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 谢言朝带着玉匣到了后山竹林。
晨雾还没散尽,竹叶上挂着露珠,在初升的日光中闪着细碎的光。沈云珩已经站在石桌旁边了,桌上铺着那张画满阵纹的图纸, 旁边放着一方砚台和几支细笔, 像是来了有一阵子了。
谢言朝走过去, 把玉匣放在图纸旁边。
“来了。”沈云珩说。
“嗯。”
两人没有再多的寒暄,各自在石桌两侧坐下。沈云珩把金丹从袖中取出, 放在玉匣旁边, 两块灵力汇聚之物并排放置时, 空气中隐约起了一层极浅的灵力涟漪。
谢言朝看着那两样东西并排躺在石桌上, 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金丹泛着暖金色的温润光泽, 玉匣的碧光在一旁安静地呼吸着。它们之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 却像是隔着一整个世代的时光。
“我把玉匣的纹路临摹下来了,”谢言朝将几张纸铺开,“昨天半夜画的, 不一定准。你看看。”
沈云珩接过去看,目光在纸面上缓缓移动, 阳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垂落的发梢上镀了一层浅淡的暖色。
他看得很仔细, 指尖在纸面上顺着纹路缓缓滑过, 像在触摸什么不可见的东西。
谢言朝坐在对面, 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霜商的声音从玉匣里钻出来,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话:“喂。”
“嗯。”
“你有没有想过, 怎么解决他根基的问题?”
谢言朝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霜商很少主动提起沈云珩的事它平时嘴碎得很,什么都往外抖搂, 但关于沈云珩根基的事情,它一直像是有什么顾虑似的,从来不多嘴。
谢言朝知道它是怕提起这个让自己心里不舒坦,可眼下从它的口中听到了这话,他即刻反问:“你有法子?”
霜商沉默了一瞬。那瞬沉默在谢言朝心里被拖得很长,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头掂量着该不该出口。
“本座倒是知道一个法子,”它慢悠悠地说,“就是怕你不乐意听。”
“说。”
“跟他双修。”
谢言朝的手一顿,毛笔在纸上拖出一小道多余的墨痕。
他面不改色地把笔放回笔架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咬着牙回了一句:“你再说一遍?”
“本座认真的!”霜商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严肃,虽然那严肃底下还藏着一丝藏不住的促狭。
“你那金丹已经跟他养了一百年了,又跟你重新产生了联结。你们俩的灵力早就缠绕在一起了,比本座见过的大部分道侣都缠得深。”
“只要能以双修之法将金丹中的灵力彻底归入他的经脉,以你前世的修为底子为他梳理根基……本座保证,他灵脉上那些裂痕能愈合大半。”
“你说的双修是哪种双修?”
“正经的双修。”霜商的声音里终于漏出了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不过你要想不正经也行,效果可能更好。”
“你闭嘴。”
“本座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说闭嘴。”
谢言朝内心已经问候了霜商百八十遍,但面上维持住了不动声色的样子。他拿起笔重新在纸上描了一笔,把那道多余的墨痕盖了过去。
霜商安静了一会儿,谢言朝以为它终于消停了,正准备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图纸上。
然后它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方才认真了许多:“但本座得跟你说清楚一件事……这法子有一个代价。”
“金丹一旦用来给他修复根基,就会彻底与他绑定,以后就只能为他所用,无法再用来做别的事情了。包括破开禁地的禁制,包括比对阵纹,包括任何别的用途。”
谢言朝的笔尖停住了。
他明白霜商的意思。
金丹是他前世毕生修为的结晶,是他手上目前最有分量的一颗筹码。如果把它用在沈云珩身上,那他就少了一条破开禁地的路。
那颗金丹是他前世最后的心血,也是他今生与禁地、与禁地的封印、与那座山壁背后的秘密最直接的联系。
用了,就再也没有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沈云珩。
沈云珩正在低头看图纸,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他的侧脸被晨光勾勒出一道干净的轮廓线,眉尾那颗小痣在光线下几乎透明。
他看图纸的时候很专注,指尖在纸面上顺着纹路缓缓滑过,唇线微微抿着,像在默默记住每一条线的走向。
他在认真比对纹路,他是在想办法帮谢言朝弄明白那个玉匣的来龙去脉。
他是在用自己根基不稳的灵力一点一点地梳理那些繁杂的阵纹,只是想帮他把线索拼起来。
他什么都没说,但谢言朝知道自己昨晚走之后他一定又连夜画了不少东西,桌上那些图纸里至少有一半是新的笔迹。
谢言朝收回目光。
“用。”他说。
霜商沉默了一瞬:“你确定?用了可就——”
“我确定。”
他没有犹豫。
三息。
他从听到那个代价到做出选择,只用了三息。
“他比我更需要那颗金丹。”谢言朝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想好的事。
“禁地的禁制我还可以想别的办法,但他的根基拖得太久了,等不了了。你没看到他那双手吗?握剑的时候有时候会抖。”
谢言朝长了眼睛,他不说,不代表自己看不到。
霜商安静了很久。
然后它轻轻说了一句:“知道了。”
谢言朝重新拿起笔,继续临摹玉匣上的纹路,仿佛方才那段对话没有发生过。
对面的沈云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去继续看图纸了。
那一天的后山竹林里安静得很,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细碎的声音和风吹过竹叶时沙沙的声响。
阳光渐次升高,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投下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午时过后,沈云珩去主殿处理事务,石桌边只剩下谢言朝一个人。
他把图纸收好,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竹林里的风穿过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听到霜商的声音又冒了出来。
“喂。”
“嗯。”
“你方才答应得那么快,”霜商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上扬,像是在试探什么,“真的不再想想?”
“想什么?”
光他乐意有什么用,沈云珩乐不乐意还是一回事呢。
无非双修而已……沈云珩长得又不丑修为又不低,他也不吃亏,只要对方不介意,又不耽误以后继续做朋友。
抛开这些尴尬的部分,双修也算是一种修炼方式,修真界也不少有人凭双修之法提升修为增强实力的,本质并不是什么不耻的行为。
尴尬的只是这件事是由他和沈云珩来做,更尴尬的是他该怎么跟沈云珩提起……关系这才缓和没多久,转眼跟人家说要双修,这像话吗?
谢言朝想,他两辈子加起来在双修这门学问上经验都为0,就是不知道沈云珩有没有了。
“当然是想别的办法。”霜商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比如,本座其实还有一个备选方案。”
谢言朝睁开了一只眼睛。
“什么备选方案?”
“你先把剑放下,本座怕你听完之后拔剑砍本座。”
“你说不说?”
霜商沉默了两息,然后以一种极其无辜的语气说:“本座方才说的那个‘双修’的法子,是假的。”
谢言朝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坐直身体,静静看向玉匣的方向。
碧绿色的光芒在玉匣表面安静地流转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说。什。么?”
“本座说,那个法子是编的。”霜商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得逞似的轻快,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能说出来的畅快。
“双修确实能帮他修复根基不假,但根本不需要那种形式的双修。你们俩灵力早就缠在一起了,只要动用一点秘术把你的灵力和金丹共鸣,用金丹中残留的修为底子引导进他的经脉里,就可以了。”
“本座故意说得那么夸张,就是想看看你会怎么选。”
谢言朝坐在石凳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玉匣的方向。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平缓而克制,像是在数到几再发作。
“你耍我?”
原本他都在深思熟虑该怎么跟沈云珩开这个口提这个嘴,想了一大堆以对方利益为出发点的苦口婆心、信誓旦旦保证自己绝对没有非分之想之类的词句。
“本座这叫试探。”霜商理直气壮,“你要是犹豫了、推脱了、说‘我再想想’或者‘有没有别的办法’这一类的话,本座就把真话咽回去,再也不提了。”
“但你没有犹豫。”
它的声音难得正经了几分:“三息。本座数了,你只用了三息。”
“你甚至连问都不问那金丹用了之后禁地怎么办,就选了人。”
“本座活了这么久,见过很多嘴上说得好听的人,但像你这样连犹豫都不犹豫的……本座愿意帮你这个忙。”
谢言朝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方才握笔时沾上的墨迹,淡淡的,已经干了。
“所以,”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真正的法子到底是什么?”
霜商的声音也恢复了认真:“你那枚金丹现在就是你灵力的一道最纯的投影,本座可以在你和金丹之间建立起一条灵脉通径,然后由你将那些灵力引入他的经脉。”
“不需要那种形式,只需要你们同时打坐,灵力相通,让他自己借你的修为底子把灵脉上的裂痕一层一层补起来。”
“需要多久?”
“以他的根基情况,少则七日,多则半月。”
“但本座得提醒你,那枚金丹用了之后,代价是一样的,它依然会彻底与他绑定,不能再用于其他任何用途。这是真的,本座没有骗你,本座只骗了前半段。”
谢言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如若不是霜商只是个器灵,要是个人,现在已经被他揍得跪地发誓再也不敢说话大喘气了。
“你这个人——”他顿了一下,“你还是人吗?”
“本座是器灵。”霜商默默纠正他,“咳……守护灵也行,你别生气。”
谢言朝闻言磨了磨后槽牙,这时候又守护灵也行了?!好你个霜商,嘴脸变得够快的。
“而且本座这么做是有理由的,如果你方才选了别的,本座就会知道你的心还没有定下来,那本座就不会把这个法子告诉你。”
“因为这件事需要你自愿,需要你心里没有别的念头。本座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人因为心里还有别的算计而把事情办砸了的。”
谢言朝沉默了片刻。
“你以前也这样试探过别人?”
“试过。”霜商说,“试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没有人通过。”
谢言朝的指尖停在纸面上。
“我是第一个?”
“你是第一个。”霜商的语气里没有玩笑,“所以本座愿意帮你,这是真心的。”
“那枚金丹虽然用了之后就不能再用来破禁制了,但本座在这玉匣里待了一千年,知道的东西比你知道的多得多。”
“破阵的路,本座陪你走。”
谢言朝看着那张铺在石桌上的图纸,看了很久。
纸面上的纹路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了,但他心里那些原本散落的东西,像是在这一刻忽然有了一个轮廓。
“谢了。”他说。
霜商没有回应,但它缩回玉匣深处的时候,匣面上的碧光似乎比方才明亮了一些。
傍晚的时候,沈云珩从主殿回来了。
他穿过竹林走过来的时候,暮色已经笼上了整片后山。竹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头顶的天空正在从灰蓝过渡到一种更深、更沉的颜色。
谢言朝还坐在石桌边上,图纸已经收好了,玉匣也放回了怀里。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等他回来。
“还没走?”沈云珩走近了,将一沓新纸放在桌面边缘,“方才又翻到了一些旧档,可能有用的。”
谢言朝没有看那些新纸。
他本来想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再说。但看着沈云珩把图纸收进袖中、又弯腰去拿金丹的那一瞬,他忽然觉得不想等了。
再等下去,他不知道又会拖多久,这个人向来不急,可他急。
“沈云珩。”
“嗯。”
“那枚金丹——”谢言朝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稳,“我打算让它用来给你修复根基。”
沈云珩的手停住了。
他直起身,偏头看向谢言朝,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像是一池平静的水面被人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漾得很浅。
“你说什么?”
“我说,那枚金丹你留着用。”谢言朝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昨晚想了想,玉匣上的纹路既然已经有了一部分比对结果,剩下的我可以慢慢试。”
“没有金丹也未必走不通,只是慢一些罢了,但你的根基不能再拖了。”
谢言朝把霜商说的方法简略地讲了一遍——不必双修,但需要同时打坐、灵力相通,用金丹中残留的修为底子引导进他的经脉,把灵脉上的裂痕一层一层补起来。
代价是金丹从此只能为他所用,不能再用于其他用途。
沈云珩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
“代价是什么?”
“代价已经说了。”
“我问的是你。”沈云珩说,“你拿什么换?”
谢言朝看了他一眼:“我没换什么,金丹本来就是你的,你用就是了。”
“它本来是我的,但它是你前世的心血。”沈云珩看着他,“你用你自己的心血来给我补根基,然后跟我说‘没换什么’?”
谢言朝被他说得沉默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沈云珩这个人真的很烦。他付出的时候从来不说,但别人想为他付出的时候,他却看得比谁都清楚。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谢言朝问。
沈云珩没有回答。
“没有对吧?”谢言朝站起来,拍了拍衣摆,“那就别跟我争了,反正我已经决定了。你就算不乐意,我也得把它用出去。”
沈云珩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那不是一颗普通的金丹。”他说。
“我知道。”
“它是我用灵元温养了一百年的东西。”
“我知道。”
“它也是你前世的毕生修为。”
谢言朝抬眼看他。
“那又怎么样?”
他说,“东西给了人,就是给人用的。”
“你放着不用,它在我心里就是悬着的,不如让它有个着落。你用了,它就不再是悬案了。”
沈云珩站在竹林渐深的暮色中,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晚风从竹林深处穿出来,吹动他的衣角和鬓边的碎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着,像是一片深水下正有什么终于被触动,缓缓上浮。
“你确定?”
“我确定。”
谢言朝的语气平淡无波,像是说过很多次了。
但实际上这是他第一次将这种推心置腹的话说出口,他没想到说出来之后,心里反而松快了许多,像是那块悬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落了地,触到实处的触感踏实而安稳。
沈云珩没有推辞,他看着谢言朝,片刻后,将那枚金丹收回了袖中。
“好。”他说。
一个字。
没有多余的话。
但他收回去的动作比方才慢,把那枚金丹放在了一个更稳妥的地方。
谢言朝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和落下的竹叶。
“行了,天快黑了,我先回去。”他转身往竹林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转身回头拿起桌上的图纸,再次往竹林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辰时,还在竹林,你记得把金丹带来。”
他没有等回答,走进了暮色与竹影交织的深处,身影在青绿色的竹叶与灰白色的天光之间渐渐淡去,像一滴墨落入了一幅正在风干的画中。
归鸿剑在他腰间轻轻晃了一下,霜商在玉匣里难得安静,只有晚风吹过竹叶,将那一片沙沙声送遍了整片后山。
沈云珩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伸手探入袖中,指尖触碰到那枚金丹温润的表面。
金丹的暖光透过衣料透出来一丝,在他掌心里安静地亮着,像是有人在夜色中为他留了一盏灯。
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弯了一下嘴角,转身也走进了渐深的暮色中。
他的鸿雁,终于朝他飞来了。
——
那天夜里,谢言朝在小院中打坐时,霜商的声音又从玉匣中悠悠地冒了出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像是猫吃到了鱼的满足感:“喂,你明天真要亲自给他渡灵力?”
“嗯。”
“不紧张?”
“有什么好紧张的?”
谢言朝感到一阵莫名其妙,旋即又觉得不太对劲,警觉道:“你说这话……不会又整什么幺蛾子吧?”
“……清汤大老爷啊,请苍天辨忠奸!我在你这里就一点信誉都没了吗?”
谢言朝冷笑:“听说过‘狼来了’的故事吗?”
霜商从玉匣探出半个光球,语气充满了好奇:“那是什么?”
“反正不是什么好故事,你现在在我心里就是那个放羊的孩童。”
霜商不屑道:“那还能有你的故事难听吗?你知不知道世人都怎么说你上辈子的?咳咳……”
说罢他就夹着嗓子有模有样地学起说书人的语调:“天皇皇,地皇皇,魔域谢尊主,青面獠牙、凶神恶煞,凶名可止小儿夜啼。却道无人处,古来白骨无人收。”
谢言朝:……
谢言朝本就是不计较这些身后名的人,何况他都死过一次了,后人怎么评价与他无关。
其他的就算了,这个青面獠牙、凶神恶煞是什么鬼东西?他的容貌分明放在整个修仙界都是排的上号的,是谁这么眼瞎编排他?
“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信任这种东西特别脆弱,你在我这已经碎了一地。想想怎么补救吧。”
霜商嘴上嘟囔着“听不见听不见”随即缩回了玉匣中。
窗外的月光穿过竹叶的缝隙,在屋内的地面上投下一片碎银。
作者有话说:
咱珩哥都进去了言朝还寻思好兄弟取暖呢(。bushi)
突然发现小绿江出了个连更活动,等我努力!
第32章 竹间
辰时的后山竹林, 雾气还未散尽。
谢言朝到的时候,沈云珩已经坐在石桌边了。他一如既往地早到了片刻,白衣上沾着晨露打湿的潮气,面前放着一杯温茶, 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金丹从袖中取出后没有收回, 而是握在掌心里, 暖金色的光从指缝间渗出来,在晨雾中像一盏被拢在掌中的小灯。
谢言朝走过去, 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那张铺满图纸的石桌, 图纸已经收起来了, 桌面被擦拭过, 光洁如镜。
“准备好了?”谢言朝开门见山。
“你呢?”
谢言朝没有回答, 他把归鸿放在桌边,玉匣放在另一侧,然后伸出了手。
掌心向上, 摊开在桌面上。
沈云珩看着他那只手,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将金丹放在了自己掌中, 也伸出手来,掌心向上, 与谢言朝隔着一臂的距离相对。
两人的掌心之间, 悬浮着那枚金丹。暖金色的光芒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转, 像是一条细细的光带,将两端连接在一起。
霜商的声音从玉匣里钻出来,难得的正经:“本座要开始了, 过程可能会有些长,你们俩保持灵力平稳就好。”
“不要分心, 不要中断,遇到任何灵力冲撞都别收手。金丹一旦开始引导,半途而废会对你们两人都造成反噬。”
谢言朝和沈云珩同时点了下头。
霜商的光球从玉匣中浮出,碧绿色的光芒在金丹上方盘旋了三圈,然后像一根针一样,精准地刺入了金丹表面。
金丹猛地亮了一下。
光芒从暖金色变成了更浓的,像是融金般的色泽,将两人之间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晕。
谢言朝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他的手掌涌进来,沿着经脉缓缓上行,像是有人把他的灵脉当成了一条河道,正在往里面缓慢地注入温热的流水。
他抬眼看向对面。
沈云珩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那股灵力流进他体内的路径,比他预想的要顺畅得多,像是一条本该就有的路。
谢言朝看着他沉静的眉眼,忽然觉得,之前那些年所有的对抗和挣扎,好像都是在为这一刻铺垫。
如果那些年没有打过、没有恨过、没有互不相让过,他们就不会有今天这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他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灵力的引导之中。
金丹的灵力像一条融金的河流,从谢言朝的掌心出发,绕过他的经脉,在他的灵脉中周转了一圈,然后顺着那股联结流进沈云珩的体内。
每经过一道裂痕,暖金色的光芒就在那里停驻片刻,像是在修补什么。
这个过程比谢言朝预想的要漫长,他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一点一点地消耗,但他没有收手。
他感觉到对面的沈云珩也在尽力维持着灵力平稳,他的灵脉在接纳那些灵力时微微颤动着,像是干涸了很久的河床终于等来了一场雨。
不知道过了多久。
晨雾散了,日头升到了竹林的上方,又从竹林上方滑到了西边。
谢言朝的掌心开始发麻,指尖微微发凉。金丹的光芒终于一点一点地暗下来,从浓烈的暖金色变成了温和的乳白,像是被用尽了力气,正在安静地休息。
霜商的声音响起来:“好了。第一次引导完成了。”
“累死本座了,你这颗金丹被养的可真大啊,本座在里面转悠半天。”
谢言朝闻言缓缓睁开了眼睛。
对面的沈云珩也睁开了眼。两人对望了片刻,谁都没有先说话。竹林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不知名鸟类的低鸣。
“感觉怎么样?”谢言朝开口。
沈云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
“好了一些。”
谢言朝点了点头,收回了手。掌心里残留着一丝温热,像是被什么东西握过了又放开了。他把手放在膝上,掌心贴着衣料,像是在保存那点温度。
“明后天还要继续。”霜商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随意,“至少还要三五次才能把裂痕全补上。你们俩今天都累了,明天辰时再来吧。”
谢言朝站起来,拿起归鸿和玉匣。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你晚上还批文书?”
“嗯。”
“少批几页。”他说,“多歇会儿。”
他没等回答,走进了竹林外面的暮色中。
沈云珩坐在石桌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竹影深处。夕光落在他白衣上,为他清冷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温润的暖色。
他低头看了看掌中那枚金丹,光泽比方才柔和了许多,这东西把东西喂给了别人,自己正在安安静静地歇息。
他伸手将金丹收回袖中,然后站起来,也走出了竹林。
那晚的凌霄殿,灯比平时熄得早了一些。
往后,谢言朝的生活变得诡异又规律。每天辰时去后山竹林,与沈云珩一起引导金丹灵力修复根基。下午他会去练武场转转,偶尔指点一下温如玉的剑法,偶尔看小沈清漪和陆之谦切磋。
陆之谦最近进步很快,快得有些超出正常范畴。他的剑法中那种刻意压制的平庸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锋锐的、藏不住的东西。
谢言朝看在眼里,没有点破。陆之谦的伪装迟早会破,但他自己心里有数。
小沈清漪的剑法也精进了不少,沈家的神花血脉在她身上显现得越来越明显,出手时淡粉色的灵力光华流转自如。
她和陆之谦切磋时总是输少赢多,但她从不气馁,输了就笑嘻嘻地抹一把汗说“再来再来”,那股子韧劲倒是让谢言朝有些刮目相看。
这天下午,谢言朝照例坐在练武场边的老槐树下看书。
归鸿横放在膝上,霜商在匣子中打着盹,偶尔发出一两声睡梦中的嘟囔。
日头暖融融地晒在头顶,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远处传来陆之谦和小沈清漪切磋时剑刃相交的脆响。
“谢师弟!你看我这个——”
小沈清漪的声音从练武场中央传过来。她收剑而立,侧身摆了一个起手式,剑尖在夕阳中划出一道弧光,整个人被淡粉色的灵光包裹着,像是开在剑尖上的一朵花。
谢言朝抬眼看了看:“腕再沉三分。”
小沈清漪照做了,果然觉得顺畅了许多。她笑着收剑,朝他挥了挥手:“谢师弟真是个好师父!”
