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断崖的方向追上来, 将沈云珩肩头的衣袍吹得微微翻卷。
怀中的谢言朝很安静,呼吸绵长而均匀,面颊上那层醉意浸出来的绯红在月光下还没完全褪去,嘴角残余着一道极浅的弧度。
他的身体在沈云珩臂弯里蜷得松弛而自然, 像一只彻底放下了戒备的困兽, 连身上气息的翻涌都比平日里平缓了许多。
沈云珩低头看了他一眼, 将拢着他后背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他的步伐依然稳,每一步落在石阶和山道上几乎无声, 衣摆在地面掠过的时候连尘土都未被扬起。
他周身的灵力在他行路的过程中始终维持着一层极薄的屏障, 将他的气息完完全全地封在了里面, 那些魔域中遍布的巡夜神识从他身侧扫过的时候像扫过一道空无一物的风, 什么都没有察觉。
沈云珩走了很久, 沿途绕过几道岗哨, 避开了几处设了禁制的偏门,最终在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辰里踏上了魔宫正门前的石阶。
魔宫门前的兽油灯盏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着,将廊柱上的纹路照得明明暗暗。沈云珩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整座门庭, 神识从殿门两侧的阴影中掠过去,穿过廊柱的空隙, 然后落在了门侧一道笔直的身影上。
他的脚步没有停,可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停了一瞬。
那人站在殿门侧旁的一根廊柱下面, 灰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脊背挺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的面容在兽油灯的暗光中看不太清, 只能辨认出一道瘦削的,棱角分明的下颌轮廓和一双此刻正一瞬不瞬地落在沈云珩身上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到沈云珩的一瞬间先是微微睁大了半分,里面有些意料之外的情绪, 然后迅速归为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顾辞。
沈云珩认出了他,其实他不认得这张面容, 只是在来时的路上已经用自己的神识扫了一遍谢言朝这几个月的经历,将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枝末节一一拾了起来。
沈云珩的目光从顾辞的面容上收回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脚步,就那么不咸不淡地朝着殿门走了过去。
他的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走一条自家宗门内走了千百遍的回廊,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魔域首席魔尊,自己怀中也不是满身氤氲的酒气,仿佛他只是一个寻常的过路人。
顾辞的手在他经过殿门的那一瞬伸了出来。
那只手扣上了沈云珩的臂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明确且不容错认的阻拦。
顾辞的声音从沈云珩身侧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微哑,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把尊主放下。魔宫不是你这个仙门中人能进的地方。”
沈云珩的脚步顿住了。
他偏过头,目光从殿门的方向移到了顾辞的面容上。
那双沉静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中对上了他的视线,两道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倒是没有火花,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各自掂量着对方分量的沉。
沈云珩的眉峰微微抬了抬,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在与人商议一道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在拦我之前,”他说,“不如先考虑一下后果。”
这句话的尾音落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到了水面上,闻言,顾辞扣着他臂膀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顾辞偏过头看向他,那双茶色瞳仁在灯影中映着两粒小小的光,面容上同样没什么表情,下颌绷着的线条却比方才紧了一分。
“我是尊主的人,”他说,“保护尊主是我的职责。”
沈云珩眉峰又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顾辞的面容上缓缓滑过,挺直的脊背、绷紧的下颌、以及那只扣在自己臂膀上却始终没有加重力道的手。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极淡极短,从唇角溢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可那笑意在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扎眼。
“我若是想对他动手,”沈云珩开口了,声音依然不高不低,像是在讲述一道显而易见的常识般的从容。
“何必再绕一个弯把他带回老巢,于情于理都算给自己添麻烦。”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顾辞的面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在昏暗中安静地看着对方,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可那道注视本身就带着令人不敢轻举妄动的威严。
“何况,”他的声音又低了半度,轻飘飘地,“你认为凭你能拦我?”
顾辞沉默了,扣在沈云珩臂膀上的手还搭着,力道没有松。
他的目光在沈云珩的面容上停驻了很久,像是在一点点分析那句话的重量,又像是在掂量自己和眼前这个人之间的那道不可逾越的沟壑。
最终,他的指节还是慢慢、慢慢地松开了,手从沈云珩的臂膀上滑落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沈云珩将目光移开了,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他抱着谢言朝朝殿门的方向走去,步伐和方才一样从容温稳,衣摆拂过顾辞脚前的青砖地面时带起一道细碎的声响。
他的声音在他走出两步之后从肩侧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一道被随手撂下的叮嘱。
“沾了我的光才被他留下,”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我以为你起码是个安分的。”
顾辞站在原地的身影在沈云珩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微微僵了一下。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方才搭在沈云珩臂膀上的那只手,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层衣料透过来的微凉温度,唇线抿成了一道紧实的平直,没有说话。
沈云珩在殿门内的暗影中停了一瞬,微微侧过头来。
昏暗中他的半张面容被兽油灯盏的余光照亮了一角,眉眼之间那种端方的气息在昏沉的灯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着顾辞的方向,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下来,这一次比方才多了几分冷意。
“明天谢尊主醒来,你知道该怎么说。”
他说完那句话便转回了头,抱着谢言朝彻底消失在了殿门内那片沉沉的暗色之中。
脚步声穿过前庭的通道,经过那扇绘满暗纹的宫门,渐渐远去,直至彻底听不见了。
顾辞依然站在那根廊柱下面,夜风从他身侧穿过去的时候将他灰袍的下摆吹得轻轻摆动着。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那片青砖地面上被兽油灯光拉长的影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眼,看向殿门深处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暗色,茶色的瞳仁在灯影中微微亮了一下,又缓缓暗了下去。
等谢言朝醒过来时,天光已经大亮了。
魔宫寝殿北面那扇窄窗中透进来的白光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笔直的光带,细小的浮尘在那道光中缓缓翻涌着。
他躺在矮榻上,睫毛颤了两下,慢慢睁开了眼。
日光落在他的面颊上带着一层温温的暖意,他眯了一下眼,又睁开,望着穹顶上那些在晨光中显出纹理的木梁发了片刻的呆。
他的头在隐隐作痛,太阳穴处一阵一阵地跳着,带着宿醉未消的余韵,谢言朝微微蹙了一下眉,撑着手臂从榻上坐了起来,掌心摁着额头揉了两下。
他的目光扫过矮榻周围,酒壶不在,散落的衣袍叠好放在了榻尾的小几上,连他昨夜随手丢在石阶上的那件外氅都被人拾起来挂在了屏风上。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回忆昨夜的事情,只记得自己拎着壶酒坐在青石上喝到天旋地转,然后呢?他皱着眉想了想,脑海里浮上来几片零零碎碎的画面。
不过是喝多了做的荒唐梦,不值得多想。
他掀开薄被从榻上下来,赤足踩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那道凉意从脚心一路窜上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明了几分。
谢言朝走到屏风前面伸手去拿搭在上面的外袍,手指触到衣料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那件外袍叠得很规整,边角对得齐整,翻折处的痕迹压得平直而端正,这和他的侍从们平日随手叠衣的习惯不太一样,那些人总是叠得敷衍,边角对不齐是常有的事,能叠得这么一丝不苟的……
谢言朝的手在衣袍上停了一瞬,随即他摇了摇头,将那件袍子抖开披上了肩。
他大概是还没醒透,什么都想多了。
门被叩响之时他正在系腰间的带子,顾辞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不高不低,带着微哑:“尊主,侍从在外面候着了。”
谢言朝应了一声,门被推开,两个侍从端着洗漱用的水盆和布巾躬身走了进来,顾辞跟在他们身后,在门内的阴影中站定了,垂着眼没有看他。
谢言朝洗漱更衣的过程中顾辞始终站在那个角落,脊背挺直如常,像一株植物,一言不发。
谢言朝在侍从帮他系好最后一道衣带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顾辞的方向,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昨晚我怎么回来的。”他随口问了一句,声音带着宿醉后微哑的倦意。
顾辞垂着眼,面容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瞳仁在晨光中像两粒被水洗过的石头,沉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您自己走回来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属下在殿门外候着的时候看到您沿着石阶上来,您当时醉得厉害,没让属下扶,自己进了殿就睡了。”
谢言朝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和他自己记忆里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对得上,他隐约记得自己走了一段很长的路,沿途有什么东西从身侧掠过,具体的已经想不起来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将那缕残余的困惑也一并揉散了。
“你今天跟着我出门。”他随口吩咐了顾辞一句,像在安排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顾辞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谢言朝从那道低垂的茶色瞳仁上移开了视线,抬步朝着殿门的方向走了出去。
他带着顾辞穿过魔宫北侧那道暗长的甬道,经过两重设了禁制的铁门,沿着一条向下盘旋的石阶走到了魔宫最底层。
