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 雪越下越大,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
林凡和余朝晚不得不找了间破庙停下,暂避风雪。
寒风呜咽, 透过破败的窗户往里钻, 将火堆的火焰吹得左右晃动。
林凡往火堆里添了些柴火,灰色的短褐上紫黑色的血迹更加明显,他的脸色看上去比早上更加苍白。
余朝晚坐在斜他对面,面色微微潮红, 双手抱着膝盖, 微微颤抖。身上的骑射服被雪浸得湿濡,裹在身上, 寒意刺骨。
“龙纹玦究竟在哪儿?”林凡手中握着枯树枝抬眸看她, 声音嘶哑, “余朝晚, 我没时间跟你耗。这段时间, 我的人折得没剩几个, 他们拖不了鬼炽多久。况且还有谢砚知, 他就是个疯子。”
“林凡。”余朝晚抬眸看他,火光在她眸中跳动,“你告诉我怎么回去。”
林凡神色微滞, 他垂眸看向火堆,“回去有什么好……”
“我要回去。”余朝晚声音很低, 却格外坚定。“你上次说的高夷王庭的天授台是什么意思,你究竟知道什么?若你不说,你永远都别想拿到龙纹玦。”
“余!朝!晚!”林凡咬牙切齿,眼神像是要将人撕碎,“你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
余朝晚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脸上没有半分惧色,“你大可以动手。”
林凡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泛红,与余朝晚对视良久,最终他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枯树枝扔进火堆里。
“天授台那有个和尚,十年前,我曾见过他一次。他有位故人或许跟我们一样,是穿越而来。二十年那人前从他眼前消失了。那之后,他便一直在寻那位故人。那次见到他,他告诉我他已经有了些眉目,如今又过了十年,他或许已经找到了答案。”
余朝晚瞬间坐直了身体,“他叫什么?”
“他……”
“嘭——!”
庙门被一股巨力踹开,风雪般倒灌而入,火堆被吹得骤然一亮,随即暗下去大半。
余朝晚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玄色大氅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上面结满了冰碴。谢砚知手里提着一柄长剑,剑尖垂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雪痕。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几缕贴在颊边,眼底一片暗红,像是一头发疯的猛兽。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余朝晚身上,她依旧穿着那身大红的骑射服,发丝散乱,脸上泛着红晕。接着他看到了坐在他对面的林凡,衣衫不整,旁边放着一个共用的水囊。霎时间,他只觉得浑身血液喷张,喉头一甜,血腥味涌上来,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却忽然笑了起来,那笑里满是自嘲,他们竟然在这里,在这种地方……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朝朝,”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温柔,“过来。”
余朝晚看着他,往后缩了下。
不等谢砚知动作,林凡却猛地从地上弹起,直扑余朝晚,一把扣住余朝晚的脖子,将她拖到自己身前。
“谢砚知!你再敢上前一步,我就拧断她的脖子。”说着他的手用力了一分。
余朝晚被掐得呼吸困难,用手去掰他的手,却难以撼动半分。因为缺氧,她的眼角沁出泪水,脸颊通红。她伸手去摸袖子里的匕首。
林凡的手又紧了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谢砚知,让我离开,我便放了她。”
谢砚知脚步一顿,他看着林凡满脸的狠绝之色,看着余朝晚因痛苦而仰起的脸。
“她若是死了,我就将你一片一片活剐了。然后我再去陪她。”
林凡还要再说,手臂忽然吃痛,下意识松了力道。
谢砚知身形如鬼魅般掠至两人身前,一把将余朝晚扯到身后,一脚踢在林凡胸口,将他整个人踢飞出去,重重撞在泥墙壁上。泥墙轰然倒塌,烟尘四起。
林凡被踢飞前,已经掏出短剑,刺向余朝晚。谢砚知想也未想伸手便挡,剑刃划破手臂,鲜血瞬间染红了他月白色的锦袍。
余朝晚看着手中染血的匕首,指尖微微发抖,刚刚她用匕首划伤了林凡的手臂。
“朝朝。”谢砚知低声唤她。
余朝晚抬眸,双手倏地握紧匕首,刀尖指着他,缓缓后退。一步,两步,直到后背抵上墙壁退无可退。
谢砚知眸中闪过痛楚,又强行压下,鲜血顺着他的手臂缓缓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朝朝。”他缓步走到她身前,抬手想将她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被她侧头躲过,他的手僵在原地。
他觉得胸口有东西要冲出来,指尖发抖,“跟我回家。”
听到“家”这个字眼,余朝晚感到无比荒谬,那个以强迫为基,谎言为石的地方也能称之为家?
她的指尖发抖,却还是抬起匕首抵在他胸前,“谢砚知,你别逼我——”
谢砚知低头看了眼刀尖,竟然往前倾身,刀尖瞬间扎入胸口,鲜血渐在余朝晚的手指上,烫得她想松手。
他却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刀尖又往里送了一寸。
“朝朝,往这捅。可你记住,你活着,就得待在我身边,若我死了——”他俯身,灼热的气息洒在她脸上,“你也得陪我一起。”
余朝晚被他握着手动弹不得,却忽然抬头看他,两人相隔不过寸许。他的面容近乎扭曲,上面写满了偏执。
她忽然轻笑出声,“谢砚知,你想要什么?我的心?我心甘情愿?还是……我爱你?”
谢砚知浑身一僵,呼吸都停顿了。
“你也配?”
三个字像是三道惊雷,生生劈进谢砚知脑子里,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心口痛得让他呼吸不畅,五脏六腑像是瞬间被人捣碎,他的手愈发的抖。
即便他已经明白那些都是假的,可只要她不说,他仍可以继续骗自己。她只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她不过被小人欺骗,只要她认错服软,他便可以原谅她。
可她的话将这点侥幸撕得粉碎。
她不爱他,从来都不爱。
她宁愿爱一个利用她、要挟她的人渣,也不爱他。
他还不如一个人渣。
“哈哈……”他笑了起来,笑得扭曲,笑得疯狂,笑着笑着,忽然喷出一口鲜血。
“爷!”墨松带着暗卫站在门外,急得不行,却不敢违背他的命令,踏进庙里半步。
“滚!”谢砚知怒吼一声。他侧头看向还伏在墙角的林凡,他正在努力想要爬起来。
“好!”他一把抽出插在自己胸口的匕首,“你不是爱他吗?”
说着他握住余朝晚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手腕,拖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林凡。
“朝朝。”他将她拖到怀里,将匕首塞进她手中,握住她的手。
他的声音温柔无比,像是在哄她:“你杀了他好不好?”
余朝晚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偏头看他,“谢砚知,你这个疯子,放开我!”
她拼命挣扎,却被他牢牢桎梏住,扭曲的笑意爬到他的脸上。
林凡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又被谢砚知一脚踹到墙根,再次吐出一口鲜血。谢砚知挥剑直接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
“朝朝,”谢砚知握着她的手,将刀尖往前递,语气温柔,“我让你亲手,杀了他。”
话音刚落,他已经握着她的手,将匕首狠狠扎进了林凡的胸口。
“噗——!”
利刃捅破皮肉,没入心脏,林凡睁大双眼,身体剧烈抽搐。鲜血飞渐,渐在余朝晚的脸上、手上、眼睛里,烫得她惊声尖叫:“不——!”
她想抽手,却被谢砚知死死握住,刀尖又往里送了一寸。林凡的瞳孔骤然散大,气若游丝,“回……家……”
话未说完,人已经彻底没了呼吸,一双眼睛仍旧直勾勾地盯着余朝晚。
谢砚知满意的松开手,欣赏着她的表情。
余朝晚迭坐在地上,手中的匕首还插在林凡胸口。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前全是猩红的血色,血液滚烫的黏在她的脸上、手上。
她在现代活了二十六年,连一只鸡都没有杀过,她甚至连死人都没有见过。
可现在,她杀人了。
她亲手杀了一个人。
滚烫的血沿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淌进嘴巴里,腥甜的味道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趴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起来,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吐到最后,她什么也吐不出来,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痉挛,瞳孔涣散。
谢砚知蹲下来,伸手搂住她,亲吻她的额角,“朝朝,你是我的,以后再也没人可以将你从我身边带走。”
她看着他那张脸,浸些血色,温柔得可怕。突然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谢砚知这才发现她额头滚烫,烧得浑身发抖,偏偏手里还牢牢握着那把匕首。
“朝朝,松手。”他低声哄她,声音微颤。
她昏沉中似听见了,又像是没有,只往他怀里缩了缩,口中溢出一声含糊的呓语,带着哭腔:“……血。”
谢砚知觉得心脏被猛地攥了下,他掰她的手,指尖却抖得厉害,匕首终于被抽了出来。他迅速解下身上大氅将人紧紧裹住,抱在怀里,冲出破庙。
“回府!传大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囚雀(1) “谢砚知,
回到总督府时, 已快凌晨。
余朝晚浑身滚烫,嘴唇干裂起皮,口中呓语不断。
大夫被墨松拎着连滚带爬地来给她诊脉。
隔着纱帐, 大夫一边诊脉一边悄悄觑谢砚知的脸色。他立在那里, 如同一尊煞神,眼底乌青,眼睛里布满血丝,身上的锦袍被血浸透了一大片。
“大人, 姑娘这是惊惧交加, 邪风入体,才发起高热。”他收回手, “老夫这就为姑娘开一副方子。”
说着他看了眼谢砚知身上的血迹, “大人, 您身上的伤……”
“开方子。”谢砚知打断他, 声音嘶哑。
大夫不敢再言, 连忙开了药方。
丫鬟很快便将熬好的药端了上来, 余朝晚牙关却咬得死紧, 药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浸湿了枕头。丫鬟手斗得厉害,药汁越发喂不进去。
谢砚知两步上前, 一手夺过药碗,一手将丫鬟提起来扔到一旁。他试了几次, 也喂不进去,索性自己含了一口,俯身渡进她嘴里。
苦涩的药汁在唇齿间交缠。她无意识地吞咽,喉间发出细微的呜咽声。谢砚知退开半寸,用指腹拭去她嘴角的药渍, 看着她苍白的脸,眼中全是偏执。
余朝晚昏睡了整整两日,烧得反反复复,一到夜里就开始梦魇。
“血……”嘴里呓语不断,浑身痉挛,“别过来……”
谢砚知将她紧紧箍进怀里,在她耳边低语:“朝朝,我在。”
梦里,余朝晚又回到了破庙,周围一片猩红,连墙壁都在往外渗血。林凡躺在地上,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她想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只能站在那。
林凡却忽然动了,他一点一点朝她爬过来,张嘴想要说话,鲜血从他口中溢出。接着鼻子、耳朵、眼睛都开始往外冒鲜血,整个人血淋淋的。
余朝晚想尖叫,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觉得自己的心在她的耳朵里跳,震耳欲聋。
她终于挣脱无形的桎梏转过身,却发现谢砚知站在她身后,他的面容扭曲,笑得疯狂,“朝朝,杀了他……”
“不……”她疯狂摇头,身后林凡越爬越近,她被二人逼到墙角,手贴到墙上,触感粘稠、温热,她低头看了眼,满手的血,吓得魂飞魄散:“啊——!”
余朝晚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她仿佛还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手上还残留着黏腻的触感,心跳声盖过了所有声音。她大口喘气,隔了许久,心跳才稍稍平复些。
她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极其陌生的屋子里,入目是极薄的素色纱帐,熹微的光从纱帐的孔洞里透进来,像是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她侧头看向帐外,屋子很大,挨着门的地方放着一架五扇的紫檀镶珐琅的山水屏风。
屋子里没有桌椅,只有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软塌,从床边到屏风处的地上,铺着一层极厚的绒毯。窗户是合上的,上面蒙着一层透光的纱,却看不清外面的景物。
她动了动,浑身像是被车碾过一样,酸软无比。她下意识撑起身子,却听见一声格外清脆的响声。
“叮铃——”
她浑身一僵,看向自己的脚踝。
右脚脚踝上套着一个手指粗细的圈,上面连着一根细细的金链子,末端挂着一个铃铛,链子另外一端固定着床柱底部。
她看着那链子,瞳孔一缩。
“醒了。”
谢砚知从屏风后走进来,身上穿了件雾白色常服,头发用玉冠束在头顶,眼底乌青明显,一眼便能看出好几日没有休息,他手中端着碗粥,还热腾腾的冒着气。
见到他一瞬,余朝晚猛地往后缩了下,脚踝上的铃铛又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谢砚知走到床边坐下,舀了一勺粥递到她嘴边:“你睡了两日,先喝些粥。”
余朝晚别开脸。
谢砚知将勺子又往她嘴边递了递,“喝粥。”
余朝晚看着他,忽然猛地抬手,将粥碗打翻在地。
“滚!”
