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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白月光(1) 她巴不得他


    青竹候在那儿, 低垂着头,姿态恭顺,余朝晚的指尖微微发抖。她的脚步顿了下, 楼翊走在她身侧, 抬眸看了眼门楣上的匾额,眼底没多少情绪。


    两人并肩跟在婆子身后,青竹落后他们几步。


    阮氏穿着件宝蓝色祥云纹对襟长衫,妆容精致, 头上戴着一整副赤金点翠的头面, 却难掩她憔悴的神色。见到余朝晚和楼翊进来,她脸上勉强挤出个和蔼的笑, 招呼二人落座。寒暄了几句, 无非就是在楼家要好好伺候夫君, 侍奉公婆, 不可任性妄为, 要与人为善。


    余朝晚有些心不在焉, 却还是点头应下。


    没说几句, 谢砚知就进来了,余朝晚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


    谢砚知的目光掠过她的脸, 在她颈部停留片刻,随即落在楼翊身上, “四妹夫。”


    楼翊起身朝他行礼,语气依旧淡淡地:“大哥。”


    “父亲不在,母亲这几日身体不适,今日就由我作陪,四妹夫莫要见怪。”谢砚知脸上挂着儒雅的笑, 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大哥客气了。”


    阮氏抬手揉了揉额角,顺着谢砚知的话往下说:“再有两月你二姐姐和三姐姐要出阁,府里事多,我确实有些乏了。娇娇,你陪姑爷坐坐,我去歇会儿。”


    说罢,她便起身离开了。余朝晚本就不是谢家的女儿,嫁给楼家本就是利益联姻,受益最多的还是谢砚知,她更不愿费心招呼二人。


    楼翊见状也没什么不悦,只起身朝阮氏拱拱手。


    谢砚知的目光再次落在余朝晚身上,她起身站在楼翊身旁,低垂着脑袋,看不清神情。脸色看着不太好,身上穿着件桃红色的立领长衫,头发挽作妇人模样,从他进门起,一眼也未看过他,谢砚知背在身后的手指收拢。


    “四妹妹,成亲后倒是稳重了不少。”他忽然开口。


    余朝晚指尖抖了下,下意识往楼翊身侧靠了靠。


    谢砚知眯了眯眼睛。


    楼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色,想到父亲安排的事,转身对谢砚知道:“大哥,家父知你近日要往顺天府赴任,有些事托我转告。”


    听到“顺天府赴任”几个字,余朝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要走了,还是顺天府?!她将这辈子所有难过的事都想了一遍,才将要翘起的嘴角压下去。


    谢砚知收回目光,“四妹夫随我来。”


    二人一前一后往温水居方向去了。待到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余朝晚再也压不住上翘的嘴角。


    “姑娘。”天冬从门外进来,“奴婢想去映雪阁看看春燕和小桃她们。”


    余朝晚点点头,她想了想,站起身,“我随你一起去。”


    正厅里人都走了,有楼翊跟谢砚知一起,应该不会来找她麻烦,索性跟天冬一块儿回去看看。


    映雪阁里依旧是原样,什么都没动过。春燕和小桃见到余朝晚和天冬高兴坏了,孙婆子站在远处没往前凑。余朝晚吩咐天冬将准备的礼物给她们,现在她也是有资产的人了,自然也大方了些。嫁去楼家,她就带了天冬一个丫鬟,她想着自己是要跑路的,能带走天冬已是极限,若是把春燕她们也带上,往后她要是跑了,将她们留在楼家必然不好过,还不如将她们留在谢家。


    余朝晚坐了一会儿,就让天冬跟她们说话,自己在映雪阁周围走走。好歹在谢家待了几个月,是她最熟悉的地方,等她跑路就再也不回来了,也算是告个别。


    “四妹妹。”


    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一盆冷水将她浇了个透心凉,她不敢回头,装作没听到,脚下的步子加快本能地想逃。


    “四妹妹,走这么急是要去哪?”


    谢砚知已经追上她,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余朝晚觉得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她脚步顿住,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回过身。


    谢砚知站在那,日光落在他脸上,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温润如玉。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那触感让她浑身汗毛倒立。


    “大……大哥哥。”余朝晚声音有些发颤,想要挣开他的手,却被握得更牢。“楼翊呢?”


    “他营中有事先走了。”他轻描淡写,“怎么?他没告诉你?”


    余朝晚在心里暗骂楼翊一句,走了也不跟她说一声,将她一个人丢在这。“既然他走了,那我也该回去了。”


    她想将手抽回来,谢砚知却将她的手放在掌心,低头看了眼,她受伤的手指上依旧包着白棉布,“急什么,四妹妹难得回来,多坐会,用过晚膳再回也不迟。”


    “大哥哥说笑了,府里事多,就不叨扰了。”


    “叨扰?”谢砚知轻笑一声,握住她的手腕就将她往一旁的假山后面带,“四妹妹什么时候和大哥这么见外了?”