空气在他们往下走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变了,湿冷的风直往人骨缝里钻,带着浓郁的血腥气,越来越浓。
谢言朝在一块平坦的石台上站定了,面前是一道宽阔的圆形深坑,坑壁用粗糙的黑色巨石垒成,坑底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砂砾,分不清是石头本身的颜色还是被血浸透了。
深坑的四面各有一道铁栅门,此刻那几道门正关着,可栅门后面隐约可听见粗重的喘息声和低低的嘶吼。
坑底此刻正有十几道身影在厮杀。
那些身影的动作野蛮而凶狠,每一招每一式都没有任何章法可言,纯粹是在用本能和蛮力去撕扯、去撞击、去将对方的身体按进砂砾中。
有人被扼住了脖子将头颅朝地面撞去,有人在扭打中咬下了对方肩头的一整块皮肉。
暗红色的砂砾被那些打斗的动作扬起来又落下去,和溅开的深色液体混在一处,将整个坑底染成了一种黏稠的暗色。
谢言朝站在石台边缘垂眸看着下方,面容上没有表情,目光扫过坑底每一道正在搏杀的身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全然无关的剧目。
“魔域的魔兵都是这么练出来的。”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被深坑的回音壁拢着,在整片空间中轻轻回荡着。
“这里面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三天之后能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从那几道门里走出来。”
他偏过头,看向身侧站着的顾辞,日光从他身后的高处落下来,将他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他看着顾辞,然后继续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不带情绪。
“我如今给你两个选择,一,进去待三日,能活着出来,我便给你一个在我身边受用的机会。二,你若害怕……”他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我现在即刻把你丢回奴隶市场。”
顾辞沉默了一瞬,偏过头看向坑底那些正在滚打绞缠的身影,那些在暗红色砂砾中涌动的暗色液体,还有那些铁栅门后面正在低低嘶吼的未明之物。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画面的时候面容上没有出现任何明显的变化,没有恐惧、没有退意、甚至连眉梢都没有多动一下。
然后他转身朝着通往坑底的阶梯走了过去。
他的灰袍下摆在他转身的弧度中被风带起来,露出一截瘦削的脚踝,走下阶梯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落得稳,那道脊背在他背对着谢言朝走远的过程中始终维持着那条笔直的线。
这个背影在坑底那些互相残杀的身影中显得格外单薄,身着灰袍,与旁人相比过于瘦削的肩背,还有垂在两侧的微微攥着的手。
他走到那道铁栅门前站定,抬手推开了它,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那扇铁门在他身后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合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谢言朝站在石台边缘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铁门后的暗影中,眉梢微微抬了半分。
他垂眼看着坑底那些继续搏杀的身影,看着顾辞消失的方向,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没有变。
他以为那人至少会犹豫片刻的,以为那道挺直的脊背在真正面对这片炼狱的时候起码会有一瞬的僵滞。
可他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等到,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没有多问一句“里面是什么”。
谢言朝转过身,朝着来时的石阶迈步走了回去,步伐从容如常,面容上那道极淡的弧度还挂在唇边。
“倒是个有意思的。”他自言自语般轻声道了一句,那几个字被深坑边缘的风一吹就散了,没有第二个人听见。
等回去之后这事谢言朝就没放在心上了,一连几日都一头扎进魔宫那繁琐的公务里。
案上的卷宗堆了半尺高,每一卷上都密密麻麻写着各境报上来的事宜,谢言朝握着笔从一卷翻到下一卷,批注写得简短利落,偶尔停下来揉一揉眉心,将那双泛着暗红光泽的瞳仁闭上一瞬又睁开。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从甬道尽头一路朝着殿门的方向奔来,重而杂乱,显然来的人连行走的仪态都顾不上维持了。
谢言朝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朝殿门的方向望了一眼。
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了,一个身材魁梧的魔尊几乎是滚进来的,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才稳住身形,然后连爬起来整理一下衣袍都顾不上便朝着谢言朝案前的方向扑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青砖发出一声闷响,他的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声音挤出来带着急迫。
“尊主!边境被围了!”
谢言朝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颗低伏着的头颅上,眉峰慢慢抬了起来。
“说清楚。”
那魔尊抬起头来,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声音比方才稍稍稳了些,可那种急切还是从他每一个字尾的颤抖中漏了出来:“魔域东南边缘与正派仙门交界的那道隘口,今日清晨突然被仙门的人封了。”
“来的人不少,属下远远看了一眼,至少有三宗以上的旗号,人数据说还在增。如今已经有十数位魔尊闻讯动身赶去了,属下不敢耽误,立刻来禀报尊主。”
谢言朝将手中的笔搁下了,落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等他站起身的时候整片衣摆从他膝前滑落下来垂顺地覆在靴面上。
谢言朝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做了个极简短的回应。
他抬步朝着殿门走去,经过那个跪在地上的魔尊身侧的时候他垂眼扫了一下那道低伏的身影,随口丢了一句“起来,跟着”,便跨出了殿门。
谢言朝到那道隘口的时候远远便看见了黑压压的两拨人。
魔域这一侧站着的已经是他麾下各境赶来的魔尊和士卒了,粗粗扫过去约莫有百来号人,个个面色不善地攥着兵刃或掌中凝着灵力,面色沉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而对面那道天然的隘口裂隙另一侧,仙门的人站了更多,各色宗门的旗号在日光中翻卷着,将那道隘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最前面站着的几道身影衣着端肃,面容严肃,目光齐刷刷地落向魔域这一侧。
谢言朝走过去的时候魔域这边的人群自动朝两侧让开了一条道,他沿着那道被让出来的通道走到最前面,日光正从他身后照过来,将身影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影。
他站定之后扫了一眼对面那些面色各异的面容,目光掠过了几张他认得的脸,基本上全是义愤填膺恨不得即刻把他就地正法的表情。
他嘴角慢慢弯起一道弧度,里面没有半分温度。
“阵仗不小。”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在隘口两侧对峙的安静中被衬得格外清晰,“我还以为诸位仙门今日是要来我这魔域门口唱一出大戏呢。”
对面有人蹙了一下眉,太虚宗有位长老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沉着,带着一种尽力维持着体面的压制:“谢言朝,你少在这儿嬉皮笑脸,我们今日来是为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不好意思,我这人自小就听不懂犬吠。”谢言朝打断他的时候声音依然不高,可那种不疾不徐的截断让那人面色一僵。
“你们出动这么多人兴师动众地堵在我家门口,半道拜帖没有、半句招呼不打,我倒是想请问诸位——”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那道弧度加深了半分,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从容:“堂堂正派,竟然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了?哪怕是想要开战也要递战书在前,如今这般不请自来堵人隘口,怎么,正道仙门如今的规矩是狗教的?”
对面那几人的面色在他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齐刷刷地变了,有人往前逼了一步,有人低声骂了句什么,有位长老抬手拦住了身后要冲出来的人,面色铁青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言朝,你少在这儿逞口舌之快,我们今日来,是为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那后半句话的分量让他自己也觉得荒谬,可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沈宗主失踪了。”
谢言朝嘴角微微滞了一瞬,随即眉头狠狠蹙起。
对面那人见他没有立刻接话,声音又提了半度,像是找到了某种底气:“沈宗主失踪已一月有余,玉衡宗查遍了宗主沿途可能经过的每一处踪迹,最后一道气息消失的方向便是魔域边界。”
“谢言朝,你与沈宗主宿怨已深,你堕魔之后他一直未发兵讨伐你,你是不是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等等。”
谢言朝抬起了一只手,掌心朝外,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看着那张因为急切而微微涨红的面容,眉梢慢慢挑了起来。
“沈云珩失踪了?”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在确认什么难以置信的事实,带着微微压着尾音的沉,“一月有余?”
那人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谢言朝的面色又沉了沉,眉峰蹙了一下又松开,像是被什么东西不大不小地挠了一下,有些痒,有些烦,还有些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心乱如麻。
谢言朝咬了咬牙,一月了?玉衡宗这帮人到底干什么吃的,堂堂宗主还是如今仙门第一人行迹失踪一月才发现,如今倾巢出动跑来堵魔域的门,这算哪门子的处理方法。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瞬,他便从舌尖底下品出了一丝荒谬的,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意味。
他在担心沈云珩?
他在替那个从前论道争了三年高低、如今坐镇玉衡宗与他正邪两立的人担心?如今曾经的宿敌出了事,这下可好,外人头一个怀疑到他自己身上,结果自己还替人家操上心了。
他将那层情绪压了压,抬眼看着对面那几人,面容上那道刻薄的弧度重新挂了上去,比方才更深了一分。
“他失踪了与我何干?”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清脆冷硬,“红口白牙嘴唇一碰就乱给人扣帽子,你们仙门的本事倒是都用在泼脏水上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周身的气息在他周身翻涌了一下又归于平缓,目光从对面每一个人面上扫过去,沉着、冷着、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谢言朝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他的声音落下去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碾过了才吐出来的重,“比你们这些自诩正派的道貌岸然之人强过百倍,就算我再看沈云珩不顺眼,也断不会行此阴险之招。”
他顿了一下,微微偏头,嘴角那道笑意又深了半分,带着几乎能让人听见牙根磨响的刻薄讥诮:“你们玉衡宗自己看不住自家的香饽饽宗主,跑来我魔域门口哭丧,要不要脸?”
