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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真情假意(1) 天地本无牢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 马车就从别院驶出。余朝晚靠在车壁上,撩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别院的大门正缓缓合上, 灯笼散发着暖橘色的光, 门前落着几片叶子,被风吹得打转。


    此生都不要再回来了,她心里暗暗想着。


    马车从城门驶出直奔码头。清晨的码头比城里热闹很多。余朝晚从马车上下来,下意识往码头边那颗大榕树下看去, 那里空荡荡的, 连之前说书的桌椅都不见了踪迹。她心中有些失落。


    谢砚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峰略沉, 他走到余朝晚身旁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走吧。”


    余朝晚被他半揽着往前, 走了几步, 她又回头望了一眼, 那颗树下依旧空荡荡的。


    船比之前那艘小些, 没有任何标识, 船舱依旧宽敞,不知谢砚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将书房和卧舱放在了一起。书案宽大, 一边堆满了他的公文,另一边则放着给余朝晚准备的话本子。


    余朝晚在软榻一头坐下, 枕着脑袋看向码头。从她的方向依稀还能看到码头上那颗大榕树,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那日榕树下那个说书人是真的存在吗?那个说书人讲的故事真的是《陆小凤传奇》?还是一切都是她的幻觉?她将目光挪到江面上,阳光洒在上面波光粼粼,晃得她有些恍惚, 她闭上眼睛不愿再想。


    行船的头两日,余朝晚都窝在软榻上,偶尔翻翻书,多数时候则是趴在窗户边,看着窗外发呆。


    谢砚知批阅公文的间隙抬头看她,她正盯着掠过江面的水鸟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沿边随意划拉。谢砚知搁下笔,起身从桌上端了一碟点心和一盘葡萄放到她面前。


    “尝尝,青竹一早去码头上买的,味道不错。”


    余朝晚隔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她偏头看了眼,摇摇头,“船晃得头晕,不想吃。”


    “今日早膳你用得就少。”说着他摘下一颗葡萄,将皮剥干净递给她,“尝尝。”


    余朝晚盯了他片刻,伸手去接。谢砚知错开她的手,直接递到她嘴边。两人僵持片刻,余朝晚张嘴咬住那颗葡萄,嘴唇不小心碰到了谢砚知的指尖。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瓣上,眸色微暗。


    汁水在舌尖化开,酸得余朝晚微微蹙了下眉。


    “酸?”谢砚知开口,声音比刚刚低哑了一分。


    余朝晚点点头。


    “明日再让青竹去买些别的。”他掏出丝帕将手上的汁水擦干净,又将点心往余朝晚身旁推了推,这才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余朝晚没再发呆,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起来。


    谢砚知手中握着笔,盯着面前的公文看了许久,都未翻动。一旁书页翻动的声音格外清晰。他将洇了墨水的纸张抽掉,又重新铺了一张。


    船又走了五日,到了渠城,靠岸时,天空下着小雨。余朝晚从船舱里走出来,看了眼江面。雨丝落在江面上,打出一圈圈密密麻麻的涟漪,微风带走了大半夏日的暑气。


    谢砚知将油纸伞往她这边偏了偏,“走吧。”


    余朝晚回过神,跟在他身侧下了船。


    虽然下着雨,码头上依旧很热闹,力工们扛着麻袋小跑往前,摊贩们忙着收拾摊位。


    不远处有一处卖烤红薯的摊位,香气随着微风飘过来。余朝晚循着香味望过去,她想起以前下班后,地铁站出来就有一家卖烤红薯的小摊,她三天两头都要去光顾。


    谢砚知注意到她的目光,示意青竹去买些回来。


    上了马车,谢砚知接过青竹递进来的烤红薯,掰开又将皮撕掉一部分,才递给余朝晚。


    余朝晚看看烤红薯又看看他,伸手接过来,捧在手里咬了一口,有些烫。突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了?”


    余朝晚没有答话,她低头又咬了一口烤红薯,红薯软糯,香甜,可她却没有半分食欲。这不对,她不应该是这样的。


    谢砚知将她的神情动作看在眼中,眼底掠过一丝担忧。他忽然伸手,将烤红薯从她手中拿走,“不好吃,便不吃了。”


    余朝晚没有应声也没有别的动作,她靠在车壁上,透过车帷的缝隙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景致,她想自己大概是病了。


    马车辘辘驶出渠城,沿着官道往北。越往北,路越荒,行人也越少。


    余朝晚的话变得格外的少,多数时候都是靠在车壁上出神。每到一处,谢砚知都会告诉她,这是哪里,有哪些典故,她却只是偶尔应上两句。


    马车沿着官道又行了两日,快到黄昏时,突然偏离了官道。


    余朝晚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感受到马车似乎开始爬坡,车轮碾过石子,车身微微颠簸。她睁开眼,掀开帘子往外瞧,山间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松柏,半山腰处隐约可见一角飞檐,霞光映照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她放下帘子回头看向谢砚知:“这是去哪?”


    谢砚知递给她一杯参茶,“白云观。”


    余朝晚接过茶杯,浅浅抿了一口,心中有些疑惑。他这样的人去道观做什么?他脚下的白骨只怕比道观里的香火都多。


    山路渐行渐窄,马车最后停在一片松林的空地上,旁边是一阶一阶的台阶。谢砚知将余朝晚扶下马车,带着她缓步拾级而上。


    道观的上门并不算大,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的匾额,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上面的字苍劲有力。门前侯着个小道童,见到众人上前见礼,“见过诸位善信,观主已在后殿等候。”


    谢砚知微微颔首,示意小道童在前面带路。


    小道童带着几人穿过重重院落,观内幽静,古柏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味。


    到了后殿,主殿中供奉着三清,殿内光线昏暗,长明灯的灯焰微微跳动。


    谢砚知停住脚步,侧头对余朝晚道:“你在此处坐坐,我去去就来。”


    余朝晚点点头,走到一旁的石凳旁坐下。


    谢砚知跟着小道童进了丹房。他推门进去时,余朝晚瞧见偏殿内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身上穿着件黑色的道袍,正低头调着一碟朱砂。


    观主道号清风,修行多年,盛名远扬。他见谢砚知进来,指了指面前的蒲团,示意谢砚知坐下。


    “多年未见,大人竟然也开始相信神佛之力。”


    谢砚知未接话。


    “大人在信中所言之事,贫道斟酌数日,这安魂的符箓是有的,不过有些话还想问问大人。”


    谢砚知微微点头。


    “这符箓善信是为旁人求的,还是自己?”


    “为旁人。”


    “可是受了惊吓?”


    谢砚知沉默片刻,才开口:“她不是受了惊吓,她……”他略微停顿片刻,“她不是她。”


    清风道人微微蹙了下眉,没有打断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她的魂魄从别处来的,如今这副身体不是她的。如今,她的状况很糟糕,吃不下东西,也没什么精神,时常发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余朝晚听到一般,“我要让她的魂魄长长久久地留在这里。”


    清风道人并没有表现得多意外,他沉吟片刻:“魂魄与□□并非一体,时日久了便生裂隙,安魂符虽可以安魂定魄,可终究是外力。若大人真想留住她,还需她自己愿意。”


    谢砚知侧头看向门外,余朝晚坐在石凳上,正抬头望着院墙。夕阳的暖光透过柏树的枝丫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清风道人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心中暗暗叹息。他低头拿起朱笔在黄纸上画符。暗红色的朱砂在黄纸上渗开,符箓既成。待到朱砂干透,清风道人将符箓递给他,“恕老道多嘴,此符能安魂魄,却不能定人心。”


    谢砚知指尖微顿,“她的心迟早也会留下。”


    清风道人没有再劝。


    谢砚知从丹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余朝晚坐在石凳上,捧着一杯茶正慢慢喝着。谢砚知走到她身边,拿出一个绑着红线的红色小香囊,递给她,“戴上,保平安的。”


    余朝晚抬头看他,他神色如常。他特意绕道来这里就为了求个平安符?


    谢砚知上前半步,撩开她颈侧的头发,替她将香囊带上,“不许摘。”他的指尖在她颈侧停留一瞬,又替她将头发拢好,“我们今晚在观中留宿。”


    余朝晚低头看了眼胸前的香囊,伸手摸了摸,隔着锦缎能摸到里面的符箓,有些厚度。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迷信。


    道观的后院有几间厢房,青竹早已带人收拾妥当。晚膳是道观的斋饭,说不上好吃也说不上不好吃。余朝晚勉强用了半碗。


    天还没有黑透,她搁下碗,“我想出去走走。”


    谢砚知也放下碗筷。


    “我想自己走走。”


    谢砚知看了她片刻,最后还是点点头,“天快黑了,别出道观。”


    余朝晚起身往外走,谢砚知朝墨松递了个眼色,墨松会意退了出去。


    道观的夜晚很安静,只有风拂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余朝晚沿着游廊漫无目的的走着,穿过一道拱门,抬眼便看到清风道人坐在一颗古柏下,面前摆着一张棋盘。


    余朝晚走过去,棋盘上摆着一副残局。


    “善信可会下棋?”


    余朝晚摇摇头。


    清风道人搁下手中的棋子,抬头看她,“贫道观善信眉眼间有郁气,可是心中有所困?”


    余朝晚沉默片刻,侧头看向院外层峦叠翠的山峰,轻声道:“我被困在这山里了。”


    “天地本无牢,心安处,便是归处。”


    说完清风道人将棋子收入棋篓,起身朝余朝晚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真情假意(2) 她要让他把


    余朝晚站在原地, 垂眸看着棋盘上那局残局,她并非对棋局一窍不通,之前谢砚知在船上教过她, 虽然每次她被杀得片甲不留, 但基本的死活她还是能看出来的。棋局上,黑衣如一条大龙将白子团团围住,白子似乎已去绝境,毫无胜算。她看了许久, 依旧没有看出白子的生路。


    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 捻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这棋子像是石子落入死水中, 瞬间泛起层层涟漪, 整个棋局瞬间改变。谢砚知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侧, 微微俯身。


    “这棋局, 白子赢不了。”他开口, 声音笃定。


    余朝晚看着这棋局, 觉得分明白子已经活了过来, 为何赢不了。


    似乎看出她不相信,谢砚知又执起一枚黑子,再次落下, 刚现生机的白棋又瞬间被困死。


    余朝晚开口,声音低哑:“那刚刚那步棋有什么意义呢?”


    “赢不了, 可以和。”谢砚知一手执白一手执黑,棋子不断落下,棋局瞬息万变,到了最后,竟然真的是和棋。


    余朝晚盯着棋盘没有出声。清风道人的话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 天地本无牢,心安处,便是归处。棋盘上的黑子占尽先机,白子若执意突围,便是两败俱伤的下场。她看向谢砚知第一手落下的那枚白子,那既不是退让,也不是认输,而是在这种局势下找出了唯一活下去的可能。


    谢砚知将剩下的棋子放回棋蒌里,直起身,“夜里风大,回去吧。”说着他伸手揽住余朝晚,将人往回带。


    余朝晚没有挣,顺从地由他揽着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眼那棋局。求和或许并不是认输,而是活下去,争取更多的时间还有机会。


    第二日一早,一行人便离开道观沿着来时的路下了山,重新走上官道。到了第四日傍晚,远远地能看到顺天府的城门。这几日,余朝晚虽然依旧沉默,精神却比之前好了些,饭菜用得也比之前多了些。


    马车驶进顺天府的城门时,天边正烧着最后一片晚霞。余朝晚将马车的帘子撩开一个缝隙往外瞧,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街上人来人往,虽不比京城繁华,却别有一番风味。


    马车拐进一条宽阔的街道,没有多久在一座府邸前停下。墨松翻身下马,将脚蹬摆好。余朝晚跟着谢砚知从马车上下来,她抬头看了眼门楣上的匾额,黑漆金字,苍劲有力。


    大门口站着两排身披甲胄的兵士,见到谢砚知纷纷行礼。


    跨进大门,迎面是一面影壁,上面雕着松鹤延年,雕工精湛。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前院宽阔,青砖铺地,每隔几步便站着一名亲兵。·1二饿ww


    穿过前院,进了正院。正院看上去比前院还要大些,院子中间种着一颗槐树,枝干粗壮,应该有不少年头了。树冠如阴,树下是一组石桌石凳。正屋坐北朝南,五开间的格局。


    谢砚知上前将正屋的门推开,伸手拉住余朝晚的手腕将她带进屋内。


    正屋极大左右用紫檀木的屏风搁出了不同的区域,最外间看着像是议事厅,左右摆着四张椅子,中央挂着一张极大的辽东三镇关隘舆图。绕过屏风往里,是一间较小的书房,紫檀木书案旁放着一排书架和一个多宝架,架子上摆满了经史子集和历年邸报,书架最上面还放着一些乌木匣子和竹简。


    谢砚知指了指书案旁堆着的一小摞话本子,“你的东西搁在那了。若想看新的,改日我带你去书斋挑。”他又指了指一旁的书架,“架子上也有书,你若爱看也可以翻翻。”


    余朝晚走过去随意抽了一本出来,翻了两页,全是经史子集,密密麻麻的生僻字看得她一个头两个大。她又将书塞了回去。


    穿过书房,最里间便是卧房,门口挂着帘子。掀开帘子走进去,门口放着一扇乌木边框的绣花屏风,屏风上绣的是海棠春睡图,花瓣层层叠叠,花蕊用金线穿了珍珠。


    绕过屏风,对面放着一架紫檀木拔步床,床架上雕着缠枝莲,床幔是烟罗纱,被褥是上等的锦缎。


    妆台靠窗放着,铜镜磨得雪亮,妆台上放着各式女子用品,胭脂水粉,头油,螺子黛应有尽有。


    谢砚知站在屏风旁,目光始终落在余朝晚身上:“你看看还缺什么,明日让青竹去置办。”


    这屋子一看就是用心准备了的,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差。


    余朝晚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了些,院子里种着一株石榴树,上面挂满了石榴,已经快要红了。旁边还有一株新种的海棠树。再远些是一棵枣树,树冠如阴。


    谢砚知走到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那颗海棠树是新种的,明年才能结果。花圃里还种了几株茉莉。”


    余朝晚侧头看他,“为何种茉莉?”


