,调整了好久的呼吸,却还是压制不了声音里的颤抖。


    秦深慎在黑暗中看着季以的方向,轻声道。


    “是我不好,把你忘了。”


    他深深地影响了一个人的人生,却如此不负责任地遗忘了,让对方孤身一人承担着那份记忆的重量,被这份记忆不断反噬着。


    秦深慎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弥补自己对季以造成的伤害,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检讨着自己的错误:“我确实……没有评估好自己的行为会对你造成的影响。”


    “真的,”说到这,他因为感觉到自己将要哽咽,喉结滚动,停顿半晌,“非常对不起你。”


    当时的季以才初中毕业,那样小小的一个孩子,竟然会为了他背上行囊离开家里,跨越千里来到这个未曾踏足过的城市。


    季以的这一路,秦深慎光是想想,就觉得艰难和苦涩极了。


    他秦深慎凭什么能让一个人为自己做到这般田地?


    “你不要道歉。”


    快要被前所未有的悔意和自责淹没时,秦深慎听到了季以的声音。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找你要一个道歉的,我也早就不怪你了。”


    “应该说,我其实从来没怪过你。”就算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秦深慎却也能感觉到季以现在目光里的认真。


    虽然,男生的声音也在发着颤:“当时是我的处境太极端了,才会把这些别人看来再寻常不过的事解读得那么重要和特别,是我自己强行给那一段过去赋上了意义。”


    “或许在别人眼里,我这样的行为愚蠢至极,但我不后悔追随着你做了这一系列的决定。”


    “我打工,做游戏代打、离家出走、花了三年从青训到替补,再变成首发,这些路都是我自己走出来的,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从来不敢想我还能走出这样一条路。”


    季以似乎耸了耸鼻子,话语间浓重的鼻音轻了些。


    “所以说我应该谢谢你才对,没有你,就没有今天ESP的psycho,没有现在的季以,是你成就了我。”


    秦深慎一时间愣住了,旁边传来脚步声,是季以向他这边靠近了一步。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吗?”


    “为什么?”


    大脑空宕间,秦深慎听见自己的声音。


    “因为我想告诉你,我是你带出来的职业选手。”


    风又起,熟悉的触感缠上秦深慎的右手,丝丝缕缕。


    季以的声音没被风吹散,字字句句都格外清晰地砸进了他的耳朵里。


    “我知道,你最近因为手伤的事很纠结。”


    季以神情无比郑重。


    “如果你想继续打,我就遵从你的指挥。”


    “如果你打算暂时退出舞台,我就继承你的意志。”


    秦深慎的手不受控制地勾住季以的一缕发稍,头丝和什么冰凉的液体一同落入他的手心里。


    他在心里暗自庆幸四下漆黑,季以才没能发现他眼眶中摇摇欲坠的泪水。


    看到他患上手伤内心的挣扎,季以今晚说出的一切都是为了告诉他,无论继续打下去与否,他都会帮他把他的身影留在赛场上。


    关于那段苦涩的过往,季以隐瞒是为了他,坦白也是为了他。


    熟悉的冲动再次在心头汹涌,秦深慎放下手中的青丝,抬手,在黑暗中准确探向季以的轮廓,将人拥入怀中。


    第57章


    原来, 痛苦被人看见也不一定是件很坏的事。


    怀里是属于季以的温度,颈项间喷洒着男生混乱的呼吸。


    ——这是秦深慎第一次不处于任何社交目的的,在最纯粹的本能驱动下拥抱一个人。


    季以头发的香味萦绕在鼻尖, 原来拥抱是这么让人放松的感觉,原来他也可以再一个人面前这么真实, 不用端着和假装任何。


    季以或许是愣住了, 被拥抱住的瞬间只是直直地站着, 感受到秦深慎圈住自己肩胛的手,半晌,他才后知后觉地抬手到半空中, 想要做一个回抱的动作。


    秦深慎却在这时退下了。


    这是一个极其短暂的拥抱。


    感受到怀中季以的僵硬, 秦深慎也直到这个拥抱太过唐突, 于是适时地松开了手,后退半步。


    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立刻说话, 就这样安静地站在原地,黑暗中似乎也视线相接。


    “你们两个原来在这啊!”


    一束光从身侧打过来,照亮两人所在的空间。秦深慎闭眼缓了许久才重新适应这个亮度, 转头看向侧方的来者。


    晚安和导演举着手电朝他和季以走来:“我晚上去帐篷里找你发现你们帐篷里没人, 过了这么久也不见你俩回来, 就和导演来找你们了。”


    “你俩这么晚了不打灯来这乌漆嘛黑的地方干什么——”木瓜走进,灯光晃过季以,又晃到秦深慎脸上, 惊讶地“吁”了一声:“你刚才哭过?”


    “你的手电筒太晃眼睛了。”


    秦深慎第一时间就找到了合适的理由,他淡淡道。甚至做戏做全套,还假装无法适应地又闭了闭眼。


    “这没办法, 你慢慢适应哈,谁让你大半夜在外面待这么久。”晚安又转头去观察季以的情况, “你看人家赛克就没你这么娇气。”


    “是吧赛克?”他问季以。


    但没有得到回应,甚至季以的视线都没有动一下。


    晚安:“赛克?”