对面那几人被他这一连串的话堵得面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有人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被玉衡宗长老一把按住了手臂。
隘口两侧的空气在那一刻凝成了一片沉沉的胶着,风从裂隙中穿过来的时候带着从两拨人衣袍间挤过的细碎声响,没有人再开口。
谢言朝站在那片沉默中,垂在袖中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沈云珩失踪了,一月,如若不是这群废物实在黔驴技穷,许是也找不到他头上。
以沈云珩的修为,想去哪不被人查到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他平日不是这样的作风,所以事情就有些蹊跷。
如今沈云珩身居高位,仙门与魔域又是如此动荡气氛,他要出门办事也理应跟宗门知会一声才是。但仙门口口声声说他的灵力轨迹在魔域边缘地出现了,沈云珩后面要是还不回去,估计仙门真要动兵发战了。
谢言朝略微思忖片刻后,抬起下巴朝着对面那几人做了一个逐客般的神色,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下去。
“话我说完了,诸位若是来找茬的,我奉陪到底,可若是来要人的……”他笑了一声,那声笑在隘口的回风中像一块石子落入深潭,“找错地方了,慢走不送。”
第87章 忠心
仙门那边被谢言朝一通夹枪带棒的话堵得面色青白交错, 有人攥着剑柄的指节都捏成了泛白的一团。
不少人都看不下去了,谢言朝实在太狂妄了,太嚣张了。
一个年轻的玉衡宗弟子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那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上带着一层因愤怒而涨红的潮色, 提剑的手在微微发着抖。
他的身形在冲出人群的那一瞬带起了一道破空声, 剑锋朝着谢言朝的方向直刺而来, 力道用得很满,满到这一剑若是落空了连收势的余地都没有。
谢言朝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那剑锋在距离他身前还有几尺的时候便被一道暗红色的气劲截住了, 谢言朝只是随意抬了一下手, 掌风从袖中卷出去的时候甚至没有带出什么声响。
那人的身形在半空中折了一下, 整个人朝后倒飞出去, 砸在仙门阵营前方那片碎石地上, 翻滚了两圈才停住。
剑脱了手, 落在他身侧两丈远的地方插进土中,剑柄还在微微颤动。
一口鲜血从那人嘴里喷了出来,在碎石地面上洇开一片暗色的湿迹, 他撑着手臂试图站起来,可身子刚撑起半寸便又跌了回去, 一只手捂着胸口,指缝间渗出来的血顺着腕骨淌下来, 滴在碎石上。
谢言朝收回手, 动作依然从容得像是在拂袖上的一粒灰尘, 他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年轻弟子,嘴角那道笑意还挂着。
“不自量力。”
那两个字的尾音在隘口的风中轻轻飘散,仙门那边的阵营陷入了一阵死寂。
方才还敢叫板的玉衡宗长老的面色在那一刻变得极其难看, 他身后几位长老的面容也在一瞬间从愤怒再到稍稍有了些理智。
他们的目光中有惊愕,有忌惮, 毕竟他们眼中这个大逆不道的宵小之徒,是实打实有真本事的,曾经仙门大比中对上沈云珩都能拉扯个三天三夜。
况且,谢言朝方才那一掌展露出来的修为底蕴和通缉令上描述的“堕魔后修为大增”完全是两个量级的东西。
那轻描淡写的随手一挥甚至没有动用全力,就将一个修为在仙门同辈中不算低的弟子击到吐血倒地、爬都爬不起来。
三个月,从堕魔到如今不过短短三月,这个人到底已经走到了什么地步?
没有人知道答案,可每个人看谢言朝的目光都有了些分量。
那片死寂之中有一道细得几乎不可察觉的气息从仙门阵营的后方悄然浮起来,贴着地面,像一条无声的蛇朝着谢言朝的方向蜿蜒而去。
气息里裹着一枚极细的暗器,针身淬了一层幽绿的毒光,在日光中只闪了一瞬便融入了地面的阴影中。
出手的人藏得很深,气息封得极密,从方位到时机都挑在了谢言朝偏头不甚注意的间隙,妄图一击必中。
下一瞬,一道灰袍身影从暗处像一支离弦的箭般掠出,正正挡在了那道暗器飞行的轨迹上。
谢言朝只来得及看到那道挺直的脊背在他视野中骤然放大,然后是一声极闷的穿刺皮肉的钝响。那枚针从来人的左肩后方斜穿进去,针尖从肩窝前方露出了半寸,淬毒的幽绿色在日光中一闪,随即便被从伤口中涌出来的黑血覆盖了。
那枚针上淬的毒显然是特有的专门腐蚀灵脉的烈毒,寻常正派解毒丹根本压不住。
顾辞在那枚针刺入他肩头的一瞬间整个人朝前踉跄了半步,可他紧接着便稳住了,黑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将灰袍肩头那一整片染成了暗沉的深色。
他的面容因为剧痛而在一瞬间褪了一层血色,颧骨下方那层薄薄的皮肤透出一种近乎青白的底色,唇线抿得极紧。
可他一声都没吭,喉咙里连一道气音都没有漏出来,就那么站在那里,灰袍被血浸透了半片肩头,茶色的瞳仁平静地抬起来看向对面仙门的方向,仿佛方才那根针扎进的是别人的身体。
谢言朝的面色沉了下去。
其实方才他察觉到了。
他的神识在暗器出手的一瞬间便已经捕捉到了那道贴着地面窜来的气息轨迹,他甚至在心里默数了那枚针到达他身前所需的时间。
他来得及,甚至不用动太多,只需将脚腕偏三寸,那针便会从他身侧的空隙中穿过去,钉入他身后的石壁中。
可在他做出那个动作之前,那道身影已经扑了过来。
谢言朝看着顾辞肩头那片正在迅速扩大的黑渍,血液从指缝间涌出来,他感觉到自己胸口泛上一些极其复杂又说不清滋味的闷。
他明明都察觉到了,完全可以自己避过去,甚至还能反手把出手的人揪出来,可他还没来得及动,这个人就扑上来了。
谢言朝看着顾辞那道挺直的脊背,看着他捂着自己肩头却一声不吭的模样,那双茶色瞳仁中那种平静到近乎固执的坦然。
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这个人了,自从那日将顾辞送入炼狱之后他忙于各境的事务,顾辞从炼狱中出来的那天他正在西境处理矿脉坍塌的事,回来之后听侍从报了一句“那人活着出来了”便点了下头,没有过问。
此后几日顾辞便一直跟在他身后,影子一般,替他拂尘递盏传话挡人,他习惯了他的存在,却从未刻意将他放在心上去想。
可此刻他看着顾辞肩上那片正在扩散的黑血,忽然想起来这个人刚从炼狱中出来不过几天,那三天里他在那片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经历了什么谢言朝没有过问,可此刻细看顾辞的面容,那张清瘦的面颊比拍卖会那日更瘦了半圈,颧骨下面的皮肤微微凹陷着,唇角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旧裂口,显然是炼狱中留下的。
他几乎没有休息,几乎是出来了便跟上了谢言朝的脚步,然后此刻又替谢言朝挡了这一箭。
谢言朝其实知道顾辞在想什么,不过是想在他这儿谋个出路,想在他面前表忠心,想用这一箭换一个往后在魔域安身立命的位置。
这个念头冷静、理智、符合他在魔域见惯了的人心算计,他几乎就要用这个念头把那层胸口涌上来的感动压下去了。
可他的目光落在了顾辞那只捂着伤口的手上,那只手的指节微微泛着白,手背上一层薄薄的青筋绷着,却没有在发抖。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声疼都没叫过。
就算他想谋出路,这付出的代价也实打实地从他身上过去了,那枚针穿进皮肉钉中骨头的时候有多疼谢言朝能想象。
换作这世上大部分人,要么惨叫出声,要么缩着身子倒下去,再硬气一点的也不过是咬着牙忍过去,也总归是要装装可怜在谢言朝这讨点赏的。
可顾辞从始至终什么都没做。
谢言朝说不清自己胸口那道微热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因为他太久没有过这种东西了,太久没有被人这样不管不顾地护住过。
久到他自己都忘了这种被挡在身后的感觉原来是这样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口让他喉咙微微发紧的闷。
他将那层微热咽进了喉咙深处,面上依然没有显露出太多情绪,只是上前了半步,伸出手扣住了顾辞那只捂着伤口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果断。
“松开。”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压着的沉,顾辞微微怔了一下,那只被扣住的手腕在他的掌心中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松开了指尖。
黑血从他松开的手掌下方涌出来,顺着衣袍的纹路淌下去,在灰袍下摆边缘汇成几道细细的线落在地上。
谢言朝垂眸看着那道伤口,那层淬毒的黑血正在顾辞的肩头蔓延的态势不容乐观,他的面色比方才更沉了半分,然后抬眼看向对面仙门阵营的方向。
“是谁动的手。”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道声音落在隘口的风中时带着一种让整片对峙空间都为之窒息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从仙门阵营每一张面容上扫过去,扫过那些或是惊愕或是心虚或是刻意避开他视线的面孔,最后定在了后方某一道正在悄悄往后退的身影上。
谢言朝没有再说第二句话,抬起了手,掌心中慢慢凝出一道暗色的气劲,然后他轻轻一推。
那道气劲掠过两派对峙之间的那截隘口裂隙,掠过仙门阵营错落站开的人群,精准地落在那道正在后退的身影上。
那人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便被那道气劲裹着撞上了身后的山壁,整个人嵌进了石壁中半寸深,口鼻中同时涌出鲜血,耷拉着脑袋昏死过去。
谢言朝收回手,面色依然沉得滴水。他低头看了一眼顾辞肩头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他的声音从唇间落下来,比方才低了些,“你先回去,把伤口处理掉。”
他那道气劲在击飞一人后并没有就此收回,掌风在他腕间翻转了半圈,然后朝着仙门最前方那几道身影的方向席卷而去。
这一掌比方才击倒那个年轻弟子的那一掌重了不止一倍,隘口两侧的碎石在那道气劲掠过的时候被卷起来旋成了细碎的石屑,空气被挤压出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几道身影被气劲扫中的时候整个人像断了线的纸鸢般倒飞出去,落地时翻滚了数圈,有人嵌进了身后的巨石里,有人撞上了旗杆将其连根撞断,旗面从半空中飘落下来覆在碎石地上,被随后落下的尘土盖住了半片。
几个人口中同时涌出血来,有人昏死过去,有人蜷在地上发出一串断断续续的闷哼。
谢言朝收回手,面容上没有表情,看着对面那片被他的掌风犁过一遍的狼藉,那些在地上翻滚、吐血、动弹不得的仙门中人,嘴角微微动了动,极其稀薄的不屑。
“还敢偷袭。”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淡淡地嘲讽,“你们仙门的门风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说完便转过身,抬步朝着魔域来时的方向走去,衣摆在他转身的弧度中被风带起来又落下去。
身后跟着的那十数位魔尊在他转身的同时齐刷刷地跟着动了,那些仙门中人在他们身后看着那片退潮般的暗影离去,没有人再敢开口说一个字,没有人再敢拔剑,甚至连喘气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