    谢砚知看着她,眸色缱绻,“南方有嘉木,其华似雪,香可盈袖。这花很衬你。”


    余朝晚沉默一瞬,脑子里响起熟悉的旋律。她拍开他的手,走到妆台旁,随手拿起一盒胭脂看了看。


    谢砚知并不恼,自从回京以后,她从不许他碰她,今日这般已经算是很大的进步。


    到顺天府的头几日,谢砚知忙得脚不沾地。积压了几个月的事物需要一一厘清楚,辽东各境的秋粮催报、关隘布防、衙门里的庶务都需要一一处理。


    天还没亮他就已经起身去了衙门,晚上他回来时余朝晚早已经睡熟了。每日夜里他都会到里屋看一眼余朝晚,然后才去外间歇息。


    他不在,青竹墨松也见不到人影,亲兵守在院子门口,没有谢砚知发话,谁也不敢放她出去。


    余朝晚一个人待在后院,每日除了看书就是浇花,那几株茉莉成功地被她浇死了。


    她戳了戳已经枯萎的茉莉花枝,提着水壶又往海棠树走。


    天冬忙将她拉住:“姑娘,这水咱也不是非浇不可。”


    余朝晚将水壶放下,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支着脑袋望着院墙。从京城来到顺天府,不过是从一座牢笼换到另一座牢笼,唯一的差别就是这里比京城的别院大些。


    天冬见余朝晚实在无聊,开口提议:“姑娘,奴婢明日找青竹说说,再找些花来种着。”


    余朝晚点头,“嗯,种些不娇气的。”


    天冬看了眼花圃里的茉莉,心想再耐造的花也经不住您这么造啊。不过这几日,姑娘好像比之前更有生气了。


    这小半个月,每日闷在院子里,她却想通了许多事。她被困住的不止有身体,还有她的心。而困住她的心的正是她自己。她总想着这里是牢笼,想着反抗个逃离,可她却用错了方法。


    亦如那盘棋局,白子想破局,并不是只有鱼死网破这一条路,还有另一条——求和。


    她心里其实清楚应该怎么跟谢砚知相处,之前她不屑于这么做,她觉得那即是认输,也是背叛。


    可前几日,她梦到了奶奶,她挽着奶奶的胳膊走在熟悉的林荫小路上,她好像又回到了高中结束的那个夏天。离开家去学校时,奶奶反复叮嘱她,一个人去了外面要好好的,他们不求她能出人头地,只求她能健健康康,每天开开心心。


    从梦里醒来,她盯着床幔想,若是让她奶奶自己自己如今这副样子,不知道该多伤心。


    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这么下去了,她得换种活法。她可以不原谅谢砚知,她可以记住他做过什么,但她不能再跟自己过不去了。她要给自己争取更大的空间,更多的喘息机会,她要让他把困住她的牢笼亲手拆了。


    谢砚知依旧很忙。有天深夜,她睡得迷迷糊糊,听到外间有动静,应该是他回来了。她翻了个身继续睡,第二日起来时,床边放着一包蜜饯。天冬说是昨天夜里大爷带回来的。


    昨日她和天冬说想吃蜜饯,到了晚上他就带回来了,看来这牢笼不仅精致还自带监控。她拿起蜜饯拆开,拿了一块扔进嘴里,还行,就是有点腻。


    次日她在院子里浇花时,跟天冬说想吃桂花糕,隔日醒来,桌子上便摆上了桂花糕。


    后来她又试了一次,冲着天冬抱怨话本子看完了,那天夜里谢砚知回来得比平日里早,他说等过几日得闲带她去书斋再挑几本新的。


    从这一刻起,她知道她得学会说话。


    她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石榴树上的石榴已经红了。


    准备了这几日,余朝晚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午膳过后她在院子里散步,走着走着,她忽然转头对天冬道:“天冬,晚上让厨房备一壶桂花酿吧。”


    天冬有些为难,“姑娘,大爷不许您喝酒。”


    “他又不在,况且没有酒的生辰像什么生辰。”


    天冬一脸懵,姑娘的生辰不是在冬天吗?姑娘这是没喝酒就醉了?可她不敢多问,只能应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真情假意(3) “若我不走


    谢砚知今日去了城外大营, 检阅秋防的兵备。忙完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回到营帐,墨松将几封密报递给他,又为他倒了杯茶。他将密报拆开快速看完。


    京城还真是热闹, 太子参三皇子私通人妻, 设美人局的折子半个月前递到了皇帝跟前。这折子的时机掐得很准,正好赶上秋粮调配的节骨眼上。三皇子一系正忙着在户部争份额。


    尹鑫那边在折子递上去前一日,也将消息透了出去,让三皇子以为太子要参他结党营私。他收到消息后, 果然慌了。


    第二日, 两份折子同时出现在了皇帝御案上。一份是太子参三皇子的,一份是三皇子参太子的。


    三皇子让人翻出了一桩多年前的的旧案, 说太子在东宫私设刑堂, 滥用酷刑。这事其实也不算是太子干的, 是太子妃的兄长借着太子的名义做的, 当时闹出了人命, 太子知道后将这件事压了下去。如今被三皇子翻出来, 苦主一口咬定是太子干的。


    两边在朝堂上撕咬, 谁也不想放过谁。皇帝被两边吵得烦了,各打五十大板,此事才算揭过。至于那个赵越, 谢砚知稍微用了点手段,让他去了西南, 那地方瘴气重,他一个文弱书生,被瘴气侵扰,死在任上也不足为奇。


    新任的工部郎中是他举荐给太子的,三日前他上疏说有几桩三皇子党羽插手的工程账目有问题, 请求彻查。这些棋都是他离京前就一步步安排好的,够他们咬一阵子了。


    谢砚知将密报放下,端起茶抿了一口,问墨松:“今日府里可有什么事?”


    墨松站在一旁,已经习以为常,这都快成他日常任务了。“今日府中一切如常。”他将今日余朝晚干了什么一一说了,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下午时,四姑娘让天冬晚上备了酒,说是……生辰。”


    谢砚知握着茶盏地手一顿,生辰?谢娇娇的生辰在腊月初八,那今日这个生辰是……余朝晚的。趁着他不在,她还让天冬备了酒。


    他将茶盏放下,“备马。”


    墨松一愣:“爷,晚上还有操演。姜副将还在等您,辽东三镇的布防……”


    “操演让他盯着。”说话间他已经起身,“布防明日再议。”


    余朝晚那酒量,他早已见识过,第一次是去年中秋,第二次是东宫晚宴。他不让她喝,她偏要,还是选在他不在的时候,他都怀疑她是故意的。


    墨松怔了片刻,爷以前为了这些筹谋布局可以三天三夜不合眼,如今为了个女人竟然将姜副将和布防的事扔到一旁。


    谢砚知踏进屋子时,那壶桂花酿已经空了小半。


    桂花酿是余朝晚特意挑的,她现在这副身体酒量不好,这酒正好合适,大半壶也不至于醉。上辈子在酒桌上没少忽悠甲方,这个时候的她演技最好。


    余朝晚斜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一只手提着酒壶搁在窗沿上,另一只手握着个酒杯,杯子里还剩了小半杯酒。


    听到动静,她侧头看了一眼门口,见到是谢砚知,她冲着他笑了下,那笑容谢砚知从未见过,像是夜里散落在湖面上的月光,又柔又碎。


    余朝晚穿着一件烟紫色织金缠枝牡丹罗衫,头发松松散散地半挽着,脸颊染上绯红。


    “你回来啦。”她的声音比平日里更轻,带着婉转的尾音,像是猫爪在他心尖上微微挠了一下。


    谢砚知楞在原地。


    余朝晚歪着脑袋看向窗外,发丝垂落在身侧,她抬手指了指窗外的石榴树,“石榴红了。”


    她再次转头看他,嘴角噙着笑,眼睛弯得像一弯月牙,“你猜,甜不甜。”


    不等他回答,她已经低声喃喃,“肯定很甜。”


    “谢砚知。”她忽然开口叫他,尾音微微上扬,“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她拍了拍身侧的软榻,语气里带着些娇嗔和孩子气,“过来。”


    谢砚知缓步走过去。这才发现她的眼神有些迷离,眼尾微微泛红,睫毛微微垂着,遮住一半眸光,一双眼睛湿漉漉的。


    余朝晚仰头看他,烛火在她眼中跳动,半明半昧:“要不要来一杯?”


    她将酒杯递到他跟前。


    谢砚知看了她一瞬,抬手接过酒杯,将杯中的酒饮尽。


    她从他手中抽走酒杯,又倒了一杯,“今日是我生辰。”说着她端起酒杯,烛火的光晕在酒水中摇曳,“你不祝我?”


    “祝你什么?”


    余朝晚歪着脑袋想了下,眼神愈发迷离,“祝我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不等谢砚知说话,她忽然笑了,像是被自己的话逗笑的,“算了,百岁太长,我大概活不到。”


    “活得到。”他忙接道,声音暗哑。


    她抬眼看他,烛火将她的眸子照得透亮,如夜空中的璀璨星辰。


    谢砚知垂在身侧的手屈了下。


    余朝晚晃了下手中的酒壶,“要不要再陪我喝一杯?”