“别叫师弟了,听起来我还得给你行礼。”谢言朝翻了一页书,“叫名字就行。”
“那怎么行!”小沈清漪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的剑横放在膝上,“姑姑说礼数不能废,不过——”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她没说不让叫‘谢大哥’。”
“随你。”
陆之谦也收了剑走过来,他方才在旁边练完一套剑法,额头上出了薄薄一层汗,坐在槐树另一侧的草地上,拿起水囊喝了一口。
他放下水囊的时候,目光在谢言朝膝上的归鸿上停了一瞬。
“你那柄剑,”陆之谦说,“好像比以前更亮了。”
谢言朝低头看了一眼归鸿,剑身在夕阳中泛着温润的银白色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滋养过,确实比刚铸成的时候透亮了几分。
“可能是擦得勤。”
小沈清漪倒是没有注意到那些,正从袖中掏出一包桂花糕,掰了一块递给谢言朝:“从膳堂拿的,还热着。”
谢言朝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温温的,确实还热。
“你们昨天切磋的时候,”他咽下去之后问,“最后那一剑谁赢了?”
“平手。”陆之谦说。
“他让我。”小沈清漪说。
“我没有让。”
“你就是让了。”
陆之谦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行吧,算我让了。但只让了半招。”
沈清漪笑了起来,靠在槐树上,仰头看着头顶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点。
“谢大哥,”她忽然开口,“你以前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就是所有人都觉得你应该做某件事,但你心里其实不太想?”
谢言朝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偏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目光还在头顶的树叶上,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有过。”
“那你后来做了吗?”
“没有。”谢言朝说,“做了我想做的事。”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桂花糕。
“我也想那样。”她说,“但我不知道我想做的事是什么。”
谢言朝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小姑娘说的比表面上听起来要多。
她来自沈家,上古传承世家大族,身上承载着家族的期望和血脉的重量。她看起来总是明媚阳光的,但那种压力应该是真实存在的。
“不着急。”谢言朝说,“你才多大,慢慢想。”
沈清漪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被理解的释然:“那你呢?你是多大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的?”
谢言朝想了想。
前世他十几岁的时候以为自己想的是变强,后来发现变强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再后来他以为自己想要的是报仇,报了仇之后才知道仇报了人也空了。
最后他死过一次,重活了一世,才慢慢摸着那条他想走的路。
“挺晚的。”他说,“比你晚。”
小沈清漪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陆之谦靠在另一边的树干上,手里的剑插在面前的泥土里,像是在想什么自己的事,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握剑的手上。
“你家里也有人催你?”陆之谦问,语气随意。
沈清漪看了他一眼:“你不也是?”
陆之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我家里催得没那么明显,但我哥……”他顿了顿,“我哥替我挡了挺多的。”
“你哥对你其实挺好的。”
“我知道。”陆之谦说,“就是有时候挺好也挺沉的。”
谢言朝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插话。
他翻了一页书,目光落在纸页上,但那些字没有真正走进眼睛里。
他忽然觉得,这种在槐树底下晒太阳、听人说话、吃桂花糕的日子,好像是他前世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前世他在太虚宗的时候,身边的师兄弟们大多怕他要么躲他。他在魔域的时候,身边的手下们要么敬他要么惧他。
他从来没有坐在一棵树下,旁边有两个人愿意分他一块桂花糕、跟他说一些有的没的的话。
不对,应该也有过……但,太短了,于修士几百年的光阴中,不过沧海一粟罢了。
他把那口桂花糕咽下去,又翻了一页书。
霜商的声音从匣子中冒出来,懒洋洋的:“你嘴角翘了。”
“没有。”
“翘了。本座看到了。”
谢言朝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确实弯着,他把它压平了,但压平之后又自己翘了回去。
他干脆不管了,靠在树干上继续看书。夕光从槐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膝头的书页上,把那些字迹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橙色。
远处练武场上还有人声隐约传来,近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响和偶尔一两声鸟鸣。归鸿剑在他膝上安静地卧着,剑身上的银白光泽在夕光中流转着柔和的光。
到了金丹引导的第五天,沈云珩的灵脉修复得比预期要快。
霜商从他灵力残留在谢言朝体内的痕迹上判断,那枚金丹实在被养得太好了——百年灵元温养下来的底子比寻常金丹深厚了不止一筹,修复的速度快得霜商都有些意外。
按照这个进度,再有两天就能彻底补完。
这天傍晚引导结束之后,谢言朝照常先一步离开竹林。但他没有直接回小院,而是拐去了练武场旁边的那棵老槐树。
他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傍晚路过那里的时候,会在树根旁边的石头上坐一小会儿。
他刚坐下,就看到陆云峥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陆云峥今天没有穿练功服,换了一身墨蓝色的长袍,腰间佩着玉衡宗内门弟子的身份令牌。
他在谢言朝旁边站定,没有坐下。
“陆师兄有事?”
陆云峥沉默了一下:“他这几天回院之后都会跟我说一会儿话。”
谢言朝知道他说的是陆之谦。
“好事。”
“我听说你教了他几招,”陆云峥的语气很平,“他的剑法最近精进不少。”
“他自己悟性好。”
陆云峥站在那里,看着远处暮色中的演武场。夕光把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温润的轮廓线,在暮色中像是被镀了一层旧铜色。
“我以前,”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不知道该怎么对他。”
“他小时候我跟他说什么他都会听,后来我越来越忙,他越来越沉默,我以为他是长大了、不需要我了。”
他习惯了那个总追逐自己的身影,只默许他跟着,却在某个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一天听到对方喊的一声规规矩矩的“哥”后,才突然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怎么变得那么远。
“虽然管他管的紧,但我从不多插手他的生活。因为我知道,如果真心为他好,我应该跟他一起走在路上,而不是替他走或者为他走。”
谢言朝没有接话。
“我没有嫌他打扰。”陆云峥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告诉他。”
“他现在知道了。”谢言朝说。
陆云峥偏头看了他一眼,暮色中那双惯常冷淡的眼睛里有一丝被触动的光。
“你帮他,我欠你一个人情。”陆云峥说。
“不欠。”谢言朝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你帮他,是因为你是他哥,我帮他,是因为他算我朋友。不是一回事。”
陆云峥看着他,片刻后,发自真心地笑了一下。
“谢言朝,”他说,“我弟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是他运气好。”
谢言朝已经转身走了几步。听到这句话,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
陆云峥站在暮色中,看着那道灰衣背影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风吹过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那天晚上,谢言朝回到小院时,霜商在匣子中伸了个懒腰,语气里带着一种吃饱喝足的满足感:“今天倒是热闹,先是小的两个找你说话,后来是大的那个来找你说话……你这人际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谢言朝把归鸿放在桌上,随手倒了杯凉茶喝了:“一直在。”
“一直在?”霜商重复了一遍,“那你前世怎么没什么朋友?”
谢言朝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想了想,说:“前世没想过交朋友,觉得人多麻烦。”
“现在呢?”
“现在……”他看着窗外夜色中那几竿青竹的剪影,“现在好像也没那么麻烦。”
霜商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满意的意味:“有进步。本座跟你待了这些日子,终于感觉到你身上那块冰在化了。”
谢言朝没有反驳。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竹影在月光中轻轻摇晃,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
金丹引导第七天的时候,沈云珩的根基彻底修复了。
那天傍晚,谢言朝坐在石桌边,看着沈云珩慢慢睁开眼。他放下手,感觉了一下自己体内的灵力流动,然后看向对面的谢言朝。
“好了?”谢言朝问。
“好了。”
谢言朝点了点头,站起来:“那明天的引导不用继续了。”
他转身要走,沈云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言朝。”
“嗯。”
“那颗金丹——”沈云珩顿了一下,“它现在只是我的了。”
谢言朝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暮色中沈云珩的面容被夕阳染上了一层暖意,他站在石桌边,衣摆微动,整个人像是一幅被晚照浸透的旧画。
“所以呢?”
“所以,”沈云珩说,“你破禁地的路,少了一条。”
谢言朝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很想笑,这个人恢复灵脉的第一件事,不是高兴自己好了,是在替他操心禁地的事。
他用了那么多年去温养一颗金丹,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现在金丹没了,他第一反应居然是——你的路少了一条。
“我不是说了吗?路少了一条,再找另一条就是了。”谢言朝说,“你好了就行。”
他没有等沈云珩回答,转身走进了暮色之中。
竹林的风从身后穿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吹动他衣摆上的褶皱轻轻晃动。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沈云珩一定还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的方向,像是还有很多话要说但不会说出口。
有些话在现阶段他不会开口,但那双眼睛会说话。
如果此刻的谢言朝回头,一定会被沈云珩眼底的滚烫吓到。
他表达爱的方式太贫瘠,有时,看着你也算其中之一。
只是谢言朝不会知道。
谢言朝走了几步,霜商的声音从匣子中钻出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满足感:“本座觉得你这七天的打坐,好像比本座预想的要省力很多。果然金丹养得好就是不一样,都不用你再费什么心神去引导。”
“你少说两句。”
“本座只是在夸你辛苦。”霜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你想哪儿去了?”
谢言朝没有理它,他快步走出了竹林,像是要把什么正在发酵的东西甩在身后。
他加快了步伐,走进了渐浓的夜色里。
那晚玉衡宗的月色特别好,月光铺了满山,后山的竹林在夜风中沙沙响着,远处主殿的灯火已经熄了。
沈云珩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卷旧书,指尖在书页边缘慢慢摩挲着。
窗外有风穿过廊道,吹得灯影晃动了一下。他抬眼看向窗外,月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在庭院中铺了一层温润的银白色光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没有了金丹的暖光,有一种沉稳的东西正沿着灵脉缓缓流动,像是一条重新修整过的河道,河水正安静地淌着。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定义这个人的名字。
只知道这个名字在心里放了太久,放成了一种习惯,像呼吸一样自然。
第33章 陆家
这天, 谢言朝刚从后山竹林回来,霜商缩在玉匣里补觉,他提着归鸿沿着回廊往小院走。
还没走到一半,就看到陆之谦迎面走来, 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 脸色没什么变化, 但整个人都是绷着的。
“陆家来人了?”谢言朝问。
陆之谦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出来。他沉默了一息, 点了点头:“我二叔。带了两个随从, 说是顺路来看我和我哥的。”
陆家在上古世家中排名前列, 分支众多, 族规森严, 一个“顺路”来探望的叔父, 带两个随从,没有提前传讯就直接到了玉衡宗的山门口,这不太像是“顺路”。
“人在哪?”
“在演武场那边, 说是想看看玉衡宗的弟子日常修炼。”陆之谦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丝很淡的,藏得很深的冷, “我哥在陪着他。”
谢言朝看了他一眼:“你不过去?”
陆之谦沉默了一下, 风从回廊中穿过, 吹动他鬓边几缕碎发,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细碎的影子。
“我先绕一圈,”他说, “晚点再去。”
他没有多解释,但谢言朝懂。陆之谦不想在他二叔面前走得太急, 显得他在意、显得他急切。
在陆家那种地方,在意的人往往最先被拿捏。
“那你绕吧。”谢言朝说,“我去看看。”
陆之谦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意外,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谢言朝提着归鸿继续往前走了几步,霜商的声音从玉匣里钻出来,带着一种刚睡醒的含糊:“陆家的人?就是那个上古世家陆家?”
“嗯。”
“来者不善?”
“不好说,不是来叙旧的就对了。”
霜商“啧”了一声,缩回去了。
谢言朝走到演武场边上的时候,看到场中站了几个人。
陆云峥站在最前面,身着青衣,腰佩长剑,他旁边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锦袍,袍角绣着繁复的云纹,腰间挂着一枚通体碧绿的玉佩,看着像是价值不菲的灵器。
那人的面容和陆云峥有几分相似,但眉眼间的气质截然不同,陆云峥是硬冷的,这个人是精明的。
他的目光扫过演武场上正在练剑的玉衡宗弟子时,像是在评估什么货物。
陆家二叔,陆擎,谢言朝前世听过这个名字,但没见过本人。陆家在仙门中地位颇高,上一辈中最有声望的是现任家主陆衍,而陆擎是其胞弟,修为不算顶尖,但在家族中掌管大小族务,说话颇有分量。
陆云峥旁边还站着两个随从模样的年轻人,穿着陆家的统一服饰,看着像是来侍奉的,但修为都在金丹期以上,不像是普通的随从。
谢言朝在槐树下的老位置坐下,把归鸿横在膝上,像看风景一样看着演武场。
陆云峥正在和一个弟子比试,剑法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陆擎站在场边负手看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一局比完,陆云峥收剑,陆擎笑了笑,说了句“云峥的剑法又精进了”,语气温和,像是在夸自己家的晚辈。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对了,之谦呢?怎么不见他人?”
陆云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最近在闭关练一套剑法,可能晚些过来。”
“闭关?”陆擎笑了一声,“他倒是用功了,我记得以前他总是不急不慢的,现在知道上进了也好。云峥,你那个弟弟,最近修为可有什么突破?”
陆云峥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稳步提升。”
“稳步提升?”陆擎重复了一遍,那语气像是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也不是说他非得要多出息,但陆家的子弟,总不能在玉衡宗待了这么久还跟以前一样吧?你作为兄长,该指点的时候还是要指点。”
陆云峥没有说话,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谢言朝坐在槐树下,把这段对话从头到尾听在耳朵里。
霜商在玉匣中轻轻哼了一声:“这男的说话夹枪带棒的,表面上是关心侄子,实际上是在点陆云峥‘你没教好你弟弟’呢。”
“你看出来了?”
“本座活了这么久,这种话术见得多了。”霜商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上古世家都这个德行,表面上一团和气,话底下全是刀子。”
“那个小的要是来了,估计会被他拿捏得更惨。”
谢言朝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陆擎身上移开,往演武场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陆之谦还没来。
又过了大约两刻钟,陆之谦才出现在演武场入口。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内门弟子服,头发重新束过,脸上带着那副惯常的、笑嘻嘻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刚练完剑收拾了一番才过来的。
“二叔!”他远远地喊了一声,步伐轻快地走过来,“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陆擎看着他走过来,脸上的笑容没有什么变化:“准备什么?你二叔又不是外人。就是顺路来看看你们兄弟在玉衡宗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挺好的,”陆之谦已经走到了近前,站在陆云峥身侧,语气随和得像是在拉家常,“宗主对我们都很好,师兄师弟们也都很照顾。”
陆擎“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
“修为还在筑基期?”
“嗯,筑基巅峰。”陆之谦笑着挠了挠头,“晚辈资质普通,能到筑基巅峰已经挺不容易的了。”
“筑基巅峰……”陆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金丹中期了。不过你们兄弟俩不同,他天赋高,你稳扎稳打也有你的好处。”
陆之谦笑着应了一声“二叔说得是”,面上没有一丝不悦。
谢言朝坐在槐树下,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陆擎身上,而是落在陆之谦身上。
陆之谦笑着应着,姿态放得很低,说话时微微欠着身,像是一棵在风中主动弯下来的树,不让风觉得自己有威胁。
陆擎站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演武场中正在练剑的几个内门弟子,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之谦,你既然在玉衡宗修炼了这么久,不如露两手给二叔看看?也好让二叔知道你在这里没白待。”
这话说得很随意,像是一时兴起的提议,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那层意思——他在验证陆之谦的修为。
陆之谦的笑容没有变:“二叔想看,那晚辈就献丑了。”
他拔剑,走进演武场中央。对面站的是一个内门弟子,筑基中期,比他的修为低一个小境界,应该是玉衡宗那边的人临时安排的陪练。
两人行礼,出剑。
谢言朝看着场中的剑光交错,心里默默数着陆之谦的剑势。
他的剑法看起来中规中矩,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但每一招都恰好比对手快了那么一线,让对手觉得差一点就能打中,又永远打不中。
打了二十多招,陆之谦以一个“勉强”的侧身避开对方的一剑,然后顺势收剑认输:“我灵力不够了,师兄承让。”
那弟子愣了一下,明明自己从头到尾没占到过便宜,对方却说灵力不够认输了。但他没多问,收剑行礼退下了。
陆擎站在场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但谢言朝注意到他落在陆之谦身上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
“不错,”陆擎说,“稳扎稳打,有耐心。”
他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两个随从告辞了。临走前拍了拍陆云峥的肩膀,说了句“好好照顾你弟弟”,又看了陆之谦一眼,那眼神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人走了之后,演武场上的气氛明显松了几分。那些原本在认真练剑的内门弟子们纷纷恢复了平时的节奏,说话的说话,偷懒的偷懒。
陆之谦站在场中,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剑鞘上某个不起眼的划痕。
陆云峥走到他身边,站了片刻。
“方才那一剑,”陆云峥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故意收了三成力。”
陆之谦的手指在剑鞘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嘴角依旧是那副笑,但那笑已经不像方才那样端着给人看了。
“被他看出来了不好。”陆之谦说,“看出来我在藏,比看出来我不行更麻烦。”
陆云峥没有说话。
他站在弟弟身边,像一堵不会移动的墙,风吹过演武场,吹动两人的衣摆。
陆之谦的身量比他矮了半个头,站在他旁边的时候,这个高度差让陆云峥的目光恰好落在他的发顶上。
风把他束得不那么紧的碎发吹乱了几缕,在鬓边轻轻晃着。
“你今晚来我院里。”陆云峥说。
陆之谦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意外,有犹豫,还有一点藏得很深的、被暖到的光。
“好。”他说。
那天晚上谢言朝路过膳堂的时候,看到陆云峥和陆之谦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边,桌上摆着比平时丰盛些的菜色。
陆云峥在给陆之谦夹菜,动作有些生硬,像是不太习惯做这种事。陆之谦低着头吃,吃得很慢,像是在把每一口都嚼出滋味来。
谢言朝没有走过去打扰,他拐去了小厨房,跟周管事要了一碟桂花糕,端着回了小院。
霜商在玉匣里闻着味儿冒出半个光球:“你今晚倒是清净,明明就很想过去问问情况。”
“嗯。他们兄弟俩吃饭,不好打扰。”
“你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
“我一直体贴,你没看出来而已。”
霜商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半天没找出词来反驳。
谢言朝在院子里坐下,晚风穿过青竹,带着初秋特有的清爽与微凉。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温温的,软软的。
他想起傍晚在演武场上看到的那一幕。陆之谦收剑认输时微微低着的头,陆云峥站在他旁边沉默地站着却挡在他身前的姿态。
他们两个站在一起的时候,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地底下的根系大概早就缠在一起了。
霜商的声音又冒出来:“那个小的,瞒得挺深的。”
“你指的是哪方面?”
“各方面。”霜商说,“他今天跟那个陪练交手的时候,本座能看到他体内的灵力在每一招的间隙里有一个极其细微的调整。”
“那不是勉强避开的人该有的反应,他打得很从容,从容到像是在按什么谱子走,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那个陪练从头到尾都在他的节奏里,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谢言朝又咬了一口桂花糕:“你看出来了?”
“本座活这么久,这点眼力还是有的。”霜商顿了顿,“那你今晚问问他?”
“不用问。”谢言朝说,“他自己心里有数,能瞒过陆家那么多年,说明他也有自己的法子。我不需要插手,看着就行。”
他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明天陆家那位估计还会来,”谢言朝说。
霜商“嗯”了一声:“你觉得他想做什么?”
“不好说,但他今天看完陆之谦之后那个眼神……他应该看出了什么,只是没有说。”
夜风从院墙外穿进来,吹动竹叶沙沙作响。远处主殿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凌霄殿的窗口还亮着一盏温黄的灯,像是有人在深夜中还没有睡。
第二日上午,陆擎果然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去演武场,而是直接去了玉衡宗会客的偏殿。
他身边带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锐利如鹰,进门之后就在殿内扫了一圈,像是在熟悉地形。
陆云峥和陆之谦都被叫了过去,谢言朝自然是没有受邀的,但他路过偏殿的时候看了一眼,恰好看到陆擎正坐在主位上喝茶,而那个黑袍人站在他身后,身姿笔直如松。
霜商的声音从玉匣里传出来:“那人修为不低,至少元婴中期。”
“嗯。”
“陆家出门带一个元婴中期的随从,不太像是顺路的配置啊。”
谢言朝没有继续看,走了过去。
那天午后,谢言朝在藏书阁遇到陆之谦。陆之谦正靠在二楼的书架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没有在认真看,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动不动。
“躲清静?”谢言朝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陆之谦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算是吧。我哥在应付我二叔,我在外面只会添乱。”
“你二叔带来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陆之谦的笑容淡了一瞬,他合上书,靠着书架,像是在斟酌怎么说。
“那是我大伯的人。”他说,“我大伯是陆家家主陆衍,他身边有几个亲信,这个人叫陆衡,是其中之一。”
“他不常露面,但每次出现都代表我大伯的意思。”
“你大伯让你二叔带他来?”