    喊完这一声,季以才猛地眨眨眼,像是回过神来,懵懂地“啊”了声。


    “怎么了?”他看向晚安问话的方向,却也被手电筒的光亮刺到眼睛,下意识偏头去躲。


    “诶。”拿着手电的木瓜没办法,掉了个头,将光亮垂直打向地面。


    “好了,已经很晚了,快跟我们回去休息吧。”


    “不好意思,让你们操心了。”秦深慎动身,应下来。


    季以也跟在他后面乖乖道:“抱歉。”


    “只要你们两个人没事就行。”木瓜摆摆手:“保障你们的安全是我这个做导演应该的。”


    “找之前我就说只要有gambler在就肯定不会出事吧。”晚安朝秦深慎抬抬下巴,洋洋洒洒道:“全联赛乃至全世界最可靠的男人,什么问题都能化干戈为玉帛。”


    秦深慎笑笑,不置可否。


    这类似神化他的话才是他这数年一路走来听到最多的,也是他愿意在他们面前展现出的。


    只是偶尔,他也有混乱或是受伤的时候,彼时,他只能独自忍受,去挺过那一段。


    但现在——


    秦深慎还记得刚才拥抱的感觉。


    他或许真的找到了一个可以让自己稍微松懈和展现出脆弱的地方。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


    长达一周的综艺录制终于结束,秦深慎离开录制现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理疗师评估和稳定一下他右手的状态。


    季以当然也跟着他去了。


    理疗师是秦深慎认真找的,经验丰富,也不会对外泄露他的情况,看秦深慎这次多带了人过来,在仔细询问得到秦深慎“没关系”的答复后,才敢放心开始这次的疗程。


    他先是让秦深慎随意活动下手指,见秦深慎没有太大反应,就开始上手去掰去按,询问秦深慎的感受。


    “这样?”


    秦深慎面不改色:“没问题。”


    理疗师换了个方式:“这样?”


    秦深慎微微蹙眉:“还好。”


    对方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认真观察秦深慎的反应。


    秦深慎抽了口气,只是说:“能忍。”


    “……”


    理疗师若有所思地点头,提醒说:“疼就是疼啊,我不是来测你耐受力的。”


    他说着,又换了个位置按下去。


    秦深慎不说话了。


    倒是在旁边一直抿唇看着的季以着急了,忍不住替他开口:“可以了。”


    秦深慎方才从刚才的一阵剧痛中缓过神来,另一只手撑着膝盖,朝理疗师点头示意。


    理疗师瞥了季以一眼,松手,起身去拿接下来正式理疗需要用到的工具。


    当十多根银针扎在手上时,秦深慎看着在前面眉头紧锁的男生,匀口气后笑着打趣说:“怎么感觉被扎的像是你?”


    突然被调侃,各种表情在季以脸上打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我没事的。”


    秦深慎原本是觉得有些疼,但有人在旁边看着,痛觉似乎真被对方分去了一半。


    “还要些时间,你去那坐着玩会儿手机吧。”


    从跟着自己进来到现在,季以坐也没坐,站在那也不干别的事来打发时间,就小心翼翼看着秦深慎这边的情况,神情严肃得跟打秋决那天都有得比。


    听见秦深慎让他坐后,他在旁边坐下,却从头到尾没有从秦深慎手上转移过注意力。等一切都结束了,他才像松了口气,“蹭”一下起身,重新站回到秦深慎身边。


    理疗师还在做着最后的叮嘱。


    “现在落不落病根对你来说也无所谓了,但我再说一遍,如果你想尽可能拖的话,就不要长时间高强度用手。”


    “能休息就尽量休息,就当给你的右手设了个耐久度,有磨损的,要用也留在该用的时候再用。”


    对方说这些的时候,季以就双手叠在身前一直用心听着,还是不是“嗯”几声作为回应,秦深慎练练说好才把这个环节揭过去。


    昨晚和季以的对话后,他思考了许久,最后决定遵循本心继续打下去。


    他不在乎什么状态下滑后在众人的指责中狼狈退役,真到那时,至少他榨干自己最后一丝能力拼搏过了,不会留下遗憾。


    但手伤的事是一定要和队里的人说的,这是他秦深慎身位ESP队员的义务。ESP不是他一个人的ESP,如果队伍经过商议后让他做替补或是暂休,秦深慎都毫无异议遵从安排。


    年关将至,基地里不少家在外地的队员都已经买好了回家过年的票。将所有人的行程问过一遍,竟然刚好赶上了除经理柳叶外大家都在的最后一晚。


    秦深慎将所有人都喊到了训练室,大家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疑惑着在训练室找到熟悉的位置落座。当看到季以严肃的表情后,有人渐渐开始意识了到不对劲。


    “怎么了这是?”夜明以为是季以有问题,“马上过年放假了怎么还板着脸,出什么事儿了?”


    秦深慎见状,倒还能在一边笑得出来。


    他开口,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是我想和大家商量些事情。”


    夜明目光一转,或许是想起了前段时间秦深慎来找他那次发生的对话,脸上的表情渐渐沉下来:“你是不是——”


    没想让大家费神猜测,秦深慎直接接过夜明的话:“我想和大家做个决议,接下来我要说的事请大家在听完后以平常心对待,才能好好交流一下各自的看法。”


    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在坦白时脸上甚至还挂着从容的微笑,言辞平缓,似乎从未被突如其来的手伤困扰过。


    季以深深地看了秦深慎许久,又垂下眼眸。


    秦深慎说得轻松,其他在座各位却听得胆颤心惊,等他说完,训练室的一伙儿人都被这消息震得哑口无言,陷入沉默。


    “……原来是因为这个。”


    作为教练,夜明先调整好情绪,沉重道:“你打了这么多年,这个问题我们应该早考虑到早预防的,是我们的问题。”


    “不是这边的问题,现在也没有严重到那种地步。”秦深慎摆摆手,“我说过了,大家平常心对待,我真的没有你们想象里的那么惨。”


    庄生晓梦忧心忡忡:“那我听说你们前期录综艺的时候又是打游戏又是撕名牌的,你的情况还好吧?”