    “你醉了。”谢砚知伸手想要去拿她手中的酒杯,被她躲过。


    “嘘!”余朝晚端着酒杯,就食指放在唇边,酒杯歪倒,酒水洒在她衣服上,洇湿一片,她却浑然不觉。


    她抿了一口酒,“我不是谢娇娇。”


    谢砚知想再次去夺酒杯的手骤然顿住。


    她想了想,又改口道:“也不能说不是,这副身体确实是她的,可灵魂不是。”


    谢砚知站在那,看着她,没动也没说话。


    余朝晚又抿了一口酒,清甜软绵的酒顺着喉咙往下滑,她眼中的水汽更浓了。


    她垂眸看着手中的酒杯,被子里映着她的脸,“我叫余朝晚,余生的余,朝朝暮暮的朝,晚来的晚。”


    她说到她的名字时,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她的名字是唯一一样她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东西,是她真实存在过的证据,也是她埋在心底不曾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除了那次醉酒,不小心被谢砚知听了去,但她从未亲口承认过。


    “我的家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一份还算不错的工作,早九晚八,周末会跟朋友一起逛街吃火锅。”说到这,她嘴角弯了弯,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最大的烦恼就是甲方老改需求。”


    她抬眸看了谢砚知一眼,他依旧保持着刚刚的姿势,眼睛里有一丝疑惑,显然不明白她说的一些话是什么意思,但却没有打断她。


    她最喜欢他这一点,即便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还是会听她说下去。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谢娇娇的身体里,不过是睡了一觉,一睁眼就到了这里。”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喝得有些急,被呛到了,咳了几声,平复后,她才继续说:“刚开始,我还以为自己穿书了,想着剧情走完我是不是就能回去,可后来……”


    她想到之前发生的那些事,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见底,她又倒了一杯。


    “后来,我才发现,我大概回不去了。”她将酒杯举起来,看着酒杯的杯沿,“倒不是因为你把我看得紧,而是,”她看向他,“根本没有回去这条路,那个世界的余朝晚,大概是死了。”


    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谢砚知垂在身侧的手指瞬间收拢。


    “就算没死,也离死不远了。反正就是回不去了。”她将脑袋枕在手臂上,语气里带着些惋惜,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这个道理,我其实也是最近才想明白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侧头看向窗外,月亮已经出来了,挂在天上,已经有些圆了。


    “这几日,我总是梦到我爷爷奶奶,他们好像能看到我,对我说话,可我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我反反复复地梦到他们,后来我突然就看清了他们的口型,他们说……让我好好活着。”


    一滴泪顺着她的眼角滴下来,落在酒杯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余朝晚收回目光,看向谢砚知,“醒来后,我就在想,若是让他们知道我将自己折腾成这样,肯定会心疼的。”


    她又要倒酒,被谢砚知一把按住,她将他的手拨开,“最后一杯。”


    一杯酒下肚,脸上的热度更高了。


    “所以我想通了,既然回不去了,那就好好在这活着。”


    她的眸中水汽氤氲,目光迷离,“这些日子,我发现我可能是病了,不是身体上的,是这。”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每天醒来,我都分不清自己是谁。我好像被困住了,所以我不能在这样下去了,再这样,我怕我会把自己活没了。”


    “朝朝……”


    “听我说完。”余朝晚将手指放在嘴边,冲他笑。


    谢砚知喉结滚动一下,没有再说话。


    她又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眯了眯眼睛,脸上的笑愈发软糯。“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演戏?”不等他回答,她接着说道:“我知道你不信。可你是这个世界唯一知道我是余朝晚,还相信这件事的人,你是我的锚点。”


    谢砚知眼神微动,“锚点?”


    “嗯。”余朝晚点点头,动作却比往常慢了半拍,“船只若是没有锚,就只能随波逐流。而你对我来说就是那个锚点,有你在,我才能真的确信自己是余朝晚,不是谢娇娇。”


    她把杯子里最后的酒喝完,将酒杯放下,忽然站起身,身形晃了下,扶着窗沿才站稳。


    “若我不走了。”她看向他,眼中的水汽凝成光:“你是不是应该对我好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真情假意(4) 我不是圣人


    谢砚知刚要说话, 余朝晚忽然往前一步,她走得不太稳,身形摇晃。谢砚知伸手扶住她, 她却顺势按住他的肩膀, 将他往后一推。


    她的力道不大,他本可以纹丝不动,却还是顺着她的力道往后退了两步,膝弯挨到软榻边沿, 整个人被她按坐在软榻上。


    她站在他身前, 手掌放在他的肩上,垂眸看着他。烛火的微光将她的眼眸染成琥珀色。


    他微微仰起头, 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 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她的阴影里。他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她。


    余朝晚歪了下头, 似是思考了下。忽然, 她又往前踏了半步, 走得摇摇晃晃, 谢砚知伸手扶她腰。她竟然直接跨坐到他腿上。他被她推着, 后背靠到软榻上。


    谢砚知只觉得自己呼吸都停了一瞬。


    她的罗裙铺散在他腿上,织金的长衫在烛火下流光溢彩。


    他的手还扶着她的腰,指尖微微有些发抖, 眸色愈发暗沉。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声音暗哑:“你要我怎么对你好。”


    余朝晚垂眸,思索片刻,“第一,以后不许让人守着院门。”


    “好。”


    “第二,我想出门的时候让我出门。”


    “好。”


    “第三, ”余朝晚停顿下,伸出手指轻轻在他喉结上碰了下,“以后不许强迫我。”


    这次谢砚知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还停留在他的喉结处,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下。


    烛火被微风吹得晃动了下,灯芯发出一声极轻的爆裂声。


    沉默了好一阵他才再次开口:“换一个。”


    他靠在软榻上,神色认真,似是深思熟虑后在与她商量。


    “这才第三条。”余朝晚语气中带着些不满,声音却染上水汽,“你就不应了。”


    “不是不应。”他抬眼看她,桃花眼中翻滚着压抑的欲望,语气中带着些无可奈何:“是我做不到。”


    余朝晚歪头看他:“可这两个月你不是做到了吗?”


    谢砚知忽然笑了下,是被她气的。他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抵在自己喉结上的指尖轻轻拉下来,拢在掌心摩挲,声音比刚刚更低了几分,“这两个月是因为你病了,我怕你将自己往绝路上逼。朝朝,我不是圣人,我不碰你不是不想,而是怕你碎了。”


    余朝晚的指尖微微颤了下,他的手掌滚烫,她挣了下手腕,没有挣开。


    他顺势坐直,扣在她后腰的手骤然收紧,将人往自己身前又带了带,两人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你如今好了,又自己送上门来……”


    他顿了下,露出个温柔的笑,“你叫我怎么做到?”


    余朝晚晃了下有些发晕的脑袋,只觉得此刻的他虽然笑着,却很是危险。她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他扣住腰又按了回来,他将头埋进她的颈窝里。


    “谢砚知……”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慌。


    “嗯?”他的鼻尖蹭过她颈侧的皮肤,呼吸灼热,烫得她缩了下,“朝朝,你既然想求和,那我便教你一件事。”


    他的唇贴上她的耳垂,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诱惑:“求和,是要拿出诚意来的。今晚,你坐在这便是诚意,可诚意一旦给了,便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余朝晚浑身一僵,酒醒了大半,她原本只想半真半假地演一出戏,换他几分心软,可他却顺势将这戏台又搭高了几分。


    谢砚知的手从后腰往上托住她的后脑勺,迫使她与他对视,他眼中翻滚的欲/望已经压制不住了,可他的动作却异常克制。


    “第三个条件,改一改。”他的语调缓慢,一字一句落入她耳朵里,“我不强迫你,但,”他的拇指轻轻刮蹭了下她的脸颊,“你若是主动碰我,我便当你是愿意的。”


    余朝晚瞳孔骤缩。她好像把自己绕进去了。“谢砚知……”她想反驳,却有些词穷。


    “嗯?”谢砚知应着,往前轻轻吮了下她的唇,“是你让我过来的。”


    他拉着她的手解开自己腰间的玉带,衣衫松散。他引着她,缓缓往里。


    余朝晚被烫得缩了下,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哑得不成调,“这两个月,它日日如此。”


    余朝晚想将手缩回来,却被他紧紧握住,动弹不得。


    “你既然点了火。”他忽然翻身将她压在软榻上。罗裙铺散,织金的长衫散发出细碎的光韵,衬得他眼底翻滚的暗色灼人心神,“便要自己灭。”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隐忍多时决堤后的渴望,凶狠又温柔。余朝晚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脑子比刚刚更晕了。


    “等等……”她偏头躲过他的唇,声音娇软,尾音发颤,“我、我刚刚说的条件……”


    “我记得。”他吻上她的侧颈,留下一串滚烫的印记,他的手上动作却未停,“不让人守院门,许你出门,不强迫你……”他顿了顿,笑容耀眼,带着几分得逞的餍足,“可现在是你主动的。”


    余朝晚一愣。


    “你碰我的。”他撑起身体看她,神色灼热,透着危险的气息:“你碰了我,就是在告诉我你愿意。”


    他的动作忽然温柔下来,带着近乎虔诚的珍视,像是怕把她碰碎了。他一寸一寸解开她的衣带,衣衫逶地。他的唇却在触及她耳侧时顿住。


    “门开着。”他低声道。


    余朝晚偏头看过去,外间的门果然开着,隔着屏风还能看到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她突然意识到,不仅门开着,软榻旁的窗户也开着。


    酒意瞬间散了大半,她下意识要挣扎,却被他扣住手腕按回榻上。


    “怕了?”他撑起身子看她,眸底欲色翻涌,唇角却噙着一抹促狭的笑意:“刚刚推我时怎么不怕?”


    余朝晚咬着唇,她当然怕,虽说自己不是古人,可门外守着亲兵,还有来往的丫鬟婆子。但今晚的戏是她开始演的,像是被谢砚知激起了胜负欲。


    “我不怕。”可她的尾音却在发颤。


    这话说完,她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又被套路了。


    谢砚知不再给她反悔的机会,抱起她,就着软榻将她抵在靠窗的那一侧。背后的窗棂冰凉,激得她浑身一颤。窗外的石榴树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碎影,晃进她眼中。


    “那就不许出声。”他轻轻咬住她的耳垂。


    余朝晚紧紧抓住他,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让她浑身绷紧。


    谢砚知闷哼一声,动作放缓。他清楚地看到她眼底的挣扎,半真半假的沉溺。他一寸一寸的攻城略地,看着她溃不成军。


    “朝朝,”他忽然停住唤她,他的目光深邃,像是要将她吸进去一般,“你在发抖。”


    余朝晚睁眼瞪他,没有半分气势,眼尾泛红,眼底蒙着一层水汽。


    谢砚知俯身吻她眼角,动作温柔,可力道却越来越重,“别怕,”他的声音微微喘息,“若真有人来,我就说是我强迫你的。”


    “你……”她气结,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声。余朝晚浑身一僵,咬住嘴唇,将呜咽声咽了回去。谢砚知却在这时捉住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握,将她的手按在身侧。


    “是墨松。”他气息不稳,“巡夜。”


    脚步声却停在门外,余朝晚心跳都停了,整个人不敢动不敢呼吸。


    谢砚知却在这时猛地动了一下,她猛地一颤,指甲深深陷进他的手背,将那声险些脱口而出的呜咽声咽了回去。


    “……爷?”墨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迟疑。


    谢砚知没有起身,他将散落一旁的外袍扯过来盖在两人身上,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异样:“退下。不许任何人接近正屋。”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余朝晚脱力般软下来,后背全是冷汗,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谢砚知看着她惊魂未定的模样,忽然笑了,他在她唇角轻轻啄了下,声音里带着餍足:“还说不怕?”


    余朝晚看着他脸上的笑,忽然抬手,环住他的脖子,狠狠吻上去。


    谢砚知眸色一暗,扣住她的后脑勺,反客为主。


    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曳不定,烛光裹着窗外泻进来的月华,在墙上投下交叠的影子,与窗外的石榴树枝叶混在一起,晃成一副纠缠不清的画。


    “……明日,我就让人将院门的锁拆了。”


    余朝晚喘息不止:“第二个条件……”


    “嗯,”他轻轻抚着她的背,“但你得答应我,今晚不许喊停。”


    余朝晚闭着眼,没应声。


    窗外秋风又起,枝丫摇晃。


    风雨渐歇,他将她抱到床上,理了理她缠绕的长发,然后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他看着她熟睡的容颜,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在她耳畔低声喃呢:“朝朝,希望这一次你的戏可以久一点,最好可以演一辈子。”


    说完,他停了许久,怀中的人呼吸没有什么变化,睫毛却微微颤了下,他清晰感受到她忽然加快的心跳。


    无妨,即便现在她是演的,只要她肯演,肯入戏,便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真情假意(5) 在这里,我


    余朝晚醒来时已近午时, 她侧头看了眼身侧,空荡荡的。她盯着床幔又躺了一会儿,才缓缓撑着身体起来。浑身像是要散架一样, 昨夜种种如潮水般涌来。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以后还是得少喝点酒,她心中暗想。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便听到天冬迟疑的声音:“……姑娘,您醒了吗?”


    余朝晚应了一声。


    天冬推开门, 端着热水进来, 目光在余朝晚脖子上顿了顿,又飞快地垂了下去。余朝晚伸手摸了下脖子, 意识到是什么, 手像是被烫了下迅速缩了回去。


    “大爷一早就去了衙门。”天冬替她拧了帕子, “说有积压的公务要处理, 让姑娘不用等他用午膳。”


    余朝晚将帕子覆在脸上, 没有说话。洗漱完, 她坐到窗台前, 天冬替她梳妆。


    镜子里的人眼尾还泛着红,唇色娇艳,像一朵染了春雨的海棠, 看着格外陌生。


    “姑娘,”天冬忽然开口, “大爷早上摘了石榴,搁在外间的桌子上,您要不要尝尝?”