方才那两掌落下之时,他们终于无比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在如今这个修为层次上,已经不是他们这乌合之众能有半分胜算的了。
必须即刻寻回沈云珩,越快越好耽搁不得,否则仙门终究持有祸端。
而谢言朝自是懒得管他们到底怎么想的,只是周身的气压极低,显然是心情差到谷底,连身后跟着的那些魔尊都察觉到了,没有人敢凑上去搭话,只是远远地跟在后面。
他回了魔宫之后没有去议事的大殿,没有去看西境新送来的文牒,甚至没有停下来跟任何一个上前试图禀事的侍从说半句话,穿过前庭和甬道,步伐带着不容阻拦的果决,沿途那些看到他迎面走来的人纷纷朝两侧让开了路。
顾辞被安排在寝殿侧旁的一间偏殿里。
谢言朝推门进去的时候偏殿内的光线很暗,只有墙角一盏矮灯亮着昏黄的光,将室内几道简单的陈设映出模糊的轮廓。
顾辞半倚在榻上,肩头那块被黑血浸透的灰袍已经被剪开了,露出下面那道还在渗着暗色液体的伤口。
伤口四周的皮肤因为毒的侵蚀而泛着一层灰败的青紫色,从肩窝蔓延到锁骨上方,而顾辞的面容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时偏过头来看向来人的方向,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中微微亮了一下。
谢言朝走到榻边的时候没有说任何废话,直接探出手去按在了顾辞肩头那道伤口上方的穴位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触到的那层皮肤凉而微硬,毒素已经在往经脉深处走了。
谢言朝的眉峰微微蹙了一下,灵力从他掌心涌出来,温度渗入顾辞的皮肉中时后者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下颌的线条在一瞬间咬成了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谢言朝看着他的反应,没有说话,掌心输出的灵力又加了一分,那些灵力从他掌中流入顾辞体内顺着经脉的走向朝着毒素淤积的地方涌去,将那些灰败的暗色一点一点地逼出来。
黑血从伤口边缘重新涌出来的时候颜色比方才浅了一些,顺着顾辞的肩头淌下来浸湿了身下垫着的布帛。
整个过程顾辞没有出声,面颊褪得更白了,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颧骨的弧度滑下来,可他始终没有皱一下眉,没有哼一声,只是安静地半倚在那里,任由谢言朝掌心的灵力在他体内穿行着将那些毒血一寸一寸地驱赶出来。
谢言朝收了手,那道伤口已经恢复正常,周边的青紫色褪了大半,只剩下边缘一层浅浅的淡青。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抛在顾辞身侧的被褥上,声音不高不低:“敷上,三天内不要运功。”
顾辞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将那只瓷瓶拾了起来攥在掌心。
他的目光落在谢言朝那张在昏黄灯光中显得有些明灭不定的面容上,看着那双泛着暗红光泽的瞳仁正在垂眸看着自己肩头那道伤口。
他开口了,声音哑哑地,“尊主今日不必亲自来为属下驱毒的。”他说,“属下自己的修为虽然不如尊主,但逼出些毒素的能力还是有的。”
谢言朝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看着那道伤口,嘴角微微抿着。
顾辞看着他那副沉默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声音继续落下来,比方才低了半分,带着一层难得的坦诚。
“属下今日以身相救,目的不纯。”
谢言朝抬起眼看他,两道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中撞上,顾辞迎着他的注视没有躲闪,就那么坦然而安静地看着他。
“属下在那场拍卖会上被尊主买下的时候就知道,尊主和魔域中其他人不一样。”顾辞的声音很稳,带着平静。
“尊主买下我,不是因为需要一件玩物,也不是因为缺一个使唤的下人。属下不知道尊主那日为什么动了念头,但属下知道,这是属下的一个机会。”
他的茶色瞳仁在灯光中映着两粒小小的暖光,看着谢言朝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
“属下想在魔域活下去,想站稳脚跟,想在尊主身边寻一个位置。”
“今日那一箭,属下承认,有八分是想在尊主面前表忠心、让尊主看到属下的价值,剩下两分才是别的。属下的话说得很直,尊主若不喜——”
谢言朝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不低,微微沉着:“你怎知我会不喜。”
顾辞顿了一下,他看着谢言朝那张被灯光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容,以及那道嘴角微抿的弧度,忽然缓缓地摇了摇头。
“属下一早便觉得尊主不会。”他说,“魔域这种地方,虚情假意的人属下见过太多了,尊主想必更见过。”
“属下与其花言巧语地编那些假话……”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道弧度在憔悴的面容上显得格外清淡却真切。
“不如直说了,属下想要跟着尊主,想让自己成为一柄好用的刀。”
“属下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能给的就是这一条命,和往后绝无二心的忠诚。”
他说话的时候脊背依然挺着,哪怕半倚在榻上肩头带伤,那道从肩胛到腰际的线依然是直的。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谢言朝的面容上,平静的、坦诚的、像是在把自己的胸腔剖开来给对方看清里面每一道脉络。
“往后尊主让我往东,我不会往西,让我杀人,我不会留活口,让我死——”他顿了一下,那道极淡的弧度又深了半分,“我也不会犹豫。”
“顾辞,愿为尊主掌中刃。”
谢言朝站在榻边垂眸看着他。
昏黄的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跟着的墙壁上,一道挺直坐着的,一道垂眸站着的,两道影子在墙上靠得很近,被灯光拉长之后几乎要叠在一起。
谢言朝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收回了目光,转过身朝着偏殿门口的方向走去。
他的声音在走到门边的时候从肩侧传过来,不高不低。
“敷了药好好歇着,三天后去东营领一队兵。”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顾辞坐在榻上,手中攥着那只瓷瓶,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在昏黄的灯光中安安静静地立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那道正在慢慢收拢的伤口,掌心覆在瓷瓶的微凉表面上。
第88章 装乖
沈云珩的下落出现了。
来魔宫报信的是一个负责边境巡哨的小头目, 跪在殿中时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说在东面隘口外的荒岭中看到了一个人影,衣着残破,面色苍白, 步履虚浮。
虽然那人刻意用了障眼法隐匿相貌, 但巡哨队中有个从前在仙门待过的老兵认出了他身上的气息, 因目前不太确定,所以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谢言朝批文牒的笔停了一瞬, 抬起头看着那个跪在殿中的小头目, 嘴角慢慢弯起一道说不清是戏谑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
“人在哪。”
他亲自去的。
彼时天色将暗未暗, 灰紫色的暮霭从天际线处漫上来将整片天地裹进一种沉沉的暗色调中。
谢言朝带着一队人马从南侧的山道上绕过去时远远便看到了那道身影, 那人靠在一块半倾的巨石边上, 身上那件原本月白色的衣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袖口和下摆都被荒岭的荆棘划出了几道豁口, 发丝散了大半垂在肩侧,有几缕沾了灰贴在颧骨上。
他整个人蜷在石侧,膝弯屈着, 脊背却依然挺着,哪怕到了这种地步, 那种不肯弯折的气节依然从骨缝里渗出来。
沈云珩。
谢言朝翻身下马,慢悠悠走到那块巨石前, 沈云珩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向他的方向。
那双沉静的瞳仁在看到谢言朝面容的一瞬间微微颤了一下, 随即恢复了那种他一贯的那般不显山不露水的克制。
他比谢言朝记忆中瘦了一圈, 下颌的线条从原本的端方削出了几分凌厉的棱角,颧骨下方的皮肤微微凹陷着,唇色浅淡, 带着一层失血过多之后才会有的灰白。
他的左臂垂在身侧,袖口上有一道暗褐色, 像是受伤之后草草处理过的。
谢言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残破又虚弱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某处被什么极轻极细的东西刮了一下。
不过他的警惕心尚存,沈云珩还有沦落到这个田地的地步?看着似是经历了什么磨难,但他周身的气息却依旧稳的难测。
“这不是堂堂仙门第一人吗。”谢言朝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种像在品什么有趣东西的从容,“怎么落魄成这副样子了?”
沈云珩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谢言朝,沉静的目光在那张泛着暗红光泽的面容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垂下了眼。
那垂眼的动作极轻极浅,可在谢言朝视角里看过去却带着一种从未在这人身上见过的,像是认了命般的……微微示弱的姿态。
……心好像被击中了。
他太熟悉沈云珩了,他们曾经在玉衡宗争了三年,哪怕沈云珩输得最惨的时候都没有服过软,他的下巴永远是抬着的,脊背永远是直的,看着谢言朝的目光永远带着平静倔强。
可此刻他垂下了眼,一副低眉顺眼随时可被他亵玩的模样。
谢言朝的舌尖抵了一下上颚,将那层微痒的感觉压了下去。
他弯下腰,伸手扣住了沈云珩那只没受伤的手腕,力道不算轻,指腹贴着腕骨下方那层薄薄的皮肤时能感觉到一道微弱的脉搏正在一下一下地跳着。
“堂堂仙门第一人,缺兵少将流落荒岭,还被我的巡哨队抓了个正着——”谢言朝的声音在他耳边低低地落下来,带着几分戏弄的玩味。
“你说这件事要是传回仙门那边,玉衡宗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沈云珩被扣住的手腕没有挣,只是抬起眼又看了谢言朝一眼,目光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想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从唇间落出来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你要杀我,现在就可以动手。”
杀你?