谢砚知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下,眼底却全是寒意,“来人。”
“爷!”青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这粥不合姑娘的胃口,将厨娘带到院子里,打五十大板。”
“……是。”
余朝晚的手指蜷缩一下,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很快屋子外面就传来厨娘的哭喊声:“大人,饶命呀!”
紧接着就听到“啪!啪!”的响声。
“姑娘!饶命!”
十几板子下去,厨娘的声音渐弱,“……姑……娘……饶……命……”
听着不断落下的板子声,厨娘气若游丝地求饶声,余朝晚终于无法坐视不理,“住手!”
谢砚知看着她,没有开口,窗外的板子声没有停。
“别再打了!”余朝晚猛地从床上跌坐下来,她伸手将倒在地上的粥抓起来喂到嘴里,浑身发抖:“我吃!”
谢砚知眉心紧蹙,一把将人拽起来,吩咐院子里的人:“住手。”
板子声骤停,厨娘的求饶声也低了下去,只剩下含糊的呼痛声。
“端碗粥进来。”
很快丫鬟就捧了粥进来,谢砚知接过碗,一勺一勺喂给余朝晚。她抖得厉害,却还是将粥一口一口咽下去。
谢砚知放下碗,掏出丝绢轻轻为她擦拭嘴角,然后又执起她的手,将她手上的汤渍擦干净。
“这样多好。”他的声音格外温柔,甚至带着些满意的笑意:“你若乖些,他们也能少受些罪。”
余朝晚猛地将手抽出来,“疯子!”
谢砚知也不恼,他伸手拨了下她脚踝上那条金链子,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往后,你走到哪我都能找到你。”
余朝晚猛地抬脚想要踢他,却被他一把握着脚踝,拇指还轻轻摩挲了下踝骨。余朝晚挣了下,没有挣开。
“别挣。”他低声道,语气格外温柔:“若是弄伤了,我会心疼。”
“心疼?”余朝晚满脸嘲讽,“你用链子将我像狗一样锁在这里,也叫心疼?”
谢砚知动作微滞,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恨意,那恨意像是一簇烈火,烧得他全身生疼。他却伸手,动作轻柔地替她理了理耳畔的头发,“你不是狗。你是我的。”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是我的。”
他又让丫鬟端来药,这次余朝晚没有再打翻药碗。
不知是身体虚弱,还是药汁起了作用,喝完药以后,余朝晚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
谢砚知在床边又坐了片刻,在她额角落下一吻,随即起身出去。门合拢,落锁。
三更的梆子声已经响过,谢砚知依旧坐在圈椅中,旁边的桌子上摆着好几个已经空了的酒壶。
一杯又一杯的酒下肚,却越喝越清醒。脑子里全是那日破庙里的画面,还有白日里余朝晚看他的眼神。
隔壁的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响。
他不应该过去,她的病还未愈,应该让她好好休息。可他还是忍不住,即便看上一眼,确认她还在,还活着,也是好的。
屋子里亮着一盏油灯,散发着微弱昏黄的光。
谢砚知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着她。
余朝晚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光怪陆离的画面,忽然,她惊呼一声,猛地睁开眼睛。额头全是冷汗,眼前还是破庙那摊血,还有林凡爬过来的脸。
谢砚知下意识伸手想要碰她的脸:“做噩梦了?”
她猛地避开他的手,眼神从惊惶变成厌恶,带着恨意。
谢砚知的手顿在半空中。
“你就这般讨厌我?”他的声音低哑,有些干涩。
余朝晚没有回答,她别开脸,不去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谢砚知盯着她的侧脸,脑子里那根弦又开始嗡嗡作响。他想起破庙那夜,他推门时,她脸上的潮红,想起她拿着匕首指着自己的模样。那种深入骨髓的痛和嫉妒再次爬上心头,她选择了一个利用她的伪君子,抛弃了他。
“余朝晚。”他掐住她的下颌,迫使她看他,“你宁愿跟一个利用你、挟持你的人走,也不愿意待在我身边?”
余朝晚看着他,开口,声音嘶哑:“至少他没有逼我杀人。”
扣着她下颌的手又重了几分,“所以你舍不得他?那日你刺向他时手抖得厉害,你舍不得他,是不是?”
余朝晚看着他,他眼底一片猩红,烧着疯狂的妒火。她忽然笑了下,轻飘飘吐出几个字:“是,我舍不得他。”
谢砚知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裂,他猛地掀开她身上的锦被,将她从床上拽起来。余朝晚猝不及防,脚踝上的铃铛叮铃铃作响。
他死死抓住她的肩,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捏碎,“你再说一遍!”
余朝晚仰头看着他,眼中惧色褪去,只剩下浓浓的厌恶和恨意。她甚至又笑了,笑得浑身都在抖,眼角沁出泪来:“你真让人恶心。”
她凑近他耳边,气息灼热,声音却冷得像冰:“林凡比你好千万倍,你这样的人就该去死。”
谢砚知浑身剧震。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憎恶,忽然觉得心脏被人活生生掏了出来,扔在雪地里踩得粉碎。他猛地低头堵住她的唇,动作凶狠,像是要将她嘴里那些话全部堵回去,血腥气和酒气迅速在口腔中弥漫。
余朝晚拼命挣扎,指甲在他颈侧抓出长长的血痕,脚踝上的铃铛随着她的挣动疯狂地响成一片。
谢砚知扯掉自己的腰带,然后一手扣着她的双腕按在头顶,一手扯开她里衣的系带,动作粗暴得毫无章法。
她病还未愈,异常干涩。他沉身进来的瞬间,余朝晚浑身剧颤,仰起头,喉咙里溢出一声呜咽。
太疼了,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劈开一般。
她死死咬住下唇,即便尝到血腥味,却生生忍住不肯在泄出一点声音。谢砚知撑在她上方,看着她因疼痛而微微发白的唇,动作顿了一瞬。
他额角青筋暴起,忍着推开半寸。他伸手从床旁边的矮几抽屉里拿出一个白瓷瓶。
余朝晚似是察觉到他意图,剧烈挣扎起来,被他生生按住,动弹不得。
“别碰我!”她嘶吼出声,眼眶通红,满眼恨意。
谢砚知没应声,他将瓷瓶扔到地上,再次覆上去。
铃铛声在屋子里响成一片,在死寂的屋子里撞出令人心悸的回音。
“你记不记得,”他喘息着,额头抵着她的,声音里带着病态的迷恋与扭曲的痛楚,“你那时多乖……”
余朝晚睁开眼,看着他眼底那片沉溺的疯狂。她一字一顿,字字诛心:“谢砚知,你以为那是什么?爱吗?我不过是当自己被狗咬了一口!”
谢砚知眼中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
他不再说话,动作更加凶狠,胸前的伤口因剧烈的动作而彻底崩裂,鲜血滴在她的胸口,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花。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那里找到一丝丝属于他的影子。
余朝晚闭上眼睛,不再挣扎,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她任由他在自己身上发疯。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重压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他喘着粗气,脸埋在她颈窝里。
余朝晚躺在那里,感受着颈侧他呼出的热气,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帐顶糊成一片,铃铛的声响越来越远,像是从水底传来。她太累了,累到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黑暗逐渐将她的意识吞没。
谢砚知察觉到身下的人没了动静,猛地撑起身子。他看着她惨白的脸,紧闭的眼睛,手指探到她鼻下,感受到微弱而平稳的呼吸,才缓缓松开绷紧的肩。
他坐在榻边,看着她,伤口的鲜血还在往下淌,滴在绒毯上,洇出一片暗色。他伸手想要碰她,才发现指尖抖得厉害。最终他收回手,捡起衣袍披在身上,起身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囚雀(2) 眼前的景象
谢砚知几乎每日都来。有时天刚黑, 有时是深夜。他身上总是带着外头的寒气。
每次听到门锁的动静,余朝晚总会下意识将自己缩成一团,脚踝上的铃铛便发出叮铃铃的响声。
他从不废话, 走到床边, 掀开锦被,一把扯开她身上的衣服。
余朝晚渐渐地学会了当一具尸体。她不再挣扎,只是躺在那,望着帐顶那层薄纱, 将自己抽离出来, 让自己飘到很远的地方。
谢砚知掐着她的下颌,逼她看他。她的眸中却空蒙蒙一片, 像是蒙了尘, 照不进去一丝光亮。
“看着我。”他喘息着, 声音沙哑。
她便看向他, 目光越过他, 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他抱着她, 像是抱着一具精致的尸体, 会呼吸,会动,却没有灵魂。他将人带了回来, 锁在身边,可仅仅只是将人带回来了, 她的灵魂似乎留在了那间破庙,留在了那个夜里。
“朝朝……”他伏在她的颈窝,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里带着她听不懂的情绪。
她闭上眼睛,不想去分辨, 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分辨那里面究竟包含着什么。
谢砚知永远知道怎么做能让她听话。
她不好好吃饭,隔天端上来的菜碟里便摆着一根血淋淋的手指头。
“厨娘的手艺你不喜欢,她的手便不用再留着了。”他的语气温柔。
余朝晚看着菜碟里那根手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还是端起碗,将那碗饭生生咽了下去。
丫鬟端来的药,她但凡少喝一口,那丫鬟便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每个进来伺候的丫鬟都小心翼翼,她们总是异常小心,但凡有点动静,就会跪在她面前。
她看着她们惶恐的表情,跪在那,求她行行好,放她们一条生路。
多么可笑啊,她不过是一只囚雀,却能定人生死。
终于,她连恨和憎恶也一并收了起来,将所有的情绪都敛得干干净净。
谢砚知看着她垂顺的眉眼,他该满意的。她的心虽然不属于他,至少人还在他身旁。可他的心却像是空了一块,他开始想念以前那个她。
假的也好,演戏也好,至少她是鲜活的,不会像一具行尸走肉。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生根,发芽,长出枝蔓,将他紧紧困住。
余朝晚近来总是睡不安稳,觉极浅。
睡梦中,她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她猛地惊醒。帐外立着一道影子,微弱的烛火打在他身上,忽明忽灭。
谢砚知手中拎着个白瓷壶,正垂眸看着她。见她醒了,他笑了下,轻声唤她。
“朝朝。”
余朝晚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浑身发颤,整个人瞬间缩做一团。她闻到了那个白瓷壶里飘出来的酒香,是青梅酒。
谢砚知神色温和,晃了晃手中的酒壶:“陪我喝一杯好吗,就像温泉山庄那晚一样。”说着他倒了一杯酒递到余朝晚的唇边。
余朝晚往后缩了下,脚踝上的铃铛发出一声轻响。
谢砚知也不恼,他将酒杯往前又递了递。
余朝晚啪地一声将酒杯打翻:“滚!”