    余朝晚指尖顿了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天冬将石榴拿进来,已经掰开了, 石榴籽红得透亮。她掰了两颗放进嘴里,汁水爆开,清甜萦绕着舌尖。


    午膳用到一半,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她抬头,见谢砚知从门外进来,身上还穿着官服,赤色织金,衬得他愈发丰神俊逸。


    他像是赶回来的,额角带着薄汗,在看到余朝晚的一瞬,神色舒缓了些。


    余朝晚夹菜的手顿住,有些犹豫要不要招呼他吃饭,他却先开了口:“吃你的。”


    他走到余朝晚对面坐下,接过天冬递过来的茶,“我坐会儿就走。”


    “嗯。”余朝晚应了一声,继续埋头吃饭。


    “午后,我要去趟城外大营。”谢砚知将茶盏放下,抬手将她耳边一缕碎发捋到耳后。


    余朝晚僵了一瞬。


    谢砚知收回手继续说道:“大营旁就是燕回山,山上的叶子已经红了,山顶视野极佳,今日天气不错,应该能看到银河。”


    “银河?”余朝晚抬头看他。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她被困在一座又一座的院子里,只见过太阳月亮和星星,从未见过银河。不止在这个世界,上辈子她也极少有机会能看到银河,说不心动是假的。


    谢砚知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从这里过去,坐一个时辰马车就到了,上山可以骑马。你可要去?”


    余朝晚微微垂头,咬着筷子,有些犹豫,她似乎应该拒绝,可她又确实心动。


    谢砚知没有说话,只静静等着她做决定,神色温柔。


    过了好一会儿,余朝晚才抬眸看向他,“……好。”


    谢砚知的眸色微动,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你慢慢吃,未时出发。”说着他站起身,“我待会来接你。”


    他转身往外走,官袍下摆微微扬起,带起一阵微风。


    余朝晚低头戳了戳碗里的米粒,这场戏似乎演得有些不一样了。


    阳光从帘子缝隙透进马车里,照在银狐裘上,泛起水润的光泽。余朝晚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睡得很沉。谢砚知坐在她身旁,手里拿着一卷辽东舆图。


    马车碾过石头微微颠簸了下,银狐裘从余朝晚肩头滑落,谢砚知伸手将狐裘往上拢了拢,指尖触到她的下巴,余朝晚微微侧了下头,眼睛依旧闭着。


    一个时辰后,马车在城外大营门口停下。


    谢砚知先下了马车,然后他回身将帘子掀开,朝余朝晚伸出手。余朝晚看了他的手掌片刻,还是将手递了过去,谢砚知引着她下了马车,手却没有松开。


    大营外站着两排甲胄森严的兵士,见到谢砚知纷纷行礼。余朝晚跟在他身侧,自然引人注目。兵士们不敢光明正大的瞧,只敢偷偷瞥一眼。谢砚知将她的手握得更牢了。


    姜焕迎上来:“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布防的事……”


    他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一瞬,立马挪开,心中惊诧不已。


    “去中账。”谢砚知语气平淡,牵着余朝晚往中账走。


    余朝晚走在兵士中间,浑身不自在,偏偏他的手又握得很紧,挣不开半分。


    中帐很宽敞,正首是一张帅案,旁边放着两排椅子,正中间摆着一方宽大的沙盘。旁边摆着个乌木屏风,后面放着一张硬榻,是谢砚知平时休息的地方。


    他带着余朝晚绕过屏风,将软垫铺在硬榻上,让她坐上去,又让人取了茶点,他从旁边书架上取来一本杂记递给她,“你在这坐坐,我议完事便带你去燕回山。”


    余朝晚扯了扯他的衣袖。


    “怎么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这,是不是不太合适?”


    “哪不合适?”


    “这是军营。”余朝晚有些不自在,“按规矩,我一个女子不应该来这。”


    谢砚知垂眸看她,忽然就笑了,他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下,他俯身凑近她,“朝朝,在这里,我就是规矩。”


    他直起身,绕过屏风走了出去。


    很快下面就传来议事的声音。姜焕一五一十地向他汇报秋防地兵力调配。谢砚知站在沙盘前,指着沙盘,将每处关隘,每条粮道,每支军队轮换都问得清清楚楚,时不时还会将他们的疏漏指出来。


    余朝晚捧着杂记坐在榻上,半个字也没有看进去。她一大半的精力都被外面的声音吸引了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处理正事。他的声音冷峻,与平日里和她说话的语气想去甚远。余朝晚隔着屏风也能感受到他的威压。此刻她突然意识到,他也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一方主帅。


    众将领额上冷汗涔涔,谢砚知担任辽顺总督不过一年的时间,但他们都见识过他的手段,他向来恩威并施。最初,大家都当他是文官,可在校场上比试过,才发现鲜少有人是他的对手。除了庶务,他对排兵布阵,行军打仗之事也极为在行。不到半年时间,营中众将领便对他心服口服。


    布防的事终于议完,众将领退下,姜焕落在最后,“大人,”他看了眼屏风,“安国公那边……”


    “此事稍后再说。”


    “是。”


    谢砚知绕过屏风,走到塌前蹲下,抬眸看她。


    余朝晚心头一跳,他以前从未去如此看过她,像是臣子仰望君王,又像是信徒仰望神明。


    “可是无聊了?”


    余朝晚摇摇头,“你若还有事,只管去忙。”她顿了下,“若是我在这不方便,也可以出去走走。”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没什么不方便。只是有些事,你知道的少反而对你好。”


    余朝晚抿了抿嘴,没说话。


    他站起身,将她拉起来,将银狐裘给她披上,“走吧,去燕回山。”


    “现在?”


    “布防的事议完了,余下的,明日再议。”他牵着她往账外走。出了主帐,他吩咐墨松备马。


    天边的晚霞将云层染成金黄色,墨松很快就牵来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谢砚知先将余朝晚抱了上去,自己才翻身上马。


    他踢了踢马腹,朝营外而去。


    姜焕站在帐外,见谢砚知未带一兵一卒,忍不住问墨松:“大人就这么去了?那姑娘……”


    墨松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爷的事还是少打听为妙,尤其是那位。”


    马背颠簸,余朝晚被谢砚知圈在怀里,风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她望着越来越近的燕回山,夕阳的余晖洒在漫山的红叶上,绚烂夺目,没得惊心动魄。这比她前世见过的任何一片红叶都要美。


    “好看吗?”


    余朝晚点点头。


    谢砚知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里带着笑意,“这里的红叶我看过许多次,以前从未觉得好看。”


    “为何?”


    “因为没有你。”


    “……”


    谢砚知笑出了声,他环着她的手收紧了些,“抓紧,前面的路开始变陡了。”


    到山顶时,天已经暗了,谢砚知将余朝晚抱下来,又从马背上的行囊里掏出一张毡垫铺在地上。


    余朝晚站在崖边,望着远处的顺天府,灯火璀璨。


    很快谢砚知便在毡垫旁升起一堆篝火,他抬眼看过去。


    余朝晚背着手站在那,晚风拂过,衣袂翩飞,似是要乘风而去。


    他心头一跳,起身几步走过去,将她往回拉了些,“悬崖边危险。”


    余朝晚“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看向远处。刚刚有一瞬,她感觉自己好像回去了,远处那些灯火中有一盏是爷爷奶奶为她而亮的。


    又看了一会儿,她才转身走到毡垫上坐下。


    谢砚知坐到她身旁,将水壶递给她,又给她递了块胡饼。


    余朝晚接过来,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味道比预想的好上许多。


    “冷吗?”谢砚知用树枝挑了挑火堆。


    余朝晚摇头。


    “朝朝。”


    “嗯?”


    “你昨日说要好好活着,怎样,才算好好活着?”


    余朝晚沉默了很久,“能看星星,能吹风,能……自己选择去哪。”


    谢砚知又挑了挑火堆。


    余朝晚抬头仰望星空,忽然“哇”了一声。


    谢砚知抬头看她,她指着天际,眸底映着星辰,“谢砚知,你看!”


    他顺着她的手看去,星河横贯天际,像是一条铺满细碎钻石的路。可他却觉得这满天星辰都不及她一双眼睛耀眼。


    “朝朝。”


    “嗯?”


    “你以前看过银河吗?”他问她,“在你的家乡。”


    余朝晚沉默一瞬,“看过。还是请假专门去看的。”她想了想解释道:“城里的灯太亮了,别说银河,平时连星星都看不到。只有在远离城市的地方,没有光污染,天气好的时候才能看到。”


    她像是想到什么高兴的事,忽然笑了下,“我们在营地住了三天,本来以为没有希望了,最后一天晚上,竟然真的看到了。”


    “我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来自故乡的他(1) 她知道他在


    余朝晚愣了下, 补充道:“朋友,一群朋友,男的女的都有。”


    谢砚知“嗯”了一声, 语气平淡, 手里的树枝“咔嚓”一声折成两段,他将树枝扔进火堆里,溅起一串火星。


    余朝晚歪头看他,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抿着嘴, 下颌线绷得很紧。余朝晚突然就很想笑,她抬手戳了下他, “谢砚知, 你在吃醋?”


    他没有回答, 只是侧头看着她, 目光幽深。


    余朝晚心头猛地一跳, 下意识要收回手往旁边挪一挪, 就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将她拉了过来。


    他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吻了上去。他吻得凶狠,像是要将她灵魂里所有不属于他的记忆都一寸一寸的覆盖掉。


    余朝晚被他吻得喘不过气, 手指攥住他的衣襟,被他握住手腕按在毡垫上, 他用膝盖抵开她的双腿,俯身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你上辈子看过银河,”他的声音低哑得不成调子,“有人陪着你。”


    “……”


    “这辈子,”他的手掌贴在她的心口, 语气不容置喙,“人是我的,魂也是我的。以后看星星,看银河,看红叶,看雪,都只能跟我。”


    余朝晚浑身一僵,她忽然意识到,这盘棋局之上,他走的每一步,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蓄谋已久,他一步一步引诱她至此。


    “谢砚知……”她微微侧头,气息不稳,“你昨日答应过我……”


    “答应过不强迫你。”他打断她,动作却未停,“可我昨日说过,你若主动碰我,我便当你愿意。”他的唇贴在她的颈侧,“刚刚,你碰了我。”


    一旁的篝火燃得浓烈,噼啪一声渐起几点火星,银河在头顶旋转,那片星光由远变近,又由近变远,最后碎成点点星光。


    他的动作愈发缱绻,用吻抚过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用他的痕迹覆盖掉上辈子那些不属于他的痕迹。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被他从毡垫上抱起来的,篝火已经灭了,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谢砚知用狐裘将她裹住,她窝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云层渐渐被染成金色,慢慢地又晕开一点薄红。


    “朝朝。”谢砚知在她耳畔轻轻唤她。


    余照晚在狐裘里动了动,没有睁开眼,甚至又往他怀里蹭了蹭。


    谢砚知望着那一线天光,又唤了她一声:“再不睁眼,就要错过了。”


    余朝晚皱了下眉,动了动,才缓缓睁开眼。谢砚知捧着她的脸往东方转了下。


    她原本睡眼朦胧的眼缓缓睁大,层层叠叠的云海被染成了橘红色,铺得漫天都是,像是燃烧的海,美得让人惊叹。


    “……好美!”她忍不住赞叹。


    谢砚知环住她的肩,“往后每年,我都带你来。”


    余朝晚没有应声,风将她的发丝吹得散乱,与他的缠在一起,她知道他在等她一句“好”,她应该答应的,做戏做全套,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日头又升高了些,金光变得炽烈,晨雾散去露出下面层峦叠嶂的山峰。


    “该走了。”谢砚知站起身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替她裹好银狐裘。


    他将她抱到马背上,自己也翻身上去,下山的路比来时轻松。余照晚被他抱在怀里,晃着晃着便睡着了。


    到大营外时,余朝晚还在睡,狐裘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墨松早已备好马车侯在大营外。


    “朝朝。”他唤她。


    余朝晚睁开眼,神色还有些茫然:“到了?”