“不好说。”陆之谦顿了顿,“我大伯那个人,做事从来不会只走一条路。他把人塞到我二叔身边,有可能是想看看我二叔在做什么,也有可能……是想看看我和我哥在做什么。”
谢言朝看着他:“那你觉得他想看什么?”
陆之谦沉默了好一会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将他鬓角那些碎发染成一片浅金色。
“陆家的资源分配,是按未来潜力来定的,谁被认为将来能走得更远,谁就能拿到更多的资源。”陆之谦说。
“我哥从小就被认定是能走很远的那一个,所以资源都倾向他。”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种很克制的、被压得很平的东西。
“但如果陆家觉得我也不差,如果他们认为我也有潜力……那资源就会被分走一部分。到时候我哥不够用,我也不够用,谁也不痛快。”
“更麻烦的是,如果家族内部有人想借我打压我哥,他们会用我来做文章。”
谢言朝看着他。
“所以你就藏。”
“所以我就藏。”陆之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
“藏到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平庸的、掀不起浪的弟弟。”
“这样没有人会拿我去跟我哥比,没有人会在他背后说‘你弟弟要是爬上来你还坐不坐得住’。他就能安安稳稳地走他的路,不用分心管我。”
谢言朝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个笑着说出这些话的人,忽然觉得有些话堵在喉咙里,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能共情到那份选择背后的重量,在陆家那种地方,天赋有时候不是恩赐,是靶子。
陆之谦选择藏起来,把自己变成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不是因为他没有锋芒,是因为他舍不得让那锋芒伤到他哥。
“你哥知道吗?”谢言朝问。
“知道一部分。”他说,“他知道我在藏,但他不知道我为什么藏得这么彻底。”
“他以为我是怕麻烦,不想被陆家盯上。我猜他应该不太想让我离陆家太远,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让我留下来。”
“那你怎么想的?”
陆之谦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眉眼的轮廓映得很清楚,他看起来并没有犹豫太久。
“你知道吗,在我有记忆以来,家里人都不怎么管我。所以在很久一段时间内,我年少时的记忆大多来自我哥。他就那么托着我,我是在他背上长大的。”
“在长大的过程中,我一次次重塑对我哥‘强大’的印象,一开始觉得他好厉害、无所不能。他的背影像一座山,我就这么在遮蔽下长大。”
“但是后来发现,原来他那样的人也会蹙眉、会痛苦、会失意。”
原来趴在兄长脊背上时能感觉到他背上凸起来的骨头,像鸟一样,可能不多时就要飞走了。
于是作为弟弟开始拼命地追赶、长大,一边逼着自己成熟一边在他面前笨拙地继续扮演孩子这个角色。
“如果血缘是最近的远,那么我哥就是我最远的近。”
“我想留下来,但不是以‘陆家子弟’的身份留下来,是以我自己的身份。我想让他知道,我留在这里,不是因为姓陆,是因为他想让我在。”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像是自己也觉得有些肉麻,伸手揉了揉鼻子,把话题岔开了:“不说这个了。”
陆之谦站起来,把那本书放回书架上,“我出去透透气,待久了怕我二叔又派人来找我。”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谢言朝,”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追问我那些事。”陆之谦说,“有时候不问,比问了更让人舒服。”
他走出了藏书阁,身影在午后的日光中渐渐远去。楼梯间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听着已经恢复了惯常的那种轻快节奏。
谢言朝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离开了藏书阁。
一番辗转,陆擎终于离开了玉衡宗。
他走的时候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样子,对沈云珩表达了对陆家子弟承蒙照顾的感谢,又对陆云峥和陆之谦各叮嘱了几句。
他对陆之谦说的最后一句是“好好修炼”,语气不算热络,也不算冷淡,就是一句平平淡淡的嘱托。
但他的眼神却很明显,分明是已经起疑了。
陆擎走后,陆之谦在演武场边站了一会儿。他看着陆擎的飞舟从天际消失成一个黑点,然后转身,走向练武场中央,拔出剑来开始练招。
这一次他练的剑法跟平常完全不一样,更快、更利、更决断,剑光在午后的日光中像一道银白色的匹练,带着一股被压了太久终于漏出来的锋芒。
陆云峥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看着。
谢言朝从回廊另一端经过的时候,也看到了,他没有停留,只是放慢了脚步多看了几息。剑光落处竹叶纷飞,像是一整个秋天被提前吹落在了这片青石板上。
然后他继续走回了小院。
那天晚上陆云峥来找谢言朝。
他站在谢言朝的小院门口,像是犹豫了一会儿才敲的门。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像是有备而来。
“陆师兄这是?”谢言朝看着他手里那两样东西,微微抬了抬眉。
“请你喝酒。”陆云峥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把酒壶和花生米放在石桌上,“就当谢你帮我弟。”
谢言朝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酒壶倒了一杯,尝了一口。
酒不烈,温温的,有点甜。
“你不用专程来谢我。”
“不是专程。”陆云峥说,“是顺便,我方才去看了之谦,他睡了。”
谢言朝端着酒杯没有说话。
陆云峥坐在对面,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沉默了一会儿:“他以前不会这样,以前练剑练到觉得累了就会停下来。”
“今天有东西逼他。”
“陆家。”
谢言朝点了点头。
陆云峥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二叔今天走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好好修炼’。”
谢言朝想了想:“你二叔看出他在藏了。”
陆云峥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二叔那个人,看人极准,他昨天看之谦练剑的时候,我就觉得他表情不对。”
“但之谦那一套伪装做了那么多年,连我都差点被瞒过去……没想到二叔只看了一天就看出来了。”
谢言朝把酒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你二叔看出来了不代表会做什么。他带回去的消息,陆家家主信不信、用不用、怎么用,都是另一回事,你现在急也没用。”
陆云峥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片刻,他才重新开口:“我以前觉得,我只要走快一点、走远一点,就能替他把陆家的目光都吸引走。”
“但我走得越远,陆家就越想看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把我看完之后,就会去翻他的底。”
谢言朝没有急着接话,给自己又倒了半杯酒。夜风穿过小院的青竹,吹动竹叶沙沙作响,把院子里的月光搅碎了一片又一片。
“你不走,他们也会翻。”谢言朝终于开口,“你替他挡的那些东西,挡得住明处的,挡不住暗处的。”
“他现在能自己挡一阵子了,你信他就够了。”
陆云峥坐在对面,那双惯常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浮上来。
谢言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陆云峥不是那种需要别人把话说满才能听懂的人。
两人沉默地喝完了那壶酒,陆云峥站起来告辞的时候,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将他眉眼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谢言朝。”他走到门口时停下,没有回头,“以后你的事,也算我一份。”
他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谢言朝坐在院子里,看着桌上空掉的酒壶和还剩半碟的花生米,伸手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地捡进嘴里。
霜商的声音从玉匣里钻出来:“这人倒是实在,请喝酒就是请喝酒,不说废话。”
“嗯。”
“你觉得陆家后面会怎么做?”
谢言朝嚼完最后几粒花生米,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月色铺满了整个小院,青竹的影子在月光中轻轻摇晃着。
“会先观望一阵子,”他说,“然后找机会试探陆之谦的底,等他们确认他藏了多少之后,才会决定是拉拢还是打压。”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谢言朝站起来,把空酒壶和碟子收进厨房。
“那是他们陆家的事,陆之谦自己选的路,他自己会走。”
他走回屋里,吹熄了灯。
窗外的月光依旧亮着,照在青竹上,投下一地细碎的影。谢言朝躺下来,枕着手臂听着远处隐约的夜风声。
他想到陆之谦下午在藏书阁里说的那些话,莫名有些感慨。
这大概就是兄弟之间最重的话了,说出口的时候轻飘飘的,但实际上压在心底有很多很多年。
他闭上眼睛,在夜色里安静地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这章也肥,大人们趁热吃
人物出场都集中在第一卷了,所以可能有些宝宝会记不住人或者不好理关系,后面几卷才是集中性情节
到时候也会文里补充设定,所以不用纠结有没有记住这些配角,单纯混个眼熟就好啦~
第34章 疑窦
大沈清漪穿过回廊走过来的时候, 谢言朝正坐在小院里的石桌前描玉匣上的纹路,归鸿横放在桌边,霜商在玉匣里打着盹。
院门没关,所以沈清漪敲了两下门框便走了进来。
谢言朝抬头看了她一眼, 有些意外。这位沈长老很少主动来找他, 两人在宗门里碰面的次数不少, 但大多是点头之交的距离。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常服,没有佩剑, 发髻也随意挽着, 看起来像是在自己院子里待着的时候临时起意过来的。
“沈长老。”谢言朝放下笔, 起身行了一礼。
“坐。”大沈清漪摆了摆手, 在他对面坐下, “不用拘礼。”
谢言朝重新坐下, 把描了一半的纸和玉匣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桌面上的位置。霜商被他挪动玉匣的动静惊醒,从匣缝中探出一点碧色光芒, 见来人是大沈清漪,又缩回去了。
沈清漪看了一眼那玉匣, 没有多问。她端起桌上谢言朝刚倒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时候, 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今天来, 是想请你帮个忙。”
“长老请说。”
“清漪再过一个月就满十六了, ”大沈清漪说,“沈家的族规,年满十六岁并且继承了神花血脉的族人, 要回族接受老祖的亲自传承。之后便要独自外出历练,去南域那边完成族里的成人任务。”
她顿了顿, 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茶的热气上。
“她第一次独自远行,我不太放心。但沈家有规矩,成年历练不能有家族长辈陪同,否则会被视为不合格。”
“而且我在玉衡宗走不开,想来想去,能托付的人也只有你了。”
谢言朝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你是想让我跟着她一起去南域?”
“不用明着跟…就是——”大沈清漪斟酌了一下用词,“你也在南域‘历练’,恰好跟她同路就好。”
“她不知道你是我安排的,你只需要在她遇到真正麻烦的时候搭把手。吃住行我都会安排好,不会让你白跑一趟。”
谢言朝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南域是赤霞宗那位赤霞仙子的地界,归沈家管辖,地形复杂,势力交错。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独自去那里完成成人任务,确实不太稳妥。
沈清漪不放心是正常的。
“多久?”
“快则一个月,慢则三个月。看她任务完成的速度。”沈清漪说,“你不用担心宗门这边的事,我会替你告假。”
谢言朝没有犹豫太久,他和小沈清漪这段时间相处得还算不错,那小姑娘虽然有时候跳脱了些,但性格大方,又有些不服输的草根韧性,不惹人烦。
护着她走一趟南域,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难事。
“可以。”他说,“什么时候出发?”
“下月初。”沈清漪像是松了口气,脸上的神色松了几分,“到时候我会安排你们‘偶遇’。”
谢言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沈清漪做事向来周全,她说会安排,那就一定会安排到滴水不漏。
两人安静地坐了片刻。
沈清漪的茶已经喝了大半,她把茶杯放下,目光忽然落在那柄横放在石桌边缘的归鸿剑上。
剑身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温润的银白色光泽,剑身表面透着一层被滋养出来的润光。霜商因为方才被吵醒了,此刻正缩在玉匣里生闷气。
“你这把剑,”大沈清漪开口,“我看你最近一直在配挂着,以前你在清羽门的时候好像没见你用过。”
原来曾经在清羽门时连沈清漪都盯过他,他还以为自己伪装的挺不错的。
谢言朝低头看了一眼归鸿:“嗯,自己铸的,用习惯了。”
“叫什么名字?”
“归鸿。”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多想,顺手拿起石桌角的茶壶又给自己续了半杯。
茶汤倾斜在杯中微微晃动,茶香随着热气散开,像是要散进暮春微凉的院子里去。
而沈清漪端着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他,像是不确定自己方才听到了什么。
午后的阳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她眉眼间投下一道细细的阴影,让她的表情在那一瞬显得有些难以辨认。
“叫什么?”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谢言朝放下茶壶,偏头看了她一眼。他觉得她问第二遍的语气有些不同,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同,像是隔着一层纱在听人说话。
“归鸿。”他重复了一遍,“这把剑叫归鸿。”
大沈清漪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残余的茶汤,那几片茶叶正慢慢沉入杯底。
“归鸿……”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尾音拖得比平时长了一些,像是在把它放在舌头上掂量着什么。
谢言朝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他随口问了一句:“长老觉得这名字不好?”
“没有。”沈清漪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平稳,“名字挺好,只是觉得有些耳熟罢了。”
“可能是重名了。”谢言朝说,“这名字也不是什么稀罕词。”
沈清漪没有接话,她站起来,理了理衣摆,像是准备告辞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说,“下月初出发,到时候我会让人把路线和安排送到你院子里。”
“好。”
沈清漪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声音像是在跟门框说话:“对了,宗主最近可能要出宗一趟。”
“具体去做什么他没说,但应该不会太久。你要是有什么事要找他的话,这两天最好先办了。”
谢言朝动作微微一顿:“出宗?”
“嗯,他没跟任何人说去做什么,就是跟我提了一句。”大沈清漪说,“他那个人,向来有自己的安排,不会跟外人解释。”
她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
谢言朝坐在院里的石桌旁边,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手里握着那杯凉了的茶。
他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柄归鸿剑,剑身在午后的日光中安静地卧着。
霜商从玉匣里探出半个光球,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那个沈清漪方才问你剑名的时候,反应不太对。”
“你也觉得?”
“嗯,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本座虽然是个器灵,但看人的脸色还是会的。”霜商顿了顿,“你给她看的那个表情,突然一下就变得很微妙……算了算了,本座只是个器灵,研究你们修士的面部表情也研究不出花来。”
谢言朝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归鸿这名字,”他开口,像是在对自己说,“有什么问题?”
“你自己取的,你问本座?”
“是我取的。”谢言朝说,“但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当时铸完剑,看着剑身,脑子里就冒出了这两个字。像是——”
“像是本来就在那里?”
谢言朝沉默了一下,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这句话。
像是本来就在那里。
他拿起归鸿剑的时候,这个名字就已经等在他的舌尖上了,他只是把它说出来了而已。
“可能是什么心灵感应吧。不过归鸿这名字起得倒是不错,鸿雁归巢,听着就觉得有去处。”
霜商说完便没再多言,它缩回了玉匣里,碧色的光芒在匣面上流转了一下。
谢言朝把归鸿收回腰间,站起来,走进屋里。
当天夜晚,凌霄殿的灯还亮着,谢言朝推门进去的时候,沈云珩正坐在案前看一卷旧书,旁边放着一只已经收拾好的行囊,不大,但看得出是准备出远门的。
谢言朝看了一眼那只行囊,在他对面坐下。
“你要出宗?”
“嗯。”
“去哪?”
沈云珩翻了一页书:“不周山。”
谢言朝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不周山。
那是他前世去过一次的地方,雪原尽头,山巅之上,据说是离天道最近的地方。
说来也好笑,他前世去的时候是带着一身伤去求一线生机的,结果什么都没求到不说,连个山门都没进去,自然也没见到传说中的得道高人。
“去做什么?”
“霜商跟你说过明赫的事,”沈云珩放下书,看着他的眼睛,“我去看看不周山那边有没有什么线索。”
谢言朝沉默了一瞬:“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谢言朝张了张嘴,想说你根基刚修复好就别瞎折腾了,但他看到沈云珩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像是月光落在旧雪上,薄薄一层,但又沉甸甸的。
那是决定好了的目光,从不会因为任何理由动摇。
他把话又咽了回去,转了个弯问:“多久回来?”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沈云珩说,“你下月初要去南域?”
“嗯,沈清漪托我跟着她侄女。”
“路上当心。”
“你也是。”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烛火在案上跳了跳,将沈云珩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拉成一道修长的、安静的轮廓。
谢言朝盯了半天后站起来,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准备走了。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大沈清漪下午的表情。
“沈云珩。”
“嗯。”
“归鸿这名字,”他问,“你觉得……听着怎么样?”
空气安静了片刻。
沈云珩坐在案前,烛火在他清冷的面容上投下一片温黄的光。他抬头看向谢言朝,那目光在烛影中显得很深,像是隔着一层水面在看什么东西。
“为什么这么问?”
“今天沈清漪随口打听我的剑,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不太对。”谢言朝说。
沈云珩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指尖和书页之间无声地跳动着,将那一段短短的沉默拉长了。
“确实听过。”他说。
“你觉得什么意思?”
沈云珩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在烛光中像两盏被点亮的灯,温温的,不烫人。
“归鸿,无非鸿雁归巢。”他说,“古书里常用它来指代人回到该去的地方。”
“可能沈长老觉得好听或者熟悉罢,不是什么稀词。”
谢言朝站在门边,听着这些话,风从门缝中穿进来,吹动他衣摆上的褶皱,门框在他身侧投下一道窄窄的阴影,正好将他半边身子拢进了暗处。
“回到该去的地方……”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滋味。
“那我大概没取错,你们都觉得是这个意思。”他说。
“这把剑跟着我,也算是归巢了。”
他推门走了出去。身后传来沈云珩那句很轻的“路上当心”,在夜色中被风揉碎了,又拼起来了,送进他的耳朵里。
谢言朝走在月色中,归鸿剑在他腰间轻轻晃动,霜商在玉匣里难得安静,这只聒噪傲娇的猫终于学会了看眼色。
他走出很远之后,霜商才冒出来说了一句:“你有没有觉得方才问他的那个问题,他没有说完。”
“什么没说完?”
“……算了,许是本座感觉错了,说不准是今天他俩心情不好讲话慢。毕竟你们人才是真真复杂晦涩难懂的东西,阴晴不定的。”
谢言朝没有接话,他走在月色铺满的回廊中,脚步声在青石地面上轻轻回响。
他推开小院的门走了进去,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月光照在青竹上,将每一片竹叶都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低头看着腰间的归鸿剑,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剑身。
银白色的剑身在月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像是回应他的触碰一样,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鸣。
谢言朝的手指顿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他站起来,进了屋。
门在他身后合拢,将满院的月光和竹影一起留在了门外。
归鸿剑横放在枕边,剑身在黑暗中安静地卧着,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栖息处的鸿雁,收拢了翅膀,歇了下来。
窗外,月色依然亮着。
远处的凌霄殿熄了灯,整座玉衡宗沉入了夜色的最深处,只有风还在回廊和竹叶之间穿行。
——
小沈清漪推门进来的时候,谢言朝正在院子里翻一本南域的地志,霜商缩在玉匣里打盹。
她站在门口,比平时安静了一些,像是在等谢言朝先开口。
"要出发了?"谢言朝合上书。
"后天。"小沈清漪在他对面坐下,把包袱放在石桌边上,拍了拍上面的灰,"我姑姑让我来跟你道个别,她说你那边还要忙宗门的事,就不让你送了。"
谢言朝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大沈清漪的安排很周全——先让小姑娘来道别,营造出一种"各自出发"的假象,等到了南域再"偶遇",小沈清漪就不会起疑了。
"你一个人去?"
"嗯。"小沈清漪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竹叶,"姑姑说这是沈家的规矩,十六岁的成年历练不能有人陪同。反正就是去南域跑一趟,完成任务就回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她讲话的时候语气轻快,但她搭在包袱上的手指微微抠了一下布面,小动作骗不了人。
谢言朝收回目光,"害怕?"
"有一点。"小沈清漪倒是承认得干脆,"但我总不能一辈子不出门吧,该来的总要来。"
谢言朝没有多说什么,他站起来,从屋里端了一碟昨天周管事给的桂花糕放在桌上,又倒了杯凉茶推到她面前。
小沈清漪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谢大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就是你——"她嚼完那口桂花糕,想了想措辞,"你总不能一直在玉衡宗当个普通弟子吧?有没有考虑过再修习一段时间出去自立门户?虽然你现在已经不算杂役了,但你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每天都像是……在等什么。"
谢言朝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她说得不算错,他确实在等什么,等玉匣里的线索拼完整,等禁地的谜团解开,等那个灰袍人再次现身,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慢慢浮出水面。
但这些事他没法跟她说。
"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他说。
"什么时机?"
"还没看清。"谢言朝把茶杯放下,"等看清了再告诉你。"
小沈清漪看了他一会儿,像是从他脸上看不太懂什么,也就没有追问了。
她吃完那块桂花糕,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那我先回去了,后天一早出发,就不来跟你道别了。"
她提起包袱走到院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像是在犹豫什么,回头看了谢言朝一眼。
"谢大哥,你说南域那边……会不会有人欺负我?"