酒水洒在锦被上,洇湿一片。
谢砚知垂眸,看着锦被上那片湿濡,忽然执起酒壶喝了一口,然后俯身,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吻了下来。辛辣的酒水被渡进口中,余朝晚用力挣扎,对他拳打脚踢,却被他牢牢桎梏住。
酒被被推进喉咙里,呛得她眼泪直流,直到她将酒水咽下去大半,他才退开,指腹慢条斯理地抹掉唇角的水渍,看着她呛咳,看着她再次缩到床角。
等她喘匀了气,他又饮一口,再度俯身。
余朝晚咬他,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漫开。他闷哼一声,却笑了,退开半寸,眸子泛红。“没有关系,我们还有一夜。”
直到第三口酒渡过来,她才终于意识到这酒里有什么。
甜腻的香味裹着酒水的辛辣,从喉咙一路往下,所过之处燃起一簇簇细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蜷起来。
“卑……鄙……”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谢砚知将酒壶扔到一旁,好整以暇的看着她,眼底烧着猩红的醉意,又浮现出一丝期待。
余朝晚闭上眼睛,试图将自己的思绪抽离出去。
黑暗中,感官却被无限放大,她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吻落在自己的额头,鼻梁,嘴角,颈侧……
倏地,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从她的身体里炸开,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死死咬住下唇,血珠渗出来,可她却没有感觉到疼。她的痛觉被扭曲了,变成了更可怕的感受。
“别碰我……”她开口,声音却发软,尾音发颤,像是求饶。
谢砚知撑着手臂,垂眸看着她,烛火在他身后,他的整张脸都笼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唯有那双眼睛,亮着灼人的光。
“朝朝。”他低声命令她:“看着我。”
余朝晚将眼睛闭得死死得,不愿张开。
一只温热的手覆盖在她的眼睛上,温热的,带着酒气。
黑暗中,她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温水四面八方蔓延过来,一点点将她淹没,她想挣扎,想逃,身体却像罐了铅。
灵魂被疯狂撕扯,身体却在这片水域中一寸寸活了过来。
叮铃铃……叮铃铃……
脚踝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声又一声。
“不……”泪水从眼角溢出,滑入鬓角。她恨她这具身体,恨它脱离了她的意志,自由行事。
“你的心,跳好快。”谢砚知俯在她耳畔,低声说道。
余朝晚猛地抬手推他,手却挣脱了她的意志,攀上他的肩。她浑身巨震,想收回,被他一把按住,五指交扣,按在枕侧。
她再次尝试将思绪抽离,她想那些现代的经理,想高楼,想霓虹灯,想车水马龙,可那些画面仅能维持一瞬,便片片碎裂。药物像是一根根丝线,将她的意识牢牢捆着这具身体里,任由温水蔓延,她逃不掉。
某个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唇在回应他,紧紧一瞬,很轻,却实实在在地回应了。她猛地惊醒,想往后缩,却被他扣住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她听见他在耳边低低地笑,那笑声像刀子,慢条斯理地将她剖开,让她鲜血淋漓。
“叫我的名字。”
她死死咬住唇,血腥味弥漫。她试图保持着最后的防线,叫了便是真的输了。
可他偏要逼她。
清醒与沉溺疯狂撕扯着她,她的意识被推进水域,不断下沉。
“谢……”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微弱,她想阻止,意识却越沉越快。
“什么?”他停下来,额头全是汗,却还是装模作样地问她:“我没听清。”
她摇头,想阻止,可那声音还是从喉咙里蹦了出来。
谢砚知终于满意了。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蹭她的鼻尖,像从前温情时那样。
“朝朝,”他叹息,“你终于回来了。”
她想让他滚,一张口,水便没入口中,只余下气音。
昏过去前,眼前的景象逐渐破裂,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里都有谢砚知的脸,或是欣喜,或是深情,或是疯狂……
她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被谢砚知紧紧搂在怀里,脸贴在他的胸膛上。他的呼吸绵长,竟然睡得格外安稳。
记忆入潮水般涌来。
她看到自己主动攀上他的肩,看到自己迎合他,看到自己主动叫他的名字……
“呕——”
她猛地推开他,趴在床边剧烈的呕吐起来,胃里什么都没有,只能吐出酸苦的胆汁,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谢砚知被惊醒,一把将她捞进怀里:“朝朝!”
“别碰我!!”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挣开他,缩到床角,浑身发抖。
她将自己紧紧缩做一团,脚踝上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响个不停,忽然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眼前发黑。
“朝朝……”谢砚知伸手想碰她,眼底还带着未褪尽的餍足和一丝慌乱。
“滚!!”她抓起榻边的枕头,狠狠朝他砸去,“滚出去!!”
他却一点点靠过去,半撑在她身前,中衣松散。
“朝朝。”他轻声道:“你方才唤了我十七次。”
她浑身一僵。
……
“闭嘴!”
“朝朝……”
“我让你闭嘴!”
谢砚知却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他把她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这两个月,你将自己变成一具木偶。我知道你恨我,可渐渐地,你连恨都不肯给我,你只给我留了一具空壳。”
“可今晚不一样。”他的手滑下去,与她十指相扣,“今晚你在我怀里,是热的,是活的。你咬我,你掐我,你叫我名字,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余朝晚浑身发抖,那些画面猝不及防的撞进她脑海里,她的身体像是失控的机器,完全背离了她的意识。
她闭上眼睛,声音发颤:“那不是我。”
“那是谁?”他追问,“我没有绑你的手。我没有蒙你的眼睛。我甚至没有用力。”
他一字一句,字字诛心,“你明明可以像从前那样,给我一巴掌,或者像破庙那夜那样,拿匕首抵着我。可你没有。你攀着我的肩,朝朝,是你主动的。”
余朝晚的瞳孔剧烈收缩。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可她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总说我是强夺,你从不情愿。”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可你的身体比你诚实。它早就认了。是你这颗心,还在做无谓的挣扎。”
“你骗了我那么久,”他的声音低下去,继续蛊惑她,“在温泉山庄,你骗我喝交杯酒,说我们是夫妻。在元宵灯会上,你骗我你会回来。朝朝,你演技那么好,可你骗不了你自己。”
他俯身,鼻尖蹭过她的,呼吸交缠。
“你恨我,却在我怀里发抖。你恨我,却求我不要停。你恨我,却叫了我的名字。”他的唇几乎贴上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把她钉死在耻辱柱上,“你的嘴和身体,到底哪个在说谎?”
“不是的,是你用了药……”
“那酒里没什么别的,就是普通的青梅酒加了一点助兴的东西。太医署开的方子,不伤身。”他打断她,“你若不信,我可以叫大夫来。”
余朝晚浑身一颤,不,一定是骗他的,他一定是骗她的。
谢砚知却笑得格外轻松,“你若喜欢,我明日再让人备。”
他吻了吻她的眼角,“别哭。我不逼你。从今往后,我们有的是时间。你可以慢慢想,想通了,就好了。”
他松开她,起身披衣,走向门口。
门锁落下,室内一片寂静。
她呆坐在那儿,脑子里全是谢砚知刚刚的话。她慢慢抬起手,指尖颤抖。
谢砚知说的那些话,她不想信,可那些画面却出现在她眼前,她确实叫了,确实攀了,确实……
她猛地趴在床边,再次干呕起来。她看着自己映在铜盆水面的倒影,面色苍白,眼尾泛红,唇角还留着被吻肿的痕迹,此刻的自己像个……娼妓。
她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伴随着巴掌声响起的还有脚踝的铃铛声。
她低头看着那枚铃铛,金制的,刻着繁复的纹路,突然觉得自己就是这颗铃铛,看起来精致昂贵,本质就是一个锁在链子上的物件,别人一晃,她就响。
她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天光透过窗纱漫进来,将屋子照得惨白。
她看着那光,忽然觉得,活着和死了似乎也没什么区别,她或许早就不是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囚雀(3) “谢砚知,
那晚之后, 余朝晚又开始不吃饭,不喝药。
丫鬟捧着燕窝粥跪在榻边,声音颤抖:“姑……姑娘, 您好歹……好歹用些……”
余朝晚缩在榻角, 眼皮都未抬一下。
窗外传来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和厨娘凄惨的叫声,一声接着一声。血腥味飘进屋里,裹着燕窝粥的香甜, 让人作呕。
余朝晚将脸埋进臂弯里, 她大概是没有机会回家了。
窗外凄厉的叫声渐渐停歇。
第三日,她仍旧不吃不喝, 谢砚知捏着她的下颌逼她张嘴, 她紧咬牙关, 鲜血从嘴角流出来, 滴在他的手上。
他猛地收回手, 一双眼睛被怒火烧得通红, 却没有再逼她, 拂袖而去。
没一会儿,院子里又响起了惨叫,一个丫鬟便被拖到她窗下, 被活活仗毙。
余朝晚依旧缩在床角,泪水糊了满脸, 却始终没有起身。她已经没有力气了,顾不了自己,也顾不了旁人。
她闭上眼睛,眼前是林凡惨死的模样,耳边是丫鬟凄厉的叫声。或许只有她死了, 才是解脱,那些无辜的人也不会再被她连累。
*
从破庙回来以后,谢砚知便将余朝晚挪到了总督衙门的后院。
原先那处总督府是他特意挑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与谢家的宅子有些相似,想着她或许会喜欢。可如今不行了,那宅子太大,回廊太多,他怕一个看不住,人就不见了。
他的书房就设在旁边,隔着一道月洞门。平日里除了必要的事,其余的公务他都搬到了书房。
墨松将一封密函递给谢砚知:“爷,叶将军那边来消息了,汉王已经回到汉中府,正在暗中集结精兵,约有三万余众。”
谢砚知接过拆开一目十行地看完,“淮安那边的粮草到了吗?”
“昨日夜里到的,已经全部运进官仓。”墨松顿了顿又说道,“漕运总督府那边来的消息,老爷说,漕粮还能再调一批,足够支撑半年。”
谢砚知将密函凑到烛火上,火舌瞬间添上信纸:“告诉他,不必再调了。调多了,反而惹人疑心。”
“是。”
“辰王呢?”
“已经过了岳州府。”墨松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爷,许绍杰那边……真的不拦?辰王若过了武昌,便是鱼入大海,再难围堵。”
谢砚知抬眸看他:“武昌是许绍杰的地盘,他放辰王过去,自然有他的道理。”
墨松一怔,随即恍然。
许绍杰是湖广总督,与爷暗中早有盟约。辰王过武昌而不受阻,并不是许绍杰无能,而是爷要放他过去。辰王和汉王都回了封地,这把火才能烧起来。
“爷之前不计代价也要杀了卫王和郑王,是想……”墨松压低了声音,“逼反他们?”
“不是我想,是太子想。”谢砚知淡淡道,“皇帝病重,太子一监国便软禁三皇子,接着又诏七王入京。卫王、郑王已死,福王失踪,剩下的四王若不反,难道乖乖进京等死?”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对面的屋子,丫鬟正端着晚膳推门进去。
重活这一世,他反反复复的想,上一世他为何会失败,除了被人出卖,还有就是他太心急,太狂妄。他急不可耐地起兵、称帝,最终落入太子的陷阱,反而为他铺平了皇权之路。
他收回目光:“这一次,我要他们先反,要天下先乱。我要让太子来铺平这条路。”
勤王救驾,肃清寰宇,扶持幼主。待天下安定,再由谢璋公布他的身世,请幼主禅位,名正言顺。
墨松心头巨震,单膝跪地:“爷深谋远虑。”
谢砚知摆摆手,执笔写下一封密信:“派人送去淮安,亲手交给老爷。”
“是!”墨松应声去办。
刚走到门口,对面屋子里就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没多久丫鬟便端着托盘退了出来,她跪到书房外,浑身抖得像筛糠。
“大……大人,姑娘她……她……”
托盘里躺着碎瓷,碗裂成了几瓣,白瓷勺也断了。
谢砚知沉着脸走到门口,低头看了眼托盘里的东西,刚要让丫鬟再去盛一碗,突然意识到托盘里的碎瓷不对劲,瓷勺的柄……少了一截。
他脑子里嗡了一声。
“滚!”他一脚踹开丫鬟,人已经冲向月洞门。
门被踹开时,余朝晚正坐在塌边,左手搁在膝盖上,鲜血正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在素白的寝衣上洇出暗色的花,她右手正握着那截断掉的瓷勺,往自己手腕上割。
谢砚知瞳孔骤缩,瞬间扑过去,一把攥住她流血的手腕。
“余朝晚!”
瓷片从她手中脱落,掉在地上的绒毯上,渐起一点血星。
血液从她手腕上涌出来,烫得他手指发颤。
“来人!传大夫!拿金疮药来!”他嘶吼出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已经迅速撕下一截自己的中衣,紧紧缠在她的手腕上,血很快就浸了出来,他又赶紧缠了一层,双手颤抖,打了好几次结都没打上。
余朝晚脸色苍白,神色平静,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谢砚知,没用的。寻死的方法有很多。”
“闭嘴!”谢砚知又往她手腕上缠了一层布料,“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余朝晚不再说话,一个人不吃不喝最多能活七日,今日是第三日,她这种情况应该也用不了七日,本想早些解脱,至少不要做一只饿死鬼,可如今看来是不成了,不过没有关系,最多也就四日,很快就过了。
大夫进来的时候,看到余朝晚满身是血,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止血!快!”谢砚知朝他怒吼,“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全家给她陪葬!”
大夫抖着手,用金针封穴,又撒上止血的药,最后用干净的纱布一层一层缠紧。余朝晚靠在床头,任由他们摆布,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大人,伤口不深,未伤及筋脉,”大夫额头全是冷汗,“只是姑娘本就体虚,又失血过多,需好生调养,万万不可再……”
“滚!”谢砚知打断他,声音冰冷。
大夫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谢砚知坐在塌边,握着她的手腕,盯着上面裹着的纱布,眸色冰冷。
“朝朝,”他缓缓抬头看向她,“你以为割腕就能解脱?”
余朝晚依旧看着帐顶,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
谢砚知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片刻后他起身走到门口。
“将人带进来。”
不一会儿,外面便传来锁链拖动的声音。
两名亲兵拖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影走了进来,将人扔在地上,那人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挣扎着抬起头来。
“姑……姑娘……”
余朝晚猛地转向门口,看清那人模样时,浑身血液倒流。
“天……冬?”