    余朝晚一颗心像是要跳出来一般,余光扫向游廊,生怕有人经过,“谢砚知,你松手!”她压低了声音,又急又怕,“被人看见,我还要不要活?!”


    “楼翊已经走了,谁敢乱嚼舌根,我拔了她舌头。”谢砚知不给她再说话的机会,攥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到假山后。


    逼仄的空间,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余朝晚后背贴在冰凉的石壁上,谢砚知的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细碎的光从石缝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一双桃花眼中笑意散尽,只余下不见底的深渊,他凑近她,低声问:“他碰你了没?”


    余朝晚摇头。


    “真的?”他的手放到她的脸颊旁,指腹轻轻抚过她的领缘。


    余朝晚浑身紧绷,猛猛地点头:“真的,比真金还真!”


    谢砚知看了她许久,目光在她脸上描摹,“我后日就要启程,去顺天府。”


    之前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这会儿又从他嘴里再次确认,后日就走,她的心里已经开始炸烟花,他就要走了,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她想笑,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她抿着嘴又将难过的事想了一遍。


    谢砚知看着她,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看穿。


    不能让他看出来,得说些什么,赶紧将他糊弄过去,“大哥哥去那么远的地方……”她垂下眼眸,“那祝大哥哥一路顺风。”


    “就这样?”谢砚知的声音微微上扬,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直视他:“没有别的话了?”


    余朝晚被迫抬眸看他,他的眼中翻滚着灼人的热浪,她心头急得发慌,她应该说什么?保重?照顾好自己?她巴不得他直接葬在顺天府。


    “大哥哥……”她开口,还是没想好应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吻住她。


    余朝晚瞬间睁大眼睛,脑子一下子全空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唇贴着她的,微微有些发凉,带着淡淡的茶香。他轻轻含住她的下唇,像是含住一片花瓣,怕用力就会碎掉。他含着轻轻吮了一下,又松开,换一个角度再次贴上去,温柔地辗转,一下又一下,极尽温柔。


    他的手掌挪到她的脑后,轻轻垫在那里,动作很轻,没有用力,只是放在那,像是怕她会碰到后面的石头。


    余朝晚伸手推他,却被他捉住手,握在掌心,轻轻揉捏。


    谢砚知感受到她浑身僵住,心微微一沉,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小人正在打架,一个在喊,带她走,将她锁在身边,将她藏起来,另一个则在说,她现在是楼家三奶奶,此去顺天还有正事,不能荒废。


    他的舌尖轻轻抵了下她唇缝,然后强忍着离开,他又用唇瓣轻轻吮着她的,温柔地近乎虔诚。


    终于,他的唇退开,额头却抵着她的,呼吸交织。他看着她眼中弥漫的水汽,喉结滚动,却还是生生忍住。


    “娇娇。”他的声音低沉沙哑,“等我回来。”


    余朝晚闭上眼睛,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尽所有力气才忍住没有给他一巴掌,现在不能激怒他,他就快走了,等他走了她就自由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看着她柔顺的模样,谢砚知觉得一颗心软得不像话,他低头又在她嘴角轻轻吻了下,这才收回手退开两步。


    “走吧。”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该用膳了。”


    余朝晚从假山后出来,腿有些发软,正碰到天冬往这边来。天冬瞧见她,忙迎过来。这时谢砚知也从假山后走了出来,天冬的脸瞬间就白了。


    谢砚知的目光落在余朝晚微红的嘴唇上,停了几息便挪开了,“走吧。”说罢,率先朝前走去。


    天冬伸手扶住余朝晚,落后几步跟在他身后。


    一顿饭,余朝晚吃得味同嚼蜡,也没有心思理睬谢玉瑾的尖酸刻薄,她一心只想着快些吃完,早点离开。


    宴席散去时已暮色渐浓。


    谢砚知将余朝晚送到府门口,楼家的马车已经候在那了。他看着她踩着脚凳弯腰钻进马车,一次都未回头。直到马车走远,他还站在原地,微风拂过,吹动他的衣摆,他这才转身回府。


    踏进温水居,他脚步顿住,“鬼炽。”


    鬼炽从阴影中现身,单膝跪地。


    “让流烟看好她,若是她出了什么事,不用等我吩咐,自行了断。”


    鬼炽浑身一震,不敢迟疑,“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白月光(2) 结发为夫妻


    “姑娘, 该起了。”天冬将余朝晚从床上薅起来,“今日姑爷出征,卯时就要在校场点兵, 您得早些去送他。”


    余朝晚闭着眼从床上爬起来, 打了个哈欠。终于等来了这天,谢砚知应该已经离京,楼翊再离开,两座大山就彻底从她身上挪走了, 她觉得空气里已经开始弥漫着自由的芳香。


    待天冬为她梳妆完毕, 她看向镜子,发饰简单, 眼底有些乌青, 看上去符合一个即将送别丈夫的新婚妻子, 就是这表情, 怎么感觉嘴角有一点难压。她试着做了几个表情, 越看越像在憋笑。


    “天冬, 你觉得我这样子像是舍不得即将出征的丈夫吗?”