谢言朝靠在椅背上,认真想了想:"可能会,但你姑姑不会让你去送死的。她既然让你一个人去,说明她觉得你应付得了。"
小沈清漪像是被这句话说服了,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她走后没多久,霜商从玉匣里探出半个光球:"那小姑娘倒是比我想象中的要有主见。"
"她一直挺有主见的。"谢言朝翻开那本地志,"就是有时候要强得很,心里害怕也不肯说。"
霜商"啧"了一声,缩回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谢言朝去藏书阁还书的时候,在回廊上遇到了陆之谦。
陆之谦今天看起来不太对劲。看到谢言朝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不同,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心里压着什么。
"怎么了?"谢言朝问。
陆之谦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听说沈清漪后天要一个人去南域。"
"嗯。"
"她一个人去?"
"成年历练,沈家的规矩。"
陆之谦站在回廊的柱子旁边,日光从檐角漏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腰间的剑柄,又松开了。
"南域那边我小时候去过几次,"他说,"那边势力很杂,散修、宗门、妖魔什么都有。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独自去那边做任务——"
他停住了,像是觉得说太多不好。
"你想跟她一起去?"谢言朝问。
陆之谦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为难和几分被看穿的无奈。他没有否认,但也没有点头。
"我提过。"他说,"昨天傍晚跟她说了,她说沈家规矩不能有人陪同,让我别管。她态度挺坚决的。"
"所以你就打算什么都不做了?"
陆之谦沉默了一下,他靠在回廊的柱子上,抬头看着檐角漏下来的光斑,日光从他眉眼间滑过,将他脸上那层惯常的轻松笑容照得透出了底下的东西。
"我想帮她,但她不要我帮。"他说,"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谢言朝站在他旁边,安静了一会儿。
回廊里没有别人,只有风吹过廊道时那种低低的、像是呼吸般的声音。
他想了想,然后用一种随意的语气开口:"我后天也去南域。"
陆之谦偏头看他:"你?"
"嗯。有点私事要办。"谢言朝说,"恰好跟她的路线顺路,会碰上的。你要是真想跟着,可以跟我一起走。"
陆之谦愣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句话里藏着的信息。
他向来聪明,谢言朝那句话的潜台词他不可能听不出来,不是恰好顺路,是故意安排的。
"沈长老安排的?"他问。
谢言朝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微微扬了一下嘴角,像是给了他一扇半开的窗,看不看得到窗外的景色全凭他自己。
陆之谦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她不知道吧?"
"不知道。"
陆之谦像是松了口气,靠在柱子上的姿势比方才松了几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站了一会儿。
"那我跟你一起走。"他说,"就说是跟你去南域办点事,碰巧遇到她的。她应该不会起疑。"
"可以。"
陆之谦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回廊里,日光从檐角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下一小片暖色。
第35章 不周
“她昨天跟我说不用管她的时候,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其实挺想告诉她我不是在管她。我就是觉得她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不在场, 我会后悔很久的。”
谢言朝没有说话, 他听懂了陆之谦话里那些没有说完的部分。
那种“不想被当作多管闲事”但又“放不下心”的拉扯感, 他以前也经历过。
“到时候你跟我走就行,”谢言朝说, “别想太多。”
陆之谦点了点头, 站直身体, 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那我去收拾一下东西, 后天出发, 对吧?”
“嗯。”
陆之谦走了几步, 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谢言朝,这份人情我记着。”
“不用记。”谢言朝说, “你去了也是帮我个忙,南域那边我不太熟, 你小时候去过几次,算半个地头蛇。”
陆之谦的背影顿了一下, 随后像是笑着摇了摇头, 继续往前走了。
日光在回廊尽头铺了一地暖色, 他的身影在光里渐渐远去了。
那天下午,谢言朝正坐在院子里翻那本南域地志。他把那页南域的舆图看完了,合上书放在桌上, 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肩膀。
晚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膳堂那边晚饭的香气, 断断续续的,有人在切青葱。
到了出发前的那天傍晚,谢言朝正在往包袱里塞几件换洗衣物,小院的门被人敲响了。他走过去开门,看到大沈清漪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发髻比平时梳得低了一些,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她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木匣,递到谢言朝面前。
“这是南域那边的传讯符和临时身份令牌。”她说,“到了赤霞城之后,拿着这个去找城西的如意客栈,掌柜会给你安排落脚的地方。”
“小清漪的任务是去城外的青枫岭采集一株三叶赤芝,那地方不太平,你到时候看着帮衬一下。”
谢言朝接过木匣收好:“陆之谦跟我一起走,您应该不介意吧?”
大沈清漪倒是没有意外的样子:“我猜到了。那孩子藏不住心思,昨天下午来主殿找过我一趟,说想跟清漪一起去。他要是真能忍住不跟,我倒要觉得奇怪了。”
谢言朝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大沈清漪站在门口,像是在犹豫什么,目光不自觉地往谢言朝腰间那柄归鸿上落了一瞬,又很快移开了。
“你在南域办事的时候,”她开口,语气比方才随意了几分,“若是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找赤霞仙子的门下弟子报我的名字。我跟她有些旧交,她应该会给几分薄面。”
“多谢前辈。”
大沈清漪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走。她站在暮色中,院门外的回廊被晚霞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橙红色,她的身影在这片暮光里像是被拢了一层温润的纱。
片刻后,她转身走进了暮色中,步伐平稳从容,谢言朝忽然觉得她是一个把很多事都看明白了的人,只是大多数时候不开口说。
谢言朝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柄归鸿剑。剑身在暮光中泛着温润的银白色光泽,轻轻嗡鸣了一声。
“你也有同感?”谢言朝低声说。
归鸿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卧在鞘中。
他转身回了屋,把包袱系好,放在桌角,又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
霜商从玉匣里探出半个光球,冷不丁问道:“本座今天一直想问,那个大沈清漪,就是你们说的那个沈家的大姑姑,她跟那个小丫头同名,这里面有没有什么门道?”
谢言朝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这个问题。
他确实没有深入探究过沈家的命名规矩,但大沈清漪和小沈清漪同名这件事,他记得前世在魔域的时候听人提过一嘴。
沈家的家主世代都由女性担任,而同名,据说是沈家神花血脉传承中一个古老的传统。
家族中每代都会有一个被指定为“承名者”的孩子——她会被赋予上一代承名者的名字,以此象征血脉的延续与责任的继承。
大沈清漪当年接过这个名字的时候,上一代清漪要么已经坐化了,要么消匿人间不问世事。
谢言朝前世与沈家那位老祖打过交道,她虽然从未明说过,但旁敲侧击地提过一句“沈家的名字不是随便取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线,连着家族中某个已经走远的人。”
“可能是某种传统,”谢言朝说,“沈家的事情,外人不太清楚。”
霜商"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它缩回玉匣之前,又添了一句:“那丫头要是哪天自己成了大沈清漪,大概也会明白她姑姑今天替她操的这份心。”
谢言朝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夜色从窗外漫进来,将屋内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掉。
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夜风穿过竹叶的声响,一息一息地。
明天就要出发了。南域,赤霞城,青枫岭,他不知道自己会在那边遇到什么,但每一次出宗都意味着离那些问题的答案更近一步。
夜风穿廊而过,带着远处膳堂最后几个盏灯熄灭前透出来的微微暖意,在院墙外绕了一圈便散了。
——
不周山的雪,从来不会停。
沈云珩已经走了七天。
从玉衡宗出发,御剑行了三日,之后的路便只能步行。雪原上的风裹着碎冰,刮在脸上像细刃割肉,灵力护罩被雪粒子打磨得嗡嗡作响,寻常修士在这里撑不过半个时辰。
他在第三天傍晚遇到了第一重试炼。
那是一片看起来与周围别无二致的雪坡。沈云珩踏上去的瞬间,脚下的积雪忽然塌陷,化作一片白茫茫的虚空。
风雪在那片虚空中凝聚成一张巨大的面孔,张口朝他吞来,那面孔有着无数的裂纹,像是一张被撕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人脸,五官的位置全都错了。
寻常人遇到这种阵仗早已慌了手脚,但沈云珩来过几次,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危险,只是守山者布下的幻阵。
他没有拔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面孔在眼前崩散成漫天碎雪。
雪片落在他肩上、发上,没有融化,像是散在空中的旧纸灰。脚下重新踩到了实地上,继续往前走。
这是考验心志的东西。但凡心中有一丝畏缩、一丝后退的念头,就会被雪原永远吞噬,困在那些裂缝和空洞之间,再也找不到出口。
第五天的时候,他遇到了一头雪魈。
那东西通体银白,几乎与雪原融为一体,只有在张开嘴的时候才能看到它口腔里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它从雪层下猛地窜出,一爪拍向他的胸口,速度快到连风声都被甩在了后面。沈云珩侧身避过,剑光在风雪中一闪而逝,雪魈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化作一蓬碎雪散落在风中,重新归于沉寂。
他收剑入鞘,继续向前。地面上残留的剑痕很快被新雪覆盖,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只有风还在原处盘旋,把那声嘶鸣的尾音裹着拖了很远。
第六天清晨,沈云珩看到了一座石碑。
石碑立在雪原正中央,半截埋在雪里,露出地面的部分布满了苔藓和风化的裂纹。
碑面上刻着两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依稀能辨认出来——“不周”。
他停在石碑前,站了片刻。
风从石碑的背面绕过来,裹着一种干燥的、没有任何活气的冷,像是从一座空了太久的屋子里穿堂而过的气流。
他绕过了石碑。
石碑后面,雪原忽然消失了。
准确地说,是雪原的尽头忽然出现了一道山壁。那山壁高耸入云,通体灰白,表面光滑如镜,像是一整块被削平的巨石立在天地之间。
山壁正中央有一道裂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沈云珩走进那条裂缝,在黑暗中走了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他眼前豁然开朗。
山门内的世界和外界的雪原完全不同。这里没有风,没有雪,头顶的天空是一种非常浅的、近乎透明的灰蓝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过的天色。
地面是一整块青灰色的石板,光滑平整,在脚下延伸出一条窄窄的小径,通向远处的山腰。
山腰上有一座小院,白墙灰瓦,和玉衡宗的风格有些相似,又比玉衡宗更旧一些。院墙外的老树上挂着一盏已经灭了的灯笼,灯笼的红漆已经斑驳了。
沈云珩沿着小径走上去,在小院门口停下。
门没关。
他推门进去,院子不大,种着一棵老梅,梅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和两把木椅。一个白发老者正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闭目养神,面前放着一盘未完的棋局。
那老者看起来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又老了几分。他的头发全白了,像是融雪时在檐角垂下的冰柱,清澈而枯寂。
脸上皱纹更多了,眼窝深陷,像是被风雪从骨头上刮薄了一层皮。但他的手指依旧修长平稳,指尖悬在棋盘上方,像是在琢磨下一步该落在哪里。
“又来了。”老者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坐。”
沈云珩在他对面坐下。木椅坐上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小院中格外清晰。
“你上次来是十几年前,”老者放下手里的棋子,抬眼看着他,“那时候你带着一身伤。这次来倒是气色不错。”
“承前辈挂念。”
老者没有接话,他端起手边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放在棋盘边缘,推到了沈云珩面前。
茶水是碧绿色的,像是刚从春天新生的叶子里拧出来的汁液,在这一片灰白的老院里显得格外扎眼。
“你上次来问的是魂魄重塑后的事,”老者慢悠悠地说,“这次来又问什么?”
沈云珩端起茶杯,没有喝。热汽从杯口升起来,在两人之间化作一缕细白的水雾。
“他回来了。”他说。
老者像是没有意外。他拿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转,那动作缓慢而娴熟。
“本座知道。”
沈云珩放下茶杯,他的目光越过老者肩头,落在院墙外那片灰蓝色的天幕上。
那天幕的颜色让他想起一个人,想起那个人说“归鸿”两个字时随意而轻松的语气,像是随口捡了一个词来用,没什么特别的。
“他给自己铸了一把剑。”沈云珩说,“取名归鸿。”
老者转棋子的手停了一瞬,那是极短的一瞬,像是一阵风经过时树枝发生的极小的形变。但他很快恢复了动作,把棋子放在了棋盘上。
“归鸿?”
“归鸿。”沈云珩重复了一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取这个名字。他以为是随手起的。”
这个名字……本是当初在后山的那三年他所设下的结界名。虽然那时沈云珩并没有告诉过谢言朝,但此事并不算什么秘密,可也不该是现在的谢言朝知道的。
他好像真的对起这个名字的来历一无所知。
老者沉默了很久,院外的老梅在无风中纹丝不动,梅枝上的积雪像是已经积了很多很多年了。
灰蓝色的天幕在他身后铺陈成一片广袤的、疏淡的光。
“他当然不知道。”老者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因为他身上缺了东西。”
沈云珩坐在他对面,握着茶杯的手没有动,但他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
“缺什么?”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拿起一枚棋子,在手心掂了掂,像是那个东西有什么重量。
“你知道的。”他说。
沈云珩的手顿住了。
“你当年复活他的时候,他三魂六魄七窍中关于某个地方的那一面是空的。不是散了,不是碎了,是被人为地摘干净的。”
“只取走了那一根线,别的一丝未动。”
“那根线是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老者抬起眼,看向沈云珩。那双苍老的眸子里有一种很深的光,像是雪原深处暗夜里积蓄了很久才透出来的一点亮。
“所以他记得很多事,记得恨,记得仇,记得该记得的几乎所有东西。”
“但关于那一块的记忆,是空白的,他感受不到,也想不起来。”
沈云珩坐在那里,手中的茶杯已经凉了。
他低头看着那杯碧绿色的茶汤,茶汤映出他模糊的面容,眉眼清冷,却在那些水纹的褶皱间微微晃动着。
“他能想起来吗?”他问。
“能。”老者说,“但需要一个引子。那根线虽然被摘了,但摘走它的人并没有把它毁掉。”
“它还在这个世上的某个地方,连着原主的魂魄,只是感应不到。”
“在哪?”
老者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洞悉和一点点不轻易外露的温和。
“本座不知道,但既然你来找本座了,说明你已经有了方向。”
“归鸿那两个字绝不是偶然,是他魂魄深处的记忆在替他选。他知道那个名字,只是不知道它从哪里来。”
沈云珩端起那杯凉了的茶,终于喝了一口。茶水在舌尖上化开,清冽微涩,像是雪水融化了最后一点浮尘的味道,一种连风都吹不散的回甘。
他想起谢言朝站在门边问出那个问题时微微侧着头的姿态。
他想起谢言朝说“归鸿这名字,你知道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时,语气里那种不设防的、像是随口一问的松弛。
他想起谢言朝在听到“鸿雁归巢”的解释后那句“那我大概没取错”时嘴角弯起的弧度。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怀着什么心情把那柄剑命名为归鸿的。
但他知道那个名字一定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像是一颗被压在水底太久的珠子终于挣脱了淤泥,慢慢浮到了水面,透出了光。
“晚辈想换个说法再问明白些。”沈云珩放下茶杯。
“说。”
“前辈可知这世间有什么方法,能让人想起自己已经不记得的东西?”
老者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微光一闪而逝,像是雪原上的星子终于从云隙中挤了出来。
“有一个法子。”他说,“但不是本座能教你的,你自己会找到的。”
他伸手,将那盘棋局推到了两人中间。棋盘上的局面已经走到了中盘,黑白双方纠缠交错,像是在一片旷野上无声地厮杀了很久。
“你既然来了,陪本座下完这盘棋再走。”老者拿起一枚白子落下,“棋局的边角,往往藏着最长的路。”
沈云珩低头看着棋盘。棋子错落,白黑交织,像是一张还没走完的舆图。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了自己的第一枚棋子,落在一个不偏不倚的位置上。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小院中顺着风传了很远,像是一粒石子被扔进了一潭很深的古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触到了对岸又折返回来。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灰蓝色的天幕从云层后透出一线极浅的光,照亮了梅枝上那层积雪表面细碎的棱面。
雪粒在风中无声地散落着,一片一片地消融在了地面上,很快就找不到痕迹了。
沈云珩的手落在棋盘上,没有再接话。
落子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在这寂静的小院里渐渐连成了线。
黑白两色在方寸之间交错纠缠,像是两股水流在一片浅滩上互不相让地碰撞,卷起细碎的浪花又散开。
白子占据了棋盘的右上角和左下角,黑子在中腹布下一道绵长的阵势,两方各有优劣,谁也压不住谁。
沈云珩落下一子,落在中腹与边角之间的连接处。那步棋走得不算锐利,像是一个深思熟虑后的试探。
他看着老者的手在棋盘上方悬停了一瞬,然后落下一枚白子,恰好堵在了他那步棋的延伸方向上。
“你这步棋走得太稳了。”老者说。
沈云珩没有反驳,他确实走得太稳了,稳到像是一头走在平地上的鹿,每一步都踩着最安全的位置,不肯多踏出半步。
他习惯于这样——在棋盘上追求稳妥,在行事中追求周全,在每一个决定之前衡量所有可能的后果,然后把最好的那条路挑出来。
“稳妥不好吗?”他问。
“稳妥本身不是不好,”老者又落下一子,“但你每一次都走稳,棋盘上的余地就会被你越收越窄。你自己堵死了自己的路,还不知道。”
沈云珩低头看着棋盘,他方才落子的那一步确实堵住了自己的一条延伸线。他为了稳妥,放弃了进攻的机会。
老者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时候,又说了一句:“你在棋盘上总是先算别人的下一步,再算自己的。但算得越多,你越不敢落子。”
沈云珩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他没有回答,感知到老者的目光从他脸上淡淡扫过。
“那个小家伙的事。”老者又落了一子,语气平淡,“你方才说到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你落子的时候一样。每一句话都斟酌过了才说出口,像是怕说错了什么。”
沈云珩看着棋盘上那枚刚落下的白子,沉默了片刻。
“晚辈只是不想说错话。”
“说错话又如何?”老者说,“他打你?”
沈云珩沉默了一下:“他不会。”
“那你怕什么?”
沈云珩看着棋盘,没有回答。
他看着黑子在中腹的阵势渐渐被白子蚕食,像是在那些他已经下过的每一步里重新回看着自己的犹豫。
那些犹豫在棋盘上变成了具体的形状,变成了一道道被他亲手封死的口子。
沈云珩细想了一下,他应该不是怕说错话,他是怕话说出来之后,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有些事情在心里放久了,放成了一种习惯,像一道每天都会经过的门,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从来不推。
因为推开了,后面是什么你也不知道。他怕推开之后看到的东西不是他想要的,更怕看到之后他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道门前的状态了。
“你在棋盘上总是先守再攻,”老者又落下一子,“守到对方觉得你无害了,才开始慢慢往外推。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局势是守不住的?”
沈云珩低头看了一眼棋盘,他发现自己中腹那片阵势的边缘已经被白子一点点地削薄了。
像是河水冲刷着河岸,看起来每一滴水流都不算猛烈,但日积月累之后,河岸的轮廓已经变了一层模样。
第36章 棋局
他一直在守, 以为守住了就是赢了,但老者的白子根本没有急于突破他的防线,只是在边缘耐心地磨着,等他自己的防线一点一点地松动。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闻人晓以前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他刚接任宗主不久, 凡事都求稳, 怕出错,怕辜负了师父的托付。
闻人晓坐在主殿的台阶上喝酒, 看着他抱着一摞卷宗走过, 忽然说了一句:“云珩, 你把自己管得太紧了。再紧下去, 你的根都扎不进去了。”
“前辈, ”沈云珩开口, “晚辈该如何破局?”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他又落下一子,落得很随意, 像是在棋盘边缘随手一搁。
但沈云珩看了一眼那步棋的位置——它恰好落在了黑白两道势力的交界处。
“你看到这步棋了?”老者问。
“看到了。”
“它是什么?”
沈云珩看着那枚白子,它看起来孤零零的, 前后左右都没有同伴,在棋盘上像一粒误入阵中的散兵。
但它落下的那个位置恰好切断了黑子两条大龙之间的唯一连接点。它走在棋盘的边缘, 离中腹的战场很远, 像是一枚被随意搁在那里的闲棋。
“是一枚等着被吃的棋。”沈云珩说。
老者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老梅枝头将落未落的一粒雪:“你再看看。”
沈云珩重新看向那枚白子。他在脑中推演了三步之后的变化,然后他的目光微微凝住了。
那枚白子如果被吃, 黑子的阵势就会被引向那个方向,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 而那个缺口后方,白子早就布好了后手。
它不是等着被吃的棋,是等着被吃之后引对方入局的棋。
“原来如此。”沈云珩轻声说。
老者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丝像是欣慰的光:"你明白了什么?"
沈云珩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棋盘,白子黑子在他的视野中渐渐模糊成了两种不同的力——一种在推,一种在收。
白子是推开出去的,每一手都落得从容不迫,像是一阵风,不急着吹倒什么,只是慢慢地把蒲公英的种子从茎上摇下来。
黑子则是收拢的,每一步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已经搭好的架子,不敢松动一根横梁。
“晚辈一直在守,”沈云珩说,“但棋盘上的局势不是靠守就能赢的,有时候要舍得让出一些东西,才能拿到更想要的。”
“那你舍得吗?”
沈云珩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白子,它安静地待在棋盘边缘。
他舍得吗?