伏在地上的人几乎快不成人形。她原本圆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左眼肿得完全睁不开,嘴唇干裂,下巴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她的双手十指指甲尽数被拔去,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嫩肉。身上的衣裳被鞭子抽成了碎布条,露出的皮肤上全是交叠的伤痕,有些已经溃烂,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
她趴在地上,微微抬头,看着余朝晚,竟然还努力扯了扯嘴角,想要露出一个笑容。
但她不知道,此刻这个笑容有多么的扭曲。这个笑容像是一把利刃,直直刺向余朝晚的心脏。
余朝晚想要扑过去,却被谢砚知死死扣住腰,动弹不得。
“看清楚了吗?”谢砚知贴在她的耳畔,轻声道:“她还没有死。”
余朝晚转头看向他,那眼神像是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谢砚知缓缓松开她,走到天冬面前,用靴尖挑起天冬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让余朝晚看得更清楚。天冬发出痛苦的闷哼,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你吃一口饭,她便有一口饭吃。”谢砚知看着余朝晚,声音淡漠:“你喝一口药,她便有一口药喝。你活一日,她活一日。”
他顿了顿,靴尖稍稍用力碾在天冬身上,天冬痛得浑身痉挛。
“你若再寻死。”谢砚知嘴角微弯勾起一个弧度,“我便将她卖进最下等的窑子,让人日日折磨她。我会让人将她的父母兄弟姐妹抓来,当着的她面活剐了他们。我会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她牢牢记住,是谁抛下她,让她如此凄惨。”
余朝晚跌坐在地上,手腕上的伤口因为动作渗出点点猩红。
她看着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天冬,心像是被人生生凌迟。她以为自己可以狠心不管丫鬟厨娘的死活,她告诉自己,只要她死了,她们也就不会再遭受苦难。
可天冬呢?天冬该怎么办?
她知道谢砚知能说到做到。
是她将天冬亲手拖进了这个泥潭,害她至此。天冬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待她的人,即便她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她也依然想对自己笑。
她怎能不管天冬?
谢砚知走到她跟前,缓缓蹲下,伸手将她脸颊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水轻轻拭去,“朝朝,你应该清楚,你的命重来都不止是你的。”
余朝晚闭上眼睛,泪水汹涌而出,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谢砚知抬了抬手,丫鬟立刻将药碗递到余朝晚身边:“姑……姑娘,喝药。”
余照晚睁开眼睛,看了天冬一眼,然后伸手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她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
谢砚知看着她将药喝完,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他伸手将人从地上抱起来。
“乖,这就对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病态的餍足。
天冬被人拖了下去,留下一条暗红的血痕。
余朝晚任由谢砚知抱着,眼神空洞洞地望着那条血痕。
作者有话说:
我不行了,昨天改了一天,还是被锁,给大家道个歉
第85章 囚雀(4) 这个孩子会
余朝晚手腕上的伤口逐渐愈合, 留下了一条淡粉色的疤。大夫看后说伤口愈合得很好,就是这疤不太好祛。
谢砚知让人从库房里找出一盒冰肌玉骨膏,坐到榻边, 拉过她的手, 蘸了药膏沿着那条疤轻轻涂过去。
余朝晚任由他握着手,侧头看向窗外。
上次之后,谢砚知便让人将窗户上的封条拆了,每日可以开一会儿窗户, 院子里玉兰花开得正盛。
这些天她不再绝食, 丫鬟端进来的饭菜,她都会吃, 虽然吃得不多, 但每样她都会动几筷子, 这样天冬才能吃得更多更好。
如今的她还活着, 仅仅是因为天冬还活着。
她的话变得极少, 除了偶尔开口问两句天冬的情况, 其余时候都不说话。
谢砚知依旧每晚都来, 动作却比之前轻柔不少。
余朝晚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只是僵硬一瞬便强迫自己放松下来,闭上眼睛, 任由他在自己身上动作。这具身体已经不是她的了,她做不了主, 也不想再做主。
白日里,她脚踝上的铃铛响的次数也比以前多了些,她会在屋子里走动。
谢砚知坐在书房里,听着铃铛的响动便能知道她在哪儿。他心里清楚她的平静和顺从都是因为她还在乎天冬。
这日傍晚,丫鬟端了当归炖的鸡汤进来。余朝晚刚喝了两口, 就觉得味道不对,她本想忍着再喝两口,却忽然觉得一阵恶心,趴在榻边吐起来。
丫鬟被吓得瞬间白了脸,“姑娘,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余朝晚摆摆手,“不用了,许是中午吃坏了肚子,休息会儿就好了。你下去吧。”
丫鬟端着鸡汤退了出去,在门口站了片刻还是去了谢砚知的书房外。
“爷,姑娘刚喝了两口鸡汤就吐了。”
谢砚知写字的手顿住,笔尖在纸上晕出一团墨迹,眉头微微拧了下。
“请大夫没?”他抬头。
丫鬟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没……没。姑娘说许是吃坏了肚子……不让请。”
谢砚知搁下笔,站起身,“去请。”
他进门的时候,余朝晚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也没有睁眼。最近这段日子,她总是犯困。
谢砚知走到软榻边坐下,“哪里不舒服?”
隔了一会儿,余朝晚才应声,“吃坏了东西,睡一觉就好了。”
她并未睁眼,反而朝里侧了侧。
“大夫一会儿就来。”
“不用。”
“听话。”
余朝晚闭上嘴,不再争辩,他爱折腾便让他折腾。
大夫来的很快,隔着纱帐诊脉,诊着诊着脸色渐渐变了,他悄悄抬头看了眼帐内,余朝晚躺在那没啥动静,他又觑了眼谢砚知,见他正看着自己,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如何?”
大夫收回手,站起身,腿有些发软,“大人,借一步说话。”
两人出了门,又往外走了一截,谢砚知脸色沉了些,“究竟如何?”
大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大人,姑娘是……是喜脉。”
“你说什么?”谢砚知语气满是震惊。
“大人,这脉象错不了,快两个月了。”大夫怕他不信又补充道:“老夫行医四十余载,这脉象绝对错不了。”
谢砚知怔在原地。
怎么可能?
他一直在服用避子药。他的性命都是偷来的,这种日子他断不会让他的孩子再过一次。药从未间断过,她怎么会怀孕?
“再诊。”
大夫颤颤巍巍起身,又去诊了一次脉,出来依旧是那个结论。
“青竹。”谢砚知依旧不敢相信,“去将荣合堂的老大夫带来,给姑娘再诊一次脉。”
青竹不敢违抗,只得去请大夫。
很快老大夫便被带了回来,诊完脉出来,忙向谢砚知道喜:“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夫人这是有喜了!”
谢砚知站在那像是一尊雕像。
老大夫瞟了一眼他,见他面无表情,心里忍不住打鼓,这孩子该不会不是他的吧?老大夫立马敛了笑意,垂下头。
过来好一会儿,谢砚知才摆摆手,青竹忙将老大夫送出府。
谢砚知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余朝晚的屋子里的。
余朝晚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他坐到床边,低头看她。
她的脸色依旧不好,下巴尖了许多,刚刚抱她时,他发现她格外的轻。可就是这样一具身体里,竟然已经有了他的骨肉。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孩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喜悦渐渐蔓延上来,因为她,他才觉得自己有了家,如今他又有了孩子。他缓缓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小腹,触感柔软,他仿佛感觉到那里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可不过片刻,恐惧又迅速将他淹没。
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他再清楚不过。他囚禁她,逼迫她,她对他恨之入骨。
她若知道自己怀了他的孩子会怎么想?她会觉得这个孩子是罪恶的结果,她会更恨他,也会恨这个孩子,甚至恨她自己。
谢砚知像是被烫到了,倏地收回手。
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如果她不想要这个孩子怎么办?如果因为怀孕她再次崩溃,再次寻死怎么办?万一这个孩子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呢?
不会的,她这么善良,连陌生人的命都在乎,更何况是她腹中的孩子。
他又继续安慰自己。
也许,这个孩子会成为比天冬更加永恒的枷锁,她可以恨他,但她会不会为了孩子活下去。有了孩子,她是不是就不会再离开了?她不会让孩子没有娘亲。
谢砚知又坐了片刻才起身出去。
他唤来青竹,“派人去将荣合堂的老大夫送走,送到辽东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辽东半步。吩咐府里的人,把嘴巴闭紧了,若谁让姑娘知道她怀孕的消息,我刮了她。”
青竹心中一凛,爷这是准备要留下这个孩子。汉王那边已经有了动作,这么关键的时候,爷这么做也太冒险了。可他也不敢劝,爷做事向来有他的考量。
谢砚知思索片刻,又吩咐道:“将姑娘的餐具都换成银制的,不许再出现瓷器,她屋里的床柱柜角都用软布包起来,多包几层。还有,让大夫开好安胎药,替换掉之前安神的汤药。告诉他,若这个孩子保不住,他还有他全家老小就去陪葬。”
“是!”青竹转身去办。
“回来。”谢砚知又叫住他,“去给姑娘做几身宽松的衣服,要快。”
青竹走后,谢砚知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直到天完全黑透。他没吩咐下人进来掌灯,下人们也不敢擅自进来。
书房里一片漆黑,他坐在那里一动未动。他心里清楚,余朝晚定然是不想要这个孩子的,所以他得瞒住她,至少不能让她这么快知道,能瞒一时是一时。
第二日清晨,余朝晚刚起来正在用早膳,谢砚知又折了回来。
余朝晚抬眸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喝粥。
他走到榻边,蹲下身子去握她的脚踝。
余朝晚下意识缩脚,被他握住脚踝,“别动。”
他拿出一把钥匙,插进金圈的钥匙孔里,咔哒一声锁开了,铃铛落在绒毯上发出很轻嗯一声闷响。
余朝晚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脚踝,那里有一圈极浅的痕迹。带了三个多月的东西,今日说取就取了,她不知道他又在玩什么把戏。
谢砚知将金圈和链子收好,起身坐到她对面,“大夫说,你身子虚,多走动对身体好。”
余朝晚看了他一眼,没应声。
“今日起,你每日可以去院子里走走,不许出月洞门。”
顿了下,他又补充道:“得是我在的时候。”
余朝晚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下,随后便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
从这以后,每日午后,余朝晚便能在丫鬟的陪同下在院子里走上一圈。
院子里的石板路上铺了毡垫,台阶上也是。玉兰树下放了一把藤椅,旁边的矮几也是用藤条编的。
余朝晚走累了,也能在玉兰树下坐一会儿。
谢砚知坐在书房里,抬头就能看到她,她站在玉兰树下,正仰头看着开得繁茂的玉兰花。阳光透过花瓣缝隙落在她脸上,异常柔和。
她看上似乎又长了些肉,气色也比之前好了不少。
墨松进来送密报,见他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愣了几息。谢砚知虽然总是带着一副温文尔雅的面具,但是他身边的人还是能分清他的情绪,此刻他脸上的笑意不是假的,是发自内心的。
顺着他的目光,墨松回头看了一眼,余朝晚已经坐到藤椅上,眯着眼看着天空。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将手中的密报递给谢砚知。
谢砚知吩咐了两句,他转身去办。
余朝晚在藤椅上躺了有一会儿了,见她没动静,谢砚知起身出去。
走到她身边,才发现人已经睡着了。
他皱了下眉,弯腰将人抱起来。余朝晚立马就醒了,睁眼看到他,浑身一僵。
“春寒,去屋里睡。”说着他便将人抱了回去。
到了夜里,他依旧每日都来,却极为克制。
大夫的话,他记得清楚。
可已经快半个月没有碰她了,他忍得着实辛苦。
今晚他只打算抱着她睡的,可她睡梦中翻了个身,朝向他这边。她的呼吸打在他的颈子上,一下,又一下。
黑暗中,他睁开眼,身子忍不住朝前倾,离余朝晚近了几分。
只亲一下,他心中暗想。
他靠过去,将人拢在怀里,低头,吻落在她发顶,然后是额角,眉心,一点一点往下,落到唇边的时候,她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余朝晚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贴在腰侧的掌心滚烫。她没挣,就像之前一样,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然后将自己的思绪放到很远的地方……
谢砚知睁着眼,搂着她,感受到她平稳绵长地呼吸。忍不住唾弃自己,已经忍了半个月,一朝破功。
随即,他将手放在她的小腹上。
“有没有吵到你?”他的声音很轻。
“你要快些长大。”他又自顾自往下说,“长大了,你娘亲就舍不得丢下你……也会舍不得丢下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囚雀(5) “我本名卫
早膳刚端上来, 余朝晚刚闻到味儿就吐了。
谢砚知起身一下一下给她顺背,眉头拧在一块儿,吩咐丫鬟:“去传大夫。”
大夫诊完脉依旧是那套说辞, 脾胃虚弱, 气血不足,将养些日子就好了。
余朝晚漱了口,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睛, 懒得说话。
谢砚知同大夫一块儿出去, 没一会儿又回来了,他坐到榻边, 握住她的手:“我今日要出去一趟, 药记得按时喝, 不许耍赖。”
余朝晚没应声, 翻身朝里。
谢砚知也不恼, 反而替她拢了拢薄被。
墨松在院里侯着, 见他出来, 迎上去低声道:“爷,汉王那边起兵了,打的清军侧的名号。”
谢砚知淡淡“嗯”了一声, 接过青竹递来的马鞭,“辰王那边呢?”