    “还撕名牌?!”夜明差点捶胸顿足地“呜呼”一声倒过去,痛心疾首道:“早说我就不让你去录制那档子综艺了。”


    杨树也直呼要把秦深慎的手当成宝护着,还让秦深慎以后放心把费手的事情都扔给他做。


    瞬间变成“团宠”的秦深慎哭笑不得:“综艺录制结束后我已经做过理疗了,大家不用太过担心。”


    “今天说这么多就是想询问大家的看法,我自认为是有继续打深渊的能力的,但以后的状态肯定不稳定,不管大家最后商议的结果如何,我都服从安排。”


    “还是买个人吧。”银觉开口,周围人队目光瞬间齐刷刷聚在他身上。


    这阵仗给银觉吓得咳嗽两声,“我的意思是,买个人给gambler当替补。”


    “我也是这个想法。”夜明表示赞同:“这样gambler的压力也会小很多,非必要的时候可以好好休息养手。”


    “确实是这个道理。”


    杨树也认为有道理,“总之——”他冲秦深慎嘿嘿一笑:“你就别想着下首发偷懒休息了,深渊必须和我们一起在台上坐着。”


    这个结果完全在秦深慎的意料之外,他原本以为在不久前刚经历过失败的各位会因为对冠军的渴求在这件事上有所顾虑,抱着最坏的打算进行了这场商议。


    这比他预料的好了太多太多。


    众人都达成了一致意见,现在就差他本人的一个表态了。


    秦深慎收起脸上的笑意,推开椅子起身,朝在座各位深深颔首示意。


    “谢谢大家,深渊我不会辜负大家今天的信任的。”


    他话音刚落,余光就瞥见身边一直正襟危坐的身影微微弓了腰,像是终于放松下来。


    他也在替他紧张和庆幸吗?


    秦深慎眼里始终平淡的水面泛起涟漪。


    ——他好像真的遇见了一个特别的人。


    ==========作者有话说:==========


    我们是对方~特别的人~


    (明天上夹了今晚十一点还有更新!)


    第58章


    前几天的秦深慎绝对想不到, 关于手伤和深渊首发的事可以如此和谐顺利地解决。


    和队里商议完的那天晚上,回到房间后的秦深慎几乎在同时收到了队员的发来的微信。


    大概因为刚才氛围稍显沉重,很多话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和他说。


    秦深慎仔细看过他们发来的消息。


    庄生晓梦:【gambler放宽心态不要妄自菲薄。ESP自从有你的带领后真的进步了很多, 你毋庸置疑是我们的顶梁柱,就算负了伤也依旧是我们的赌神。】


    杨树:【小小手伤不足为惧, 仅仅是让我们赌神从超神落到超凡的状态而已, 深渊我们剑指冠军!】


    银觉:【gambler, 感觉你有点焦虑,手伤或许确实会造成影响,但我们ESP的大家都在努力提升实力, 这点影响我相信在后面不算什么。】


    夜明:【想了会儿还是觉得应该再和你好好赔个罪, 我和柳叶也正在商量, 确实是管理层考虑不周,不过既然问题已经出现了, 我们就想办法解决,相信深渊没有问题。】


    柳叶的消息略微发晚了些:【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手伤上以后有需要的, 只要我们能帮忙都为你鞍前马后, 你务必把手养好。】


    一一回复过他们后, 秦深慎点开了排在最下面的聊天框。


    季以:【以后的训练可以多给我加压吗?】


    这和上面的那些信息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乍看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但秦深慎立即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要是深渊比赛时自己的状态的确不能撑满全场, 换上替补后队内指挥的重任就完完全全落在了季以的身上。


    作为队里的副指挥,季以现在仅仅只有跟在指挥位后补充指挥的能力。


    虽然他五年前受了秦深慎的教导,也是在观看无数场秦深慎的比赛中成长起来的, 所有比赛意识和游戏理解与秦深慎完全出于一个路数,但赛场经验少, 也没有真正当过指挥位的位置,指挥能力和秦深慎不能相提并论。


    给季以提高训练强度,秦深慎当然也把这点纳入了自己考虑的范围之内,但没想到对方会主动和他提出来。


    【没问题。】


    他思考后回复,没有问过多的话。


    【谢谢。】


    季以又添上一句:【如果真的遇见必要情况,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必要情况”是什么无需过多解释,两人都心知肚明。


    秦深慎,突然想起了那天晚上季以和他说过的话——


    “如果你想继续打,我就遵从你的指挥。”


    “如果你打算暂时退出舞台,我就继承你的意志。”


    在此之前,秦深慎从未想过自己的操作、思维习惯乃至意志,会以这种方式被另一个人如此坚定的延续下去。


    这也是他有勇气立即做出决定,和队内成员完成商议的原因。


    ——就算真的失去了在舞台上拼搏的机会,也会有人带着他的那一份替他上场。


    有朝一日,他秦深慎居然也愿意将自己和别人之间用根线的两端缠得如此紧密。


    但他这次没想挣开。


    *


    关于替补经理柳叶和夜明对这件事非常上心,但已经到了选手放假回家过年的时间,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得到结果的。


    秦深慎这几天手上的状态还算良好,排位时间和季以打打双排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也算看见了些好兆头,情秦深慎让柳叶和夜明不用太着急。


    听见秦深慎趋近稳定的手上状况,夜明前几天愁着找人始终没有平展的眉头终于缓和下来,放轻松收拾完行李准备回老家过年了。


    “基地阿姨今天也全都放假了,到时就剩你们两个,你俩也尽早收拾了回去啊。”


    秦父秦母就住在G市附近附近,从基地开车回去用不了一个小时,秦深慎要想随时都可以。


    但……


    他看季以,男生听见夜明的话后只是睫毛轻眨,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好,你路上注意安全。”


    目送夜明离开基地,秦深慎和季以两人站在空旷的大厅内,一时间都安静下来。


    “你”男生抬眼看向秦深慎,停顿半秒才问:“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后天吧。”秦深慎思索道:“后天我爸妈都回家了,我也就回去了。”


    “哦。”季以的反射弧有些长,似乎思绪飘远了,半晌才垂眸缓缓的点点头:“知道了。”


    又是一阵安静,秦深慎的视线在记忆身上停住,良久后启唇问:“你应该没打算回去过年吧?”


    像是被问到了点上,面前男生的肩膀轻抖,抿唇“嗯”了一声:“不会回去的,就在这里和姐姐过年。”


    想到了什么,秦深慎胸膛微微起伏:“那你前些年呢?”