    “嗯。”说着他翻身下马,伸手将余朝晚抱下来,替她拢了拢狐裘,“营中还有些公务要处理,我让墨松送你回去。”


    “嗯。”余朝晚还有些迷糊,她揉了揉眼睛,几缕头发垂落下来,搭在脖子旁。


    谢砚知伸手将她头发从狐裘中勾出来理顺,“去吧。”


    余照晚点点头转身正要往马车走,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谢砚知抬眼看过去,对面的官道上七八骑疾驰而来,看清来人,谢砚知眉头微蹙。


    为首之人约摸三十八九,一身靛青色官服,正是巡防边务孙桀。他原不过是刑部主事,因为胞妹入了东宫,甚得太子喜爱,他也跟着沾了光,从刑部调任兵部,专司各地边务巡防,名义上的核查兵员编制,实则是东宫耳目。


    孙桀勒住缰绳,停在谢砚知前方不远处,目光只在谢砚知身上停留一瞬,便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余朝晚。


    他的目光黏在余朝晚身上,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一遍,在看到她松散的发髻还有微微红肿的嘴唇时,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那目光露骨而黏腻,让余朝晚浑身不适,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孙桀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随从:“谢大人,下官今日刚到,本想去衙门拜会,可路过此地,便想直接来营中看看,不想谢大人也在。”他又瞟了眼余朝晚,脸上露出个揶揄的笑:“大人好雅兴。”


    谢砚知微微眯了下眼睛,神色未变,他往前走了半步,正好挡在余朝晚身前也挡住了孙桀的视线。


    “孙边务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他挥了挥手,“姜焕,带孙大人前去安顿。”


    孙桀摆摆手,“不急不急。”他又看了眼谢砚知身后,“这位是……”说着他看向谢砚知,笑得意味深长:“下官怎么从未听闻谢大人府上还有这么一位……绝色佳人。”


    余朝晚皱了下眉,这人的笑还有说话的语气都让人恶心。


    “孙边务。”谢砚知语气依旧淡淡的,甚至神色也未变。可孙桀对上那双桃花眼,心头却无端生出寒意。他突然想起林凡对他的告诫,“谢砚知这人城府极深,轻易招惹不得。”


    “下官失礼了。”孙桀略微拱手,可余朝晚那副样子着实挠得他心痒,“下官只是好奇,大人不是一向不近女色,这位姑娘是……”


    “我的人。”谢砚知打断他,不等他再说话,谢砚知转身吩咐墨松:“送姑娘回去,若有什么闪失,提头来见。”


    “是。”


    “回去吧。”谢砚知对余朝晚道。


    余朝晚点点头,墨松已经摆好脚凳,余朝晚上了马车,车帷落下隔绝了外面探视的目光。


    孙桀见谢砚知这幅模样,摸摸鼻子,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待到马车走远,谢砚知才收回目光。


    孙桀站在一旁,脸上的笑早已换了模样,“谢大人,下官此次来,是奉命巡查军务。此外,太子殿下……”


    “我知道。”谢砚知看向他,“去帐中说。”


    孙桀也意识到此处说话不妥,尴尬一笑:“是是是,是下官心急了。”


    回到总督府时,日头已经老高了。


    后院门口的亲兵已经撤了,只留了两名守在二门门口。


    “姑娘,您若是出门定要带上随从。”墨松有些不放心,叮嘱余朝晚。


    余朝晚点头。


    墨松退了出去,又去吩咐了几句亲兵,这才离开。


    天冬看了看墨松的背影,又看看余朝晚的脸色,“姑娘,出什么事了吗?”


    余朝晚摇摇头,“不过是遇到个讨人厌的家伙。”她在马车上睡了一路依旧很困,“我要再去睡会儿。”


    墨松回到军营时,孙桀已经离开了。谢砚知站在沙盘前,手中拿着枚红色旗子,神色晦暗。


    “爷,四姑娘已经安全送回去了。”


    谢砚知点了点头,“最近高夷那边有动静。”


    墨松愣了下,回道:“高夷的大王新丧,即位的是四王子,听闻此人有些本事。”


    谢砚知将目光落在与高夷接壤时常起冲突之地。


    见谢砚知没在说话,墨松没忍住问道:“爷,孙桀此人……”


    “太子派来的一条狗罢了。”他将手中旗子插了上去,“吠几声而已,不足为惧。”


    他收回目光看向帐外,“可狗若是敢咬人,便不能留了。”


    “是,奴才明白。”


    孙桀在顺天府已经待了好几日,谢砚知让姜焕全程陪同,将大营逛了个遍。姜焕按照谢砚知的吩咐,该给他看什么便看什么,不该他看的,他是一样也没看到。孙桀对此却全然不知,他本就对军务一窍不通,以往多数时候都是带着林凡一起,但是到了顺天,林凡就再也没露过面。不过他也没觉得有什么,谢砚知说到底还是太子一系。


    又过了两日,孙桀让人给谢砚知递话,说秋防的事已经检查得差不多了,不日就要回京复命,想要邀谢砚知一叙。


    谢砚知坐在书案后,听墨松说完,头也未抬,“让姜焕将人招待好。”


    “爷,他毕竟是太子的人,是不是……”


    谢砚知抬头看了他一眼,墨松立马将嘴巴闭上,转身去办。


    这几日总督府中很是清净。余朝晚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吃过午饭便带在天冬出门闲逛一圈。顺天府不及京城大也不及京城繁华,却又是另一番景致。她每次都只逛一两条街,将街上每一间铺子都逛一遍,即便什么也不买,也觉得开心。


    这日午后,余朝晚给新种的芍药浇完水,将水壶放到一旁,“天冬,咱们逛街去。”


    昨日在城西路过一家糕点铺子,买了些桂花糕,味道还不错,她今日准备再去买点别的。


    马车在两条街外停下,两名亲兵远远地跟在后面,余朝晚带着天冬直奔糕点铺,这次她让老板将铺子里几样出门的糕点都包了一些。


    买完糕点,她又去逛了逛绸庄,看了看什么也没买。出来后,路过街角一家糖水铺子,瞧见摊主正在舀雪梨膏。她带着天冬坐到棚下,对摊主道:“要两份雪梨膏。”


    “好嘞!”很快摊主就将雪梨膏端了上来。


    余朝晚尝了一口,味道极佳,正想跟天冬夸赞两句,门外走进来四五个人,为首之人正是孙桀。


    孙桀脸上堆着笑,“这位可是谢大人的家眷?在下巡防边务孙桀,那日在大营门口有过一面之缘。”他又往前走了半步,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领口,“不想今日竟在街头偶遇,真是缘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来自故乡的他(2) “谢砚知的


    看清来人, 余朝晚心中暗道不好,她迅速起身,拉着天冬就往外走。


    “怎么着急走呢?”孙桀伸手拦住去路, 他的目光从上到下细细在余朝晚身上扫了一遍:“那日在大营门口, 谢大人护得紧,只一眼,姑娘就已经住进了下官心里。”


    他微微倾身:“今日一看,果然绝色, 谢大人好福气。”


    余朝晚侧开半步:“让开!”


    “哟, 脾气还不小呢!”孙桀笑得越发肆无忌惮,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四五个随从瞬间散开, 将小摊围得结结实实。


    余朝晚看了眼街对面, 跟着她来的两名亲兵此刻正被孙桀另外几名随从拦在街对面, 一时半会儿也过不来。


    “大人可想清楚了, 这是什么地界。”余朝晚冷冷地看向他, 双手牢牢握成拳, 指尖有些抖,不管怎样,气势不能输。


    听了这话孙桀没有收敛, 反而笑得更加放肆,他往前走了半步, 整个身子往前探了下:“地界?姑娘不会以为谢砚知能保得住你吧?”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屑:“他不过就是仗着家世好,侥幸坐上了这个位置。在太子殿下面前,他不过就是条狗。再说了,跟谁不是跟?”


    说着他伸出手要碰余朝晚的脸。


    余朝晚瞳孔骤缩, 趁他不注意,抬腿便往他□□踢去。


    “哎呦!”孙桀弓着身子捂住下身后退两步,一张脸疼得通红,神色狰狞。


    余朝晚趁着这个缝隙拉住天冬就往外跑。


    “拦住她!”孙桀忍着剧痛怒吼道。


    几名随从瞬间便将余朝晚和天冬团团围住。


    “贱人!你敢踢我!”缓过这阵剧痛,孙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抬脚就踹向余朝晚。他这一脚力道极重,腹部一阵剧痛,余朝晚往后踉跄两步,摔倒在地上,天冬扑过去将人抱住。


    “谢砚知的人又如何?”孙桀满脸恶毒,“老子今天碰定了!”


    他上前两步,抓住余朝晚的头发就将人往旁边巷子里拽,天冬上前阻止被他一脚踹倒在地。余朝晚拼命挣扎,指甲在他手背上划下几道极深的口子,他吃痛,反手就是一耳光,打得她耳畔嗡嗡作响,嘴角渗出血丝。


    “不识抬举的东西!”他啐了一口,继续拖着余朝晚往旁边巷子里去。


    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将他的手腕捏住。那只手骨节分明,力道却大得惊人。他的手腕被牢牢钳制住,疼得龇牙咧嘴,他回头抬脚就往后踹。


    还未碰到身后之人,整个人已经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他的随从却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孙桀暴怒,从地上撑起来,正欲开口,看清那人面容后,脸色骤变。林凡?他这是几个意思?


    “林……”他话还未出口,林凡眯了眯眼睛打断他:“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好大的胆子。”


    孙桀被他的语气震住,那句“林先生”生生卡在喉咙里,他想起离京前,太子曾吩咐他,这一路听从林凡安排。出发后,林凡就叮嘱他,无论何时都不可以暴露林凡的身份。到了顺天府以后,林凡让他自行行事,便没了踪迹。


    今日林凡派人将他约至对面的茶楼,林凡没见到,却先瞧见了余朝晚,这才有了刚刚的事。


    旁的人,他或许不放在眼里,但是林凡的身份极其特殊,就连他妹妹见了林凡也要客气的尊称他一声“林先生”。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目光在林凡与余朝晚之间游移,最后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对余朝晚道:“哼,今日暂且放过你。”


    他朝随从招了招手,两名随从赶紧上前扶住他,带着众人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林凡走到余朝晚身旁,伸出手:“姑娘,你没事吧。”


    余朝晚望着他,像是没有看到他伸过来的手。是他!那个在码头榕树下讲《陆小凤传奇》的说书人!


    “巴山楚水凄凉地。”


    沉默良久,林凡开口:“……responsibility。”


    他的声音很低,瞬间就散进了风里。


    余朝晚倏地红了眼眶,码头上那场相遇不是她的幻觉,这个世上真的还有一个人,跟她一样,穿越而来。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来自现代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来,将她淹没。


    “你……”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般,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凡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收回手,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递给她:“姑娘嘴角有伤,先擦一擦。”


    余朝晚没有接,她双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腹部剧烈的疼痛又跌坐回去。刚刚孙桀那一脚用尽了全力,此刻疼得她两眼发黑。


    林凡将丝帕收起,正欲伸手去扶她,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未停,谢砚知已经从马上飞身而下,他身上还穿着赤色官服,众人见到他纷纷让开。他一眼便看到跌坐在地上的余朝晚。


    发丝凌乱,一侧脸颊红肿,嘴角还挂着猩红刺目的血丝。她捂着腹部,脸色苍白。


    谢砚知一张脸瞬间冷了下来,几步跨过去,一把将她从地上抱起来。他侧头看了眼林凡,眼中翻滚着滔天的戾气。


    余朝晚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襟,手指发抖,声音微弱:“刚刚是他出手相救。”


    谢砚知蹙了下眉,开口道:“林公子,多谢出手相救。”


    林凡负手而立,嘴角挂着温和的笑,仿佛没有看到谢砚知眼中的戾气。他朝谢砚知拱手:“大人客气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


    他的目光又落在余朝晚身上,笑容又柔和了几分。


    谢砚知脸上的神色又冷了一分,他低头对余朝晚道:“先回去。”


    余朝晚点点头,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又看了林凡一眼,他依旧站在原地,神色从容。


    谢砚知抱着她大步走向马车,墨松将车帷掀开,天冬满脸眼泪捂着腹部跟在后面。他将余朝晚抱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他轻轻将她脸颊旁被汗水浸湿了的头发拨开,露出红肿的脸颊。


    余朝晚闭着眼睛,脸上毫无血色,额角冷汗涔涔。


    谢砚知想用指腹将她嘴角的血丝擦干净,刚碰到她,她就疼得缩了下,他立刻收回手,不敢再碰。他将她的手拢在手心,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马车停下,谢砚知将人从马车里抱了下来,“大夫呢?”


    他的声音有些哑,脸上没什么表情,眸中却透着寒意。


    “在屋里。”青竹迎上来,瞟了一眼缩在谢砚知怀里的余朝晚,心头跳了下。


    青竹拉住天冬小声问:“怎么回事?”