“探子传来的消息, 在调粮草,兵马也在集结。”
“告诉许绍杰,让他守好武昌,不用与辰王硬碰。”
“是。”
谢砚知走了几步,又回头吩咐青竹, “告诉周婆子好好伺候,若姑娘有什么不妥,立刻去大营报我。”
青竹应下,心中忍不住嘀咕,总督府里里三层外三层的兵守着,院里丫鬟婆子一大堆,能有什么不妥。
余朝晚的回笼觉睡到快晌午。
这段日子她总是这样,像是怎么睡都睡不醒,大夫三日来一次,诊完脉永远是那套说辞,脾胃虚弱,气血不足。可那汤药一碗接一碗的喝下去,没见半点好,反而吐得更严重了。
晌午,饭菜摆了一桌,鱼汤熬得雪白。余朝晚拿着筷子,吃了两口就搁下了。
“姑娘,您再用些。”周婆子侍立在一旁,见她放下筷子,连忙劝她。
周婆子是谢砚知专门挑的,之前总督府多是些丫鬟,谢砚知怕她们什么都不懂,专门去挑了几个婆子,周婆子是里面最会来事儿的,做事也细心周到。
余朝晚摇摇头,“没胃口。”
见她没有胃口,周婆子转身出去,很快就回来,手里端着一碟青梅,“姑娘您尝尝这个,老奴自己腌的青梅,开胃。”
余朝晚捻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自己化开,连带着胃里的恶心都压下去不少,她又捻了一颗。
周婆子见她喜欢,喜笑颜开:“姑娘喜欢就好,这东西开胃是开胃,就是太酸了。老奴的小孙女昨日偷吃了一颗,皱着张小脸直喊酸。”
余朝晚拿着青梅的手顿住。
酸?她砸吧了下嘴里那颗,酸甜刚好,甚至还有些可口。
她素来喜甜不喜酸。以前谢府的酸汤鱼,阮氏和谢玉瑾爱得不行,她却宁愿吃白米饭也不沾半点。平日里的水果也是,但凡有点酸味她也不喜欢吃。
她看着那碟还剩一半的青梅,她吃了这些,却没有半点觉得酸。
余朝晚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一颗青梅,一动不动。
她这段日子,每天晨起,必定会吐,闻不得一点荤腥。每次大夫都说她脾胃虚弱,她也信了。被谢砚知关了四个多月,日子过得浑浑噩噩,身体不好,她还绝过食,得了胃病也不奇怪。
若只有这一件也没有什么。
可她如今竟然变了口味,每日像是怎么也睡不醒。
还有那汤药,一碗接一碗,若真是病了,喝了这么久的药也没有半点好转,甚至连方子都未曾换过。
前些日子送来的衣服,宽松得离谱。
她忽然想起前两日夜里,睡梦间她觉得有人在摸她的小腹。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摆在眼前。
她已经不记得上次月事来是什么时候了,两个月还是三个月,甚至可能更久。
指尖一点一点凉下去。
从落霞镇回来时,她买了零陵香的香囊,那香囊一直挂在总督府正屋的床边。她心里清楚那东西聊胜于无,可快一年了,每次月事来前她都紧张,最后月事也来了。
这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左右不过两个原因,要么他不能生,要么她不能。想到吴嘉仪和泠鸢,她觉得大概率是他不能生。所以渐渐地也会想,总不能所有的坏事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缓缓把手心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平的,她又往下压了压,手倏地移开。那里似乎不像以前那样软,反而有些发紧。
碟子里的青梅沾着水渍,亮晶晶的。
余朝晚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桌子吐起来,吐到胃里什么都不剩,吐得满脸是泪。
“姑娘!”周婆子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她。
余朝晚摆摆手,“我没事。”
她缓缓坐直身体,“吃得有点急,你下去吧。”
周婆子不放心,“姑娘,老奴……”
“下去。”余朝晚又说了一遍。
周婆子看了她一眼,神色如常,只是脸色有些白,这才收拾碗筷退出去。
门一合上,余朝晚脸上平静的神色瞬间崩了。
她坐在那儿,浑身发抖。
府中上下全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她怀着他的孩子,日日喝着安胎药,还当自己在养病。
地上的绒毯,院子里的毡垫,包着厚布的床柱柜角,消失的瓷碗,她当谢砚知是在防她自杀。现在她才知道为什么,因为她的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
她觉得浑身发冷,止不住发抖,泪水簌簌住往下掉。这些日子,她在努力活下去,为了天冬,她想着或许有一日能将天冬送走,这样她就再也没有牵绊。
如今天冬还关在后罩房,刚能下床走路,而她的身体里又长出一个新的、更加难以挣脱的枷锁。
多么可笑的命运。
窗外的玉兰花落了一地,余朝晚坐在那,一动不动,日头渐渐西斜,月洞门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谢砚知推门进来,屋子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他脚步顿了下,往日这个时候,屋子里不会这么暗,她应该在用晚膳。
“朝朝?”
“坐。”
黑暗中传来余朝晚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意。
谢砚知逐渐适应了黑暗,他看到余朝晚坐在桌子旁,坐得笔直。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走过去,掏出火折子将灯点燃。屋子里瞬间亮起来,他这才看清她的脸。有些白,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哭过。
“怎么了?”他伸手去碰她,声音放软:“是不是不舒服,用不用……”
“几个月了?”余朝晚抬头看他。
谢砚知站在那,一动不动。
他知道这一日迟早要来,每个夜里,他躺在她身旁,都在想,他该如何做才能瞒得更久一点,可他知道瞒不住。月份一天天大了,她迟早会知道。
“三个多月。”他轻声道。
余朝晚轻笑一声,越发觉得荒谬。
“所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心中早有答案,继续往下说:“府中上下,丫鬟婆子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将安胎药替换安神汤,我喝了有一个月了吧?”
“朝朝……”
“银制碗筷,院子里的毡垫,包起来的床柱。”她一件一件的数:“我以为是防着我寻死,原来是怕你的孩子有什么闪失。”
余朝晚看向他,眼神冰冷,“你连我要做什么都算好了。”
谢砚知咽了口唾沫。
“朝朝,我不是有意瞒着你。”他声音发紧:“大夫说你刚大病了一场,身子弱,不宜——”
“不宜?”余朝晚冷笑一声,“所以是为了我好?你囚禁我是为我好,让我杀人是为我好,用天冬威胁我这是为我好,你做什么都是为我好?”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谢砚知,你说若我明日不小心从床上摔下来,它会怎么样?你这几个月会不会白忙活?”
谢砚知瞬间变了脸色,却依旧耐着性子,轻声道:“朝朝,你不会的。”
余朝晚轻嗤一声,“我为何不会?”
谢砚知看了她许久,久到余朝晚以为他无话可说。
“朝朝。”他终于开口,声音极轻,“这孩子不是我算计来的,是他自己想来的。”
余朝晚觉得荒谬,若不是他存心,怎么会有这孩子,如今竟然说出这种话来。
“我一直在服用避子药。”他说。
余朝晚一愣。
“从第一次碰你开始,从未断过。”他看着她的眼睛,“你那个零陵香的香囊能有多少用处?我们这么久没有孩子不是因为它,是因为避子药。”
“胡说八道。”她后退一步,“你少拿这种鬼话诓我。你千方百计要我怀——”
“我诓你?”他苦笑了一下,“朝朝,你见过龙纹玦,匣子里那支飞凤步摇你也见过,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份。”
余朝晚的呼吸滞了一瞬。
“龙纹玦。”谢砚知说,“那是大晟朝专属于太子的东西。你从书房拿走它,又让天冬带出城。朝朝,你早就知道了,林凡告诉你了,对吧?”
余朝晚看着他没有答话,她没想到他会跟她说这些,这应该是个见不得天日的秘密才对。
谢砚知继续往下说:“你知道龙纹玦,却不知道它是如何到我手里的。”
“我不想听。”
谢砚知却自顾自往下说:“我不是谢砚知,我本名卫承昀,是先太子卫烨文的长子,当朝天子是我的亲叔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囚雀(6) 她心中明白
屋子里烛火安静地烧着。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被提起, 这一世他重生时,他母亲已经死了。
过了太久了,久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谢砚知在桌子旁缓缓坐下。
“东宫出事那晚, 没有一点征兆。如今的天子, 当时的豫王从京畿营调了兵,直接围了东宫。”
“那日是中秋,因为皇祖父病着,便没办中秋宴。我姨母带着我表弟来东宫找我母亲叙话。我姨母杨瑶与我母亲杨婉是双生姐妹, 生得极像, 站在一块儿连府里伺候了十几年的老人一时也分不出来。而我的表弟小我几月,与我生得也有几分相像。”
“外头先是传来嘈杂声, 接着是哭喊声, 我母亲刚想开门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我父亲就冲了进来, 他看到屋子的杨瑶母子时明显愣了一下, 他起初并不知到他们在。”
谢砚知如今还清楚地记得那晚的事, 他记得他父亲只愣了一瞬, 然后他父亲的眼神扫过杨瑶母子,最后落在他的脸上。那一瞬里有没有挣扎,几十年过去, 他依旧不敢确定。
“他将龙纹玦塞进我怀里,然后将我和我母亲藏进了后院的枯井里, 他告诉我,让我一定要活下去。”
井下很黑,只有井口有一点光亮。
他的母亲用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巴,那只手很冷,抖得厉害。空气里全是潮气和腐烂的枯叶味儿。他听见由远及近的打杀声, 又由近变远,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很快那声音便没了。
血沿着井沿滴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滚烫。
“那晚的动静持续了很久。”谢砚知的声音依旧平静:“东宫两百余口,无一生还。那日之后,杨婉和卫承昀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杨瑶和谢砚知。”
余朝晚一直没有出声。
“我们回了谢家。我母亲怕府里的下人看出破绽,用了快一年的时间,将后院的下人换了干净,而那段时间她对外说我病了。我整日被关在屋里,学着怎么做谢砚知。直到谢璋回京。”
他顿了下,手指微微蜷缩。
“中秋那日,离东宫出事过去整整一年。我母亲起了大早,亲手给我煮了一碗面,她那样的身份,每年只有我生辰她才会下厨给我煮一碗面。”
说到这,他停住了,那碗面的味道他早就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他坐在那埋头吃,他母亲坐在一旁,断断续续说了许多话。
说以后要听外祖父的话,要听婆子的话。说天凉了要记得加衣服,别着凉。说要好好读书,要好好习武。说要学会隐忍。絮絮叨叨,说了一早上,最后,她说让他不要忘记自己是谁。
“那天,我在门口送她,说第二日一起去看外祖父。她说好。”
“马在回程的时候惊了,连人带车翻进了山崖下。找了三日,尸首都没找全。”
“那年我刚六岁。”他望着烛火,语气依旧平静:“我不知道那是诀别,是在把我往后再没人教的路,一句一句交代完。我甚至不记得她那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
“等我真正明白过来那些话里是什么时,已经过了许多年。她用自己的命堵上了最后一个缺口,从那以后,我就是谢砚知。”
屋子里静得可怕。
余朝晚从未想到,这个局里,竟然有如此惨烈的一个女子,为了自己的儿子谋划至此,到了最后甘愿赴死。
谢砚知抬起眼,看着余朝晚。
“朝朝,我这条命是偷来的。是我姨母和我表弟拿命换的,也是我母亲的命换来的。我顶着别人的名字,在阴沟里藏了二十年,每一日都怕天亮。”
“所以我发过誓,”他一字一字地说,“我的孩子,断不能过这种日子。避子药,我一日都没断过。”
“可他还是来了。”
他的语气终于不似刚刚那般平静。
“药一日没断,他还是来了。朝朝,是他自己要来的。”
余朝晚垂着眼,很久没有说话。
方才他讲他母亲的时候,她看见他的手在桌沿底下攥着,他的手指一点点蜷缩,又一寸寸松开。他的声音始终平静,只有那只手出卖了他。
她不应该心软,她将那一点不合时宜的动容掐掉。
“所以呢。”她终于开口,声音冰冷,“你跟我说这些,是要我可怜你?”