    “”


    “在基地。 ”季以抬手碰了碰鼻头,嗡声嗡气道:“基地不断电,只是吃饭要去外面吃,或者自己炒。”


    他面前,秦深慎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那时的季以比现在还小,一个人在空旷的基地里晃荡,听着窗外热闹喧嚣的烟火声,就这么度过数个年夜。


    好在他今年终于不是一个人。


    “谢谢你当时陪我把姐姐接过来。”季以欲言又止,垂下的手摸上衣摆摆,“如果可以的话,过年可以请你过来一起吃顿饭吗?”


    请他过去吃饭?


    秦深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季以在邀请他过年的时候去他们家里吃饭?


    唇角不自觉地勾起,“好啊,我初一过来吧。”秦深慎答应下来:“你那天有其他安排吗?”


    季以也染上欣喜的笑意,眼睛亮亮的,毫不犹豫地摇摇头:“没有,过年都没有其他事,你随时都可以来。”


    得到秦深慎的肯定答复后,季以马不停蹄地拨通了季凡的电话,想和姐姐分享这个消息。


    “初一?”


    电话那头的女生喜悦后突然抓住了这个时间点,语气变得犹豫起来:“我初一和陈俱晚约了饭,应该很晚才在家里了。”


    大厅里没有别的声音通话,虽然没开免提,但这头的秦深慎也将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当“陈俱晚”这个名字在空旷的室内回荡时,季以和秦深慎都默契地愣住了,双双望向对方呆滞的眼睛。


    秦深慎不可置信地皱眉,偏了偏头。


    晚安还真入季凡的眼了?


    季以也在回过神后,赶紧问出了相同的问题:“你和晚安前辈现在是什么情况?”


    季凡这样大大咧咧性格的人难得露出了些不好意思的意味,电话里的她嗫嚅半响才组织好了合适的语言:“就是你们还在录综艺的那天晚上……他和我表白了。”


    “你答应了?”季以追问。


    “嗯……我也挺喜欢他的。”


    两人这么对话时,秦深慎一直在旁边观察着季以的反应。


    男生瞪着眼睛,整个人定在那里,食指指节被捏得轻轻作响,渐渐从震惊中缓过来,接受了这个消息,最后发自内心地扬起一个笑容。


    “恭喜。”


    秦深慎这才确认自己可以开口说话,他先是祝福了电话那头的季凡,又和季以说:“初一不行的话,往后安排也没问题,可以随时和我发消息。”


    怕男生多想,他还不忘补充一句:“我过年那几天暂时也没有其他安排,不会麻烦的。”


    他想起什么,朝季以挑了挑眉:“而且你的厨艺确实很好,我还想跟着你再学习一下。”


    秦深慎这么一说,倒把季以的耳根子说红了。他有些新奇地看着季以在他注视下越来越红的耳廓,没忍住笑出了声,问:“怎么了这是?”


    季以匆匆挂掉和季凡的电话,快速伸手将长发薅到脸边,慌乱地盖住两侧耳朵,这姿势像是用双手捧住了自己的脸。


    秦深慎看着这样的季以,突然萌生出了伸手去捏男生脸的冲动。


    他垂下的手手指微微蜷缩,又不动声色地甩了甩。


    这是什么奇怪的想法。


    *


    一天后,秦深慎和季以同时离开了ESP的基地。他先开车将季以送了回去,再驱车回到了自己家。


    秦父秦母已经做好饭菜在桌边等着。进屋后,秦深慎边将脱下的外套挂在门边衣架上,边和夫妻俩说了季以邀请他去吃饭的事,让两人那天中午不给他准备。


    “那个孩子让你去他家,他做饭吃吗?”秦母拎着筷子,眨巴眨巴眼睛:“没想到他还能做一桌子菜,真厉害。”


    听到季以被夸,秦深慎的心情莫名其妙跟着愉悦起来。刚想和秦母强调记忆季以不只是“能”做饭,却听见秦父在这时开了口。


    “这怎么行?你作为年长的那一方,怎么能让别人给你做一桌菜?”男人语重心长,“而且人家家里还有个女孩子,我觉得这不行。”


    秦深慎有些头疼的叹了口气,“但我已经答应别人了。如果你觉得这样不行,我到时就让季以带着她姐姐来我们家里吃饭。”


    他这句话大有和秦父作对的意思在里面,但当这句话真说出口时,秦深慎竟觉得要真这么做也不错。


    “让他来我们家里吃饭?”秦母眼睛瞪得圆圆的,语调拔高:“可以呀!”


    秦父竟然也没有立即反驳,反倒是往嘴里塞口菜,慢慢拖着调子开口:“……也行。”


    “难得见你愿意把人请到家里来做客吃饭,你想叫他来的话就来吧,我和你妈帮你一起准备。”


    竟然真的答应了。


    和去季以家里让季以给自己做饭相比,秦深慎绝对更愿意请男生来自己这边,让自己去照顾男生。


    既然父母都同意了请吃剩饭后,也就询问了季以那边的意见。


    季以在微信那头刷了好几个感叹号,几番确认后才和秦深慎说好,初一那天中午季凡去和晚安见面,他一个人过来就行。


    秦深慎盯着那几个感叹号,脑子里闪过季以像上次在基地那样红了耳根的样子,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余光却里瞥见了手机顶部弹出来的微博热搜推送上“阿左退役”的字样。