    天冬不认识孙桀,只大致讲了事情经过。


    青竹越听脸色越沉,竟然还有人敢在顺天府的地界上动余朝晚,看来是嫌命太长了。他瞧见天冬脸色也不太好,“你也受伤了。”


    天冬抿了抿嘴,“我没事,姑娘她比我严重多了。”


    她想往正屋走,被青竹拉住:“你家姑娘那有爷在呢,你跟我来,我给你拿点药。”


    天冬往正屋看了眼,这才跟着青竹离开。


    大夫替余朝晚诊了脉,又查看了她腹部的伤势,起身对谢砚知道:“大人,姑娘腹部的伤势需要静养半个月,切勿动怒。脸上的伤无大碍,修养几日便能消肿,老夫开服活血化瘀的方子,按时服用即可。”


    谢砚知站在床头微微颔首,“有劳。”


    墨松将大夫送出去,又去取来玉容膏,递给谢砚知。


    谢砚知接过药膏在床边坐下,他先用帕子沾了温水,轻轻去擦余朝晚嘴角的血迹。余朝晚闭着眼睛,在帕子碰到她时微微缩了下,他的力道立刻放得更轻了些。


    他用指腹蘸了少许药膏轻轻涂在她脸颊上,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下,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谢砚知的手顿了片刻才继续。


    脸上的伤涂完药,他又掀开被子,查看她腹部的淤青。那一块已经泛紫,与周围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触目惊心。谢砚知的眸色沉了沉,握着药膏的手收紧了几分。他将药膏在掌心化开覆在淤青上,轻轻揉开。


    “疼……”余朝晚咬着嘴唇闷闷说了句。


    “忍一忍,”他的动作更加轻柔,“一会儿就好。”


    上好药,他替余朝晚掖好被角,守着她,直到她睡着了才起身。走到房门外,没见到天冬的身影,“天冬呢?”


    青竹忙回道:“爷,天冬姑娘伤得不轻,已经歇下了。”


    “调几个得力的丫鬟来守着她。”


    “是。”


    “墨松,让姜焕来见我。”


    墨松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书房内烛火通明,谢砚知坐在书案后,面前摆着一本册子。烛火的光晕笼罩在他脸上,透着寒气。


    门外传来墨松的声音:“爷,姜副将到了。”


    “进。”


    姜焕推门进来,在书案前站定,“大人。”


    谢砚知抬眼,烛火跳动,照得他的脸忽明忽灭。那双眼睛里盛着深不见底的寒意。


    姜焕只觉得心头发毛。


    谢砚知将身前的册子往前推了推,姜焕上前两步,拿起册子。


    这是近几日边境高夷国的汇总军报,姜焕有些不解,他看向谢砚知:“大人,这是……”


    “姜焕,你说边务巡防,最要紧的是什么?”


    姜焕愣了下,不知道他为何换了话头,“回大人,是巡查边境,以防外敌来犯。”


    “正是。”谢砚知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书案,“孙边务远道而来,勤勉尽责,主动请缨前往边境巡查秋防,此等忠心,令人佩服。”


    “大人,孙桀是太子的人……”


    谢砚知轻笑一声:“太子知他如此尽忠,定然欣慰。”


    姜焕心头一凛,心知谢砚知决议已定,不敢再劝:“属下明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来着故乡的他(3) 好言难劝该


    谢砚知起身走到沙盘前。烛火将沙盘上的山川走势照得清清楚楚。谢砚知拿起一枚红色的小旗插在了标注着黑石崖的地方。


    此地在顺天府以北四十里, 是北境三镇军械粮食转运的必经之地,地势险要,两侧密林崖壁, 中间是一条能容纳一辆马车的经过的窄路。旁边的密林出去再往北几十里就是与高夷接壤之地。


    “黑河镇的军械库中, 放着今秋朝廷刚拨来的三千石军粮和一千套棉甲。孙桀他来巡查军务,这些东西理应亲自过目。”


    他点了点高夷,“高夷王新继,折多着急在新王面前表现, 屡次派兵侵扰边境都被打了回去。若他得到消息, 辽顺总督不日要亲自黑河镇巡查军务。黑石崖便是最佳埋伏地点。”


    “大人,不可!”姜焕没想到谢砚知竟然要以自身为饵, “您怎能自身犯险?”


    “谁说本官要亲自去。”谢砚知转身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折子, 是昨日孙桀递上来的, 洋洋洒洒近千字, 写着他如何勤勉, 如何辛劳。


    “孙边务如此忠心体国, 本官自然要成全他。”他将折子放到烛火上, 火舌瞬间将折子吞没。


    姜焕反应片刻:“大人的意思是,让孙桀假扮您?”


    “钦差穿着赤色官服,怎能是假扮?不过是敌军看走眼罢了。”谢砚知将烧到一半的折子扔进一旁的铜盆, “我已经安排了人给折多递了情报,让他知道几日后大晟边军主帅带了三百人马从黑石崖前往黑石镇巡边。”


    上辈子, 谢砚知与折多交手多次,此人虽英勇善战,可性格鲁莽,贪功冒进。此前高夷骑兵犯边,一次都没讨到好。此时, 他信任的暗线告诉他,大晟主帅仅带三百人马经过黑石崖,这样的机会,他不会不要。


    姜焕有些迟疑,“大人,若高夷人不来呢?”


    “不来……”谢砚知转身,“孙边务的坐骑突然发狂,带着他跌入崖底,尸骨无存。”


    姜焕只觉得背脊发凉,孙桀现在已经是一具会喘气的尸体了。“那大人您……”


    谢砚知又拿起一枚小蓝旗插在了黑石崖外以北二十里的一处山坳上,“若是折多敢来,那便让他有来无回。”


    姜焕震惊不已,“大人是想全歼高夷骑兵?”


    谢砚知没再说话,这辈子他没空陪折多小打小闹,这一役,他就要将折多的胆打碎。


    “去安排吧,让本官看看威远军是不是还是当年安国公在时的那支威远军。”


    听到“安国公”三个字,姜焕浑身一震,神色肃穆了几分,“是!属下领命!”


    *


    孙桀被随从扶回驿站,窝了一肚子的火,一进门就给了身旁的人一脚:“都是废物东西,见着爷挨打你们搁一旁看戏呢!”


    那随从挨了一脚,心里委屈,这一路上孙桀在林凡面前都是一副谄媚嘴脸,今日瞧见林凡给了孙桀一脚,谁知道这两人是不是演戏,一时间谁也不敢上前。


    孙桀躺到床上,让丫鬟给他涂药。本以为今日见到余朝晚能美美享受一番,结果她性子这么烈。后来又被林凡那个家伙踹了一脚,要不是临行前,太子吩咐他一切听林凡的命令行事,他也不至于如此忍气吞声。说白了,不过是个幕僚,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这一脚他迟早还回去。


    正想着,随从从门外进来,低声禀报:“大人,林先生差人来请您去酒肆一叙。”


    孙桀本想回绝,可想到临行前太子的吩咐,他咬了咬牙还是从床上起来。出了驿站右拐没走多远进了一家酒肆,一名穿着褐色布衣的男子见他进来朝他点了点头,指了指里面的雅间,孙桀走了过去。


    推开门,林凡一身鸦青色锦袍,面前摆着一个酒壶和几叠下酒菜,手里握着酒杯,他身后站着个中年男子。


    林凡抬头见孙桀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孙边务,坐。”


    白日里刚被林凡踹了一脚,心里窝着火,可他毕竟是太子身边的红人,他自然不好发作,语气却有些生硬,“林先生,此刻传下官前来,所谓何事?”


    林凡知他定因为白日的事恼他,“孙边务还因为白天的事生气?”


    孙桀脸上堆笑:“先生哪里话,您是殿下器重的人,离京前殿下吩咐过让下官一切听先生的,先生如此做必然有先生的用意。”


    林凡放下酒杯,“白日里在下出手也是为了孙边务好。若你真将那姑娘怎样,此刻恐怕难以全须全尾地站在此处了。”


    孙桀脸色变了变,“林先生,不过一女子,他谢砚知动我就是在打殿下的脸。”


    林凡轻笑一声:“孙边务,你在大街上动他谢砚知的人,不也是打他的脸,你觉得他能咽下这口气?”


    孙桀蹙了下眉没有接话。


    林凡叹了口气:“孙边务还是听在下一句劝,白日里的事谢砚知不会善罢甘休,边务还是尽早启程回京,以免夜长梦多。”


    孙桀变了变脸色,依旧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先生所言极是,下官知晓了。”他语气微顿:“若先生没有别的吩咐,下官就先告辞了。”


    待孙桀离开,林凡身后的男子出声道:“先生,看来他没听进去。”


    林凡端起酒杯晃了晃,“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况且……我也想借他探探谢砚知对殿下的心意。”


    从酒肆出来,孙桀回头看了眼酒肆大门,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谢砚知到底是个外放的总督,不能时刻跟在太子身边,他就不同了,官职虽不高,却能随侍殿下左右,况且他妹妹还是殿下枕边人,若是得罪了他,他只要在殿下面前多说几句,就能让殿下对他离心。


    第二日,孙桀本想辞行,姜焕却来了。他见姜焕一身常服,身边只带着个随从,“姜副将这是?”


    姜焕朝他拱手道:“听闻孙边务不日就要回京,末将在醉仙楼备了宴,为您践行。”


    这段日子一直是姜焕招呼孙桀,明面上做得一直周到。孙桀心里想着这大概是来巴结自己的,也就应下了。


    几盅酒下肚,两人话匣子也就打开了。孙桀旁敲侧击的问了谢砚知对昨日发生的事有何反应。姜焕心里冷笑,面上却半分未显露:“孙边务,不过一个女人,大人怎会跟您计较?”说着他压低了声音:“不瞒您说,大人前两日还说孙边务您是太子身边的红人,此次来巡边劳苦功高。听说兵部武选清吏司员外郎的位置空了出来,您此次巡边回京复命,这位置大概率就是您的。若您升迁了,可别忘了兄弟我。”


    孙桀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虽说从职方清吏司主事调任武选清吏司员外郎只升了一级,可两者差距巨大,武选清吏司乃四司之首,主管武官考核,是个妥妥的肥差。他离京前,是听说那个位置要空出来了,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姜副将客气了,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


    姜焕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不过这次武选清吏司主事一职三皇子那边也有人选,是高巡。孙边务若想这事把稳,回京以后还要多运作一番才行。”


    听了这话,孙桀瞬间变了脸色,高巡与他同为边务,他主巡西北,听说前段时间羌戎余孽来犯,被他碰个正着,他跟着楼家人捡了个大便宜,挣了军功。若是他也想要争这个位置,就算太子愿意保举他,这事也不是十拿九稳。


    瞧见孙桀的脸色,姜焕敬了他一杯:“来来来,吃酒。后日我要去黑河镇巡边,不能送您了。”


    “巡边?”


    “孙边务来了这些时日,想必也知道高夷骑兵进来屡次犯边都被咱们挡了回去,这次前往黑河镇,一是巡查朝廷新拨的军粮和军备,二嘛……自然是杀一杀高夷人的威风。”


    孙桀眼珠子转了转,他来顺天府这些时日,也遇到过两次高夷人来袭,都被威远军打了回去,输得那叫一个难看,甚至都不需要他动手。可见这高夷人也没什么本事。


    姜焕见他动了心思,决定再推上一把,他压低声音道:“孙边务,恕末将多嘴,这趟巡边的差事本应该带上边务您的,可大人想您快回京了,就不打算麻烦您。不过……”


    “不过什么?”


    “这次巡边主要就是为了去黑河镇查验军备,那里放着的东西可是辽东三镇将士过冬的命脉,若是大人能争取这趟差事,辽东三镇将士必会感念大人恩情。若是高夷人来犯,将士们士气大振,这军功也有大人三分。”姜焕说着看了眼孙桀:“高边务那边不过是捡了几个羌戎人的首级,羌戎乃丧家之犬,与高夷全然不同,大人若能在此处挣得军功,那可就不是高边务能比的了。”


    孙桀仔细想了想姜焕的话,觉得他说得不无道理,可前往黑河镇巡查一事到底还是有些危险,不过威远军的实力他见识过,一时他有些拿不定主意。


    姜焕知道今日差不多了,“孙边务,吃酒吃酒,不说旁的。”


    那日回去后,隔了两日,孙桀见谢砚知一点动静都没有,驿站这边依旧好吃好喝的供着他。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差人打听了一圈,武选清吏司员外郎的位置确实空出来了,三皇子那边确实属意高巡。


    孙桀思索了几日,高夷人几次来都没讨到半点便宜,说明高夷人不过就是纸糊的,此次随军,威远军相随,就算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前来,就算来了,也不过是盘菜。到时候有威远军在,高夷人算什么东西?