谢言朝最风光时,年少成名,揽尽天下风华,眉目间皆是压不住的灵气与恣意。
是他意气风发时太耀眼了,根本让人无法想象他棱角被磨平的样子。
他舍不得。
舍不得看他流泪、绝望,经历过磨难后变得成熟稳重,所以只想要他永远张扬热烈地活着。
舍不得让那个人再受一点伤,舍不得让那个人再走一遍前世的路,舍不得让那个人像一枚被弃的棋子一样孤零零地落在棋盘边缘。
但他更舍不得的是——那个人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曾经被好好地放在过谁的心里。
“舍不得。”沈云珩说。
老者点了点头,像是早就在等这个答案:“那就别舍,你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你舍不得的东西,未必需要你亲自去放手。它自己会长出来的。”
沈云珩抬头看他。
“那个小家伙,他是复活而来的人。魂魄被重塑过,骨血被重铸过。你觉得他有什么地方,和他前世不太一样了?”
沈云珩想了想,谢言朝重生之后,确实有很多地方和前世不同了。
变得会收起锋芒,开始审时度势,必要时候伪装自己,暗中观察,不再以卵击石。
他不再像前世那样满身戾气,不再动辄就拔剑相向,不再把所有人都挡在十步之外。
他开始坐在槐树底下吃桂花糕,开始和陆之谦他们说些有的没的的话,开始有了朋友,开始会因为担心别人的安危而主动走远路。
他像是把前世那些刺收起来了大半,不是拔掉了,是收起来了。那些刺还在,只是他不再随时准备扎人了。
“他变了一些。”沈云珩说,“比以前柔和了。”
“是被谁养出来的?”
沈云珩没有回答,但他知道答案。
那个被重塑的魂魄,那十七年被养大的傀儡,那些从骨血到心性一点点被滋养出来的东西——那是他用百年福源换来的,是用一步一叩染红了三千长阶换来的,是用每天都去后山小屋门口站一会儿却从不进去换来的。
他养出来的人,当然会带着他的痕迹。
“你养了他十七年,”老者说,“他的魂里有你的影子,你舍不得的东西,他的魂已经替你记住了。”
“你不需要亲自去说,他早晚会知道的。”
沈云珩看着棋盘上那些交错的棋子,白子黑子在方寸之间无言地对峙着。
他忽然觉得,棋盘的边角确实藏着最长的路,而最长的路通往的地方,往往是他此前从不肯推门去看一眼的那间屋子。
他推开过很多扇门,但这扇门他一直握在门环上,十指攥得发白,却从未真正推过。
“晚辈还有一事想问。”沈云珩说。
“问。”
“身为仙门第一人,晚辈该做什么?”
老者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丝很深的光,像是在风雪中已经瞭望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远处有灯在晃。
“你觉得仙门第一人是什么?”
沈云珩沉默了一下,他身居此位多年,被问过很多问题,被请过很多次断案定夺,但他很少问自己这个位子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一个担子。”他说,“所有人都看着你,等着你做对的事。”
“那你做对了吗?”
沈云珩低头看着棋盘上的局势。白子在棋盘边缘落下的那枚棋子,恰好卡在他黑子两大阵势的缝隙之间。
他方才看懂了那步棋的意思,但他一直有一件事想不通,为什么走到棋盘边缘去设那步棋的人,愿意把自己放在那么容易被吃掉的位置上?
如果那步棋被人看穿了,或者对手没有按照他预想的方向走呢?
"晚辈不确定。"他说。
老者落下一子,这步棋走得更远了,几乎已经落到了棋盘的最边上。他的手指收回去之后,在棋盘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沈云珩顺着那两下叩击声看过去,看到了老者落子的位置——它在白子主阵的侧翼,孤悬一线,像一段还没有铺完的栈道悬在崖壁上。
“走远一点,其实比走中间更安全。”老者说,“中间的人太多了,踩来踩去,路早就踩乱了。”
“但你走到没人走过的地方,哪怕只有半步是新路,那半步也是你一个人的。”
沈云珩看着那步棋,它在棋盘的最边缘,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树,根须有一半裸露在风中,但它还活着。
“仙门第一人,”老者说,“不是坐在最中间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你的人。是走到别人都走不到的地方,然后把那条路标出来的人。”
“这个位子不是奖赏,是告诉你,你可以走得比所有人都远一点,然后回过头来告诉他们怎么走。”
沈云珩沉默了很久。老者坐在他对面,棋盘上的白子黑子已经被他重新摆到了一个新的局面中。
那一步棋在棋盘最边缘安静地立着,像一根桩子打在了所有人都以为无路可走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是谢言朝堕魔之前,最后一次参加仙门大比的那一年。
那时候谢言朝还是太虚宗的首席弟子,锋芒毕露,天资惊世。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冲着魁首去的——他太想要那个位子了。
不是因为风光,不是因为权势,是因为他需要被认可。他的前半生活在殷无邪的阴影里,活在“养子”的身份下,活在别人“那孩子是殷无邪捡回来的”的目光中。
他想要一个堂堂正正的、能被所有人看到的、属于他自己挣来的名号。
仙门第一人,就是那个名号。
沈云珩记得那一年的大比前夕,他坐在凌霄殿前的台阶上擦剑。月光照在剑身上,将那些反复擦拭的纹路照得雪亮。
闻人晓从回廊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酒壶,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夜风穿过回廊,吹动台阶下那几丛竹叶沙沙作响。
“紧张?”闻人晓先开口。
“有一点。”
“紧张什么?”
沈云珩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他想要那个位子。”
闻人晓喝了一口酒,没有接话。他靠在台阶边的石柱上,月光落在他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将他弯起的嘴角照得有些捉摸不定。
“你觉得他适合那个位子吗?”闻人晓问。
沈云珩想了想。
谢言朝适合仙门第一人的位子吗?他的天资、实力、悟性都不差,甚至可以说比绝大多数人都强。
但那个位子要承担的东西太多了,它不只是一块招牌,是一把被所有人握着的尺子。
你做得好了,是应该的;你做错了一件事,就会被从云端拽下来。所有人都在看,所有人都在等着你出错。
谢言朝的性格太烈了,他受不了那种束缚。他会在那个位子上把自己磨碎,碎到连原来的形状都看不出来。
“不适合。”沈云珩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云珩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了:“师尊……徒儿想让他赢。”
闻人晓偏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日里他的笑总是带着一股散漫的随意,像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从容。
但那一刻他的笑里有一种很锋利的东西,像一把藏了很久的刀终于露出了刃口。
“云珩,”他说,“你要是真为他好,就必当竭尽全力打败他。”
沈云珩转头看向他。
“你让了他,他知道你的良苦用心吗?他对你这么了解,一定会发现你在留手。那时他只会觉得自己赢得不光彩,觉得自己是靠别人手下留情才拿到这个位子的。”
“你的退让不会让他领情,只会让他觉得自己不配。而且,你退了一次,他就会一直怀疑自己——那个位子是他应得的,还是别人让的?”
闻人晓把酒壶放在两人之间的台阶上,月光照在壶口,将那一圈细小的水光映成一片银白色。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风吹过竹叶时那种沙沙的、容易散在夜色中的声响。
“他这辈子被人让得太多了,被殷无邪让过虚名,被老天让过命数,被所有人让过一步。你再让他一步,他就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路该怎么走了。”
沈云珩握着剑的手指松开了一些。
“可他想要那个位子。”
“他想要的东西多了,”闻人晓说,“他想要一个家,想要有人真心对他好,想要他付出的一切都有回报。你能把那些都让给他吗?你让不了。”
“你能做的是替他挡掉那些他承受不住的东西,仙门第一人的位子听起来风光,但你我都知道那背后是什么。你让他坐上去了,他会把自己熬干的。”
夜风吹动台阶下的落叶,卷起几片枯叶在月光中打了个旋,又落下了。
闻人晓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云珩,你拿魁首,不是为了赢他。是为了让他不用坐在那个位置上受苦。”
“这个位子,你替他坐了,他才能去走他自己的路。”
他走进回廊的阴影里,脚步声渐渐远了。沈云珩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月光照在他手中的剑上,将那些被他反复擦拭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
他把那些话收在了心里,像收一枚已经被擦得发亮的棋子,放在了一个很稳妥的地方。
后来的那届仙门大比,他赢了谢言朝。
谢言朝输掉之后的表情他至今还记得,有不甘,有失落,但是心服口服的。
他的眼底有一层烧得通红的光,像是要把那场败仗吞下去又咽不下去。
沈云珩没有解释,他只是收了剑,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看谢言朝,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走上前把真相说出来。
他替谢言朝挡了那个位置,然后用了一百年的时间来平反他身上的冤屈,用了一百年的时间来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他从来没有后悔过,但他偶尔会在深夜想起那天晚上闻人晓说的那句话。
“你让他了,他会觉得自己不配。”
他不知道谢言朝后来有没有思考过关于配不配这个问题。
但他在那之后每一次看到谢言朝的时候,都会想起这句话来,然后在心里把那一步棋重新走一遍。
就算再来一次,他依然会赢。
依然会替他挡下那个位子,依然会在后来的岁月里用另一种方式把那个曾经失去的东西重新还给他。
小院空寂,沈云珩从回忆中清醒,发觉自己懂了很多东西。
“明白了?”老者适时开口,“本座刚摆了新的棋,你再看棋盘。”
沈云珩低头看着棋盘,棋局在老者重新摆布之后,已经变成了一副全然陌生的模样。
白子不再像方才那样步步紧逼,而是在棋盘中心让出了一条路,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
那条路的两侧是黑子和白子交错排布的阵势,像是两排沉默的树,列在一条窄窄的通道两边。
“这条路,”沈云珩说,“是晚辈走的。”
“你走的。”老者重复了一遍,“走了之后呢?”
沈云珩看着那条通道的尽头,它通向棋盘的另一端,那里的棋子稀疏,像是还没人来过的空地。
他脑中浮现出一些他坐宗主位时翻阅过的旧卷宗,那些他替人裁断过的纷争,那些他权衡过的利弊得失。
他忽然想到,他过去这些年做的最多的事,不是裁断,而是调和。把这边压一压,把那边抬一抬,让所有人都觉得差不太多。
他以为这就是宗主的职责,是维持局面、让一切运转下去的手段。但这条路走着走着,会走到哪里去呢?
“晚辈以前觉得,宗主就是让所有人都觉得公平。”他说。
“那公平了吗?”
沈云珩沉默了一下,他想起那些被他驳回的请愿、那些被他安抚的长老、那些被他压下来的争议。
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的诉求没有被真正满足,但他让所有人都接受了结果。
“没有。”他说,“只是让他们都接受了。”
“接受和公平不是一回事。”老者说,“你让他们接受了,但你走不到更远的地方,因为你的路被他们的期待堵住了。”
沈云珩握着那枚黑子,指尖在棋子表面摩挲了一下。棋子的触感温润微凉,一枚被太多人的手反复捏过、放置过的旧棋子,棱角早就被磨平了。
那些他批阅过无数遍的卷宗,那些他接待过无数次的访客,那些被他说服了但未必信服的面孔。
他做得很好,但好像没有让任何一个人真正满意过。他既没有走出自己的路,也没有替别人标出过一条新的路。
他一直走在别人走过的路上,每一步都稳当,但每一步都是别人踩过的脚印。
“路是你自己走的,”老者说,“不是别人给的,你让他们接受,是把他们的路走宽了。但你自己的路呢?”
沈云珩看着棋盘上那条被让出来的通道,看着它通向的那片空旷的棋盘角落,那里面一个人都没有走过。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师父闻人晓说过的一句话:“云珩,你这辈子做的所有事都是替别人做的。你什么时候替自己做一件?”
他当时没有回答,师父说完那句话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像是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并不真的指望他回答。
但他一直记得。记得师父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着他,像是在对别的东西说话。
“晚辈走到那条路上了,”沈云珩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但不确定走不走得到头。”
老者又落下一子。那步棋落在通道的尽头,恰好封住了黑子延伸的最后一条线。
“走到头的不一定是你。”老者说,“但把路标出来的人,一定会被后来的人记住,你的身后名,会有数以万计的人去书写。”
沈云珩看着那枚封住他前路的白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枚白子不是来堵他的,它是指给他看的——路的尽头,会有人替他走完。
血肉落地,可为后世者铺良道,枯骨成树,亦可为后世者撑庇冠。
重要的是后世,那是千千万万的人。后人才是该下的那场雨,而他只是前面那道雷。
他放下手里的黑子。
“晚辈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
“关于修道之路。”沈云珩说,“晚辈修的苍生道,讲究的是为天下苍生谋福祉。但晚辈发现,苍生二字太大了,大到晚辈有时候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老者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丝温和的光,像是雪后的太阳从云层后面挤出来,照在一棵光秃秃的梅树上。
“苍生不是天边的东西,”他说,“是你面前的人。”
“你面前的那个人,就是苍生的一部分。你对他好,就是苍生多了一分好。”
沈云珩的手指顿了一下。
“晚辈明白了。”
老者伸手,把棋盘上的棋子一粒一粒地收进棋篓里。白子黑子在他指间滑过,落入篓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棋盘上空了之后,桌面露出木纹原有的肌理,那些被他养了数百年的苍生道根基,其实从来都不是坐在这里想出来的,是要走远路走出来的。
而路的那一头,已经有人先一步走了进去。
“天快黑了,”老者说,“你该走了。”
沈云珩站起来,向老者行了一礼。
他转身的时候,老者的话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像是一阵从门缝里挤进来的晚风。
他走出了小院,穿过那道山壁上的裂缝,重新站在了不周山的雪原上。
风裹着碎雪扑面而来,带着万年积雪那种干燥而冷冽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冷意从鼻腔一路窜到肺腑里。
他想起棋盘上那枚被封住去路的黑子。他被封住了,但他看到了一条路。
那条路不在棋盘上。
在路上。在那些他还没有走完的、被雪覆盖了一部分的路面上。
每一步都是落子,每一个方向都是选择。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风雪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圆满结束
撒花花
开启第二卷的冒险啦
另外补充一下,虽然离完结还要一段距离:配角们的感情线不会在正文过多赘述请放心!(配角们番外会单独设置不影响全订,想看就买不感兴趣就不买)
先日6日一段时间看看
后面可能日万
到时候会提前通知
小宝宝们可以点开我的专栏看看有没有想尝一口的预收!
下一本要写的也在专栏里,静候各位大人收藏!
第37章 赤霞
南域的天气和玉衡宗完全不同。
谢言朝从飞舟上下来的时候, 首先感觉到的是扑面而来的湿气。
那种湿不像雨后林间的潮润,而是混着沙土和烟火气、带着人声和油锅滋啦响的暖烘烘的潮。
赤霞城到了。
城门口没有设关卡,也没有人盘问来往行人。一丈来高的石砌城墙在日头下晒得有些发烫,墙面嵌着细细的赤色石纹。
城门洞开着, 穿堂风从里面涌出来, 带着一股混杂了香料、炭火和某种不知名花卉的气味。
谢言朝站在城门口, 望着这座他前世只匆匆路过一次的地方。
“比玉衡宗热闹多了。”陆之谦从他身后走上来,手里拎着一只包袱, 肩上挎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铁剑。
他伸了个懒腰, 像是要把飞舟上坐出来的僵劲儿都甩掉, “你来过这儿吗?”
“路过一次。”
“那你跟着我走, ”陆之谦大步往城门里走去, “我小时候在这边住了两年, 熟得很。”
谢言朝跟了上去。
城里的景象比城外看到的热闹了十倍不止。
主街两侧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铺面门前挂着各色幌子,红底金字、蓝底银字、黄底黑字, 在午后的日光中此起彼伏地晃着。
卖灵器的铺子门口摆着一排排长短不一的剑匣,旁边是卖丹药的摊子, 摊主正拿一把小铜称给客人称朱砂,称盘里的赤红色粉末在日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再往前走几步, 是一家面馆, 老板正掀开锅盖, 白茫茫的蒸汽腾起来,把半个铺面都笼罩在一片暖白之中。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锅碗碰撞声、酒碗相碰的脆响,混成一片嘈杂而鲜活的嗡嗡声, 在狭窄的街巷之间来回碰撞。
“赤霞城是南域最大的散修集散地,”陆之谦走在前面, 侧身让过一个扛着药材袋子的货郎,“很多去南荒历练的修士都会在这里补给。所以这里的商贩都很精明,你要跟他们买东西,得先砍掉三成价再谈。”
“你看起来很熟练。”
“被坑过两次就学会了。”陆之谦说着,在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前停了一下,摸出两文钱买了一串,回头递给谢言朝。
“尝尝,赤霞这边的山楂是南荒那边长出来的,比北边的酸一些。”
谢言朝接过那串糖葫芦看了看,红色的果实在糖壳里裹着,晶莹剔透,表面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他咬了一口,酸得眯了一下眼,但紧跟着那股酸甜的劲头散开,滋味倒是很足。
“够劲。”他说。
“对吧?”陆之谦自己也咬了一颗,腮帮子鼓起来嚼着,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比玉衡宗膳堂那些甜腻腻的点心强多了。”
两人边走边吃,在人群中穿行。街边的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个卖灵兽幼崽的摊主正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幼狐跟人讨价还价。
那幼狐被拎着后颈皮,四只爪子在空中无助地蹬了几下,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谢言朝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幼狐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忽然就不蹬了,歪着脑袋打量他,像是在判断这人值不值得冲他吱一声。
“别看了,”陆之谦拽了他一把,“那狐狸一看就是火狐和雪狐的串串,灵气驳杂,养大了也不中用,顶多当个摆设。”
“我就看一眼。”
“你看了它,它记住了你,回头你走了它会在笼子里叫一整天。”陆之谦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我上回就是这么被坑了十两灵石的。”
谢言朝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果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细细的、委屈巴巴的吱叫。
他没回头。
两人在城里转了大半个时辰,陆之谦以极其熟练的方式打听到了小沈清漪的落脚处——城东的来凤客栈。
过程堪称行云流水:先是在街口的干果铺子跟老板娘闲聊套话,得知这摊子上今早有个穿青衣的小姑娘买了一把核桃仁;然后循着核桃仁的线索摸到隔壁街的杂货铺,店小二说那小姑娘还买了一卷细麻绳;最后在一个卖草鞋的老太太口中确认了住处。
“你怎么知道她买了什么?”谢言朝问。
“她到陌生地方先买零食的习惯跟以前一样,”陆之谦一边走一边把那包新买的桂花糕揣进怀里,“其次她出门必带麻绳也是老习惯了,她姑姑说她是怕遇到要攀岩的地方。”
“……你连这个都知道。”
“以前一起出过几次短任务,”陆之谦说着,语气刻意变得随意,“顺便注意到了一些小事。”
霜商在玉匣里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啧”,细如蚊蚋,只有谢言朝能听到。
谢言朝装作没听见,跟着陆之谦往如意客栈的方向走去。
入夜之后,两人在城西的如意客栈安顿下来。掌柜看了谢言朝递过去的令牌之后什么都没问,直接安排了两间相邻的上房。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子临街,推开之后能看到楼下人来人往的主街,对面是一家卖灵兽口粮的铺子,再往前是下午路过的那家面馆。
傍晚的光线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整条街都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谢言朝把包袱放在床头,把归鸿剑靠着桌腿放好,推开了窗户。
楼下卖灵兽口粮的铺子门口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他旁边蹲着一只通体漆黑的猫,正在慢条斯理地舔爪子。
那猫的尾巴尖有一小撮白毛,在暮色中像是被夕阳点了一笔。街对面,面馆里正有几个修士在喝酒,划拳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霜商的声音从玉匣里飘出来:“这地方倒是有意思,比玉衡宗有人气多了。”
“你不喜欢玉衡宗?”
“本座不是说玉衡宗不好,”霜商说,“玉衡宗太干净了,什么东西都整整齐齐的,路是直的,房子是规整的,连树都种得间距一样。但你看这个地方……”
它从玉匣里探出半个光球,朝向窗外的街景晃了晃,“这地方乱,什么东西都歪七扭八地堆在一起,但看着就让人觉得活着,有人味儿。”
谢言朝靠在窗框上,看着楼下那些歪七扭八地堆在一起的东西。卖灵兽口粮的铺子旁边搭了一个临时摊位,卖的是手工编织的草鞋。
草鞋摊旁边蹲着两个小孩在分一块糖饼,其中一个不小心把饼掉在地上了,另一个毫不犹豫地捡起来吹了吹,掰成两半分给了对方。
地上那只黑猫伸了个懒腰,尾巴尖那撮白毛在暮色里翘了一下,然后踱着步子走过来了,蹲在草鞋摊旁边仰头看着那两个小孩,像是在监督他们把饼分得公不公平。
“活着的确挺好的。”谢言朝说。
霜商没有接话,缩回了玉匣里。
第二天一早,两人按照原计划出现在城东来凤客栈门口。但小沈清漪比他们起得还早,客栈伙计说她天没亮就背着包袱出门了,只留了话说是要去城北采办进山的干粮。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调转方向往城北赶去。
“她怎么比我们还早?”陆之谦的声音里有一丝藏不住的着急。
“说明她真的想一个人完成这趟任务。”谢言朝说着,脚步却没慢,“你待会儿别露馅。”
城北的早市比主街那边更有烟火气。露天的摊位一排接一排,卖菜卖肉卖灵米卖山货的挤在一起,吆喝声此起彼伏。
大清早的空气里还带着一夜未散的潮气,混着蔬菜叶子上残留的露水和铁锅里翻滚的葱油香气。
谢言朝一眼就看到了小沈清漪,她正站在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前,踮着脚往锅里看,应该是在等新出炉的那一锅。
她今天换了一身灰蓝色的短打,马尾高高扎起,背着那只鼓鼓囊囊的包袱,看起来比昨天利索了不少。
“她在那儿,”陆之谦说着就要往前走,被谢言朝一把拽住了后领。
“你打算就这么走过去?”