    视线上移,秦深慎伸手直接删掉这条消息推送,切到备忘录,把自己这几个月观察出的季以的口味喜好一一罗列出来,想着到时候要准备哪些菜式。


    他原以为自己在看到阿左退役这天会感到爽快,此时或是因为前段时间手伤的经历,不管是谁离开赛场,他更多感到的都是惊讶和感慨。


    但不管怎样,阿左的事和他都早已没有半毛钱关系。


    秦深慎不关心,自然没有点开微博仔细了解详情,以至于悄然不知,在他未曾注意的角落,一场风暴正逐渐酝酿着,只待时机席卷而来,带来无法可想的剧变。


    第59章


    阿左刚宣布退役后的前几天, 秦深慎没去关注,一切相关的事情都是在和晚安的聊天里得知的。


    【退役公告上没说原因,但我看有人猜是因为手伤, 还有说法时他这个赛季心态出了问题。】


    【虽然他这个赛季发挥确实不咋地,但我记得他好像也才在役几年?严重手伤和心态崩到深渊前突然退役都不应该吧, 至少要等到把深渊打完啊。】


    看晚安在聊天框里有条不紊地分析, 秦深慎并不想掺和一切和晚安有关的事情, 只是扫了眼晚安说的那几个网上猜测其退役原因,回了句简单的“嗯,不清楚”。


    他这种人, 平日里就算是聊自己不太感兴趣的话题, 要对面的兴致高昂, 也不会像今天这样用明显不感兴趣的回复去浇灭对方的热情。


    晚安和秦深慎认识这些年,自然是察觉到了异常。


    【你当时转会和我说什么“赢多了想换个环境”什么的绝对是和我瞎扯的吧?】


    【我就只是问哈, 你也可以不回答我。】


    【我觉得你当时转会和对内的人脱不了干系,特别是这个阿左,你对他的态度明显不对。】


    过了这么久, 秦深慎对阿左和徐可莹在他身上施加过的种种早已能做到淡然处之。如今阿左退役, 也算是给一切都画上了句号。


    【和他有点矛盾, 但他反正都退役了,就过去了。】


    晚安在那边也刷了个浑圆的句号。


    【我就知道。】


    【微博上的人都觉得阿左的突然退役有问题,其实现在都默认他和其他人队内不和, 在深渊前受不了跑路了。】


    又是“队内不和”。


    秦深慎条件反射地抬手舒展下眼尾,他无心去跟着众人推敲阿左退役的原因,但他确实能观察出来阿左这个赛季和队里的其他成员关系不太融洽。


    互联网上大家观察和推理的能力着实强大, 秦深慎只希望他们就此打住,不要顺藤摸瓜了探究阿左和队友不和的原因, 最后又关注到自己这边来。


    但天不遂人愿,刨根问底的互联网用户从没想过停手。甚至在秦深慎和晚安结束聊天的当晚,他的名字就和阿左、徐可莹绑在一起被送上了热点话题。


    秦深慎被迫登上微博查看详细情况的同时,他收到了季以发来的微信。


    【还好吗?】


    看来这消息已经传播到联赛里众所周知的程度了。


    徐可莹,秦深慎前直播间房管,被扒出一年前和秦深慎建立了恋爱关系,还经常在微博晒出网恋阶段秦深慎送他的各种礼物。却在今年秋季赛秦深慎转会前微博内容瞬间大变,出现了阿左的身影。


    【gambler真的是体面人,分手后无缝衔接,这绝对是恋爱期间就出轨了。换我都气疯了,他竟然只是一声不吭地和平转会,太和气了。】


    【当初那些骂赌神的人出来说话啊,问问你们有没有良心?到底谁是导致队内不和的罪魁祸首现在清楚了吧?】


    【难怪阿左要退役呢,说实话GOD没有gambler指挥后期根本不会抗压,运营不了一点。做出这种事把gambler逼走后队里其他人肯定都对他有意见吧,退役也是自食其果。】


    【别吹嘘你们家赌神了行不?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没定论呢,你说你家赌神受了这么大委屈,也没见他现在出来说句话啊。】


    【依旧|体面。】


    随便浏览了下舆论风向,秦深慎面无表情得退掉微博。


    他不发言,一是出于道德不想让徐可莹作为一位素人遭受舆论抨击,她还罪不至此;二是并不愿闹出这么大的纷争,在他的人生经验中,没有什么事是忍忍不能过去的。


    大家都说他体面确实如此,他是一个很在意自己在他人眼里形象的人,并不想在公众场合歇斯底里。


    说到底,他也并不想再去回忆当时发现自己被两人携手背叛时那样的无力。


    手上突然传来震动感,是季以打来了电话。


    “怎么了?”


    秦深慎接起电话,先开口问


    “看你没回消息……就打电话问问情况。”季以试探地小声问:“你……知道网上关于阿左的消息了吧?”


    “在看。”秦深慎背抵在身后的白墙上,仰头,脖颈和下颚线弯成一道凛冽的弧度:“没事,我还好。”


    季以那边安静片刻:“你和……”他刚说出两个字,又把后面的话悉数咽了回去,改口道:“没什么,你没事就好。”


    “我和阿左,还是徐可莹?”秦深慎却一针见血的补充出季以刚才要说的话。


    “你想问谁?”


    说完这句话,秦深慎听见电话那头的季以呼吸声一颤。


    明明不是个轻松的话题,秦深慎却在这时笑出了声。


    “我又不吃人。”


    “想知道什么?你问,我答。”


    季以细若蚊声的话语传入秦深慎的耳朵。


    “这些,我可以知道吗?”