“不是让你可怜。”他开口,“是让你相信,这个孩子不是我算计来的。其他的东西或许是我算计来的、抢来的,但唯有他,是他自己来的。”
余朝晚看着他,忽然笑出声。
“卫承昀。”
谢砚知被这三个字震得眼前发黑。
“即便你说的是真的又如何?就算这个孩子不是你算计来的,它怎么来的,你心里不清楚?它本就不该出现。”
谢砚知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却不敢碰她。
“朝朝,我求你。”
“留下他,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求你留下他。”
烛火微微跳动,在墙上投下明灭的光影。
余朝晚垂眸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她心中明白,就算他姿态放得再低,说的话再卑微,都不过是假象。
如今她坐在这里,脚下踩着的是绒毯,屋子里所有有棱角的地方都被厚布包了起来,就连院子里的石板和台阶上都铺着厚厚的毡垫。所有吃的用的,每一样都经过他的手。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将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就算她真的费尽心思将孩子弄掉,然后呢?
天冬还关在后罩房里,指甲才长了一半,刚能下床走路。
她太清楚谢砚知是什么样的人了,即便现在他求她,只要这个孩子少一根手指头,天冬的下场会比之前惨十倍。
而他也根本不是在求她,只是在等她想明白,她没得选。
“谢砚知。”她缓缓开口:“你不用如此,你我都清楚,我没得选。你早就将我关在了笼子里。”
谢砚知脸色更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哭闹是心软的前兆,可她现在这样,神色如常,语气平静,只是在客观地陈述事实。这样冷静的她,让谢砚知格外的不安。
余朝晚继续说道:“它活着,仅仅是因为我如今杀不了它。”
她顿住,轻轻笑了下:“你最好日日祈祷,我永远没有办法。”
谢砚知看着她唇边那点笑意,觉得通体发寒,这个孩子今日是保住了,可以后呢?
他闭了闭眼睛,哑声道:“好。”
“还有,天冬伤成那样,不能再住在后罩房。重新给她请个大夫,她吃什么用什么,都得我过目。”
“好。”谢砚知立马应声。“我明日就让人将她挪到暖阁去,大夫随你挑。”
余朝晚不再看他,起身走向床榻,面朝里躺下。
又过了好一会儿,谢砚知才站起身,他看着她的背影,最终没有过去,合衣在软榻上躺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天冬就被挪进了暖阁。
余朝晚踏进门,天冬看到她,掙扎着要起身行礼。
她快步走过去,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快躺下,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
天冬却不肯躺下,她抓着余朝晚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圈,红了眼眶:“姑娘,您怎么瘦成这样了。”
余朝晚看着天冬,她完全瘦脱了相,颧骨突出,手上的伤结了痂,十根手指头还包着纱布。可即便这样,她还是在担心她。余朝晚眨了眨眼睛,将眼泪憋了回去。
“疼不疼?”她轻轻拖着天冬的手。
天冬摇头,“不疼了,早就不疼了。”她抹了把眼泪,声音有些急:“姑娘,都怪奴婢,是奴婢不好。若不是奴婢被抓回来,也不会被拿来要挟您……您也不会受这些罪……”
“胡说。”余朝晚轻声打断她:“是我将你拖进这个泥潭的。当初若不是我执意要带你去楼家,也不会有后面这些事,你也不会受这些罪。真要怪,应该怪我。”
“姑娘……”
“好了,不怪你,也不怪我。”余朝晚拿出丝绢替她将眼泪擦干净:“真要怪,应该怪那个疯子。”
天冬抿着嘴,想笑又不敢笑。
丫鬟端来药,余朝晚接了过来,试了下药温,舀了一勺喂给天冬。
天冬不安:“姑娘,奴婢自己来。”
“你的手不方便。”余朝晚一勺一勺将药喂给她。
大夫来给天冬换药,余朝晚便守在一旁。纱布一层层揭开,露出下面那些纵横交替的伤口,她别开眼,将眼泪擦干净才转回来。
天冬始终咬着唇,忍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知道她家姑娘心地好,若是她再叫出声,姑娘只会更加自责。
从那以后,余朝晚每日都来暖阁,喂她喝药,守着她换药。天冬的吃穿用度,她都会一一过目。
这日午后,屋子里只有她们二人,天冬靠在床上,余朝晚坐在床边将樱桃递给她。
“天冬。”余朝晚突然开口:“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要记在心里,烂在肚子里。”
天冬一凛,坐直了些。
“你还记得林凡吗?”
天冬点头。
“其实,我跟他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不是谢娇娇,他也不是林凡。”
天冬睁大眼睛,她听懂了余朝晚说的每一个字,却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余朝晚解释道:“谢娇娇落水那日便死了,我的灵魂被塞进了她的身体里,所以她看上去又活了过来。”
她看着天冬惊讶的表情:“这种事情确实匪夷所思,但确是实实在在发生了。”
“我和林凡来的那个地方很远,我一直在找回去的办法。”说着她将一颗樱桃放进嘴里。
“林凡死前告诉我,高夷王庭的天授台,有个老和尚,他知道回去的办法。”
“姑娘,您是想走……”天冬的声音抖得厉害。
余朝晚没答,她将一颗樱桃放进嘴里:“天冬,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知道我去了哪儿。”
天冬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抓住她的袖子:“姑娘,那小主子呢?您肚子里这个……”
余朝晚的手顿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我还没想好。”
这是实话。她夜夜躺在黑暗里想这件事,想到如今,也没想出答案。
从暖阁出来,她在院子里绕着院子走路,走了一圈又一圈。大夫叮嘱她走三圈,她走了五圈才停下。
周婆子怕她有个好歹,跟在一旁心惊肉跳:“姑娘,您慢点。”
余朝晚停下,坐到藤椅上歇脚。
谢砚知站在月洞门外,他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至从她能去见天冬那天起,她的脸上又开始有了一点活气,但他明白,那活气跟他没有半分关系。
墨松站在他身后,忍不住低声提醒:“爷,姜副将在前厅等着……”
“知道了。”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他吩咐墨松:“今日的血燕,让厨房备两盅,送一盅去暖阁。”
墨松怔了片刻,应了声“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囚雀(7) “我会很快
这段日子, 谢砚知格外忙,每日都有处理不完的公务,每隔一日便要去一趟城外大营, 忙到夜里才回来。可无论多晚, 他都要到余朝晚屋里来,至少也要看一眼她。
这日午后,余朝晚又在院子里走了几圈,她忽然转头对旁边的丫鬟道:“我想看《大晟山河志》。”
丫鬟闻言一愣, 下意识看向谢砚知的书房。
谢砚知正在看公文, 闻言抬头看过去,他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接着他又听到余朝晚说:“太闷了。总得找点东西打发时间。”
谢砚知看了她片刻, 应下:“好, 回头让人送来。”
当天傍晚, 那本《大晟山河志》就送到了余朝晚的屋子里。
从这以后, 她每日除了去暖阁看天冬, 便是坐在院里翻这本书。她看得很慢, 一页一页, 仿佛真的在消磨时光。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看得最多的是哪些内容。
高夷国。王庭在焉支山以北,逐水草而居。
两国之间隔着黑水河, 河上有三处渡口,入冬河面结冰, 冰厚的时候可以走马。北边的雁回关,是离顺天府最近的隘口,出了关,再走两百里,就是高夷的地界。
她将这些信息逐一记在心里, 每天记一点,记得格外的牢,然后若无其事地翻下一页。
有一回,谢砚知回来的早。他走到月洞门边,看到余朝晚坐在玉兰树下,手中捧着书,神色专注。夕阳落在她脸上,显得格外柔和。
这段日子,她不再提走的事,每日按时吃饭,喝药,照看天冬,坐在院子里看书。
他想,即便是假的,渐渐地是不是也能熬成真的。
夜里,他格外克制,只有实在忍不住时才会碰她,动作格外地轻。
每次余朝晚都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思绪放空,左右是躲不过,不如省些力气。
有一次,他伏在她颈侧喘息,半晌,忽然低声说:“等孩子生下来,名字我来取。”
“生个女儿,像你。若是儿子……也像你。”
“往后你教他读书、写字,让他好好做人。我不忙的时候教他画画、骑马。”
“好不好?”
黑暗里,余朝晚没有应声。
他也不恼,自顾自往下说,声音里甚至染上了一丝笑意:“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余朝晚心中冷笑,这段时间,他别的没学会,自说自话倒是学得出神入化,一个人便将两个人的日子过完了,说不定日后还能一个人过出一家三口来。
六月里,战事起了变化。
汉王连下三城,兵锋直指潼津。朝野震动,太子上表请战,亲率京畿大军西进督战。不日,朝廷的调兵旨意到了顺天府,着威远军移师协防,即日开拔。
谢砚知接完旨,随手搁在案上。
墨松急了:“爷,圣旨催得紧,咱们按兵不动,太子那边怎么交代?”
“就说辽顺防务吃紧,高夷内乱,威远军不敢轻动。”谢砚知慢条斯理地执笔,“我亲自给太子回信,言辞恳切些。”
“可……”
“墨松。”他抬眼,“火才刚点着。你急什么?等辰王动了,等剩下的王爷都坐不住了,太子和他们咬得两败俱伤——”
他蘸了蘸笔:“那时候,才轮得到我。”
墨松垂手:“爷深谋远虑。”
谢砚知写完信,封好,递给他,随口问:“姑娘今日如何?”
“上午去暖阁坐了半日,下午在院里看书。大夫说胎气安稳,姑娘气色也比前段好。”
谢砚知“嗯”了一声,眉眼间也松快了些。
外面的火一日旺过一日,而府里的她一日比一日安稳。
那天夜里,余朝晚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觉得肚子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一只鱼在她肚子里吐了个泡泡。
她睁开眼,躺在黑暗里,僵了许久。
过了好一会儿,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不是错觉,是真的有东西在她肚子里动了一下。
她缓缓将手放上去,隔着寝衣,贴在那,又过了许久,却再也没感受到。她慢慢收回手,望着帐顶,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滋味往上涌。
怕。恶心。还有一点点别的东西,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也不愿意去分辨。
这段日子,她除了恶心,困倦,似乎没有别的感觉,小腹只微微隆起了一点弧度,说是长胖了她也信。怀孕对她来说依旧停留在认知的事实层面,可今晚,她感觉到了,她的肚子里真的有一个活物。
它会动了,它不再是一件事,而是一条生命。
她翻身朝里,将自己蜷缩起来。
这件事她谁都没告诉,没跟天冬说,大夫来请脉,她也没提。只是从那以后,她夜里睡觉,总是面朝里,背对着谢砚知。
又过了几日,府里来了个小丫鬟,叫杏儿,约摸十四五岁,是院里一个婆子的小侄女,替婆子干一些采买的杂事。
余朝晚观察了她几日,她年纪小,嘴馋,话多,容易被使唤。
这日杏儿要出府采买,余朝晚叫住她,褪下手腕上的金镯子,塞进她手里。
杏儿吓得直摆手:“姑娘,奴婢不敢……”
“赏你的。”余朝晚按住她的手,声音放得很平,“顺带帮我捎样东西。”
她附在杏儿耳边,说了两个字。
杏儿的脸霎时白了。
“姑娘,这……”
“我近来心里躁,大夫开的药压不住。”余朝晚看着她,眼睛都不眨,“红花泡水败火,大家都这么用。”
她观察着杏儿的表情,见她瞧着手里的金镯子,手指还在上面摩挲了两下,便接着说道:“你若是不应,便将镯子还我。”
杏儿立马握着那只沉甸甸的金镯子,半晌,咬着唇点了点头。
第二日,杏儿出府,再回来时,却是被两个婆子架回来的。
那包红花,刚进府门,就被门房翻出来了。
青竹将药包搁在谢砚知的案上。
谢砚知握着笔,看着那包药,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大片,他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么久了,她竟然还是想要打掉他,她竟然真的找到了方法,若不是门房查得严,这会儿这包红花说不定已经兑进水里被她喝下去了。
青竹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爷,杏儿怎么处置?”