谢言朝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被暮色和荒岭上的风裹着散出去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扣着沈云珩手腕的手收紧了几分,然后提着他站起来,像是拎一件被拾到的物件般随意。
“我不杀你。”他说,“把你留在手上,比杀了你更有意思。”
不过下一瞬,谢言朝心口就涌上了股子难以言喻的酸涩。
沈云珩竟然认为自己会杀他?
若是自己同他一般虎落平阳,沈云珩是否早就刚正不阿地拿他这个魔头开刀立威了?
真是好样的,沈云珩,冷情冷性,连他一个魔头都自愧不如。
沈云珩被他拉扯着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整个人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却还在勉强维持着体面。
谢言朝没有松开他,反而又朝自己的方向带了一把,将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形稳住了。
“尊主。”顾辞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不高不低,“此地不宜久留,仙门那边恐怕仍在搜寻。”
谢言朝偏头看了一眼顾辞,他肩头的伤已经好了大半,目光从沈云珩的面容上掠过。
“回宫。”谢言朝说。
他没有松开沈云珩的手腕,那道腕骨在他掌中安静地躺着,不挣不缩,被擒住了就不再徒劳扑腾,老实的很。
谢言朝能感觉到沈云珩走在他身侧的气息,浅而匀,他偏头看了一眼身侧那道残破的身影,以及那人在暮色中微微低垂的眉眼和泛白的唇色,然后移开了目光。
魔宫偏殿最深处有一间从前用来关押不服管束的魔族将领的暗室,谢言朝让人收拾了出来,放了一张矮榻、一副案几、一盏灯,四壁的禁制重新加固了一层。
他将沈云珩推进去的时候动作不算温柔,扣着那只手腕的力道在门边松开了,沈云珩朝前踉跄了半步才稳住身形,回头看他。
谢言朝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副模样。
沈云珩的衣袍上沾着荒岭的灰尘和干涸的血迹,发丝凌乱地垂在肩侧,唇色苍白,面容清减了一圈。
可即便是这副狼狈样子,那双眼睛依然沉着,依然带着那种端方的、不卑不亢的光。
谢言朝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层微痒的东西又浮上来了一丝,像是羽毛在心尖上来回扫着。
“你好好待在这儿。”谢言朝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层刻意的漫不经心,“既然落在我这个魔头手里,你说我拿你去跟仙门那边换点什么好东西合适?”
沈云珩站在矮榻旁边,安静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层像是疲惫到了极点之后的微哑。
“你想要什么,都随你。”
谢言朝靠在门框上的身子微微顿了一瞬,那句话本身没什么,可从沈云珩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他脊背微微发麻的微妙感,像是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谢言朝将那层警觉压了下去,嘴角弯起一道玩味的弧度,伸手将暗室的门慢慢合上了。
门缝在闭合的最后一道缝隙中他看到沈云珩抬着眼望向自己的目光,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中像两粒被薄雾笼着的星子,隔着一层门缝看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有着被囚困其中却并不慌张的沉静。
谢言朝将门彻底关上了。
下一瞬,他的胸口某处传来一阵闷痛。那痛不重,却让他不由自主地蹙了一下眉。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指尖压着那层衣料感受着那道怪异的感觉慢慢消退下去,眉心皱了一下又松开。
这段时间这种细小的不适越来越频繁了,起初只是偶尔觉得倦,后来是偶尔的胸闷和心悸,再后来是像方才那种突如其来的刺痛,一下便过去了,不留痕迹。
他查过自己的灵脉,运转自如,看不出任何异常。
宴枭已经沉睡了半月有余,谢言朝在识海中唤了他许多次,那家伙始终安安静静地待在最深处。
识海深处那片暗色的区域像一潭凝固了的静水,里面的人不知何时才会醒来。
谢言朝揉了揉眉心,将那阵细微的不适和识海中那份沉默一并按了下去,他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紧闭的暗室门,从齿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然后抬步离开了。
暗室中的沈云珩站在矮榻旁边,听着门外那道脚步声渐渐远去,慢慢松开了那只一直攥在袖中的手。
他的手心深处有一道极浅的灵光缓缓暗了下去,那是方才谢言朝扣着他手腕时他偷偷收进掌心的,不是什么东西,只是一道对方身上残余的气息。
他将那道气息封入袖中的一枚玉符中,垂下眼睑,清瘦的面容上终于浮上来一丝弧度。
他被囚住了。
是他想要的。
作者有话说:
珩子就这样想赖老婆身边什么苦肉计都敢往自己身上招呼啊
还真让他得逞了,但凡小谢再往深里想一下都能想到珩子在设局诓他……
第89章 恨他
谢言朝让人去暗室送了一套新衣进去, 料子不错,颜色却选了最寻常的素灰,既不像他本人惯穿的月白那样端方出挑,也不像魔域中那些华服魔尊般张扬招眼。
沈云珩换上之后被带到谢言朝寝殿外的廊下候着, 日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他那张清减了一圈的面容上, 愈发显得眉眼沉静而周身素淡。
谢言朝从殿内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只小木匣, 在沈云珩面前站定,垂眸看着那张安安静静的面容, 嘴角弯起一道戏谑的弧度, 将木匣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枚银色的戒指。
那戒指的材质介于金石之间, 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暗泽, 戒圈内侧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
谢言朝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已经戴了一枚相同的, 银色的光泽在魔域昏沉的天光下微微闪烁。
“手伸出来。”他说。
沈云珩的目光落在他指间那枚戒指上, 顿了一瞬,然后慢慢将左手抬了起来。
谢言朝将戒指套上他无名指的时候动作说不上温柔,银圈推过指节时在沈云珩的骨节处卡了一下, 他用了些力才推到底。
那枚戒指贴住指根的瞬间一道极细微的灵力波动从戒圈内侧荡开来,在沈云珩的灵脉边缘轻轻震了一下, 随即沉入深处。
他感觉到自己和谢言朝之间忽然多了一道无形的牵引,说不上重, 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两人的灵脉深处牵出来缠在一处, 限制着距离, 也压制着灵力。
谢言朝垂眼看着他指根上那枚银戒,又看了看自己手上同款的那一枚,满意了。
他抬起头来看向沈云珩的面容, 看着那双沉静的瞳仁中泛起的专注,忽然嗤笑了一声。
“别误会。”他说, 声音不高不低,“这是双栖戒,十步之内你不能离我远了,也别想着对我动手。你要是试图用灵力攻击我,那戒圈会先把你自己的灵脉反噬一遍。”
沈云珩收回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枚戒圈的表面,然后抬眼看着谢言朝。
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在看什么人。
谢言朝被那道目光看得微微挑了一下眉。
沈云珩的目光里有一种他不习惯的东西,里面没有抵抗,没有回避,甚至没有任何他以为会看到的不甘或愤怒。
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到让谢言朝觉得自己的刻薄像是挥出去的拳头落进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里。
沈云珩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淡淡道:“你不是最恶心我的吗。”
谢言朝站在日光中看着他那张清瘦的面容,看着他那双依然沉着依然从容的眼睛,舌尖抵了抵上颚,然后也笑了。
那笑比他方才那些戏谑的弧度更深了几分,带着一种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着劲的执拗。
“对啊,我恶心你。”他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所以怎么能平白把你送回仙门去,留着,带在身边,天天看着……我们俩就这么互相恶心吧。”
他说完就转过了身,衣摆在他转身的弧度中甩出一道干脆的弧线,步伐没有停地朝着廊外走去。
走了两步之后他的声音从肩侧传过来。
“跟上,十步内。”
沈云珩抬步跟了上去。
此后的日子里沈云珩便一直缀在谢言朝身后十步之内。
他去议事殿处理各境呈报时沈云珩便站在殿侧那根廊柱旁边,端端正正地站着,脊背挺直如松,面容沉静不卑不亢。
他去西境巡查时沈云珩便跟在他身后隔了几步的距离,灰色的衣袍在矿道的风中微微拂动,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他去东营收整兵甲的校场时沈云珩便站在校场边的看台下,面容平淡地看着那些魔兵操练,仿佛自己只是一个不太相干的旁观者。
魔域上下的人一开始是惊惧的。
大名鼎鼎名震修真界的仙门魁首,被尊主抓了带在身边,这本身就是一件足够让整座魔域震三震的大事。
难以想象若是等这消息传到仙门,那帮正牌子弟还不得把魔域的天掀了……不过看尊主这气定神闲的模样,还真是不把那些人放在眼里。
此后,他们一连数日看到那位素灰衣袍的沈宗主始终安安静静地跟在谢言朝身后,不反抗不逃走不发一言,那种惊惧便慢慢被另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取代了。
有人在膳堂里压着嗓子议论。
“……那沈云珩真就一直跟在尊主后面?”
“可不嘛,从早到晚,尊主去哪他去哪,昨天我亲眼看见尊主在主殿批卷宗,沈云珩就站在殿角,站了两个时辰动都没动一下,也不坐,就那么站着,跟个鬼一样。”
“尊主到底留他干什么?不杀不放不送回去,天天带在身边,这算怎么回事。”
“你懂什么……我听说尊主打了一对戒指,一个套在自己手上一个套在沈云珩手上,叫什么双栖戒,两个人不能离开十步之外。”
“嘶——十步?那岂不是尊主就寝的时候……”
“你小点声!不要命了!”