    “你的话。”秦深慎没有犹豫地点头:“可以。”


    如果以前的他还对季以这个“闯入者”有所提防,那现在他早已对季以放下了防备,让对方在自己的领域来去自如,知晓一切。


    因为秦深慎知道,不管自己呈现出的是强势、温和还是脆弱、难堪,季以这个从五年前就认识自己,追随自己到现在的男生,都会认可接受。


    所以没关系,只要是季以,这些已经沉疴的伤疤都可以展露。


    秦深慎缓缓开了口:“我和徐可莹确实是在直播间认识的。”


    十九岁那年,他和家里父亲做出赌约,休学去了ESP成为职业选手。为了管理好直播间的各种事项,他逐渐和房管也是他粉丝的徐可莹熟络起来。


    起初,女生只是在职责范围内和他交流,但时间久了,她开始跨越了那条边界。秦深慎本想步步后退与女生拉开距离,但又想到其母在他情感生活上的关心,决定尝试一把,看看自己究竟能不能接受女生的靠近。


    毫不意外,面对他没有拒绝的态度,女生在长时间的相处后和他表白了。


    看到屏幕上“喜欢”这两个字时,秦深慎不懂这种感情究竟要怎么辨认,只觉得自己并不反感和女生交流,不讨厌,那也算是喜欢。


    于是他答应了,成为了徐可莹的男朋友,听见秦母和秦父喜悦电话那头的声音,他觉得自己做了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有了女朋友后,秦深慎开始在网上大量搜索和观看有关情侣相处的信息,学习如何做一个称职的男友。


    他询问对方的喜好,一一记下,并在每次送礼前翻看着备忘录挑选;会在对方遇到困难时尽己所能提供帮助;会对对方发来的消息句句有回应,即使训练繁忙时收到女生发来的一连串消息,原本已经累到看完后下意识按熄手机的他也会强迫自己给对方提供好的情绪价值。


    他做得不错,所以顺理成章的和徐可莹见面了。


    这也是秦深慎在知道自己被出轨后无法接受的原因。他明明做的很好,对方却放弃他去选择了一个方方面面都比不上他的人。


    男人都有好胜心,这让他困惑和挫败。


    为了不过于失态,他并没有和阿左二人当面对质,只是在微信上戳破两人对他的隐瞒,自认为妥当处理好了有关这件事的一切。


    可他不追究,却是给了阿左纵容。男人在事情被揭穿后恼羞成怒,训练比赛处处与他作对,甚至有了抢他指挥位的意思。


    秦深慎靠忍让回避了一次又一次的争吵,最终看着队内焦灼的氛围力不从心,选择转会。


    “这就是所有。”秦深慎说完后,长舒了口气:“我的确没想到会形成今天这样的局面。”


    季以又急又疑惑:“你当时转会被骂的时候没有把两个人供出来,现在恶人有恶报,却还有人在怀疑你,你难道还不打算把这件事说清楚吗?”


    “抱歉。”秦深慎失笑,“我知道你在替我着想,但我有我自己的考量。”


    既然这件事情的矛头对向的不是他,他也没必要去掺上一脚。只是几句司空见惯的辱骂而已,算不上什么。


    季以在那边几番开口,最终却只吐出个好字,“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话没说完,声音突然小了下去:“对不起。”


    秦深慎刚才还微笑着的唇角瞬间在脸上滞住:“什么?”


    “对不起。”男生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你本来就是因为在GOD被敌对才转来ESP的。我开始还那么任性,对你的态度那么不好……对不起。”


    原来是这样,秦深慎握着手机的修长手指微微颤了颤,感觉到心口某处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蹭了蹭。


    “你道什么歉,是我先对不起你的,你该这么做。”秦深慎不想让季以觉得歉疚,说的都是真心话,“而且小孩子闹脾气而已,挺可爱的。”


    他这一说,那边的季以歉疚感全无,只顾着不好意思了。


    秦深慎先前还算不上好的心情在接通电话后轻松了不少,他从墙上直起身,甚至还伸了个局部的懒腰。


    那边季以还没有出声,“怎么了?”秦深慎问。


    电话里传来一阵慌乱的声音:“哦,我,我忘记说话了。”


    秦深慎喉结滚动,努力压住笑意,故作平静地嗯了一声:“那你刚才想说什么吗?”


    “没事了。”季以快速道,差点咬到了舌头:“也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我先挂了。”


    他说完,秦深慎刚回了句好,下一秒电话就“嘟”一声挂断了。


    秦深慎终于忍俊不禁,用拳抵着唇角,笑得微微弯了腰。


    真的挺可爱的。


    *


    阿左和徐可莹这件事,秦深慎作为受害者,除了不管出什么事都要把他拉出来踩一脚的那类人,对他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柳叶在晚些时候也来和他联系,表示全看秦深慎本人态度,回不回应都没有关系,还没忘了宽慰他不要太执着于过去,被情情爱爱影响状态。


    私人问题,秦深慎没想就自己态度过多和柳叶解释,老老实实回复完对方的消息,又礼貌地互相提早贺了句新年,结束对话。


    时间确实不早了,他看着手机上的日期,明天除夕,后天中午季以就该来他家里吃饭了。


    秦深慎眼里莫名又染上笑意,他在脑子里过了遍到时候要准备的菜式,想着届时男生出现在他家里会是怎样一番情景。


    明明只有一周没看见季以,他却感觉和男生分开了半个月。


    男人躺在床上,抬手胡乱薅了把自己的头发,额前刘海背到后面,露出他锋利浓密的眉。


    那双眉毛微微蹙在一起,但看起来只让人觉得它主人现在的心情不错。


    不知怎么了,他最近脑子里总会生出很多以前从未有过的不成熟的想法。


    秦深慎闭眼缓了半晌,放下手机休息之前还不忘点开自己的微信聊天框,和季以发了句“晚安”。


    季以很快就回复了他。


    一切都平淡寻常,却不曾想,这是新年前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


    第60章


    转眼到了除夕夜, 还没过十二点,远处天空已经有烟火升起绽放,和屋内电视里放着的春晚歌曲表演一同传入耳中。


    热闹无比, 昭示着即将到来的新年。


    父母难得在吃饭的时候会看电视,秦深慎捧着碗陪他们一起观看春晚, 桌上的手机震了两震。


    他搁下筷子拿起手机看, 是季以给他拍了张窗外烟花的照片, 还附赠了条除夕快乐的消息。


    【除夕快乐。】秦深慎敲键盘回复,又随意问:【市里面今年可以放烟花?】


    【没有,前几天还有广播车说禁止燃放, 但还是有胆子大的人。】


    市里年年四申五令禁止燃放烟花爆竹, 年夜的天上年年都劈里啪啦响作一片。


    秦深慎点开照片, 发现玻璃窗上还映着男生举手机拍照的倒影。


    【你想不想放?】


    【不敢,这个不合规矩吧。】


    男生的回答可谓是令城管感激涕零的三好市民, 秦深慎乐了,季以总是能说些莫名其妙戳中他笑点的话。


    他忍不住发语音打趣道:“嗯,很听话的小孩, 需要奖励你一朵小红花吗?”