    倒是军功,若此番顺利,军功到手,有太子保举,武选清吏司员外郎的位置就是他囊中之物,员外郎坐三年便能升任郎中,说不定尚书的职务他也能想一想,到时候他林凡算个什么玩意儿,一个见不得光的幕僚,见了他也得尊称一句“孙大人”,还有谢砚知,一个外放的官,怎么与天子脚下的官员相提并论。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林凡,你给我等着,这一脚我迟早踹回来。


    孙桀去找了趟姜焕:“姜副将,刚刚说的巡边一事,不知可否带上下官?”


    “孙边务当真有此想法?”


    孙桀点头。


    “既如此,末将定为边务争取。”姜焕顿了下,“末将现在就去都督府,若有消息,末将差人来通知孙边务。”


    “那就有劳姜副将了。”


    “哪里哪里。”


    姜焕起身告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来自故乡的他(4) 玉玦上面的


    次日天还未亮透, 孙桀就已起身,昨日没多久姜焕就差人来报信说谢砚知同意了他同去的想法,甚至还命人送来了钦差的赤色服饰, 说他替朝廷巡边自然要穿着得体。


    孙桀被那身赤色官服迷了眼, 今日一早就起来,命人为他换上。他看着铜镜中的身穿赤色官服的他,已经开始畅想未来身居高位时会是何等威风。


    带着随从出了北门直奔城外威远军大营,到军营门口时, 姜焕已经清点好人马侯着了, 看着那乌泱泱一众甲胄鲜明的威远军,孙桀心中觉得踏实了不少。


    姜焕见到孙桀, 上前两步, 拱手道:“孙边务。”


    孙桀依旧坐在马上, 略微点头:“姜副将。”他扫视一周, 却未见到谢砚知的身影, “谢大人他?”


    姜焕露出略带遗憾的神情, “孙边务, 今日天还未亮,得到消息,折多带队去了河西镇。这不, 大人带着人马赶过去了,今日这趟差事就全指望大人了。”


    河西镇?高夷骑兵出现在了顺天府西北面, 与他要去的东北面完全是两个方向。孙桀心中所剩的那点不安瞬间散了干净。有谢砚知在西北面牵制高夷人,他这趟差事应该安全得很。


    孙桀笑得志得意满:“姜副将客气了,这是本官的职责所在。”他扯了扯缰绳,“那咱们出发吧?”


    姜焕看了眼孙桀的马,“孙边务莫急, 您这匹马是从京城骑来的吧。如今天气冷了,越往北越冷,这马怕是不适应。”说着他挥了挥手:“去,将谢大人常骑的那匹黄骠马牵来,给孙边务换上。”


    孙桀本想拒绝,但看到牵来的那匹黄骠马后,立马改了主意。这马比他骑的这匹高了足足一个头,体态庄严,通体毛色发亮,那头正中央长着一撮白毛,形如满月。这马一看就是千里良驹。


    换好马,姜焕又亲自安排了六名亲卫随侍孙桀左右,一行人这才浩浩荡荡地出发。


    孙桀骑着马走在队伍靠前地位置,前走兵马开道,后有兵士随行。威远军的旗帜在寒风中铮铮作响,孙桀越发昂首挺胸,仿佛他真的就是一军主帅。


    黑石崖中穿堂风呼啸而过,右侧是陡峭的崖壁,左侧是一面斜坡,斜坡上长满了一人多高的灌木丛,中间是一条仅能容纳一条马车经过的窄道。


    折多伏在一颗茂密的灌木中,他手中拿着望远镜望着崖口方向。


    不多时,远远便能听到马蹄声。他身旁的副将指了指崖口方向,“将军,来了!”


    折多从望远镜中看过去,一支队伍正缓缓朝这边走来,中间靠前那人身上穿着醒目的赤色官服,昂首挺胸,所乘的马匹亦要比旁人的壮上三分。马上那人身形与霍尔木所描述的相差不大。


    待到队伍走近了些,折多粗略算了算人数,也就三百来人,看来霍尔木死前带回来的情报确实无误。可惜,霍尔木在辽顺总督府潜伏了三年,这次为了这个情报丢了性命,若不是他意志坚定,强撑着一口气回到了高夷,将情报说完才咽气,他的死将会变得一文不值。如今·,他也算死得其所,今日就拿辽顺总督的首级来祭奠他的英灵。


    他身后埋伏着一千骑兵,对面只有三百兵士,想到这,他握着弯刀的手就兴奋得发抖。因为前些日子那些失败,让他在王庭丢尽了脸面,今日他定要加倍讨回来。


    “传令。”他压低声音道:“待中军过半,断头截尾,一个不留。”


    谷中,孙桀拢了拢领口,今日这风吹得人浑身发寒,他招了招手,一名亲兵策马上前,“孙边务。”


    “还有多久出谷。”


    “回边务,还有大概二里地。出了谷就是黑河镇地界。”


    孙桀点点头,他又拢了拢衣服,刚想说点什么,左侧密林中突然传来一声雄浑的号角声。他从未上过战场,还未等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高夷骑兵已经从密林中冲了出来。


    “敌袭——”凄厉的嘶吼声响彻山谷。


    还未等孙桀反应过来,他前面的兵士就已经被高夷人的铁骑踏碎,他胯/下的坐骑受惊,嘶鸣一声,人立而起,差点将他掀翻。


    “保护大人!”一旁的兵士呼喊。他的随从亦朝他身旁围过来。


    孙桀抱住马脖子,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一看周围,高夷人的弯刀带起一片又一片的血雾。


    高夷人怎么会出现在这?不是去了河西镇吗?孙桀面色惨白,刚想调转马头朝回跑。


    一名亲兵浑身浴血,靠到他身旁,“孙边务,快走!高夷人太多了,我们顶不了多久!”说着,用手中的长枪一挥,拍在黄骠马马屁股上,坐骑一声长鸣便冲了出去。


    黄骠马甚通人性,带着孙桀左躲又闪,避开高夷人的弯刀竟然真的冲了出去。


    折多骑着马站在半山腰上,看着冲出去的那抹耀眼的赤红色,冷笑一声:“哼,还想跑?”他一伸手,“拿本将军的弓来。”


    一旁的士兵立刻递上一张乌黑漆面光亮如釉的弓,折多自箭筒中抽出一失,搭上弓弦,对准孙桀,“铮”地一声,箭失破空而出,“噗嗤”一声自后背心插入孙桀身体中。


    他双眼睁大,不可置信地低头,只见胸前冒出一小节带血的箭头。身形一晃,他从马背上歪倒下来,重重砸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想说“谢砚知害我”,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反而是鲜血泊泊而出,他的身子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动静。


    折多将弓往旁边一扔,没想到辽东主帅竟然如此不堪一击,他冷哼一声,“真是废物!”


    他看了眼山谷中已经聚在一团举起盾牌的威远军,眼中轻蔑不已,大喊道:“你们主帅已死,莫要再负隅顽抗,现在投降,本将军还能给你们留具全尸,否则……”


    “将军!您看!”一旁的副将突然打断他。


    折多顺着副将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山谷入口处不远的地方掀起满天尘土,紧接着马蹄声轰鸣而至。是威远军的援军!


    “将军,他们的援军来了!”


    折多略微估算人数,这次来的最少都有一千人,他看了眼山谷中已经布好阵形的威远军,又看了眼不远处那具一动不动的尸体,刚想下令冲锋,就被一旁的副将拦住,“将军,辽顺总督已死,今日咋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对方援军人数占优,咱们再战下去不一定能讨到便宜。”


    折多迟疑片刻,觉得副将说的在理,便高声下令道:“撤退!”


    他调转马头,往密林深处疾驰而去,顷刻之间,山谷中的高夷骑兵便散得干干净净。


    姜焕带着人马赶到,他看了眼密林深处,挥了挥手,刘副将带着一半人马冲进了密林中。


    “清点伤亡人数!”姜焕下令。


    “是!”


    姜焕骑着马缓步走到孙桀的尸体旁,翻身下马,他蹲下身,将孙桀的尸体翻了个面,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声音充满悲戚:“孙边务忠勇殉国,来人将边务的尸体抬回去。”


    他起身看了眼折多撤退的方向,叶参军已经埋伏了三千人在回风坡等着折多了,此次定让他有来无回。


    *


    总督府内灯火通明,谢砚知正坐在桌子旁陪余朝晚用晚膳。她脸颊上的红肿消了一大半,脸色依旧不太好。


    谢砚知给她盛了一碗燕窝粥,“先喝点粥,暖暖胃。”


    余朝晚接过勺子,小口小口地喝起来,她不敢做太大的动作,腹部的伤虽然抹了药,可稍微动一动还是扯着疼。


    谢砚知又往她碗中夹了快鱼肉,“多吃点,才能恢复。”


    余朝晚刚想说她自己可以,青竹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爷,姜副将求见。”


    谢砚知看了眼低头喝粥的余朝晚,“让他进来。”


    姜焕身上还穿着盔甲,踏进屋内带着淡淡的血腥气,他朝谢砚知行了礼,又看了眼一旁的余朝晚,略微迟疑片刻开口道:“大人,今日巡边途中出了意外。孙边务一行在前往黑河镇途中经过黑石崖,遭遇高夷人的埋伏,身中流失壮烈殉国。”


    这是昨天谢砚知特意交代他的,让他来报时,若有第三个人在场就是这套说法。昨日他还有些不解,今日看到余朝晚在,他似乎有些明白了,大人这是不想让这位姑娘知道孙桀之死是他设计的?


    谢砚知夹菜的手顿了顿,他放下银箸,转头看向姜焕,眉头微微拧起,声音里的意外恰到好处:“怎么回事?”


    姜焕心里暗自赞叹了一句,大人好演技,嘴上继续回道:“许是走露了风声,被折多知道了,他带了一千骑兵埋伏在黑石崖旁的密林中,打了我们个措手不及。孙边务不信任咱们的将士,自己驱马逃走,众兵士追赶不及,被流失命中当场人就没了。”


    他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余朝晚,她依旧垂着头,可刚刚还在舀粥的手已经停了。


    谢砚知开口问道:“高夷人呢?”


    “回大人,发现敌情,我们第一时间出兵,在黑石崖以北二十里处与高夷人交手,威远军幸不辱命,斩敌人首级三百有余,生擒敌方主将折多,俘虏五百余众,剩下的四散跑了。”


    谢砚知沉默片刻,“孙边务为国捐躯,才有此一胜,将其遗体收敛好,明日发讣告回京,为他请封。”


    “是!”


    “此外,将折多看好了,此人还有用处。”


    姜焕应声退下。


    谢砚知转身看向余朝晚,她捏着勺子许久都没有动作,“朝朝?”


    片刻后,余朝晚才抬起头来,她看向谢砚知,见他神色从容不迫,没有半分表演痕迹,却也没有半分意外之色。余朝晚垂下眼眸,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忽然开口:“谢砚知,你说孙桀这样的的人,这种结局算不算报应呢?”


    谢砚知看了她片刻,“算是吧。”他又往余朝晚碗里夹了一块虾。


    余朝晚将虾喂进嘴里,嚼了嚼,没什么味道。不过几日,孙桀人就没了,她不信这里面没有谢砚知的手笔,可他偏偏还要演这么一出给她看。


    *


    秋风卷着枝头最后一片叶子落了地,余朝晚弯腰将枯叶捡起来,起身的时候扯着腹部,微微抽了口气。


    谢砚知站在廊下,墨松站在他身旁低声说着什么。他眸色微冷,“将策论还给他,告诉他眼下秋防吃紧,无暇顾及河工之事。”


    “是。”墨松应下,“爷,那折多那边。”


    “我一会儿过去。”


    墨松应下,转身离开。


    谢砚知从屋里取了件披风,走到余朝晚身旁为她披上,“我一会儿要去趟衙门,晚上不必等我用膳。”


    “嗯。”余朝晚将手中的枯叶扔了。


    “若是无聊,书架上有些闲书,可以取来看。”他替余朝晚将披风拢好,又将系带系好,“不许看太久,伤眼睛。”


    “知道了。”


    又叮嘱了几句,谢砚知才离开。


    又在院子里站了会儿,余朝晚才转身回屋里。她身上的伤没好,这几日谢砚知不许她出门,闷在屋里,她那些话本子早被她翻完了。


    想到刚刚谢砚知的话,她走到书架旁,随手抽了一本书,翻开看了两眼,她又放了回去。又抽了一本,还是看不懂。连着翻了几本,根本没他说的闲书。


    余朝晚又走到另外一侧,角落里放着几本书页有些泛黄的书,余朝晚抽出一本,看了两眼,比刚刚那几本还要深奥,正要放回去,抬眼就看到书后面露出一角的乌木匣子。


    她杵在那儿好一会儿,明知道好奇心害死猫,可她还是没忍住。这匣子放在这,位置说隐蔽也隐蔽,说不隐蔽也不隐蔽,里面会装着什么呢?