“打死……”谢砚知顿了下,想到余朝晚肚子里的孩子,闭了闭眼,“远远发卖了,别叫姑娘知道。”
“那红花……”
“不许提。”他睁开眼,眼底一片血红,声音却很稳,“谁也不许提。往后姑娘屋里进出的东西,一律先到我案上过一遍。”
“是。”
青竹退出去以后,谢砚知拿起那包药又看了许久,最后拿出火折子,将它烧了。
他心里清楚,烧了没用,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只要她还存着这个念想,她就会不断的找机会,可他又能怎么办呢?他能困住她的人,却困不住她的心。
晚上时,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用膳。
余朝晚拨弄了下碗里的米粒,忽然开口:“院子里那个叫杏儿的丫鬟呢,怎么今日没见着。”
谢砚知夹菜的手顿住,“犯了错,打发出去了。”
“挑了个新的,手脚麻利。”他又补充道。
余朝晚垂下眼,“是吗?可惜了,我还挺喜欢她的。”
谢砚知没接话,余朝晚也没再开口。
夜里,她照旧面朝里躺着。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身后有人躺下,身后那人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然后那只熟悉的手,隔着寝衣,落在她的小腹上。
就在这时,肚子里那个东西,动了一下。正正顶在他的掌心底下。
睡意瞬间消散,她闭着眼睛,浑身僵硬。
她感觉到身后的人也僵住了,那只手一动不敢动,甚至呼吸都停住了。
黑暗里,谁都没有动。
她知道他感觉到了,他也知道她醒着。两个人就这么僵住,谁也没有开口。
谢砚知的手还搁在那,只是肚子里的东西再也没有动过。
余朝晚就这么僵着,竟然也慢慢睡着了。
第二日醒来,身旁已经没人了。
早膳,午膳,晚膳一切照旧,谢砚知没问,余朝晚也没提,仿佛昨晚只是一场梦,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书房里,谢砚知看着密报,看着看着眼睛就挪到了右手上,昨晚那一下的触感还在。活了两世,他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他就在他手掌下,像是隔着肚皮跟他击了掌,告诉他,他在。
墨松进来的时候,看到自家爷盯着密报,嘴角带着笑,不知看了多久。
“爷?”
谢砚知回神,“说。”
“湖广急报。”墨松压低声音,“辰王过了武昌。许绍杰按约没有拦,辰王兵锋一转,直取江陵。朝廷……顾不过来了。”
谢砚知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火,越烧越旺了。
他睁开眼,眼底的软意一点点收回:“告诉姜焕,威远军全员备战,清点粮秣,备好战马,随时听令开拔。”
“是!”
乞巧节这日,一大早,周婆子就带着人在院子里摆了瓜果,供织女。厨房炸了巧果,金黄酥脆,装了一笸箩。院里的小丫鬟们凑在一处穿针,乞巧,穿进去的便笑作一团,穿不进去的急得跺脚。
谢砚知这日难得没去大营。
日头正好,天冬的伤好了大半,能扶着人坐到院里晒太阳了。余朝晚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说着话。
谢砚知让人端了一盘葡萄,也凑了过去。
余朝晚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继续和天冬聊天。
谢砚知坐在一旁,插不进去话,就开始剥葡萄,他将葡萄放进小银碗中递到余朝晚手边。余朝晚看了眼,用银勺舀了一颗吃了。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低头又去剥,动作不熟练,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滴。
“姑娘也穿一针吧。”周婆子笑着把针线递过来,“图个彩头。”
余朝晚本不想动,见满院子的人都看着,便随手接过,对着日头,一引,一穿。
她一下就穿了进去。
小丫鬟们欢呼起来。谢砚知坐在旁边看着,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
余朝晚把针线还回去,心里无波无澜。那根针一看就是周婆子特意备的,那么大的针眼,她又不是瞎子。
谢砚知却当了真。乞巧乞巧,女儿家求一双巧手,求一段好姻缘,她穿了针,算不算……应了他。
院子里有蝉鸣,有巧果的甜香,有小丫鬟们叽叽喳喳的笑。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慢慢吃着葡萄,肚子隆起。头一次觉得,他活了两世,从没有哪一日,比今日更好。
等孩子生下来,等他做完那件大事,等她心里的冰化了,往后的每一个乞巧节,他们都可以这样过。
他正要再递一碗葡萄过去,月洞门那边,墨松快步走了进来。
墨松的神色不对,谢砚知放下银碗,站起身走过去。
“爷。”墨松压低声音,“安国公那边来消息了,说三皇子联络了五城兵马司,有异动。”
谢砚知掏出丝绢将手上的汁水擦干净,才开口:“皇帝呢?”
“太医院那边的消息说,不大好。”
谢砚知转头看向余朝晚,见她也望过来,两人对视一眼,树上的蝉还在叫。
当天夜里,军营调动的火把,把顺天府的半个夜空都映红了。
出兵前夜,谢砚知来了她屋里。
他屏退了下人,在她对面坐着,交代留守的事。大夫在前院,每日诊脉照旧;守卫加了一倍;天冬的份例照旧;后院已经安排了稳婆,奶妈的人选也物色好了。青竹留在顺天府,有什么事交由他去办。
他说得很慢,也很细。
余朝晚坐在灯下,安静地听着,一个字也没接。
交代完了,屋子里静下来。
谢砚知看着她,看了很久。
“朝朝。”他开口,声音很低:“我会很快平定叛乱。你临盆前,我一定会赶回来。”
余朝晚垂着眼,依旧没有应声。
灯火映着她的侧脸,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出任何情绪。
谢砚知伸出手,想碰碰她的小腹。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过了几息,他收回手。
“早些睡。”
他起身走到门口,脚步停顿一瞬,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五更天,马蹄声从府门前响起来,由近及远,过了很久,彻底听不见了。
余朝晚躺在帐子里,睁着眼睛。
牛郎偷了织女的衣裳,将她困在凡间,每年这个时候还要见上一面,这一面大概是仇人见面吧。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带球跑路(1) 如今他将一
青竹坐在值房里, 手中那封信他已经看了三日。
谢砚知出征那日,临行前姜焕将这信塞进了他手中,说是安国公的嘱咐。
信里是安国公的亲笔, 爷这次出征, 凶险万分,就算平定叛乱,也只是走出了第一步,后面的每一步都是九死一生。在他恢复身份前, 他还得顶着谢家大爷的身份。四姑娘与他就是名义上的兄妹, 这层关系就是悬在爷头上的刀,所以四姑娘不能留。
青竹十五岁被安国公指派给谢砚知, 跟了他快十五年。谢砚知是他的主子不假, 可安国公于他全家有活命之恩。更何况, 这一年多的事他看得清楚, 说四姑娘是爷的命爷也不为过, 如今她肚子里还有了小主子。
窗外响起三更的梆子声, 他将信折好贴身当着, 拿了灯笼起身出去。
谢砚知走之前吩咐了,每晚的巡夜他得亲自去。
几日下来,青竹看出些不对劲。
自从谢砚知走后, 余朝晚每日都拉着天冬在院子里走,说是伤刚好, 要多锻炼。
接着就传了大夫,说晚上睡不着觉,让大夫给开安神汤。谢砚知不在,府里的大小事都要过青竹这。
青竹问了大夫,这安神汤对她身子和肚子里的孩子会不会有影响, 大夫回的是,只喝几日无碍。青竹想了想便应下。
可这安神汤每日端进去,也没见余朝晚喝,每次都说先放着。
昨日,余朝晚又将青竹叫去,说她夜里睡不安稳,想让天冬住到她那屋里,有个照应。
青竹说给她派个丫鬟,她不要,只要天冬,说不习惯旁人。
一桩桩一件件,青竹都看在眼里。
相处了这么久,四姑娘这性子,青竹多少也了解,若只是一两件倒没什么,搁一块儿,她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青竹在院门口守了三日,第四日夜里,五更天的更鼓刚刚响过,余朝晚的屋门就开了一条缝。
隔了一会儿,从门里出来两个身影,两人一身仆妇打扮,一前一后,穿过月洞门,往角门走。
青竹叹了口气,将灯笼点燃:“姑娘。”
那两个人影顿在原地,灯笼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隔了好半晌才转过身来。
余朝晚的神色看上去还好,天冬却已经白了脸。
青竹提着灯笼走过去,还未开口。
余朝晚一把将天冬拽到身后:“她是被我逼的,要处置,处置我。”
青竹在她们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无奈地笑了下:“姑娘,奴才不会动您。”
听到这话,余朝晚下意识将天冬护得更紧。
“您这十几日,带着天冬走路,要安神汤,将天冬安置在您屋子里。您将安神汤兑在甜汤里,赏了李婆子和莺儿,趁她们睡熟了,拿了她们的腰牌,混在头趟出府采买的队伍里出府。”
余朝晚不说话,只看着他。她心里清楚,今日没走成,后面机会更少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五个多月了,再拖就真的走不了了。
“可姑娘,出了府呢?”青竹继续往下说:“李婆子和莺儿最多睡到辰时,等她们醒了,全府上下就都知道了。您和天冬没有路引,出不了顺天府的城门,留在城里,迟早会被找到。”
见余朝晚依旧不说话,他继续往下说:“就算您运气好,混出了城,然后呢?您大着肚子,天冬伤没好全,往南在打仗,您还能去哪?”
“去哪儿都比在这好。”余朝晚终于开口。
青竹看着她,她站得笔直,神色很平静,却将天冬牢牢护在身后。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两全的法子,可想了千百种,才发现根本没有两全的法子,却有以命换命的法子。算是为了爷,也为了姑娘肚子里的小主子,还有偿还姑娘曾经的恩情。
“姑娘,您要走,奴才送您。”
余朝晚微微蹙眉,警惕地看着他,“你为何要帮我?”
“京城那边有人容不下您。”青竹说:“您自己走,要不了天黑就会被追回来。但若是姑娘‘没了’,就没人再追了。”
余朝晚依旧不相信他,“既然有人容不下我,我为何要信你。”
“姑娘,奴才十五岁就跟了爷,如今已是第十五个年头,爷对奴才有恩,您对奴才也有恩,这个恩奴才得还。可是那人对奴才也有恩,他的恩,奴才也得还。”
余朝晚神色微滞,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对他有恩。
“姑娘,三日后,奴才会以天冬染了时疫为由,送到城外的庄子上养病,五日后报丧。再过几日,府中走水,姑娘葬身火海。奴才会给您备好银票、路引和户籍,送您出城。”他顿了下,“可往后的路,奴才就帮不上您了,得靠您自个儿。”
“你怎么办?”
青竹愣了下,随即笑了笑,一脸轻松:“姑娘,奴才跟了爷十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顶多也就是受点皮肉之苦,这条命不至于丢。况且,奴才是从国公爷那出来的人,国公爷多少会念点旧情保着奴才。”
余朝晚盯着他,眉头微蹙,“你跟我们一起走。”
青竹摇摇头,“姑娘,奴才若是走了,这出戏就没有人收场了。后边还有事儿需要奴才收尾。”
余朝晚看着他良久,她心里清楚,他说的收尾是什么。可若他说的是真的呢,谢砚知念着旧情,安国公出面抱他,他或许真的能活。她和天冬若是不走,便真的活不成了。
她闭了闭眼,哑声道:“我和天冬需要做什么。”
“今日起,姑娘一切照旧,剩下的事有奴才。”说罢,他将手里的灯笼吹灭,“姑娘,回去休息吧。”
余朝晚点点头,带着天冬往回走,经过他身边时,低声道:“谢谢。”
青竹愣了片刻,没说话。他站在那,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走远,随后抬头看了看天,东边已经现出鱼肚白。
八月初二,五更刚过。
青竹肩上扛着个麻袋,敲了敲余朝晚的房门。
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看清来人后,余朝晚才将门拉开。青竹闪身进去。
余朝晚已经换好了衣裳,头发也挽成妇人的样子。
“姑娘,镯子。”青竹将麻袋放到一旁,低声道。
余朝晚将手上的一对玉镯褪下,递给他。
“姑娘,您站远着。”说着他将麻袋抗到床上放下,从里面搬出一具尸体。
他物色了好几日,终于在城外的义庄找到这么一具和余朝晚身形相似又怀着孩子的的尸体。他将玉镯子套在尸体的手腕上,摆好尸体,又将煤油倒在地上。
余朝晚站在门口,隔着屏风,没看到屋内的情形,她垂眸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上面那条疤已经很淡了,几乎看不出来。
“走吧。”青竹走出来。
关门前,他将火折子点燃扔进屋里,然后放了两根木头抵在门上,才将门合上。
两人出了院门,绕过游廊,走到角门。门房喝了青竹给的掺了料的东西睡得正熟。
青竹推开门,将一个包袱塞给她:“里面备了换洗的衣裳,银票在夹层里,还有路引和户籍。您出去后朝巷口走,有辆骡车,赶车的是个哑巴,车上有府里的腰牌,不会有人拦您。到城门时,差不过城门就开了,天冬在南门外三十里的庄子上等您。”
余朝晚将包袱背好,身后的火光已经起了,隐隐有嘈杂声。
青竹站在火光里,忽然后退半步,撩起衣摆,端端正正朝她磕了个头。
“姑娘,保重。”
然后站起身就往回走。
余朝晚叫住他:“你也保重。”
青竹停住,没有回头。
“哎。”他应了一声,然后大步朝那片火光走去。
青竹回到后院时,院子里乱做一团,小厮和亲兵忙着取水救火,仆妇们哭成一团。
周婆子见到他,哭着扑上来:“青竹管事,姑娘还在屋里!”