    给季以的备注下方“对方正在说话”的提示挂了片刻, 又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不用。】


    【其实也和姐姐买了些拿手上可以放的……不用小红花。】


    秦深慎忍不住干咳一声, 随着咳嗽声变成了笑音。


    这样的动静引起了秦父秦母的注意。


    “干什么笑成这样?”


    秦深慎面前收敛笑容,声音还带着上扬的调子:“和季以聊天呢。”


    秦母的视线在他脸上转一圈,假装嗔怪道:“以前谈恋爱也没见你这么高兴过。”


    秦父闻言, 抬筷子往秦母嘴里塞了块肉:“吃你的饭,不知道提这个干什么。”


    “没事啊。”秦深慎埋头,也自然地吃了口菜。


    阿左那件事在联赛里闹得不小, 秦母秦父虽然不高度关注联赛消息,但过了一天, 也不可避免地会传入他们的耳朵里。


    不过秦母的话倒让秦深慎短暂地陷入思考,他谈恋爱时没有高兴的时候吗?


    “哎,是妈一下忘了怎么说话。”秦母反应过来,轻拍自己的嘴巴表示自责,赶紧转移话题:“你记得提醒那孩子明天中午来吃饭啊,不要搞忘了。”


    “知道了。”秦深慎点头,“他不会忘的。”


    说完继续回复季以刚才的消息:【开玩笑的,怎么这么不禁逗。】


    然后给季以发过去了自己这边的定位,并宽慰道:【明天中午都是你爱吃的,爸妈都欢迎你,不用太拘谨。】


    季以回了他一个卡通小狗叼爱心的表情包。


    【好的。】


    【我和姐姐要去楼下放烟花了,你不用回我这条消息。】


    要垫底也不该是季以的消息垫底,秦深慎知道季以和自己是同样的想法,发了个“嗯”过去。


    【不用回,我垫底就行。】


    那边输入中的提示挂了会儿,没多久就消失了。


    嗯,真的很听话,秦深慎在心里想,要再奖励一朵红花。


    离新年还有最后的两个小时,秦深慎在和季以聊天结束后就没再看手机,刚吃吃完饭和父母把桌子收拾好,尖锐的电话铃声就穿透了安静祥和的氛围。


    秦深慎推动座椅,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抬眸,桌上手机来电界面显示着“经理柳叶”四个大字。


    秦深慎不好预感地眯起眼睛,瞥了眼在厨房的父母,拿起手机快步回到自己的卧室。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边柳叶就恶狠狠地骂出脏话。


    “妈的,那个阿左简直疯魔了!大过年的搞这出,都别想好过了!”


    他大喘着气和秦深慎说:“我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你今晚一定要把这件事掰扯清楚了,不然绝对影响你后面的比赛状态!”


    阿左?


    秦深慎心里不好的预感加重,他让柳叶先别急,在男人不断的骂骂咧咧中点开了微博。


    刚登入软件,操作界面就因为消息大量涌入而卡顿了几秒,秦深慎用舌尖焦躁地舔了舔下唇,拉下搜索界面。


    不用他搜索,热搜榜前面就明晃晃挂着“gambler欺骗感情”几个大字。


    退役后一直销声匿迹的阿左因为受不了这几天网络上对他挖秦深慎墙脚行为的谴责,在一个小时前毫无预兆地发博,矛头直指秦深慎。


    【退役了,马上也准备退网了,但有件事我必须说清楚。如你们所说,我现在已经和女方分手了,也确实在女方和某人恋爱期间就和女生有了恋爱关系,但这绝对不是挖墙脚。


    你们嘴里绅士体面的某人实则就是个感情骗子,他根本不喜欢女方,害女方在他身上浪费了一年光阴,伤了女方的心,女方才会选择和我在一起。


    在和女方恋爱期间内,某人有且不限做过以下行为:PUA女方、否认女方的自我价值、限制女方的独立社交……这些都有聊条记录截图为证。


    希望你们都动脑子想想,如果某人真和你们脑补的那样处处完美,我什么都比不过对方,女方为什么要在和某人谈了恋爱后选择和我在一起。


    大过年的发这些就当给你们当个嗑唠了,也麻烦你们不要听那些葱姜蒜随便逼逼的话了,有点自己辨认是非的能力好吗?】


    阿左这条微博字里行间都极具冲击力,真像是被逼急了的人情绪上头将事实脱口而出的样子。


    秦深慎牙齿咬上一侧腮帮,点开对方所说的“截图证据”。


    都是他和徐可莹谈恋爱时的日常对话,有些秦深慎还记得,有些不知道忘到哪个九霄云外去了。


    这些话经掐头去尾这么一截,再断章取义那么一理解,评论区各位看到后倒真信得踏踏实实。


    秦深慎气笑了,倒不是因为阿左这番颠倒黑白的话。


    他笑自己蠢,竟然真以为自己转会就能和过去断得干干净净。


    “你还笑?”柳叶又怒了:“你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


    秦深慎伸手抹了把脸:“不好意思,我觉得有些荒谬。”


    ——他觉得他自己很荒谬。


    “荒谬那你就想想怎么澄清啊!”柳叶在那边感觉都要急得两眼一黑晕过去了:“截几张聊天记录就来当证据,荒谬!这么大一口锅给你扣下去,竟然还有这么多人愿意相信。”


    秦深慎鼻间呼出口气:“随他们去吧。”


    “对,就随——”柳叶骤然拔高音量,差点破音:“随他们去?你被气傻了?你也荒谬了?!”