“那怎么办?”
谢言朝扫了一眼四周,他们现在站的位置离那个烧饼摊大约三十步远,中间隔着一排卖山货的摊位和一个临时搭建的茶棚。
小沈清漪买完烧饼之后肯定会转身,如果她回头,一眼就能看到他们俩杵在这里。
“先藏。”谢言朝说完,侧身闪进旁边的干货铺子,顺手从门口的架子上抄起了一顶斗笠扣在头上。
那斗笠显然是店家挂在那儿卖的东西,笠沿宽大,往下压一压几乎能遮住半张脸。
陆之谦愣了一下,也赶紧躲进了旁边卖草鞋的摊子后面,蹲下来假装在挑鞋。他手上抓着一只草鞋翻来覆去地看,眼睛却一直往烧饼摊那边瞟。
“客官,您这鞋挑了半天了,合脚不?”草鞋摊的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合脚合脚……”陆之谦随口应着,手里那只草鞋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了,“呃……多少钱?”
“三文。”
“便宜点?”
“两文半,不能再少了。”
陆之谦从袖中摸出三枚铜板放在摊上:“不用找了,我赶时间。”
他站起来的时候,小沈清漪恰好买完烧饼转身,陆之谦飞快地把草鞋往怀里一塞,整个人蹲回去,假装还在看另一双。
谢言朝已经把斗笠压得更低了,侧身对着烧饼摊的方向,正在用极其专注的姿态研究干货铺门口挂着的一串干辣椒。
小沈清漪的目光扫过这一排摊位,她先是看了看干货铺门口那个戴斗笠的人,那人正对着一串干辣椒发呆,看起来是在纠结买还是不买。
她又看了看草鞋摊方向,草鞋摊老板娘正在跟一个蹲在地上的客人说话。那人蹲得太低了,只能看见一个后脑勺,什么看不见。
她收回了目光,咬了一口烧饼,往城东的方向走了。
她走了之后,谢言朝松了口气。干货铺的老板正一脸困惑地看着他,这人对着干辣椒研究了半天到底干啥呢。
“打扰了。”谢言朝说。
干货铺老板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转身走了。
“哎——小伙子,把斗笠还我啊。”
商贩本想追上去,低头却发现桌子上留下的几枚铜钱,随即一边摇着头一边把钱收了起来。
陆之谦从草鞋摊后面站起来,把那两只草鞋中的一只取了出来看看,发现另一只还在摊上没拿。
“完了,我少拿了一只。”他说。
谢言朝看了他一眼:“你再买一双凑一对。”
“这双鞋一只大一只小。”
“……那你回去换。”
陆之谦想了想,又蹲回去跟老板娘解释。老板娘倒是大方,笑着让他换了双合脚的。等他追上来的时候,小沈清漪已经走出去很远了,背影在早市的人群中时隐时现。
“追,”谢言朝说,“别跟太近。”
两人保持着大约三十步的距离跟着她。但早市的人越来越多了,摩肩接踵,稍微走慢一点就可能被人流冲散。
小沈清漪走得不算快,边走边在摊位前停留,偶尔停下来看看某个摊子上的东西,采办些进山用的物品。
跟了约莫一刻钟,谢言朝忽然发现前面的目标变小了,小沈清漪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两人跟进去的时候,发现那条巷子两侧全是布庄和裁缝铺,一匹匹布料从门口垂下来,红的蓝的绿的,像是一面面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旗帜。
小沈清漪从巷子尽头出来了,她手里多了一顶草帽,帽檐宽大,戴在头上挡了大半张脸。
她压了压帽檐,往巷口走了几步,忽然站定了。
她回了一下头。
谢言朝反应极快,侧身闪进身旁裁缝铺的布匹架后面,把一匹藏青色的布料拽过来挡在自己面前。
陆之谦慢了一步,情急之下直接钻进了旁边一堆还没裁剪的布料堆里,只露出一只穿了一半的鞋。
小沈清漪的目光扫过布庄门口,看到一匹藏青色的布料正以极不自然的角度立在架子旁边,还微微抖动了一下。
她微微眯了一下眼,像是起了什么疑心,但看了两息之后又觉得可能是风吹的,便转过头去继续走了。
她走了以后,谢言朝从布料后面走出来,把那匹布重新挂回架子上。陆之谦从布料堆里挣扎着爬出来,满身都是碎布条和线头,像一只在染缸里滚过的狸猫。
“她是不是发现了?”陆之谦边拍身上的碎布条边问。
“不确定。”
“那怎么办?”
“换个办法。”
谢言朝想了想把那个斗笠丢了,在街角买了一顶草帽和一件灰扑扑的粗布外衫,把外衫往身上一套,草帽一戴,整个人从头到脚焕然一新。
他从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手里买了两串糖葫芦,递给陆之谦一串。
“拿着,边走边吃,看起来就不像是在跟踪了。”
“这有用吗?”
“试试再说。”
小沈清漪出了城北,果然开始往青枫岭的方向走,出了城门之后路上的行人少了许多,视野开阔了不少。
再跟下去几乎不可能不被发现,这片地方只有一条直路,两边都是农田和矮灌木,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完了,”陆之谦看着那条路,“这怎么跟?”
谢言朝也停下来看了一眼,确实难,出了城之后视野太开阔了,她在前面走,他们在后面跟,隔着一里地都能看到。
但这时候如果停下来或者绕路,她进了山之后就更难找了。
他想了想,低头看了一眼路边的野草丛。
然后他蹲下来,双手在地面上虚按了一下,一道极淡的灵力顺着地面无声地潜行出去。
“你在干什么?”陆之谦小声问。
“引了点东西过来。”
话音刚落,草丛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两只野兔从草窝里蹿出来,一灰一褐,蹬着后腿飞快地跑上了那条直路,恰好从谢言朝和陆之谦面前跑过,跑向小沈清漪的方向。
小沈清漪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两只野兔正从她旁边跑过。她显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青枫岭这一带野兔本来就多,说不定是被什么天敌惊到了。
她加快了几步,想赶紧进山。
谢言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你还会这招?”陆之谦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
“以前打猎学会的。”
“打猎?”
两人趁着野兔引开视线的间隙,沿着路边的矮灌木丛一路潜行推进。
虽然姿势不太雅观,一个弯着腰在灌木丛中蛇行,一个贴着路边干涸的排水沟缓慢移动,但确实没有被发现。
陆之谦在排水沟里移动了一段路,正要爬出来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脑袋磕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嘶——”
“你小声点!”谢言朝蹲在灌木丛里,探出半个头无语地看他。
“我磕到头了。”
“……严重吗?”
“不严重……”陆之谦捂着额角爬起来,但额头上已经多了一个红印子。
霜商在玉匣里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本座看着都疼。”
“你也闭嘴。”
谢言朝和陆之谦就这样,一个在灌木丛里蛇形前进,一个在排水沟里磕磕绊绊,一路跟到了青枫岭的入山口。
入山口有一片比较开阔的平地,小沈清漪在平地边缘停下来,像是在确认方向。
她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拿出地图看了片刻,然后收起地图,迈步走进了山间的小径。
两人等她走进去大约半炷香的时间,才从藏身处钻出来。谢言朝拍掉衣摆上沾的草籽和泥土,陆之谦还在揉额头上的红印。
“你觉得她今天能采到三叶赤芝吗?”陆之谦问。
“不太可能。青枫岭的三叶赤芝长在深处溪谷边,以她的速度,今天下午能走到那附近就不错了,晚上肯定要露宿。”
“那咱们也进山?”
“嗯,别跟太近,保持一里的距离。她现在还没觉得自己被跟踪,但进了山之后风声和落叶声会让人更警觉,走太近容易暴露。”
陆之谦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山间小径。
青枫岭的山林比他们想象中要密得多,树冠层层叠叠几乎遮住了天光。
林间有一股浓郁的青苔和腐殖质混合的气息,像是这地方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连地上那些落叶都堆得很厚,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
偶尔有一只不知名的山鸟从头顶掠过,翅膀扑腾的声音在密林中被放大好几倍。
小沈清漪走得不算快,偶尔会停下来看看树根底下的苔藓走向,偶尔会用手掌贴一贴树干感受温度,像是在利用这些细节判断方位。
“她倒是挺有经验的,”霜商从玉匣里冒出一句,“不像是第一次独自进山的人。”
“她姑姑教得好。”谢言朝说。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中的光线从灰绿色变成了暗灰色,树影变得模糊而漫长。
小沈清漪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停了下来。她卸下包袱,从里面取出一小块防水布铺在地上,又拿出干粮和水囊,看起来是准备在这里过夜了。
谢言朝和陆之谦停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地上,隔着密林能看到她那边燃起一小堆篝火。
橘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中摇曳,将她周围几棵树干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她在那扎营了。”陆之谦靠在一棵树干上,远远看着那簇火光。
“我们也扎营,别生火。”
陆之谦看了他一眼:“不生火?山里晚上很冷。”
“生了火她就会发现我们。”
“……那咱们晚上吃什么?”
谢言朝从怀里摸出下午买的那包干饼,撕了一半递给他。
“就这个,省着点吃。”
陆之谦接过那半块干饼,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嚼。
那饼硬得像石头,干巴巴的,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嗓子疼。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跟玉衡宗的膳堂比起来,这日子过得太苦了。”他小声说。
“来都来了。”谢言朝靠着树干坐下来,把归鸿放在膝上,闭目养神。
夜色中,那簇火光在远处安静地跳动着。
晚风穿过林间,将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断断续续地送来,混着远处某只夜鸟的低啼。
陆之谦靠着另一棵树,把那块硬得像石头的饼子一小块一小块地掰碎了吃,一边吃一边看着远处那簇跳动的火。
火光在他侧脸上晃动着,把他那双难得的安静下来的眼睛照得很亮。
霜商缩在玉匣里,谢言朝闭着眼睛养神。
第38章 城主
第二天早上, 谢言朝是被霜商叫醒的。
“那丫头已经拔营了。”霜商的声音从玉匣里飘出来,“走了快一刻钟了,往溪谷方向去的。你们再不追,她就把三叶赤芝连根挖走了。”
谢言朝睁开眼, 天已经蒙蒙亮了。林间的雾气还没散, 草叶上挂着一层细密的露水, 远处那簇篝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小堆灰烬。
他推了一把还在睡的陆之谦:“醒醒。人走了。”
陆之谦猛地坐起来, 头顶的树叶哗啦落了一身:“她走了?!多久了?”
“一刻钟。”
“那还不快追!”
两人匆忙收好东西, 沿着溪谷的方向追去。早晨的山林里露水很重, 走几步裤腿就湿透了, 草叶上的水珠打在小腿上凉飕飕的。
陆之谦一边走一边拍身上的树叶, 他昨晚靠着的那棵树大概是个爱掉叶子的品种, 一夜下来他满头满肩都是枯黄叶片,看起来像一棵移动的树。
谢言朝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但霜商就没那么客气了。
“噗。”霜商在玉匣里发出一声极短促的笑,然后迅速收住了。
“你笑什么?”陆之谦警觉地回头, 望向那个匣子。
在昨晚,霜商那张什么都憋不住的嘴吐了一个晚上, 谢言朝实在是被烦的紧, 索性丢给陆之谦让二人唠去。谁承想这一唠不要紧, 俩人拌嘴拌了一个晚上,吵到后半夜才消停。
“本座没笑。”霜商一本正经。
“你明明笑了。”
“本座是器灵,器灵不会笑。”
“你放——”
“嘘。”谢言朝打断他们, “前面有人。”
三人同时安静下来。
前方的密林缝隙中,确实有一个人影在移动, 青色短打,背着包袱,步伐轻快,正是小沈清漪。她正沿着溪流的方向走,看起来已经确定了目标,正往三叶赤芝生长的溪谷方向赶。
“还好还好,没丢。”陆之谦松了口气。
“刚才差点就丢了,谁让你睡那么死。”霜商又冒了一句。
“器灵不用睡觉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本座是替你着急。那丫头万一走远了,你上哪哭去?”
“我哭什么——”
“你们俩能不能安静点?”谢言朝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陆之谦和霜商同时闭嘴了,但各自都哼了一声。
三人继续猫着腰在灌木丛中行进。谢言朝走在最前面,陆之谦跟在他身后,霜商缩在玉匣里偶尔冒出一句“往左”“往右”“她停下来了”之类的提醒。
这只器灵虽然嘴碎得很,方向感倒是一流的。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更密实的灌木丛。小沈清漪的身影在灌木丛另一侧一闪而过,像是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径。
“她拐弯了。”谢言朝压低声音,“咱们从这边绕过去,别走她那条路。”
“为什么?”陆之谦问。
“那条路太窄,跟进去容易被发现。”
“哦,懂了。”
两人从侧面的灌木丛中绕行,灌木的枝条又密又韧,刮在衣服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谢言朝在前头开道,陆之谦跟在后头,两人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姿势,弯着腰驼着背,像两只在草丛里偷瓜的猹在灌木丛中艰难穿行。
谢言朝推开一丛带刺的荆棘,侧身挤了过去。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嘶”,然后是陆之谦带着颤音的一句:“这玩意儿扎人。”
“……你小心点。”
“我尽力了。”
又走了一小段路,前方终于亮了一些,灌木丛到了尽头,再往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地。
谢言朝停下来,蹲在灌木丛边缘,探头往外看。
草地的另一头并没有小沈清漪的身影。
“人呢?”陆之谦也凑过来,两人并肩蹲在灌木丛后面,脑袋一高一低地探出去张望。
“刚才明明看到她往这边走的。”谢言朝皱眉。
“是不是走快了?要不咱俩分头找找?”
“分头找容易走散。”
“那你往左,我往右,看一眼就回来。”
“行。”
两人一左一右,从灌木丛两边分别探出半个身子往不同方向张望。
谢言朝往左看,没有人,陆之谦往右看,也没有人。两人同时收回身子,在灌木丛中面面相觑。
“丢了。”谢言朝说。
“……丢了。”陆之谦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肉眼可见的心虚和绝望。
“你说你看一眼就回来,你看了几眼?”
“我看了三眼!”
“三眼也没看到人?”
“你看到没?”
“没有。”
两人蹲在灌木丛里,像两只在树洞里面面相觑的松鼠,谁都不想承认跟丢了这个事实。
霜商在玉匣里发出一声长长的、略带拖泥带水的“啧”。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你们在找什么?”
那声音不高不低,闻言两人同时僵住了。
谢言朝缓缓转头,看见小沈清漪正站在他们身后大约三尺的地方,双臂抱在胸前,歪着头,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她背着一个包袱,帽檐下的目光里夹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情绪,像是已经观察了很久了,终于等到他们自己慌了神。
“……”谢言朝。
“……”陆之谦。
“跟了一路了吧?”小沈清漪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起伏,“从城北早市就开始了吧?藏布料架子后面,蹲草鞋摊子旁边,还在排水沟里爬了一段路……那个把脑袋磕了的,是你吧?”
陆之谦摸了摸额头那块还在泛红的印记:“……你看得这么清楚?”
“我眼睛又不瞎。”
她蹲下来,和他们并排蹲在灌木丛后面。三个人在草丛里蹲成一排,像三只排排蹲着晒太阳的鹌鹑。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谢言朝问。他的语气倒是平静,已经接受了被发现的这个事实,开始复盘了。
“昨天下午出了城北之后。”小沈清漪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那两只野兔一看就是被人从窝里赶出来的,然后我往路边看了一眼,排水沟里有一个人的头发在动,灌木丛里有半只鞋露在外面。”
她看了陆之谦一眼:“你那个藏法,真的不太行。”
陆之谦沉默了片刻,然后非常诚恳地问了一句:“那你怎么不当面拆穿?”
“当面拆穿多没意思。”小沈清漪说,“我想看看你们能跟到什么时候,而且……”她顿了顿,语气里那层轻快底下多了一点温度,“有人跟着,其实比一个人走安心一点。就是你们藏得太差了,我看着都替你们累。”
陆之谦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最终低下头,从怀里摸出那包新买的桂花糕,递到她面前。
“给你带的。还热的时候买的,现在凉了。”
小沈清漪看着那包桂花糕,沉默了两息。然后她接过去了,打开看了一眼,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含含糊糊地说:“还行。凉了也好吃。”
那天下午,三人一起去采三叶赤芝。
过程倒是比预想的顺利许多,小沈清漪在溪谷边找到了那株赤芝,小心翼翼地用玉铲挖出来,连根带土包好放进了背篓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那种紧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嘴角也弯回了熟悉的弧度。
“好了,”她说,“任务完成,咱们可以——你们干嘛?”
谢言朝和陆之谦同时转头,陆之谦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谢言朝没有动,但他的目光落在溪谷上方的密林边缘。
“有人来了。”他说,“不止一个。”
密林边缘的树丛晃动了一下,然后走出来五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暗红色长袍的青年男人,面容精致,眉尾微微上挑,一双桃花眼半眯着,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打量。
他走路的时候姿态散漫,身后跟着四个随从,修为都在元婴期上下。
“诸位,”那青年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慵懒的、像是刚睡醒不久的上扬尾音,“这株三叶赤芝,我们盯了很久了。你们这样……不太合适吧?”
小沈清漪握着匕首的手微微收紧:“三叶赤芝谁先采到归谁,这是南域的规矩。”
“规矩?”青年笑了一声,那笑容在他脸上漾开的时候确实赏心悦目,像是春风吹皱了一池水。
“在南域,规矩是拳头大的人定的。你们一个金丹初期、一个筑基巅峰、再加一个——咦?”
他的目光落在谢言朝身上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他歪着头,那双桃花眼眯得更细了,像是在端详什么刚被擦亮了的器物。
“你叫什么名字?”
谢言朝没有回答。
青年又仔细看了他几息,唇角的笑意渐渐从散漫变成了一种更深、更专注的兴味,像是狐狸闻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尾巴尖都翘了起来。
他转回头,对身后的随从点了点头,姿态依旧悠闲得过分,仿佛只是在吩咐人去端一盏茶来。
“带走。”
几乎是一瞬间,谢言朝在被那些人擒住的第一时间,感应到了一道极其古怪的灵力。
那道灵力像是一张网,触到他的瞬间就封住了他的经脉运转。
他心说坏了,这手法是专门针对修士灵力的符咒。
不是普通的捆仙索,而是一种能让人灵力短暂失效的禁制符,这玩意儿造价不菲,用来绑人的配置未免太高端了些。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这念头理清楚,眼前一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过于柔软的床上。
他先看到的是头顶的帐幔,深紫色的绸缎,边缘绣着细密的银色花纹,在烛光中泛着一种奢靡的暗光。
帐幔垂下来,将他整个人罩在一小片幽暗的空间里。他试着动了动手,发现手脚确实没有被绑着,但体内的灵力依旧被封着,像是一条被塞住了的河道。
他坐起身来,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极其奢华的屋子,四面墙壁上挂满了绸缎挂毯,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桌椅都是紫檀木的,雕着繁复的花鸟纹路,桌面上摆着一只鎏金香炉,正缓缓地冒着袅袅的青烟。
床边立着一架屏风,屏风上画着一幅极其露骨的春宫图,两个衣衫半解的人影纠缠在一起,画工倒是极好的。
霜商的声音从衣袖里冒出来,带着一种被吓到了的呆滞:“这什么鬼地方?”
“不知道。”谢言朝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脚踩在地毯上软绵绵的,像踩着一层厚云。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一大片灯火通明的庭院,回廊曲折,楼阁交错,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宗门的偏殿都要铺张。
院子里的灯笼是赤红色的,将整片庭院都笼罩在一种暧昧的暖光之中。
“你看门口。”霜商的声音更低了几分。
谢言朝转头看向门口,门两侧各站着两个身着甲胄的修士,面无表情,腰佩长刀,修为都在元婴期以上。
四人像是四尊石像,纹丝不动地立在那里,连呼吸都听不到。
“元婴期的侍卫,”霜商说,“四个。这地方的配置不低。”
谢言朝看了那四个侍卫一眼,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归鸿剑不在,玉匣也不在。大抵是被人收走了。
“还好本座在最初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就钻进了你手腕的印记里。刚刚你昏迷的时候本座听了听墙角,这里的人似乎是要拿你采阴补阳。”
说着,霜商还还像模像样的叹了口气:“哎……本座瞧着,你屁股不保啊。”
谢言朝:“……”不是,他一个男的能采什么阴补什么阳?
“完了。”他说。
“你完了还是本座完了?”
“咱俩都完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下,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穿着深红色长袍的青年男人。
他身量颀长,面容精致如画,眉尾微微上挑,一双桃花眼天生含笑,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真的皱一下眉。
那人手里端着一只白玉酒杯,看到谢言朝已经醒了,微微一笑,眼尾弯起一道好看的弧度,在屏风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醒了?”