“不是,那这跟锁在裤腰带上有区别吗,尊主这到底是想折辱他还是想……”
那人的后半句话被同桌人一筷子戳在了手背上,后面的话便被一阵含混的疼痛叫声盖过去了。
谢言朝其实不是没听见那些议论,他如今的修为神识范围铺得极广,魔宫内四面八方的声音只要他想听便没有听不见的。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侧不远处那道灰色的身影,沈云珩就站在廊柱旁边的阴暗处,半张面容被柱影遮着,露出来的半张脸上眉眼低垂,唇色虽然淡了些但气色比初来时好了几分的模样。
谢言朝看着他那副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姿态,忽然觉得自己的烦躁像被什么温软的东西裹了一层,躁意还在,却找不到出口。
然后他想起来自己今日还没做那件每日必做的事。
他搁下笔站起身,朝着沈云珩走过去,步伐带着一种故意放重了的力度。
他在沈云珩面前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被缩到了两步之内,那枚双栖戒的无形丝线在他们之间绷着。
谢言朝抬手捏住了沈云珩的下巴,指腹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将他微微低垂的面容抬起来朝向自己,力道不重不轻,带着种像是在把玩什么物件的随意。
日光从廊檐的缝隙中斜落下来在沈云珩的眉眼间投下几道明暗交错的细影,他看着沈云珩的眼睛依然沉着,像是在做一件已经习惯了的事情。
谢言朝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想说点什么刻薄话,可那些话到了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他咽回去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捏着沈云珩下巴的那只手,拇指正在不自觉地蹭过对方下颌的弧线……
……真是疯了。
他猛地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你脸上的血痂没洗干净。”谢言朝开口时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快,带着一层虚张声势,“堂堂玉衡宗主,这副邋遢样子带出去丢的是我的人。”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步伐比方才快了些许,几乎带着一种落荒而逃般的急促。
他走出了三步才想起来刚刚还没有吩咐,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抛出来一句“跟上”便继续往前走了。
沈云珩站在廊柱旁边,看着那道裹着暗红色气息的背影走远了。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方才被捏过的下巴,指腹在那道残余的温热触感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了眼。
他的嘴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然后抬步跟了上去。
次日清晨,谢言朝总觉得胸口堵得慌。
就是纯粹觉得烦,烦得毫无道理,烦得让他看什么都有几分不顺眼。
殿外的天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一片落在案面上,他盯着那片光看了片刻,忽然把笔搁下了。
“今天出去一趟,”他起身,“有几处境地的矿脉要亲自动身去看,不用人跟着,就顾辞一个就够了。”
这话他是说给身后那道灰色身影听的,话音落下的时候他感觉到那道身影的方向有一瞬停顿。
他没有回头,伸手去够搭在屏风上的外氅,顺带解下了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双栖戒,随手搁在了案几边角上。
那枚戒指落在木面上发出一声细碎的磕响,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这玩意儿戴着碍事。”他低着头系外氅的系带,声音被衣料蹭过耳廓的细响衬得有些含混,“今天不戴了,灵力禁制还在,反正你也跑不了。”
他系好系带直起身来的时候余光瞥到了沈云珩的面容,那张面容上依然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他心想你在意这个做什么呢,你反正也不乐意被我关着,我不戴戒指不是正好给你一个喘息的空当。
显然,他自己都不知道留下沈云珩这样一个固执又幼稚的决定到底能让自己讨到什么好,但是就这么让他回去,谢言朝又实在难以甘心。
他不得不承认,这些天看惯了沈云珩安安静静听话的模样,着实比之前那三年顺眼太多。
谢言朝闭了闭眼,就先这样吧,耗着又有什么问题呢,反正他的时间还长不是吗?总会有看沈云珩不耐烦的那一天,他就慢慢等着,等到了那一天,好好痛快地暴揍一顿沈云珩,然后把他丢回玉衡宗。
至于仙门如何降罪他都不在乎,他要是真在意这个,也就不会堕魔弑师跟正派彻底撕破脸皮。
反正已经不死不休了,他不介意再添把柴。
“走了。”他转身朝殿门走去,步伐比寻常快了一些,怕自己走得慢了就会忍不住回头把那枚戒指重新套回手上。
顾辞从廊柱的阴影中无声地跟上来,灰袍下摆拂过青砖时带着极轻的窸窣声响,他的目光从谢言朝空荡荡的左手无名指上掠过,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跟在了后面半步的位置。
沈云珩站在殿中看着谢言朝的背影消失在殿门的日光中,看着那道身影被光吞没又彻底离去,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案几边角那枚被随意搁置的银戒指。
他的面容上一丝波澜都没有,手却慢慢伸了过去,指尖触到那枚冰凉的戒圈时顿了一下,然后将它轻轻拾起来,攥在了掌心里。
银质的戒圈被他的体温焐着慢慢染上了一层微温,他垂下眼睑,睫羽在日光中投下一道浅浅的影。
谢言朝出了魔宫之后步伐才逐渐慢下来。
他走的是魔域内最繁华的主街的方向,沿途摊贩和行人看到他纷纷低头避让,谢言朝目不斜视地走过去,直到拐进主街尽头那家他偶然来过两回的酒肆才停住脚。
他掀帘进去的时候酒肆内的几个散修正低头喝酒,余光瞥见那道暗红色的影子后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急匆匆地缩着身子从侧门溜了出去。
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到是谢言朝,面色白了一瞬,随即堆出一张殷勤的笑脸将他引上了二楼靠窗的雅座。
谢言朝坐下来的时候顾辞在雅座外侧的隔帘外站定了,脊背挺直如常,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平视着前方。
说实话,顾辞对于谢言朝嘴上说着去实地处理公务,实则却自己跑出来喝酒的行径早已见怪不怪,毕竟他之前不是没委婉提醒过,结果就是这位主子冲他冷哼一声“怎么,那些虾兵蟹将还想参我这个尊主不成?”
能把那些在魔域内身份举足轻重的魔尊统称为虾兵蟹将,整个修真界谢言朝怕是第一人。
这边谢言朝给自己倒了一碗酒,酒肆里酒的劲儿比魔宫中常饮的烈一些,带着一股粗粝的烧灼感从喉管滑下去,落到胃里像一小团被点了火的棉絮慢慢铺开。他
又倒了一碗,又灌下去了,数碗落肚后,他的面颊开始泛起一层薄薄的绯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那双泛着暗红光泽的瞳仁因为酒意而比平日略湿润了些。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被酒浸透了的微哑。
“顾辞。”
“属下在。”
“你说,”谢言朝盯着碗中浅浅晃动的酒液,目光的焦点却像是穿过了液面落到了更远更深处的东西上。
“一个人要是从小被另一个人养大,什么都是那个人教的、给的、灌输的……那他后来发现那个人骗了他,毁了他的一切,他用那个人教他的方式去恨那个人……这算什么呢?”
顾辞站在帘外沉默了一瞬。
“属下觉得……算他尽力了。”
谢言朝没料到他会这么答,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低的笑。
“我当初为了让殷无邪见我,”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像是自言自语般的,甚至不期望有谁在听的絮叨,“什么招都用了。他不来,我就弄伤自己。他不来,我就把自己关在院子里三天不吃不喝。”
他的手指摩挲着碗沿,釉面的凉意贴着指腹让他微微清醒了一瞬,又很快被下一口酒的热意盖过去了。
“他每次都会来。”谢言朝的嘴角弯起一道自嘲的弧度,看着碗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我知道他留着我的命还有用,我的血脉,谢家的血脉……所以我知道我无论怎么作践自己他都一定会来收场。”
他将碗中残余的酒一口饮尽了,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的声音在这声脆响之后飘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像是笑又像是在哭的恍惚:“所以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
“和我的目的相比,我的手段显得太极端了。但如果一个人手上只有一张王牌,那他不管面对什么局,都会打出王牌的不是吗。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理解的吧。”
他说完又伸手去够桌上的酒壶,抓了两回才抓稳,给自己又满了一碗。
谢言朝端起来的时候手有些不稳,酒液在碗沿晃荡着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他浑然不觉地仰头灌了下去。
顾辞站在隔帘外,那双茶色的瞳仁平静地看着谢言朝的背影,而后者整个人透着一种难得的松弛和破碎感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微微叹了口气。
谢言朝又喝了两碗,意识已经开始游离了,面颊上的绯红从颧骨烧到了脖颈深处,整个人伏在桌面上,额头抵着手臂,呼吸变得绵长而带着酒气。
他想要坐起来,撑了一下手臂却失了力道,整个人朝着前方倾了过去——
那张染了酒气的面容朝着桌面的方向直直地栽了下去,连抬手挡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他被一双手接住了。
那双手从他背后探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他熟悉的、清冽的、像是被雪水浸泡过的松木冷香,正好托住了他的肩膀将他从即将撞上桌面的姿态中捞了起来,转而揽进了一道微凉而温稳的怀抱中。
谢言朝的额头抵上了那道胸膛的衣襟,鼻尖蹭过那层衣料,整片混沌的意识像是被一盆温水轻轻包裹住了。
可下一瞬他的手指忽然攥紧了,似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从那张温热的胸膛上撑起了身子,动作因为酒意而笨重了几分,手臂撑着对方的肩膀试图朝后退开。
可那道手臂圈着他的力道比他想的重得多,他挣了一下没有挣动,又挣了一下,整个人的重心被那股力道稳稳地压着,无论如何也脱不开那半寸距离。
谢言朝抬起眼来。
沈云珩的面容就在他面前不足一尺的地方。
酒肆二楼窗外的日光从半掩的帘隙中漏进来落在他那张清瘦端正的面容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清楚分明。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一道笑意,谢言朝平日里见到的任何一种都不同。
是一种让人脊背微微发凉的、似是而非的弧度。
谢言朝看到他的时候整个人微微僵了一下,随即那股酒精催出来的暴躁便涌了上来。
他伸手去推沈云珩的胸口,掌心按上去的时候用了七分力,可推上去的瞬间他发现自己的灵力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截在了半途。
那枚原本被他搁在案角的银戒此刻正捏在沈云珩的指间,被那只修长而冷白的手从容地握着,戒圈内侧的暗纹在日光下闪了一瞬。
“你——”谢言朝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酒意残存的沙哑和一种被冒犯了的恼怒,“你什么时候出来的,谁让你出来的——”
沈云珩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谢言朝那只正在推拒的左手,看着它空荡荡的无名指,然后他缓缓地、不容置疑地捉住了那只手腕。
他的力道比谢言朝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重,带着一种几乎要嵌进骨头的力度,将他的手指从自己胸前一点一点地拉开、摊平、露出那根需要被套上戒指的指节。
谢言朝挣了,用力地挣了,整条手臂的肌肉都绷了起来朝回抽,可沈云珩扣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纹丝不动。
银色的戒圈在日光中一闪,被沈云珩推着从他的指尖滑过指节,缓缓地、稳稳地套进了无名指的根部。
那枚戒指贴住指根的时候谢言朝感觉到那道被暂时切断的牵引重新续上了,从戒圈内侧荡开的灵力波动沿着他的灵脉爬上去,和沈云珩那边的那一道重新缠在了一处。
“我说了今天不——”谢言朝的话没说完就被自己咽下去了,他看到沈云珩在套完那枚戒指之后依然没有松开他的手腕,那只手的力道反而更重了几分,指节嵌在他的腕骨上几乎要留下瘀痕。
沈云珩低着头看着那只被他扣住的手腕,目光落在那枚重新套好的银戒上,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挂在嘴角,可他的眼底有另一种东西正在翻涌着。
沉沉的、暗的、像被压了太久的岩浆终于找到了缝隙要从地底渗出来。
“不戴。”沈云珩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说不戴就不戴了?我算什么?”