    “我说真的。”秦深慎回复平静:“我不想再谈这些了,随便他们理解,相信我的自然相信我。”


    柳叶把当了经理后没有骂过的脏话在今晚全骂了一遍:“我靠,你没看见那些天杀的评论吗?要不要我随便给你读几条让你清醒一下?”


    那些评论轻则要求退役重则人身攻击,秦深慎不是没有看到,也不是真的无动于衷。


    但他性格从来就这样,遇见什么事都能忍过去,他不想将自己那段被背叛的私人情感纠葛摆在公众面前任人评说,也不想在互联网上失去自己的体面,失态地和他人争执辩论。


    相信他的自然信他,时间能冲刷掉一切,只要他能忍过当前这一段最艰难的时候——就像在GOD被阿左敌对那样——时间一长,自然都会沉浸水底的。


    “都算了吧。”


    柳叶在听到这句话后没了声音,似乎真的闭眼晕了过去。


    他花了半个多小时劝说秦深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语气从硬到软,秦深慎却始终没有答应向公众回应和恋情有关的半点。


    在和柳叶交谈的这段时间里,不断地也有其他人发消息来关心,季以是发的最多的那一个。


    秦深慎翻看信息,甚至在柳叶打电话之前,季以就已经来关心他了,只是他没看手机,一直没有回应。


    季以没有收到回复,又怕秦深慎现在正忙得焦头烂额不敢电话打扰,只好每隔几分钟就发条信息询问。


    最近的消息是在两分钟前。


    【我在小区门口。】


    秦深慎听见自己脑子里“轰”的一声,瞳孔骤缩,赶忙穿外套出了卧室。


    季以怎么来了?快一个小时的路程,男生怎么会这么突然地过来?天气这么冷,不知道他在外面占了多久,会不会冻坏了。


    吐息在低温的空气中成白雾飘散,秦深慎脑里混乱,回过神来时,小区门口那个绿色的身影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季以穿着黑色毛呢大衣融在黑夜中,身后路灯的光隐隐照在他因为着急出门而披散的青色长发上,渡上一层冷色的边。


    “你怎么来了?”


    “经理说你不打算澄清?”


    两个人四目相对,同时开口。


    秦深慎上前,看见季以被冻红的鼻尖和脸颊,抬手准备将自己出门时拿的围巾给季以戴上。


    季以的身上冒着寒气,见秦深慎要给他戴围巾时没说话,绷着脸抬头,看见秦深慎凑近的侧脸。


    高鼻阔额,脸上的线条如刀削斧凿般锐利又完美,明明是格外硬朗的男性长相,却因为那双如盛桃花的眼睛和遮住了浓眉的刘海显得柔和。


    ——可他明明是有棱角的才对。


    小心地缓缓缠完最后一圈围巾,秦深慎刚准备退身时,额前却骤然感觉到一阵凉意。


    捏着围巾的修长手指猛地一颤,秦深慎怔怔地看着眼前将手放在他额上的男生,心跳声似乎要把鼓膜震破。


    季以用手将他额前的刘海捋到了脑后。


    “哥,你为什么不想澄清?”


    “……”


    季以的手依旧放在他的头上,秦深慎没有后退,和季以靠的很近,低头时两人吐出的白雾交缠在一起。


    “没这个必要。”


    季以斩钉截铁:“有必要。”


    “他们都误会你,我不想看你被误会。”


    秦深慎垂眸,看着男生坚定的眼睛,摇头轻声道:“没关系,没有影响的,忍过这一段就好。”


    “你想算了?”


    “嗯,算了。”


    “算、个、屁。”


    季以死死盯着秦深慎,哽咽地,一字一句地,吐出这三个字。


    他收回手,偏头用力地喘了口气,右手背横着用力擦过鼻子。回过头来,眼底像是被冻红了。


    “你一直都在说算了,为什么要算?为什么遇见事情就想忍想逃?”


    季以的反应突然这么激烈,秦深慎顿时显得手足无措,他柔声安慰解释:“季以,我没必要去和他们纠缠对峙,这——”


    “我追着你走到今天难道是因为你很完美吗?”


    季以打断秦深慎的话,视线没有一刻离开他的脸,眼眶噙泪,微不可察地皱眉摇头。


    “不是这样的,你不需要一直保持你的那些人设。”


    他知道秦深慎不愿意和外人谈及争辩,觉得自清者清,不想失态——


    “但有缺点是正常的,有情绪也是正常的,不用藏。”


    “什么都要藏着掖着的话……”季以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失去力气般轻轻落下句话:“那样太痛苦了。”


    这句话太轻了,像空气中冷暖相遇结成的薄雾,瞬间飘散。


    秦深慎看着薄雾飘散的方向,张口,喉间却酸涩无比,哑口无言。


    “如果你执意要忍……”季以咬牙,毫不犹豫做出决定:“那我去帮你澄清,我不逼你。”


    “我不怕他们讨厌,我本来就是个脾气不算好的人,就算他们不信我说的,我也能和你一起分担。”


    这些话像被拆散了,一字一字钻进秦深慎的脑子里,又以极慢重新拼接起来,让他脑袋生锈般久久不能理解和反应。


    季以双唇紧抿,用沉默和他对峙片刻,就伸手拿出手机。


    “不要。”


    即使大脑还处于混乱中,秦深慎像是被季以的动作刺到般,立即伸手抓住季以的手腕。


    他看着面前下定决心,脸上毫无顾虑的季以。风骤起,在路灯的照射下,季以发丝飘舞,打在男生的脸上,缠上两个人相触的手。


    时间仿佛回到了那个盛夏的天台,一抹耀眼的青绿同那句张扬的话吸了他的注意力,热烈地、恣意地、无所忌惮地闯入他的世界,向他展示从未见过的色彩。


    秦深慎觉得,他或许可以学着像季以一样无惧无畏。


    “……”


    “我会去澄清。”


    ==========作者有话说:==========


    如果有人能懂这个帮撩刘海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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