谢言朝看着他:“你是谁?”
“这座城的主人。”那人喝了一口酒,目光从下到上缓缓扫了一遍谢言朝,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入手的器物。
“你不必知道我的名字,你只需要知道,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真是好霸总的言论。
“……”谢言朝沉默了一下。
“……我是男的。”
那人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是男的。”谢言朝指了指自己,“你看不出来吗?”
那人看着他,那张精致好看的脸上掠过一瞬间的困惑。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片刻后诚恳地说:“我知道你是男的。”
“不是……那你还拿我采阴补阳?”
“我修的功法是采阳补阳。”
谢言朝:“……”狗日的霜商。
谢言朝嘴角扯了扯:“……谁家正经功法采阳补阳?”
“正不正经另说,好用就行。”那人把酒杯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床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谢言朝,那目光里有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嘴角噙着笑。
他伸手想碰一下谢言朝的下巴,被谢言朝偏头外加后退一步避开了,瞧着他一脸警惕的样子这人也不恼,收回了手,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笑模样。
“你放心,”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哄人般的耐心。
“我不会亏待你的。锦衣玉食、灵石丹药、地位权势,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谢言朝坐在床上,仰头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灵力被封着,归鸿不在,玉匣不在,门外四个元婴期侍卫,眼前这个看起来游刃有余的青年至少也是化神期以上。
硬闯是闯不出去的,除非他把这屋子拆了。
但他现在连拆屋子的能力都没有。
霜商的声音从衣袖里冒出来,细如蚊蚋,只有他能听到:“喂,本座有个主意。”
“说。”
“你报沈云珩的名字试试。”
谢言朝愣了一下:“报他名字有什么用?”
“你想想,沈云珩是什么人?仙门第一人,玉衡宗宗主。这个地方的主人再嚣张也是南域的地头蛇,他敢跟沈云珩抢人吗?”霜商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
“你只要说你是沈云珩的人,他就算不信也得掂量掂量。万一你真是呢?他总不想招惹玉衡宗那尊大佛吧?”
谢言朝想了想,觉得霜商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他虽然不想动不动就搬沈云珩的名字出来压人,但现在的情况也确实容不得他挑三拣四了。
他抬头看向那个青年:“你知道我是谁吗?”
青年歪了歪头,唇角的笑意不减:“你说说看。”
“我是沈云珩的人。”
青年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他先是没动,然后那双桃花眼微微眯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的力道砸中了一瞬。
他看了看谢言朝,又看了看自己杯子里的酒,像在确认方才那四个字没有听错。
“沈云珩?”他重复了一遍,语调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停顿。
“玉衡宗宗主,沈云珩。”谢言朝说,语气尽量平淡,“我是他门下弟子,你把我抓过来,他知道了一定会来找我。到时候你不好交代。”
青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歪着头看着谢言朝。
那张精致好看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微妙的神情,像是听到了什么既荒诞又有趣的传闻,一时不知该从何处反驳。
“他好这口?”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调侃,像是听到了一件让他很意外的事,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底的笑也变了味。
“我看着也不太像啊。”
谢言朝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又没好气的开口:“你爱信不信。”
青年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里那只白玉酒杯在他指间转了半圈,像是在把玩什么东西。
“不过……”青年说,“你如果真是他的人,他怎么放心让你一个跑南域来?他那人我虽然没见过几面,但听说他为一人守身如玉守了一百多年了,到现在都还孑然一身,跟个鳏夫似的。”
“他那样的人,会随便让人报自己的名号?”
谢言朝闻言愣了一下。
为一人守了一百多年?
“你说你是他的人,”青年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烛光,“那你倒是说说,他有没有给你什么信物?玉佩、令牌、功法卷,什么都行。你能拿得出来,我就信你。”
谢言朝听到这回笼了思绪,他确实没有什么信物。
沈云珩没有给过他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没有玉佩,没有令牌,没有功法卷。
他有的只是一把被他说出口的名字和一段他自己都捋不清的纠葛。
“没有。”他说。
“没有?”青年挑了挑眉。
“你爱信不信。”谢言朝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比方才淡了几分,“你要是不信,大可以试试。”
青年看了他几息,没有说话。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香炉里的青烟在无声地升腾着,将屋子里的光线笼得越发迷离了。
青年往后退了半步,偏了偏头,那双桃花眼中的笑意忽然收了收,又像是一层轻纱被风掀开,露出了底下一点认真的底色。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谢言朝抬眼看他,像是想了想,然后说:“谢言朝。”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青年端酒杯的手停住了。
他看了谢言朝好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慢慢地扫过,像是在看一件不太真实的东西,双桃花眼里的笑意凝固了,像是被人按住了暂停。
“……你说你叫什么?”
“谢言朝。”
谢言朝略一抬眼,目光堪称挑衅。
虽然他不知道到底是从哪传来的风言风语说沈云珩为前世的他守鳏百年,但眼下这个名字绝对好使。
理智告诉他,他现在应该随便报个什么假名,总好过身世被不明底细的人知道后拿去做文章,让“谢言朝”这个名字卷土重来,再次被推向风口浪尖。
但现在,他就想告诉那个人,他叫谢言朝,也是那个传闻中沈云珩等了百年的人。
青年站在原地,手里那只酒杯悬在半空中,他低头看了一眼酒液表面细微的晃动,像在确认自己的手没有抖。
“谢言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含在嘴里尝了尝味道,然后放下酒杯,“那个魔域谢尊主?”
谢言朝避而不答:“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爱信不信。”
青年看了他很久,烛火在他侧脸上跳动着,将那双桃花眼映得忽明忽暗。
他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决定,又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人到底是真货还是赝品。
七十四域首席魔尊谢言朝早就死了,这是修真界众所周知的事情,随便抓个过街小孩可能都知晓一二。
但他确实不敢赌。
因为那个名字实在……太巧了。如果说只是同名、同姓,但他既然如此有恃无恐,眼神也像极了那位谢尊主,这都是巧合?
巧合多了,连他这般不计后果做事的人也不禁掂量了几分。
毕竟谢言朝和沈云珩这两位的名字,堪称修真界两大罗刹。第一位他的不好惹是写在脸上的,戾气外放,惹到他当场就能还回来,底线是清晰的、写在明面上的,越过了他会让你立刻知道后果。
而另一个,表面上永远是那副清风霁月的模样,说话温温和和,做事滴水不漏,看起来像是好说话的人。
但你仔细一想会发现——他几乎没有让步过。
青年又看了他几息,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狐狸闻到了一股特别的气味,既想凑近看看,又怕走过去发现是陷阱。
“你这个人,”他说,“有点意思,我今天不动你。但你得留在这儿,等我把这事查清楚了再说。”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然后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要是骗我,后果你自己想。”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推门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门外的烛光里。
门在身后合拢,四个元婴期的侍卫依旧像石像一样立在原地。
谢言朝坐在床沿,听着青年的脚步声越走越远,在回廊的尽头彻底消失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霜商的声音从衣袖里冒出来,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虚浮:“他信了?”
“信了。”
“那他说要查,查什么?”
“查沈云珩是不是真的有我这么一号人。”谢言朝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他既然能当上城主,手里应该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只要他派人去玉衡宗那边打探,就会知道沈云珩确实收了一个叫谢言朝的杂役弟子。”
“然后呢?”
“然后他就会更纠结,因为同名同姓可以解释,但你被特招进玉衡宗这件事,说是巧合就有些说不通了。”
霜商沉默了片刻:“……那你打算怎么办?等他查出来之后呢?”
谢言朝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灯火通明的庭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着,将回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先找机会把归鸿和玉匣拿回来,”他说,“然后等他来找我。”
“如果他查完之后还是不信呢?”
“那就——”谢言朝想了想,“那就再想别的办法。”
霜商啧了一声:“你这计划可真是滴水不漏。不过你刚刚到底怎么想的?就那么自曝身份了?你也不怕他真信了满天下传出去。”
霜商可能是无心之言,但听者有心,谢言朝脚步一顿,静默良久。
“……我不知道。”他喃喃道。
像是一定要较什么劲,证明什么一样。
他到底想证明什么?
恐怕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
“得了,别想了,至少屁股保住了。”霜商幽幽开口。
谢言朝:“……”
作者有话说:
这章也肥
大人们趁热吃!
第39章 神算
翌日清晨, 赤霞城的城门刚开,走进来一个老头。
那老头须发皆白,满头银丝用一根枯木簪子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被晨风一吹竟有几分飘飘欲仙的意味。
老道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 袍角磨出了毛边, 肩上挎着一个布褡裢,褡裢口露出半截拂尘的柄。
他走路的姿势倒是不慢, 腰杆也挺得直, 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左右店铺的招牌, 然后捋一捋那把胡须。
城门守卫看了他一眼, 没有拦。赤霞城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 一个看起来像是游方算命的老道, 不值得多费心神。
那老头进了城之后,沿着主街慢悠悠地往前走,路过糖葫芦摊的时候停了一下, 用一种故作高深的语气问了一句:“小友,你这糖葫芦多少钱一串?”
“两文。”
“嗯……两文。老夫掐指一算, 你这糖葫芦今日应卖一文半。”
摊主看了他一眼:“老头,你要买就买, 不买别耽误我做生意。”
老头也不恼, 捋着胡子笑了一下, 像是不跟他一般见识的模样,然后悠悠地走开了。
他继续沿着主街走,步伐时快时慢, 走走停停,偶尔停下来对着某个店铺的招牌长叹一声, 约莫是替那家铺子的气运惋惜。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他在一座气派的府邸门前停下了。
那府邸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朱漆大门上嵌着铜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赤霞别苑”四个字。门口站着两个佩刀侍卫,看到那老头在门前站定了脚步,其中一个开口喝道:“什么人?此处非游玩之地,速速离去。”
老头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来,对着那两个侍卫作了一个揖。他作揖的姿势很是讲究,双手拢在袖中,微微躬身,道袍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小段弧线。
等他直起身来的时候,他那张脸已经被花白的胡须和垂下的碎发遮得看不太清原本的眉眼,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目光里带着一种被刻意压住了的游移。
“老夫姓周,”他说,声音故意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故作的苍老沙哑,“江湖人称周半仙,路过宝地,见这府邸上方有异象,特来提醒一二。”
侍卫对视了一眼,像是想骂他走开,但其中一个迟疑了一下,又多问了一句:“什么异象?”
老头抬起手,用袖口掩住半张脸,抬头看着府邸上空,像模像样地端详了一会儿。
他把那副姿态演得极其到位,脑袋微微歪着,胡须在风中缓缓飘动。
“你们府上,”他慢悠悠地开口,“近日是不是进来了一样……不该进来的东西?”
两个侍卫的表情变了一下。这座府邸昨天刚被城主带回来一个人,上头特意交代了要看紧了,不许任何人靠近。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这老头才到门口站了片刻,怎么知道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另一个侍卫喝道。
老头收回目光,看向他们,那双眼睛从花白的眉发间透出来,带着一种故作的怜悯,像是早就看穿了什么却替他们可惜:
“老夫是不是胡说,你们心里清楚。那东西现在就在城主房中最深处的偏室里,煞气极重,若是再放一日,整座府邸的气运都要被它冲散。”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城主大人不在吧?你们若是耽误了,回头城主怪罪下来……”
两个侍卫的表情更加微妙了。他们又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低声说了句“你看着,我去禀报”,然后快步走进了府中。
老头站在门口,手依旧拢在袖中,那把白胡须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的背挺得很直,面容被胡须和碎发遮去了大半,只有嘴角弯着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方才进去的那个侍卫快步走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青灰色官服的中年男人。那男人面容清瘦,步履带风,像是府中管事的人。
“这位道长,”中年男人走到门口,微微拱手,“在下柳青,添为赤霞别苑的执事。敢问道长方才所言,是什么意思?”
老头又作了一个揖,然后抬手指了指府邸深处的一个方向。他指的方向确实就是谢言朝被关着的那间偏室,虽然他并不知道具体是哪一间,但他猜测城主不会把人放在显眼的地方,往深处指总不会错。
“煞星。”老头说,语气沉稳,“老夫方才路过此处,见府邸上空有一道青灰色的煞气直冲云霄,源头就在那个方向。那煞气虽不强,但盘踞不散,若不及早清除,会逐渐侵蚀府中气运,轻则诸事不顺,重则引来祸端。”
柳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又凝重了几分。那间偏室确实安置着城主带回来的人,但城主走之前只说“看好了”,没说那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如果真是什么煞星附体的人,那确实需要慎重对待。
“道长的意思是,那偏室中的人有问题?”
“老夫掐指一算,”老头说着,当真抬起手来掐了几根手指,那动作做得很是流畅,“那人的命格与城主相冲,留之无益,反受其害。应当即刻移走,另寻他处安置,方可保府上安稳。”
柳青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他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对老头拱了拱手。
“道长所言,在下不敢不信。但这人毕竟是城主亲自带回来的,在城主回来之前,在下不敢擅作主张。不如这样……”柳青顿了顿。
“道长若不嫌弃,先暂居府中几日,待城主归来定夺。府上客房尚有空余,道长的吃住用度,在下都会安排妥当。”
老头心头一沉,面上却没有露出分毫。他捋了捋胡须,像是沉吟了片刻,然后微微颔首:“嗯……也罢。老夫本是要继续赶路的,但既然此事非同小可,留几日也无妨。那就叨扰了。”
柳青松了口气,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长请随我来。”
老头跟着柳青穿过前厅、绕过回廊,往府邸深处走去。他一边走一边不着痕迹地四处打量着,将回廊的走向、院落的分布、侍卫的站位一一收进眼底。
走过第二道月洞门的时候,他看到右侧有一间门窗紧闭的偏室,门口站着四个元婴期的侍卫,像是在看守什么。
柳青见他目光落在那方向,便主动解释道:“那就是偏室所在。道长放心,那人暂时被禁了灵力,跑不了。”
老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谢言朝就在那里,但现在的问题是……他进来了,但出不去了。
柳青把他安顿在离偏室不远的一间客房里。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前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放着一壶温茶。
柳青又嘱咐了几句“道长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之类的话,便告辞离开了。
老头在房间中央站了片刻,确认门外没有脚步声之后,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伸手摸了一下下巴上的胡须,确认它还在原位,然后在床沿坐了下来。
他现在是“周半仙”了,柳青说要等城主回来定夺,这意味着他至少得在这里待几天,还得维持这个装模作样的老头形象不被拆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又摸了一把胡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当天傍晚,柳青带着两个侍从送来了晚饭,还特意多备了一壶好酒。
老头道了谢,在柳青要走的时候,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柳执事,老夫今日路过那偏室时,感觉到那煞气的源头似乎与老夫的功法有些感应。不若让老夫近前细看片刻,也好心中有数,待城主回来时能说得更清楚些。”
柳青犹豫了一下。他低头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头:“那便有劳道长了。不过在下的职责所在,须得有人陪同道长前往。”
“自然自然。”老头笑着应了。
柳青带着他穿过回廊,走到那间偏室门口。四个元婴期的侍卫依旧像石像一样立在原地,看到柳青又带了那老头来,眉头都微微皱了一下。
“这位道长说想看看偏室中人的情况,待城主回来好交代。”柳青说,“我亲自陪着,不妨事。”
侍卫们沉默了一下,侧身让开了路。
柳青推开门,领着老头走了进去。
谢言朝正靠在窗边,听到脚步声抬头看来。他先看到的是柳青,然后看到柳青身后跟着的那个须发皆白的老头。
那老头穿着旧道袍,胡子拖到胸口,走起路来腰杆挺得笔直,看起来确实有那么几分世外高人的架势。
谢言朝的目光在那老头脸上停了一下。
那老头进了门之后,目光迅速扫了一圈屋内,又扫了一眼谢言朝,然后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迈着故作的稳当步子走到了他面前。
柳青站在门内两步的位置,开口道:“这位是周半仙道长,今日路过赤霞城,说偏室中有煞气,与城主命格相冲。我带他来近前看看,也好有个说法。”
谢言朝看着面前这个白胡子拖到胸口的老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息,又落在他的胡须上。
那胡须看起来确实茂密逼真,但左边有一小撮不太服帖地往外翘着,像是没粘牢。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开口:“道长……好。”
老头在他面前站定,抬起手来掐了几根手指,做出一副正在推算的模样。
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我来救你了,但出了点岔子,他说要等城主回来才能定夺,我现在也出不去了。”
谢言朝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的目光里有一瞬间极其细微的闪烁。
柳青站在两步之外,看着这一幕,觉得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不太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那老头确实在认真掐算,那人也确实安静地靠在窗边听着,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老头收回手,转身对柳青说:“柳执事,老夫方才细看了一下,这人的煞气确实非同小可。不过也好在老夫今日赶上了,若是再迟两日,只怕气运就要开始倒流了。”
柳青面色微凝:“那依道长之见,该如何处置?”
“待城主回来,老夫亲自与他说,”老头捋了捋胡须,“有些事,当面说才清楚。”
柳青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谢言朝,然后对老头做了个“请”的手势:“那道长先回去歇息吧,明日再议。”
老头跟着柳青出了门,临走前回头看了谢言朝一眼。
门合上了。
脚步声在回廊中渐渐远去,然后彻底消失了。谢言朝靠回窗边,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霜商的声音从玉匣里钻出来,用一种极其克制像是在拼命憋着什么的语气说:“那是……陆之谦?”
“嗯。”
“他那个胡子——”
“左边翘起来了。”
霜商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闷闷的笑:“他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弄成那副样子的……”
谢言朝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庭院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着。
——
赤霞城最高的那座楼,叫做赤霞阁。
说是阁,其实更像是一座塔,九层高,飞檐翘角,每一层檐下都挂着一串铜铃,有风过的时候便会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越绵长。
楼身通体由赤色石砖砌成,在暮色中泛着一种像是被火光浸透了的暖色。楼顶的檐角高高翘起,像只正在展翅的赤色大鸟,随时都要振翅飞走。
怀溯接到传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翻一份刚从北边送来的密报。那密报的内容他还没看完,就被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柳青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枚赤红色的玉符,脸色有些不太寻常:“城主,赤霞阁来人了,请您即刻过去。”
怀溯放下那份密报,看了一眼柳青手中那枚玉符。
那玉符是赤霞阁专用的传讯令,颜色越深代表事情越急,这枚玉符已经红得发紫了。
他起身,理了理衣袍,把那颗原本松着的前襟扣子扣上了,随手拿起桌上的白玉扇子,走出了书房。
他穿过回廊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那扇子在指尖转了两圈,像是他自己也没太留意。
赤霞阁顶层四面皆空,只有一圈木栏围着。站在上面,能俯瞰整座赤霞城,鳞次栉比的屋顶、纵横交错的街巷、远处青枫岭起伏的轮廓,和更远处那片被暮色染成暗紫色的南荒天际线。
此刻天色已经沉了下来,城中万灯初上,星星点点的光从每一扇窗户里透出来,像有人把一把碎金撒在了大地上。
怀溯推门进来的时候,第一眼便看到阁中坐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主位上,白衣如雪,墨发以白玉簪束起,面容清冷如玉。他坐着的姿态很随意,却有一种不动如山的沉稳,像是即便天塌下来他也只是坐着把天接住。
怀溯进门的时候他正在看窗外的暮色,听到脚步声才收回目光,那双清冷的眸子淡淡地落在了怀溯身上。
怀溯的脚步停了一瞬。
他是认识这张脸的,仙门魁首沈云珩,玉衡宗宗主,修真界近几千年来最年轻的大乘期大圆满。
虽然怀溯跟他没有私交,但一个常年盘踞仙门魁首席位的人,怀溯作为一城之主不可能不认识。
不过更让他停步的,是另一件事。他昨天刚绑了一个自称是谢言朝的人回来,今天沈云珩本人就到了赤霞城。
……这个时间点也未免太巧了些,巧得让他心里那根狐狸尾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但他面上没有露出分毫,他走到阁中,停下脚步,整了整衣袍前襟,然后双手拢于身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拜礼。
那是修真界晚辈见前辈的礼数,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南域赤霞城城主怀溯,见过沈宗主。不知沈宗主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海涵。”他的声音比平时正经了不少,像是临时换了一副嗓子。
沈云珩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城主不必多礼,此次前来南域,是为一件东西而来。”
怀溯直起身来,目光在不远处落座的那位女子身上扫了一瞬。
赤霞仙子坐在左侧的矮椅上,长腿交叠,手肘支在扶手上托着腮,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
她穿了一身深红色的长裙,外罩一件同色大氅,繁复的金线在袖口和领口绣成一簇簇细密的纹路。
赤霞仙子看到怀溯的目光,冲他挑了一下眉毛,示意他落座。
“什么东西?”怀溯顺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副专注聆听的姿态。
沈云珩开口,声音清冷而稳:“一件法器。据传近日会出现在南域的一场拍卖中,能够滋养圣物——圣丹、神魂、灵核,皆在其滋养之列。本座此行便是为它而来。”
怀溯听了,面上不动,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滋养神魂的法器确实稀罕,能出现在南域拍卖会上的,要么是来历不明的古物,要么是有人刻意放出来的饵。
沈云珩亲自走一趟来拿这件东西,说明这法器对他来说确实非同小可。他看了一旁的赤霞仙子一眼,那女人正用指尖漫不经心地点着扶手。
怀溯收回了目光。
“沈宗主放心,”赤霞仙子终于开口,声音略低沉,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与底气,那模样活像是一头正趴在炭火旁边晒太阳的豹子,懒洋洋地开了口。
“我赤霞南域的拍卖会向来公正,只要您出得起价,东西就是您的。”
她微微坐直了几分,语气里添了几分认真:“说来也巧,那件法器确实跟您修的苍生道有几分渊源。据古卷记载,这类法器最初就是为苍生道修士所炼制的。”
“以滋养自身根基为用,借以护持更广阔的命脉。您是苍生道如今的集大成者,这东西落在您手里,也不算明珠暗投。”
沈云珩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承了她这份人情。
“仙子有心了。”沈云珩说。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站起身来,朝阁外看了一眼。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夜空中有几颗星子正慢慢地亮起来。
“仙子,城主,借一步说话。”
赤霞仙子没等怀溯接话就站了起来,拍了拍袖口上不存在的灰,朝阁内侧厅的方向走去。怀溯跟在后面,走到一半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是沈云珩在走,步伐从容均匀。
怀溯用余光扫了一眼,觉得此人的步态比他见过的任何大能都要稳。
三人进了侧厅,门在身后合拢。侧厅比主厅小了不少,一张桌子、四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壶已经沏好的茶,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赤霞仙子在主位坐下了,翘起腿靠在椅背上,那双狭长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扫来扫去,像是看戏一样悠闲。
怀溯坐到另一侧的椅子上,沈云珩没有坐,站在窗前,负手而立,窗外是漫天的星子和城中连绵的灯火。
“有一件事,”沈云珩开口,偏头看向怀溯,目光平静如水,“本座要跟城主确认一下。”
怀溯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他面上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只是坐直了一些,双手放在膝上,做出了一副恭听的模样:“沈宗主请说。”
“城主昨日是否在青枫岭带走了本座门下的一个弟子?”