青竹看了眼快烧透了的屋子,开始从容地调派人手。
亲兵们披着湿布往里冲,可火势太大了,屋门又撞不开。
青竹吩咐人去搬木头来撞门,等搬来木头,屋梁已经烧塌了。看着眼前的熊熊烈火,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火灭时,天已经亮了,总督府被烧没了大半,所幸救得还算及时,并未殃及街坊邻居。
尸体从灰烬里被抬了出来,已经面目全非,唯有手腕上那对镯子,被烧得黢黑,表面已经出现裂痕,却也能看出是玉质的。
院子里黑压压跪了一片,个个抖得跟筛糠一样。
府里的人都知道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因为她不吃饭,活活打死了两个丫鬟,如今人被烧成这样,肚子里还怀着爷的骨肉。爷回来会做出什么事来,没人敢想。
府里的管事们聚在廊下,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要不,先将尸体收敛了,停在后罩房,等爷回来再说?”
“爷在前线打仗呢,你当去游山玩水,说回就回?天热,怎么搁得住?”
“那你说怎么办?”
一阵沉默。
青竹从院外进来,他刚将府尹打发走。几个管事见到他,忙迎了上来,“青竹管事,爷走之前让您管着府里,这事儿您看?”
青竹沉默片刻,哑着嗓子说道:“爷在前线打仗,府里不能再出乱子。况且人死不能复生。”他看了眼尸体,“天热,尸身又残了,还是早日火化了好。”
管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反倒是周婆子先开口,“青竹管事,这事儿是不是得先跟爷说一声再定?”
青竹淡淡看了她一眼,“周婆子,若是爷要看尸体,你带路?”
周婆子看了眼烧成焦炭的尸体,连连摇头,要是让爷看到姑娘成了这模样,反手就能将她砍了。
青竹又扫了一圈,所有人都将头埋着,谁都不敢担这个干系。
“就这么定了,有事儿,我担着。”
当日,他给安国公写了一封信,交给安国公的人。这两人昨日夜里刚到,说国公爷派他们来看着,以防他心软。
三日后,青竹亲自看着尸体火化,封入坛中,然后将那一对烧黑了的玉镯子和一封亲笔信一起派人给谢砚知送去。又给城外庄子的管事去了一封信。
做完这些,青竹回到自己的屋里,将安国公的那封亲笔信烧了,又提笔写了一封信,是留给谢砚知的。
奴才青竹,忝为爷奴,蒙爷信重,托付内宅。八月初二夜,后院走水,奴才救护不力,致姑娘殁于火中,一尸两命。爷以性命相托,奴才未能以性命相报,罪该万死,不敢再见爷面。今以一死谢罪,别无他言。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斟了一盅酒。
爷于他有再造之恩,国公爷于他有活命之恩,如今他将一条命掰成两半,谁也不欠了。
他起身朝着京城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个头,然后端起那中酒一饮而尽。
酒杯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带球跑路(2) 火光里那一
出了城, 哑巴车夫将她拉到城外,天冬已经在离庄子不远的地方等着了,见了余朝晚立马扑了过来, 眼眶发红却忍着没有落泪。
余朝晚拍了拍她的肩。
赶车的哑巴车夫正靠在车轮上抽旱烟, 用手比划着问她还走不走。
余朝晚摇摇头,从包袱里拿出一块碎银子递给他:“你回吧。”
哑巴车夫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看了她一眼,上了车甩着鞭子晃晃悠悠走远了。
天冬接过余朝晚手里的包袱, 问她:“姑娘, 那咱们现在去哪?南边吗?”
余朝晚摇摇头,“不去南边儿, 我们往北, 去雁回关。”
天冬吓了一跳, “姑娘, 过了雁回关就是关外, 蛮子的地界。而且, 奴婢听说那边在打仗。”
“大晟也在打仗, 只有出了关,我这个人彻底在大晟的地界上消失了,他才找不到我们。”
天冬不再说话。
两人顺着城外的土路走了一个多时辰, 搭上一辆去北关厢送货的板车,到北关厢时, 太阳已经落山了。
骡马市一眼望不到头,挤满了往回迁的高夷商队。大晟开始打仗,高夷人怕被连累,全都拖家带口往回撤。北关厢素来都是高夷商人的聚集地,从顺天府往雁回关去都要走这过。
余朝晚穿着高夷人的袍子, 用面纱蒙了脸,在骡马市转了已有三日。要想出关,光靠她和天冬是不行的。
她们两个女人,她又怀着孕,一句高夷话都不会讲,说她是高夷人没人会信。
刚开始她还想混进流民堆里,可观察了两日,几乎没有什么流民往关外去,出关的基本都是高夷人。她大着个肚子,目标太明显,而且两个女人,也不安全。
思来想去,唯有跟着高夷商队一条路。
她顺着一顶顶毡帐走过去。
有的商队,护卫挎着刀躲在帐子后面玩骰子,输了钱,满眼通红。有的商队,一个女人都没瞧见。
逛了三天,她看中了一个商队,商队的掌事姓金,汉话说得格外流利,看上去五十出头。二十来顶毡帐扎得整整齐齐,护卫白天夜里换班巡逻,井然有序。最重要的是,她昨日在毡帐中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看着像大晟人,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孩子。有乞丐求到帐前,她没像其他人将人撵走,反而给了那乞丐一张胡饼。
余朝晚带着天冬走到帐前求见金掌事。
听她说完来意,金掌事的放下茶碗,“夫人是想随我们回高夷?”
“是,我男人是商号里的行商,前月病死在顺天府。我带孩子,回他家里去。”
金掌事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她说的话,掌事自然不信。他本想拒绝,可坐在他身旁的夫人却拽了下他。
他夫人一向心善,如今见她们仅主仆二人,又怀着身子,自然不忍心。
金掌事思索片刻,“如今关紧了,夫人要随我们一起,也不是不行。就是堪合上的名额金贵,一人一百两银子。”
天冬一听吓了一跳,低声嘟囔道:“这也太贵了。”
“嫌贵,可以——”
“好。”余朝晚应道,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足金的手镯递给掌事,“掌事,这是定金,等到了那边的边城,我再付另一半。”
金掌事皱眉接过手镯掂了掂,勉为其难地应下来,“我让人带你们去安顿,后日启程。”
第二日,金掌事派人送来一个坛子,说是他们商号的朴掌柜,前月在顺天府病故,往后余朝晚就是他的遗孀。
次日,商队启程。
北上的路不好走。官道坑坑洼洼,车走一天,骨头能被颠散。余朝晚快六个月的身子,夜里躺在毡帐里,腰疼得翻不了身,脚背肿得不像话。
天冬心疼得不已,她却始终没吭过一声。
走了两日,中午日头正盛,商队在一处茶棚歇脚。
邻桌也是从顺天府方向来的客商,说得正热闹。
“听说了吗?总督府里前些日子走水,那火势映红了顺天府的半边天。”
“听说后院烧死了个人,说是总督大人的宠姬。”
“何止呀,我还听说府里一个顶有脸面的管事,在自己屋里自尽了,说是没脸见总督大人。”
“啧……”
天冬手一抖,茶水洒了一桌。
余朝晚坐在那儿,半天没动,隔了好久,她才站起身:“走吧。”
等上了车,天冬才敢哭,却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不出一点声音,眼泪跟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余朝晚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青竹骗了她,火光里那一跪是诀别,他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
她又欠了一条人命。
*
威远军扎营在黄河北岸已有十来日,中军营帐亮如白昼。
谢砚知坐在主帅案前,上面搁着太子的催兵令,让他即刻南渡,拦截辰王。这样的军令,已经发了八道。
今日京城又来了一道旨意,许他王爵,世镇北僵,让他称臣上表。
三皇子联合五城兵马司围了皇城,皇帝驾崩,三皇子拿了遗诏登基称帝。
汉王和辰王也派了人来,被拦在军营外。
帐中诸将吵了快半个晚上,有的认为应该南下拦截辰王,有的觉得得西进勤王,一时间你也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你。
姜焕见谢砚知一直不开口,“大人,三军不能总这么耗着,还请您尽早做决断。”
谢砚知未发一言,决断他一早就有,现在还不是动的时候。辰王已经分兵去了西面,如今太子孤立无援,等他们两败俱伤,才是他出兵的时候。
这时亲兵入帐:“大人,府里来了加急。”
谢砚知随手拆开。信只有薄薄的一页,是青竹的亲笔,几句话,却让他浑身冰凉。
八月初二夜里,总督府后院走水,姑娘没了。
这上面每个字他都能看懂,放在一起,却不认识可。
什么叫没了?
“报信的人呢?”
“在帐外。”
“让他进来。”
来送信的是府里的小厮,进了帐,跪在地上,将手中的匣子举过头顶:“爷,这是府里的青竹管事让奴才给您的。”
墨松将匣子接过放在案上。
打开,里面放着一对烧得黢黑的镯子,上面布满了裂痕。
“这对镯子……”
“是、是从尸体手腕上取下来的……”
谢砚知看着匣子里的镯子,没有去拿。
除夕那日,他亲手将一对羊脂玉的镯子带在她腕上,一直没摘过。
不会的,不可能,她怎么会死,她那么恨他,他还活着,她怎么可能会死。
他豁然起身,一把将报信那人从地上拎起来。
“谁让你报假信的?!”他双眼赤红:“她好好待在顺天府,怎么可能没了?!”
那小厮被吓得魂飞魄散:“爷,奴才不敢!奴才句句属实——”
“砰——”
人被谢砚知扔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大人!”
“滚出去!”他怒吼道。
诸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从未见过这副样子的他,不敢再待,连忙退了出去。姜焕出帐子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心头一跳,他想起出征前交给青竹那封安国公的信。
墨松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已经猜到应该是余朝晚出事了。
谢砚知立在帅案前,眼睛死死盯着匣子里的镯子,倏然转身抽出佩剑,大步走到小厮跟前,剑见抵在他的额头上。
“我问你。”他一字一顿,“那火,是谁放的?”
小厮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爷!奴才不知道……奴才真的不知道啊……”
谢砚知想问火是她自己放的吗?可那句话却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不会的,她不会这么狠心,天冬还在,她怎么可能寻死?
“天冬呢?”
小厮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问你,天冬呢?”
“天……天冬姑娘前些日子染了时疫……送去城外庄子上,没……没几日就没了……”
没了……
喉头一甜,他俯身,一口鲜血吐在地上。
“爷!”墨松扑过去,被他一把推开。
好一会儿,谢砚知扶着帐柱缓缓站直,一双眼睛猩红,再次开口,声音却平静下来。
“火是什么时候起的?”
“回、回爷,初二夜里,三、三更天。”
“怎么起的?”
“说、说是走水,等人发现的时候已经烧得收不住了……”
“守夜的人呢?”
“睡得死死的,一个都没醒……”
“青竹呢?”
“不、不知道,火烧了一会儿,奴才才在院子里看到他……”
“为何不救人?”
“屋门被抵死了,撞不开……”
“如何肯定就是她?”
“爷、爷……那屋子里就只有姑娘……”
“尸体呢?”
“烧得、烧得认不出来了……”
他走之前交代了青竹,每晚都要巡夜,屋子走水却没人发现。他走的时候,天冬还好好的,没两日就染了时疫,人还没了。火烧起来时,竟没有一个人发现。房门被堵住,进不去。
一切都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精心安排的。
如果是她自己呢?不,不会的,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会动了,她不会的……
谢砚知握着剑的手抖得厉害。
不行,他得回顺天去,他要亲自去看一眼。
“墨松,备马。”
“爷……”
“备马!”
墨松不敢再劝,只能去备马。
谢砚知翻身上马,吩咐墨松:“你留在军中,告诉姜焕,按兵不动。若有人问,就说我去勘察地形,不日便回。”
墨松应下。
守辕门的校尉看见主帅,不敢拦。
姜焕听到马蹄声,追出来,只看到一个影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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