他的目光从谢言朝的指根抬起来,直直地落进了谢言朝那双泛着暗红光泽的瞳仁里。
那道目光让谢言朝忽然觉得胸口某处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又紧又疼。
“你说不戴就不戴了?”沈云珩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
“你骗我,言朝。”
他偏了一下头,目光从谢言朝的面容上移开,看了一眼隔帘外那道安静的灰袍身影,又收了回来。
“为什么……你宁愿跟他说,你宁愿把你那些心里话一句一句地告诉一个才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你对着他把殷无邪三个字翻来覆去地说……”
他的手指从谢言朝的手腕上松开了,可下一瞬那只手便贴上了谢言朝的面颊,指腹擦过他因为酒意而滚烫的颧骨,力道重到几乎像是在用指腹勾勒他的轮廓。
沈云珩的面容在谢言朝面前一寸一寸地逼近,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在,可他眼底深处那些翻涌的东西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你凭什么。”他说。
那三个字从唇间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几乎要碎裂的边缘,像是每一个字都被他在嘴里碾过了无数遍才舍得放出来。
“你凭什么让我这么痛苦,谢言朝。”
谢言朝被他扣着面颊的时候整个人是僵的,酒意让他的反应比平日慢了半拍,那些话落进他耳中,带着极大的陌生感。
他眼中的震撼可谓有生之年,酒瞬间醒了……这还是沈云珩?
他看着沈云珩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容,看着他眼底翻涌的,不再压制的那些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沈云珩的手指贴着他的面颊,拇指的指腹正缓缓地蹭过他的下唇边缘。
那触感又轻又重,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麻的……似是爱抚又似是惩罚的温度。
“我把自己给你。”沈云珩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唇落下来的,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那半寸缝隙能承载。
为什么谢言朝对谁都能坦诚相待,唯独对自己却是只言片语都不肯施舍,永远竖起一身尖刺。
是他还不够听话吗?是他还不够顺从吗?
“我的自由、我的尊严、我的理智,你还要什么?我把什么都给你了。我让自己被你关起来,被你羞辱,被你带着满魔域地走……”
他的拇指顿在了谢言朝的下唇上,力道微微加重了一分,将那层薄薄的唇瓣压得微微凹陷。
“我像是上瘾了一样,为自己能为你奉上一切而感到一种痛苦的满足。”他说。
“你给我这点施舍,我就咽下去了,你让我站着我就站着,你让我跟着我就跟着,你掐着我的下巴说话的时候,我甚至觉得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他好恨。恨对方无情。更恨自己无能。
为什么就不能像对方对待自己一般,冷漠一点,健忘一点?
他低下头,额头抵上了谢言朝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中交缠在一处,谢言朝能感觉到沈云珩的鼻息拂过他的面颊。
“可是你凭什么。”他闭了一下眼,睫毛扫过谢言朝的眉骨时带着一阵极其细微的痒,“你凭什么让我这么痛苦。”
谢言朝被扣在他掌中,整条脊椎都绷成了一道僵硬的弧线。
酒意还在他的血管里流着,将他的感知裹进一层滚烫的、黏稠的迟钝中,可他听清了沈云珩说的每一个字。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的话在舌尖上绕了一圈,可在出口的前一瞬他看到沈云珩那双合着的眼睑微微颤了一下,睫毛上沾了一颗极细极小的、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的水珠。
他把那些话咽回去了。
酒意在他的胃里翻涌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面颊在沈云珩的掌心里又烫了几分。
他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开口说话,就那么被沈云珩捧着脸、抵着额,整个人僵在那道几乎要将他灼穿的注视中。
作者有话说:
这已经不是高岭之花为爱下神坛了,这是为爱变疯魔
说着最狠的话,却做最卑微的事,行为更是飞蛾扑火……
第90章 渴求
谢言朝被他带回魔宫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被沈云珩扣着手腕从酒肆二楼一路拖下来, 沿途那些散修和掌柜的早已跑得不见踪影了,只剩几盏被风掀翻的油灯在角落里啪嗒啪嗒地晃着。
沈云珩的步伐快而沉,扣着他手腕的力道没有丝毫松懈,银灰色的衣袍在穿堂的风中被灌得鼓起又落下, 那双沉静的瞳仁直视着前方。
谢言朝被他拖着走了一路, 酒意在他的血液里翻涌着让他的脚步有些踉跄, 可他的嘴没停,一路连枪带炮地骂了很多句难听的话, 沈云珩充耳不闻。
魔宫寝殿的门被他一掌挥开, 沈云珩将谢言朝整个人往殿内那张宽大的矮榻上一推, 谢言朝的后背撞上矮榻, 他试图用灵力去抵抗, 掌心中气息刚聚起来便被一层无形的壁障弹回了体内, 灵力在经脉中逆行了一瞬让他整条右臂都麻了一片。
他不信邪地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更糟,气劲刚涌上掌心便被那层壁障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谢言朝的心在那一刻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双栖戒,戒圈在矮榻边昏暗的灯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微光。
他又抬眼看向沈云珩, 那人此刻正俯下身来,一只手撑在谢言朝耳侧的榻面上, 另一只手不急不缓地解着自己银灰色外袍的系带。
那双沉静的眼睛垂下来看着谢言朝, 带着近乎温柔却让人脊背发凉的专注。
“你……”谢言朝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 带着酒意和灵力被压制之后的虚浮,“双栖戒对你没用?”
沈云珩解系带的手顿了一下,偏头看着谢言朝, 嘴角那道笑意微微加深了半分,眼底却没有笑。
“你当真以为, ”沈云珩开口了,几近一字一顿,“我不知道双栖戒是什么东西?”