怀溯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椅面。
他料到沈云珩会问,但没想到对方问得这么直接,连铺垫都没有。
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沈云珩既然能问到这一步,说明他已经确认了人在他这里。
如果他否认,只会让自己更加被动。
“确有此事。”怀溯说,语速平稳,“在下不知那是沈宗主的门下,多有得罪。”
他正要从椅子上起身行礼告罪,已经半站起来了,却听到沈云珩的声音从窗边飘了过来,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不必放他走。”
怀溯的动作僵在了原地,他半站不站地弓着腰,像是在椅子上跟地面之间犹豫了一下该偏向哪一边。
他维持着那个诡异的姿势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坐了回去。
“……沈宗主的意思是?”
沈云珩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极其笃定的像是早就安排好了的从容。
“让他在你府中待着,不必限制他的日常行动,也不用刻意做什么,看好他,别让他离开赤霞城,别让他受什么伤。”
“若有差池,本座会追责。”
怀溯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里的每一层含义。
他也说不清自己心里那个“果然如此”的念头到底是松了弦还是紧了三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沈云珩那双清冷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在下遵命。”他说。
沈云珩抬了抬眼,眸中有几分意味不明的情绪,“还有,收收你动的那点心思。”
怀溯:“……”
他想他还是比较惜命的。
沈云珩说罢又轻啜了口茶,像是这件事已经交代完了。他走回主厅,在窗边站定,看着窗外那片被万家灯火点亮的夜色。
赤霞仙子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家弟弟那副难得憋屈的表情,嘴角翘起一个不怎么厚道的弧度。
“行了,既然沈宗主都发话了,你就好好照办吧。”她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看够了的满足,“别回头把人弄丢了,我可赔不起。”
赤霞仙子原本就经常点拨自己的弟弟,让他收收自己见色起意的毛病,这下起意到沈云珩头上了,吃点苦头也是好的。
眼下,她自然是什么热闹看什么。
怀溯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把那口气从喉咙一直压到了丹田,然后又从丹田吐回了喉咙,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他哪知道,那个除了容貌看上去普普通通像个散修的修士,竟然是沈云珩的人……更关键的是,他还一大可能是那个魔头谢言朝。
明眼着看沈云珩没怎么为难他,实则却不然——把这么大一个烫手山芋让他看着,不能囚不能管,还得好吃好喝伺候着,出事了更要给他擦屁股。
万一这祖宗再受点什么伤,那他这城主的位子算是坐到头了。
真是好大一口锅,怀溯越想越脸黑,这是给自己绑了个祖宗回来。
第40章 撑腰
这天, 谢言朝照常在偏室里醒来,窗外鸟鸣声清脆,阳光从窗缝中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习惯性地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他试着往门外迈了一步, 侍卫们只是看了他一眼, 没有任何动作。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回廊的转角处,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侍卫依旧站在原地, 没有人跟上来, 也没有人喊他回去。
他走过了整条回廊, 穿过了月洞门, 遇到了正在扫落叶的杂役。那杂役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扫,像是对府里多了一个人这件事浑然不在意。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了府邸大门口。门是开着的。门口站着的两个侍卫看了他一眼, 像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在散步,什么话都没说。
谢言朝站在门槛上, 看着门外那条通往赤霞城主街的路。
他回头看了一眼府邸深处,确认没有人追来, 然后跨过了那道门槛。
他走了出去, 没有人拦他, 也没有人追上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晨光从街对面的屋檐上倾泻下来,把他整个人拢进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依旧穿着的玉衡宗弟子袍, 又看了看街道两侧已经开始忙碌的早市,忽然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前三天他还被关在屋里像只待宰的笼中鸟, 怎么忽然间就变成了一只可以随便溜达的野鹤了?
霜商的声音从玉匣里冒出来,带着一种同样困惑的腔调:“不是……突然把玉匣和归鸿还你就算了,连出大门他们都不拦你?”
“不拦。”
“你确定这不是陷阱?”
“不确定。”谢言朝说。
“埋伏的人不会让你看出来他们在埋伏,还是谨慎些吧,万一有诈呢。”
谢言朝想了想,觉得霜商说得对,但总不能因为担心被埋伏就一辈子不出门了。
他往街对面走了几步,在一个卖包子的摊前停下来,买了两个热包子。
谢言朝蹲在街边的台阶上,啃着包子正起劲,街角那边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然后一个人影快步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了。
陆之谦今天没有穿那身旧道袍,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短打,头发也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他蹲在谢言朝旁边,压着声音开了口:“你怎么出来了?”
“不知道,他们忽然不拦我了。”
陆之谦沉默了一下:“……我还没找到机会把你弄出来,你自己就出来了?”
“大概是我这个人太讨喜了,他们舍不得为难我。”
陆之谦用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看了他两秒,然后选择忽略这句话。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谢言朝:“沈清漪已经回沈家了。”
谢言朝展开纸条看了一眼,上面是小沈清漪的字迹,写得很简短——三叶赤芝已送到,我即刻回宗搬救兵,你们在南域千万小心,若遇不测,传讯符通灵便唤我。
“她走的时候很着急,”陆之谦说,“我跟她说我在赤霞城这边先拖着,让她别耽误历练赶紧回去报信。她听了,回去的路上给我发过传讯符,说已经到沈家了。”
“你告诉她我没事了吗?”
“发了传讯符说一切安好,让她别大动干戈搬救兵回来,”陆之谦说。
谢言朝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包子碎屑:“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回府?”
“回府干什么?万一他们忽然又想拦我了呢?趁着现在没人管,该办的事先办了。”谢言朝说着,目光落在街对面一家药铺门口贴着的告示上。
那告示写得花团锦簇,最上面一行大字写着:“南域拍卖盛会,三日后于赤霞城万宝阁举行,奇珍异宝、法器丹方,应有尽有。”
谢言朝的脚步停了一下,他又看了那告示一眼,注意到下面用小字写的一行:“特备珍品一件,据传可滋养圣物,修复灵核魂基,实属千年难得一见之宝。”
霜商在玉匣里本来正在打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从匣缝中探出一缕碧色的光,随即光球整个冒了出来,凑到那告示前飞快地扫了一遍。
片刻后,它的声音从玉匣里传出来,难得地急促了几分:“滋养圣物……就是本座说的那个东西!”
谢言朝偏头看了一眼玉匣,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他。他压低声音:“你确定?”
“本座确定。”霜商的语气前所未有地认真,“那件法器就是本座之前跟你提过的那种东西。它不止能温养圣丹、神魂、灵核,还能帮本座重塑器魂!”
“如果灵力足够深厚的话,本座甚至能借此凝聚出一具暂时的灵体。你就可以不用整天对着一个光球讲话了。”
谢言朝想了想,霜商总是缩在玉匣里确实不太方便,除了能在耳边说说话之外也做不了什么。如果能让它显形,许多事都会方便不少。
而且他下意识想到了另一件事,如果这法器连霜商的器魂都能滋养,那他给沈云珩的金丹呢?那颗已经被用掉与对方彻底绑定的金丹呢?也许也能一并受益。
谢言朝看了一眼那告示落款处标注的地点和日期,三日后的万宝阁。他转头看向陆之谦:“你去不去?”
陆之谦也看完了那张告示,把目光从上面收回来,嘴角弯了一下:“去。”
他把那件旧道袍和假发塞进了褡裢里,随手抖了抖衣摆,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散修,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谁也不会多看第二眼。
唯一惹眼的是那道贴在鼻梁上的纱布,不过在赤霞城这种地方,受了伤还在街上走的人比比皆是,连这都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这三天里谢言朝在那府邸里来去自如,每次出门都没人拦他。
他甚至试探着在府门口多站了一会儿,跟门口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多聊了几句天,侍卫们也只是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第三天傍晚他回偏室收拾了一下东西,把归鸿佩好,玉匣收进怀里,然后走出门去,步伐平稳地在府邸大门前站定,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追出来,没有人喊他回去。晨光正从城门方向照过来,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拍卖会设在城中心的万宝阁,那是一栋三层的圆顶建筑,外墙贴着暗金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中泛着一种像是被年岁磨过的旧铜色光泽。
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有穿锦袍戴玉佩的世家子弟,有背着药篓的游方散修,还有几个穿着各宗门服饰的年轻弟子。
谢言朝扫了一眼门口的牌子,坐席分两层。
普通散修和一般门派的弟子在楼下大厅的次席,而楼上的雅间则留给了那些不欲露面的大人物。
每个雅间的窗口都垂着纱帘,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坐着什么人。
谢言朝和陆之谦被引到了大厅中后方的位置,这个位置视野不算最好,但胜在隐蔽,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两人坐下之后陆之谦便环顾了一圈四周,像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认识的人。然后他压低声音说:“楼上那几个纱帘后面,至少有两间坐的是化神期以上的大能。”
“第三间那个更夸张,我连灵力的气息都感知不到,像是一片空的一样。”
谢言朝没有抬头去看,他只是把归鸿横放在膝上,手指搭在剑鞘上,像是随时准备握住它。
拍卖会开始了。
第一件拍品是一株千年血灵芝,起拍价五百灵石,被一个散修以两千灵石拍走。第二件是一卷残缺的古剑谱,起拍价八百灵石,被一个世家子弟以三千五百灵石拿下。
第三件、第四件、第五件依次呈上来,都是些在寻常市面上不常见的灵药灵器,每一件都能引来此起彼伏的竞价声。
谢言朝一直没有出价,他在等最后那件东西。
霜商安静地缩在玉匣里,像是也在屏息等待。陆之谦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拍卖录翻来翻去,像是在琢磨其他东西的价码。
就在第六件拍品被搬上台的时候,谢言朝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那声音不大,但在这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说话的人根本没打算压低音量。
“你看那边那两个穿玉衡宗服饰的?就是最角落那两个。”
“玉衡宗的人怎么跑到南域来凑这种热闹了?他们宗主不是眼高于顶么,连大比的奖赏都懒得看一眼。”
“你管人家来干什么……不过说来也是,听说沈云珩这两年实力大不如前了,不过倒是些小道消息,谁知道是真的假的。”
“我也听说了。有人说他连大比的魁首都坐不稳了,天机子要不是手下留情,他早该退位了。”
“那这仙门第一人是不是该重新比一比了?总不能一直让他占着这个位子吧。”
与此同时,二楼第三间雅间的纱帘后面,赤霞仙子正靠在椅背上,把外面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沈云珩坐在窗边,目光从纱帘的缝隙中落在楼下大厅后方那个身影上,他没有动。
赤霞仙子等了几息,看他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忍不住又问了一句:“这你都不动手?好歹动点小术法让那些诋毁你的人尝尝苦头吧。”
沈云珩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地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的时候,指尖在桌面上扣了两下,极轻的两声,像是敲在什么看不见的节拍上。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像是一根弦被拨动了之后泛起的余响,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不用,仙子不妨耐心看下去。”他说。
赤霞仙子挑了挑眉,顺着他的目光往楼下看去。
然后,她听到了楼下传来一声极为清脆的出鞘剑鸣、以及一句——
“你再说一遍。”
——
那几个碎嘴子后面又说了什么,谢言朝没有继续听了。
他把归鸿从膝上拿起来,握在手里,然后站了起来。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他只是想换个姿势坐着。但他站起来之后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几张聊得正起劲的脸。
那几人穿着藏青色的弟子服,他认出那是南域某个小宗门的标志。其中坐在中间的那个正说得眉飞色舞,嘴边还挂着一颗没擦干净的瓜子壳。
“你再说一遍。”谢言朝说。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拍卖大厅的嘈杂声中并不算突出,但落在那几人耳中却像是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
那个正在说话的弟子抬起头来,看到眼前这个人穿着玉衡宗的弟子服,腰间佩着一柄银白色的剑,正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谁啊你?”那弟子说,“我说什么关你——”
谢言朝拔剑了。
归鸿出鞘的声音清越而短促,像是一只鹤在水面上振了一下翅膀。剑尖点在桌面上,不偏不倚地落在那个弟子面前三寸处,剑身在烛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寒光。
整个大厅安静了一瞬。
台上的拍卖师也停了下来,看向后排。旁边桌的修士们纷纷转头,投来或好奇或看热闹的目光。
“我没听清,”谢言朝说着,眉梢微微一挑,“有种,就再说一遍。”
那个弟子看着他,又看了看他面前桌上那道泛着寒光的剑刃,像是一口气噎在了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拍卖大厅里安静了约莫三息,然后台上的拍卖师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僵局:“呃……诸位道友注意秩序,若有私人恩怨还请去外面解决。”
谢言朝看着那个弟子,又看了他旁边那几个人一眼,看到他们全都低下了头,目光落在他那把归鸿剑的剑刃上。
“玉衡宗的宗主如何,”谢言朝说,“他的事,还轮不到臭鱼烂虾议论。”
他收剑入鞘,归鸿重新落回鞘中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他坐回座位上,重新把归鸿横放在膝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陆之谦坐在旁边,用一种混合了敬佩的表情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看拍卖录。
大厅里的气氛渐渐恢复了正常,拍卖师继续吆喝下一件拍品,旁边桌的修士们也收回了目光,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台上。
但那个角落里安静得不太正常,那几个人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谢言朝把归鸿放回膝上,手指搭在剑鞘上,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握剑时的温度。
霜商从玉匣里冒出一声极细的、像是憋了很久的“呼”,带着一种被放出来的舒畅感,然后迅速缩回去了。
一场好戏过后,赤霞仙子这才端起一杯茶送到嘴边,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用指尖点了点桌面,转头看向旁边那个白衣如雪的人。
“倒是我多心了,谁成想你是有人撑腰的人。”
“过奖了。”
楼下大厅的后方,那个灰衣青年正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膝上的剑。他的侧脸被烛光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下颌微微绷着。
赤霞仙子收回目光,又看了沈云珩一眼,表情变得有些兴味。
楼下的拍卖会继续进行着,陆之谦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方才那一剑拔得倒是利落,就是动静太大了点,周围好几桌都在看咱们了。”
“让他们看。”
“你知道楼上坐的是谁吗?万一是哪个大能觉得你扰了清净——”
“都是大能了,这点鸡毛蒜皮的事怎会被扰清静。”谢言朝说着,把归鸿重新放好,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间垂着纱帘的雅间。
最后一件拍品被端上来的时候,大厅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那是一只通体墨黑的玉匣,比谢言朝怀里那只小了近半,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却有一种奇异的光泽在匣面上缓缓流转。
负责展示的侍者戴着特制的银丝手套,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玉匣走上台来,每一步都走得比之前任何一件拍品都要慢、都要稳,像是怕稍有不慎便会碰碎了什么。
拍卖师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诸位道友,今日压轴之宝——‘归元灵匣’。据传此匣可滋养圣丹、灵核、神魂、器魂,凡灵力所至之物,皆可受其温养。”
“品阶不详,来历不详,但经多位大能鉴定确认,此物确实蕴含滋养之力,于神魂有损者尤为珍贵。”
他顿了顿,像是要吊足所有人的胃口,然后才报出底价:“起拍价,五千上品灵石。”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五千上品灵石,寻常修士一辈子都攒不到这个数目,即便是那些有宗门支持的弟子,这笔钱也足以让一个中等宗门肉疼好几年。
但这件东西确实值这个价,毕竟能滋养神魂的东西,在修真界从来都是有价无市的珍品。
更何况那些根基受损的大能、神魂有缺的老怪物,哪一个不想要一件能让自己恢复元气的器物?
“五千五。”第一个报价声从大厅前排传来,是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修士。
“六千。”另一个方向紧随其后。
“六千五。”
“七千。”
价格一路攀升,很快就突破了一万。谢言朝坐在后排,手指搭在归鸿的剑鞘上,听着那些报价声此起彼伏地响着,一时没有开口。
霜商的声音从玉匣里钻出来,低低的,带着几分急迫:“你怎么不出价?”
“等等。”谢言朝说。
“等什么?再等价格就——”
“先让他们争,最后出价的人才有胜算。”
霜商沉默了一下,像是想反驳,又觉得他说得确实有道理,于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价格在一万二千的时候开始放缓了,前排那个锦袍中年修士已经退出了争夺,剩下的还有三四个竞价者,都是些看起来有些底蕴的散修和世家子弟。
其中一个穿着暗绿色长袍的老者已经加到了两万,脸上挂着一层薄汗。
“两万一千。”
“两万两千。”
谢言朝终于动了。他在大厅后方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地穿过那些嘈杂的报价声,落在拍卖师的耳中:“三万。”
全场安静了一瞬。
三万上品灵石,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在场大多数人的承受范围。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竞价者纷纷转头看过来,想看看这个开口就是三万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看到一个穿着玉衡宗弟子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后排,脸上带着十分淡然的表情,便有些人微微皱了皱眉。
台上的拍卖师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后排会突然冒出一个出价的人。他清了清嗓子:“三万上品灵石,还有加价的吗?”
“三万一千。”一个声音从大厅另一侧传来。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冷静。谢言朝顺着声音看过去,看到大厅左侧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着暗红色斗篷的人。
斗篷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那人的身形他隐约觉得有些眼熟。
“三万两千。”谢言朝收回目光,又报了一个价。
“三万三千。”对面紧跟着。
“三万五千。”
“三万六千。”
价格在两人之间来回攀升,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
每一次加价都只比对方多一千,像是在试探对方的底线,又像是在确认对方到底能跟到什么地步。
台上的拍卖师已经开始冒汗了,四万灵石,这个价格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握着木槌的手微微收紧,目光在谢言朝和那个暗红色斗篷之间来回跳动。
“四万一千。”谢言朝又报了一次。
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四万五千。”
全场一片哗然。
四万五千上品灵石,这已经是一个中小宗门接近百年的灵矿产出总和了。用来换一件不知来历、不知品阶、只被大能确认过“确实有效”的法器,值不值得谁都说不准。
谢言朝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确实没有那么多灵石。他刚才出到四万一千已经是把霜商这些年攒的所有存货都掏空了,再多一分他都拿不出来。
他突然很想念前世自己的魔尊身份,起码这个时候能高调地喊个“十万”磋磋对方士气。
不知怎的,他抬眼望了眼二楼第三间垂着纱帘的雅间,目光只在窗框边缘停了一瞬。
这间屋子的主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而这已经是最后一件藏品了,此人绝对也是冲着这个灵匣来的。
然后那间雅间的纱帘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十万。”
那声音不高不低,在整座大厅里清晰地回荡着,像是一块冰落进了沸水里,瞬间让所有的嘈杂都安静了下来。
十万上品灵石。
整个拍卖大厅安静了整整三息,然后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二楼那间雅间。
纱帘后面的人始终没有露面,但那两个字落地之后,再也没有人加价。
那个暗红色斗篷的身影也沉默了下来。谢言朝看到那人帽檐微动,像是偏了一下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然后缓缓地坐回了座位上。
“十万上品灵石第一次——”拍卖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第二次——第三次——成交!”
木槌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那件归元灵匣归二楼雅间那位神秘大能所有。大厅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和更多的窃窃私语。
众人纷纷猜测那间雅间里坐的是什么人物,众说纷纭,那些猜测在人群中像涟漪一样散开,又被新的猜测覆盖,此起彼伏地涌动着。
作者有话说:
咱珩哥真好命啊还有媳妇给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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