    犹豫了好一会儿,她还是将放在外面的书拿走,露出一个半尺见方的小匣子。


    余朝晚小心将匣子取了下来,匣子没有上锁,打开里面放着一根累丝鎏金步摇,看样式像是一只飞凤。


    女子头饰?谢砚知不会也有白月光吧!这个想法让她眼睛亮了亮,她刚准备合上匣子,就发现这匣子的构造有些眼熟,对了,跟之前她在楼家时谢砚知让人送来的一样,应该还有个夹层。


    她伸手摸了摸,最里面果然还有把乌金钥匙。她将钥匙插进孔里,“吧嗒”一声,暗格弹开了,露出一角玉质物品。


    余朝晚将暗格抽出来,里面躺着一枚碎成两块又用金线缠好的玉玦。她将玉玦取出,触感温润,通体没有任何杂质,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玉玦上面的纹路是蟠龙,五爪龙,北面还刻着“长乐未央”四个字,字刻得一般,与正面的雕工可以说是隔着一条银河。


    五爪龙……谢娇娇的记忆里,有人称呼他为“殿下”。


    余朝晚的手颤了下,她赶紧将玉玦放进暗格,又将木匣放回原处。


    从书房出来,她将天冬叫到正屋,将门合上。


    “天冬,你之前说废太子,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来自故乡的他(5) 头几日他只


    天冬被余朝晚拉着坐到凳子上, “姑娘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你知道些什么,都告诉我。”


    天冬见余朝晚神色严肃,不敢有所隐瞒:“姑娘, 废太子这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 只是事涉皇家,下面的人不敢随意议论。这事,还是奴婢爹喝了酒说起来的。”


    “废太子的事,是二十年前的旧案了。当时先帝病危, 废太子奉命监国。后来就说他谋逆, 意图谋害先帝。当今圣上当时还是豫王,带着禁军围了东宫, 不知怎的就打起来了。那晚东宫血流成河。再后来没多久, 先帝就驾崩了, 当今陛下就即位了。”


    余朝晚挑了下眉, 这里面怎么一股子阴谋味儿。


    天冬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说起来谢家和东宫也算姻亲。”


    “姻亲?”


    天冬点了点头:“大爷的母亲和废太子侧妃是双生姐妹。”


    想到刚刚匣子里那枚玉玦, “太子侧妃当年有孩子吗?”


    天冬回忆了半天, 有些不太确定:“应该有吧,不过就算有,应该也没了。听我阿爹说, 当年血水将整个东宫的地都染红了,因为这事还牵连了不少人。”


    余朝晚托着腮, 难道谢砚知是太子遗孤?她的便宜爹对太子侧妃一往情深,却只能取了另外一个,东宫有难,他用自己的儿子换了谢砚知,将谢砚知养在自己名下?


    “天冬, 废太子出事时,谢璋,呃,我爹在京城吗?”


    天冬思索了好一会儿,“好像不在。奴婢记得听府里的老嬷嬷讲过,当时老爷外放没在京城。东宫那事之后,府里还换了不少下人,后来没多久,太太也出事了,好像是去城外烧香,马突然惊了,带着马车坠了崖,尸身都没找齐,就留下大爷一个人。”


    谢璋没在京城,难道她想错了?这事总感觉哪里透着蹊跷。对了,安国公不是谢砚知的外祖父吗?难道是他?


    余朝晚又问天冬:“安国公当时在吗?”


    这次天冬没有犹豫直接摇了摇头:“不在,当时咱们正跟高夷人打仗呢,安国公在顺天府。当年安国公率三千骑兵突袭高夷人中军,国公爷三进三出,于敌军中取了高夷王的首级,这故事奴婢从小听我阿爹讲到大。”


    不是谢璋,也不是安国公,难道是那位死了的谢家夫人?可谁会用自己的儿子换别人的了?而且她最后也死了,是被灭口,还是另有隐情?


    余朝晚觉得脑子糊成一团。可有一件事她可以肯定,谢砚知肯定在谋划什么,而且应该跟废太子有关系。


    *


    秋意渐深,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挂着一层薄霜。


    余朝晚腹部的淤青已经完全褪去,脸上的伤也好全了。这段日子,谢砚知因着她身上的伤不许她出门,她待在院子里除了看书就是浇花。


    又过了几日,大夫来复诊,说余朝晚身上的伤已经无大碍,只是天气渐凉,要注意保暖。


    大夫前脚刚提了药箱出门,余朝晚就将天冬叫了进来。


    “天冬,给我梳头。”


    天冬悄悄看了眼立在一旁的谢砚知,见他脸色如常,这才走过去为余朝晚挽头发。


    余朝晚坐在铜镜前,透过镜子看到谢砚知一直杵在那,“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谢砚知有些无奈,却也知道这些日子她闷坏了,不好再拘着她,“多带两个人,早些回来。”


    余朝晚应下。


    这个时节的顺天府比其他时候冷清些,路旁边的银杏叶已经落干净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可余朝晚却觉得空气都是甜的,这段日子她都快闷坏了。


    她先是去了趟书斋,逛了一圈,也没挑出几本有意思的书来,新出的话本子她都看过了。她又选了两本志怪类的书递给伙计,“就这些吧。”


    伙计接过书包好,递给天冬,笑着寒暄道:“姑娘喜欢这类书,怎么不多挑几本?”


    余朝晚让天冬给了钱,“都看过了。”


    “这样啊。”伙计又热络的给她推荐别的:“姑娘,咱们掌柜的这阵子刚从京城进了一批新的话本子,都是现在京城时兴的才子佳人的故事,您要不要瞧瞧?”


    余朝晚摇摇头,府里的软榻上堆了一堆从京城带来的话本子,都是一个套路,看了几本就腻了。


    伙计依旧不气馁:“姑娘,咱们店里还有几本写高夷的志怪故事,我拿给您瞧瞧?”


    见他如此热情,余朝晚点点头。很快伙计就抱了几本书过来,余朝晚翻了翻,挑了其中三本,让天冬付钱。


    伙计更加热情了,“姑娘,往后若有精彩的,我给您留着。”


    “有劳了。”


    伙计送余朝晚出门,还未到门口,他忽然拍了下脑门:“姑娘爱看这志怪类的故事,不妨去醉仙楼坐坐。那新来了位说书先生,讲的段子可新颖了,比往常那些老套的不知精彩多少倍。”


    听他这么说,余朝晚便来了兴致,之前醉仙楼的说书她也听过,没什么意思。“都讲些什么?”


    “最近在说《兰若寺》,讲的是一个书生去赶考,住进了一个叫兰若寺的地方,在哪遇到了女鬼聂小倩。哎哟,那叫一个精彩呢。”


    余朝晚愣了几秒,“聂小倩?”


    伙计点点头,“姑娘若要去,还得早些去,晚了可就没位置了。”


    余朝晚冲伙计笑笑,带着天冬出了店门。聂小倩,说书的难道是那日救她的那人?那日还未来得及问他姓名,谢砚知就来了。


    回想起那日的场景,余朝晚心中依旧有些激动,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与她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或许他知道回去的方法。她回头看了看远远跟着的几名亲兵,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想去醉仙楼看看,至少确认下那说书人是谁。


    醉仙楼在顺天府最为繁华的那条街上,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的灯笼。一楼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看打扮,多是些贩夫走卒。


    余朝晚走进去,看了一圈,并没有看到说书的人。正巧店里的伙计端着茶水从她跟前走过去,她一把拽住伙计:“你们这的说书人呢?”


    伙计回头打量了她一眼,脸上立马堆上笑,“姑娘也是来听书的吧,这会儿还没开始呢。”


    “多久开始?”


    “差不多一刻钟吧。”伙计侧身让开半步:“姑娘,楼上有雅间。”


    余朝晚摆摆手,环顾一圈,指了指角落里那张没有人的桌子,“就那吧。”


    伙计将两人带到桌子旁坐下。天冬看了看周围,店里人虽然多,却不算太乱,那几名亲兵整整齐齐地站在离她们不远的角落里。


    果然,不到一刻钟,林凡就从侧门进来,走到大堂中央的桌子后,他表众人拱手,目光扫过堂中,与余朝晚目光想相接。余朝晚朝他笑了下,他亦微微勾了勾嘴角。


    林凡坐下,将手中的惊堂木一拍,“上回咱们说到聂小倩被宁采臣的正直所感动,想要帮助他脱困……”


    林凡的书讲得很好,口条清晰,引人入胜。每到精彩处,满堂喝彩。


    “天冬。”余朝晚吩咐道:“你去打听下,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很快天冬就问清楚了:“姑娘,先生姓林,单名一个凡字。来醉仙楼说书也有大半个月了。”


    林凡。


    余朝晚将手中的瓜子放下,站起身:“走吧,该回了。”


    天冬听得正起劲,啊了一声,又不好违拗,只得站起身,跟在余朝晚身后走了出去。


    踏出大门,身后又是一片喝彩声。


    连着七八日,每日下午余朝晚都会准时出现在醉仙楼。每次,她都坐在相同的位置上,目光与林凡相接时,两人都会露出浅淡的笑意,算是打过招呼。之后林凡在上面说,余朝晚坐在下面聚精会神的听。


    每到精彩处,余朝晚都会感叹,他真的有说书人的潜质,他的这版故事将原版做了些改动,虽然说得隐晦,但是不难听出,黑山老妖对聂小倩那种不正常的执着。


    谢砚知从衙门出来时,天色还早,“她今日又出门了?”


    “是。”墨松停顿一瞬接着说道:“姑娘此刻在醉仙楼。”


    谢砚知脚步微顿,她已经连着七八日去了那。头几日他只当她是碰巧路过,可如今看来,她是专程去的。


    林凡前些日子求见他,呈上了《军民十策》,上辈子因为这个,他将林凡留在总督做了一名参政。可上辈子他可跟京城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这次谢砚知直接回绝了他,没想到转头他就去了醉仙楼,扮起了说书先生。


    上次在码头遇到林凡以后,谢砚知就墨松去查了他的底细,依旧很干净,跟上辈子一样,唯一的不同就是他的祖籍经历从辽东换到了京城。这就更有意思了,他背后的势力能将他的来路做得如此天衣无缝,全天下也没几个。


    “备马。”谢砚知开口。


    墨松牵来他的坐骑,谢砚知翻身上马,策马朝着醉仙楼的方向去了。


    离醉仙楼还有一小截路时,谢砚知勒住缰绳,从马背上下来,他走到醉仙楼门口,却没有进去,反而站进了一旁老槐树的枝干阴影里,透过敞开的窗户看进去。


    大堂中坐得满满当当,林凡穿着一身靛蓝色长衫坐在大堂中央。余朝晚坐在靠窗的角落里,她支着个脑袋,一双眼睛盯在林凡身上,嘴角弯着,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精彩处,她也会随着众人拍手叫好。


    林凡的目光偶尔落在余朝晚身上,两人默契一笑,仿佛相识多年。


    墨松见谢砚知的脸色突然就冷了,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到余朝晚与林凡相视一笑。四姑娘脸上的笑容明媚如暖阳,那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笑容。墨松又瞟了一眼谢砚知,心想爷心里估计都气炸了,可还是要保持风度。想着他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林凡一拍桌上的惊堂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晓。”


    余朝晚站起身,将手中的瓜子放下,朝门口走去,步伐轻快。


    谢砚知从老槐树下走出来,正好与她在醉仙楼门口迎面碰上。余朝晚抬头看到他,脸上还带着未来得及收赶紧的笑意,片刻后,那轻快的笑意便换成了谢砚知熟悉的带着些乖巧的笑。


    “你怎么来了?”


    “下午的事处理完了,正好路过,来接你回去。”


    余朝晚正要出去,林凡从里面缓步而出,越过余朝晚向前两步,正好挡在她和谢砚知中间。


    “谢大人。”林凡拱手,姿态恭顺,“您今日怎么有空来听书?”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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