他说话的时候另一只手从谢言朝的面颊上缓缓滑下去,指腹擦过他的下颌、喉结、锁骨,最终落在了他左手无名指那枚银戒上。
指尖在戒圈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抚摸一件他等了很久终于到手的东西。
“双栖戒。”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品什么,然后他低下头,将唇凑近了谢言朝耳畔,身上混着松木气息从极近的距离钻进谢言朝的鼻腔中,让他的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瞬。
“交颈鸟才戴的东西,有些魔域旧族成婚的时候会给彼此戴上,十步之内不能离开分毫,一方对另一方动用攻击性灵力会反噬己身。”
他说到这里微微偏了一下头,唇几乎擦着谢言朝的耳廓落下一句像是含着半口笑意的话:
“谢言朝,你拿这种东西套在我手上的时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谢言朝在那一瞬间感觉自己的呼吸像是被人用手扼住了。
他的目光钉在沈云珩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容上,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在昏暗中泛着一层碎光,大脑在那一刻飞速思考。
不对……
沈云珩失踪的时机,出现在魔域荒岭中,被囚在身边时所有顺从的姿态,从不反抗的安静……
那些他以为是自己掌控的东西,那些他以为是自己施予的折辱,那些他以为是在囚禁这个昔日死对头时所享受的全部快感。
全是他给的,全是沈云珩让他以为的。
谢言朝在这一刻终于意识到,这个他享受了很久的宿敌,从没被他拴住过。
而他自己所对沈云珩犯下的所有罪行,都是对方欲拒还迎的把戏。
谢言朝手腕微微发抖,想要从沈云珩身下挣出去,可他的灵力被双栖戒压得死死的,而那枚戒指的控制权如今显然并不在他手中。
他的身体在挣扎中蹭过矮榻上的被褥发出一阵细碎的窸窣声,可沈云珩撑在他耳侧的那道手臂纹丝不动。
“你……好深的算计。”谢言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从失踪开始就在装,你故意让我抓到你,故意让我把你锁在暗室里,故意跟着我走到哪都顺从得像条狗……”
他的声音到最后带上了一道几乎要碎裂的尖意,他看着沈云珩那张依然挂着那层从容笑意的面容,忽然觉得自己这数月来的满足和掌控全都变成了一场荒诞的笑话。
他以为他把沈云珩囚住了,以为他终于把那个端方持重、永远站在正道高处的沈云珩踩在了脚底下。
他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带着复仇的快感和玩弄死对头的痛快。
结果这个人自始至终都站在棋盘的对面看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进去,看着他把那枚银戒套上对方指根的时候暗自得意,看着每每那种幼稚的、近乎孩子气的示威。
沈云珩全都知道,他不仅知道,他还全盘接下、全盘配合、全盘顺服地演完了那场戏。
谢言朝的喉咙里涌上来一股极其酸涩的东西,胃里翻搅了又翻搅,最后化成了一口又腥又苦的液体积在舌根底下。
沈云珩低头看着他,那双泛着暗红光泽的瞳仁中翻涌着震惊和难以置信,那张因为酒意和情绪交杂而微微泛红的面容,还有正在一点一点碎裂的表情。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谢言朝的眉心,将那道紧蹙的纹路抚平了。
“很意外吗。”他说。几个字落下来,像是在哄一个被吓着了的孩子般的小心,可那温柔底下是终于找到出口的怨妒,“谢言朝,我很好奇,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他的手从谢言朝的眉心滑到他的面颊上,停在那里,指腹轻轻贴着他的颧骨。
他忽然笑了,那笑很轻,从唇角溢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像是血肉被扯动了一下的闷痛。
“可是我竟然还是来了。”他说,“我也瞧不上我自己。”
他俯下身,将额头抵在了谢言朝的肩窝里,那道姿态放得很低很低,低到谢言朝能感觉到他身上那些微凉的衣料蹭过自己的脖颈,能感觉到他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里带着几乎不可察的颤抖。
“你凭什么让我这么痛苦。”他又说了一遍,那句话埋在谢言朝的肩窝中,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拽出来的。
谢言朝被他压着,被困在那张矮榻上,灵力被双栖戒锁死,身体被他的重量覆住,所有挣扎都变成了徒劳的扭动。
他躺在那里,看着头顶那片魔宫寝殿的穹顶在昏暗的灯光中显出一道道木质的纹路,听着沈云珩埋在他肩窝里的句句控诉。
他的嘴唇动了动,好些话在舌尖上翻了几个来回,最终却只是闭了闭眼,都没有出口。
胸腔里那颗心正极其剧烈,带着几乎要撞破肋骨的速度跳动着,每一下都在提醒他的自以为是。
他以为他在困住沈云珩,他以为他掌控了局面,他以为他才是那个握着锁链的人。
可锁链的另一端从来都没有拴在沈云珩的脖子上,被沈云珩自己握在手里,等他走过来,等他走进去,等他心甘情愿地将那一端也交还给沈云珩。
谢言朝躺在矮榻上,能感觉到沈云珩的温度正透过那层薄薄的衣料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皮肤里。
沈云珩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温热的气流扫过他的锁骨,让他整片肩颈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瞬的酥麻。
他想推,于是抬起那只没有被压住的手去推沈云珩的肩膀,用足了力,可沈云珩的肩膀像一块礁石,海浪一次一次地撞上去,礁石连晃都不晃一下。
而沈云珩在他推拒的动作中缓缓抬起头来,昏黄的灯光在他的眉眼间投下一层明暗交错的影。
他的睫毛微微垂着,目光落在谢言朝那只抵在他肩头的手上,然后他伸出手来,一根一根地,缓慢地,将那只推拒的手从自己的肩头拿了下来,按在了谢言朝耳侧的榻面上。
他的手掌覆在谢言朝的手背上,手指穿过谢言朝的指缝,十指相扣着压进了被褥中。
戒圈的银质触感在两个人的指根处撞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磕响,像是有什么在那道声音中被正式锁上了。
“你放开。”谢言朝开口的时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沈云珩,你——”
他没说完,沈云珩的另一只手已经沿着他的手腕缓缓地滑了上去,动作慢得像是在丈量什么,从腕骨到小臂的内侧,指腹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划过的时候让人脊背发麻的,留下似是爱抚又似是标记的触感。
谢言朝的手腕内侧有一道细小的旧疤痕,沈云珩的指腹在那里停了一瞬,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继续朝上滑动,那层衣料在他指尖的推动下微微皱起又松开,带着一片细碎声响。
谢言朝的呼吸在那一刻乱了,他试图把那只手抽回来,可沈云珩扣着他另一只手的那十根手指纹丝不动,手臂已经微微发颤。
他的面颊比方才更红了,酒意还在他的血液里烧着,可此刻烧得更旺的是另一种东西,让他羞耻的,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掉的……从他胸腔深处正在一点点往上翻涌的东西。
天杀的……他竟然起了反应!!!
如果寝殿有地缝的话,谢言朝真想立刻钻进去。
黑暗中的沈云珩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低低笑了一声。
沈云珩的手停住了,然后收回了手,转而托住了谢言朝的后颈,那只手探入他散落在榻面的发丝,指腹贴着他后颈那道浅浅的凹陷,将他的头微微托起来了一些。
两个人的距离在动作中被拉到了近乎呼吸交缠的程度,谢言朝能看清沈云珩眼睑上那些细密的睫毛在灯光中投下的影,能看清他眼底深处那些翻涌着的东西。
“是不是很得意,谢言朝。”沈云珩的声音还在继续,低低的,贴着他的唇缝飘落下来,“我真好奇,你拿那枚有那个寓意的戒指套在我手上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的指尖微微摩挲了两下,转而微微用力地按了一下谢言朝后颈上的某处穴位,力道不重,可在那一瞬间谢言朝整片肩颈都麻了一下。
一道酥软从脖颈的根部顺着脊椎一路窜下去,让他差点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声音。
他咬住了下唇将那声音堵了回去,牙关磕在唇瓣内侧的软肉上,尝到了一点淡淡的铁锈味。
“怎么不说话?言朝,别咬自己。”沈云珩的声音低低地。
他的唇贴得极近,近到每一次开口的时候都能若有若无地扫过谢言朝的唇角,触碰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正因为它太轻了,轻到谢言朝每一寸没有被触碰的皮肤都在焦急地叫嚣着还不够的贪婪,他整片面颊都在发烫,从颧骨到耳根到脖颈的深处全都烧成了一片绯红。
“不回答也没关系,”沈云珩的手依旧不规矩,从他的后颈滑下来,沿着脊椎的弧度一路向下,指腹隔着衣料描过他脊背的线条,“你知不知道……”
他的手停在了谢言朝的腰侧,掌心贴着那层衣料微微收紧,将谢言朝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半寸。
那道距离被缩短到几乎不存在了,谢言朝的胸膛贴着沈云珩的胸膛,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的温烫,以及对方的心跳,沉的,快的,一下一下撞在他胸腔侧壁上的节奏。
“你套住我的时候,”沈云珩低下头,将唇贴上了谢言朝的耳廓,“我有多痛快。”
“你装得那么冷淡。”沈云珩的唇贴着他的耳廓,低低地说,声音里那层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在,“我这些时日一边在忍,一边在想……”
他的手在谢言朝的腰侧收紧了一分,指腹隔着衣料嵌进他腰际的弧度中。
“你也有今天。”
谢言朝终于忍不住了,猛地偏过头去想要避开沈云珩贴近的气息,可沈云珩的手扣着他的后腰不让他有丝毫退开的余地。
两个人的鼻尖在谢言朝偏头的动作中蹭过彼此的面颊,他们的呼吸都在同一瞬间乱了一拍,沈云珩的唇正正好好落在了他的唇角边上。
那道吻停在那里没有继续,悬而未落,沈云珩的呼吸轻轻拂动着,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像是在等什么,像是在问,像是在给他最后一瞬退开机会的克制。
谢言朝没有退,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几番挣扎后,最终指尖慢慢地握住了沈云珩的手。
那枚银戒在两个人的指根处因为回握的动作而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碎的声响。
沈云珩在那道回握的触感中顿了一瞬,然后偏头覆上了他的唇瓣。
这个吻和之前那次在断崖上不同,很轻很慢,像是在吻一件太贵重的东西,所以每一寸都小心翼翼不肯急的珍重。
谢言朝在沈云珩吻住他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闭上了眼睛,睫毛在下眼睑上轻轻颤着。
他被扣在榻面上,灵力被锁,身体被压,后腰被那只手紧紧箍着,整个人被沈云珩的气息和温度密密实实地裹住。他闭着眼,感觉到沈云珩的唇瓣在他的唇面上轻轻碾过,带着温热的触感。
而他的手在回握着沈云珩的手,十指相扣,戒圈相贴,银质的微凉嵌在两个人的指根之间,像一道被锁上了就再也解不开的扣。
沈云珩松开,两个人的额角抵在一处,呼吸都乱得不成样子。沈云珩的拇指轻轻擦过谢言朝的下唇,将那层被他吻得微微泛红的唇瓣上残余的一丝湿润抚平了。
他的目光落在谢言朝那张绯红蔓延的面容上,落在那双此刻微微湿润的瞳仁上,然后他慢慢笑了一下。
那笑意比方才那些都轻。
“我从来都没被你囚过,”他的声音很低很低,“言朝,我过不掉的坎从来都是我自己。”
他不是没有挣扎过,这是最可悲的一点,沈云珩全程都是清醒的。
清醒的看到自己的狰狞、卑贱、和不可理喻。
此劫在他,于谢言朝又有何错。
沈云珩将额头埋进谢言朝的颈侧,将自己整个人的重量轻轻覆了上去。
他慢慢收紧了那只被握着的手,戒圈在两个人的指根处轻轻磕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谢言朝,你爱我吧。”
谢言朝恍惚了一瞬,看着他这样陌生的卑微姿态,一时竟分不清这是陈述还是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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