    天冬迟疑片刻, 还是摇了摇头,然后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条帕子递给余朝晚:“姑娘,奴婢准备了这个。”


    余朝晚接过来, 闻了闻,一股辛辣的气味直冲天灵盖, 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天冬,你可真是个贴心小棉袄!”


    天冬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昨日听到院子里其他丫鬟议论楼翊要出征,都是一脸悲伤,她就想着得让姑娘能哭一哭, 不然被有楼家人看出来,只怕姑娘往后日子不好过,这才备了浸了辣椒水的帕子。


    余朝晚将帕子收入袖子里,带着天冬往门口去。


    楼翊已经在门口,一身玄色铠甲,晨光落在他的脸上,将整张脸照得棱角分明,衬得整个人更加英武俊朗。他看到余朝晚出来,只朝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余朝晚走过去,将声音压了压,尽量让自己看上去难过些:“三爷,此去西北,路途遥远,千万珍重。”


    楼翊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些狐疑,自成婚来,他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今日怎么这般模样。


    这时,楼家大奶奶柴氏,二奶奶安氏还有二姑娘楼丹英从门里出来。楼丹英将手里的包袱塞到楼翊手中,“赵姨娘托我给你的。”


    楼翊低头看了眼,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姨娘也真是,自己明明舍不得,却又不敢来送你。”说着她看向余朝晚,见她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一副强忍泪水的模样,忍不住打趣楼翊道:“三哥,三嫂嫂舍不得你呢。”


    楼翊看向余朝晚,眉头微蹙,心头的疑惑更甚,他与余朝晚成亲这十来日,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他出征,她难过什么。


    余朝晚见他看过来,怕他看出端倪,忙垂着头,一时慌张掏出用帕子拭了下眼角,全然忘了那帕子上全是辣椒水。帕子刚挨到眼睛,眼泪就像决堤一般,越擦越多。


    天冬这辣椒水放得也太多了点。


    楼翊见她泪如雨下,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回去吧。”


    余朝晚拼命点头,眼泪止不住,她不敢再用帕子,只能用袖子擦,擦得妆都花了。


    楼丹英见她这样,鼻子不由一酸,楼家男儿天生就是要上战场的,她和嫂嫂们早已习惯,如今见余朝晚这样,心里也生出些多年未有得酸楚来,她拉住余朝晚,“三嫂嫂别难过,三哥打完仗就回来了。楼家军素有威名,三哥能力出众,定会平安归来的。”


    余朝晚一边擦眼泪一边点头,心里想的却是,最好还是别回来了,要回来也等她跑了再回来。


    柴氏和安氏又嘱咐了楼翊些事,楼翊朝众人拱手,翻身上马,他又回头看了眼余朝晚,她站在那,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眼眶鼻头都红红的,整个人看上去可怜极了。心里有个地方突然软了下,很快这情绪又被他压了下去。他们不过是表面夫妻,等他找到心儿,他们是要和离的。他收回目光,调转马头,朝城门去了。


    余朝晚和众人站在原地,等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尾才转身。踏进府门,门后不远处,站着个身影,一身墨绿色团花长褙子,站在那一动不动,见到众人回来,她才回过神,朝众人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姨娘也真是,明明舍不得,又不肯来送一送。”楼丹英低声嘟囔了一句。


    回到院子里,余朝晚将门关上,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姑娘,刚刚看您哭成那样,奴婢还以为您真舍不得姑爷呢。”


    “我巴不得他早点走。”余朝晚坐到软榻上,端起矮几上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朝天冬招了招手。


    她将天冬拉到软榻上坐下,收起笑容,一脸严肃,“天冬,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我不能帮你做决定。”


    余朝晚的神情太过严肃,天冬有些坐立不安,“姑娘,您说。”


    “我要跑路。”


    天冬眼睛瞪得老大,“跑……唔——”


    余朝晚一把捂住她的嘴,“你小声点。”见天冬安静下来,她才松开手。


    “姑娘,您疯了!您没有路引,没有户籍,还没出城门就会被抓的!”


    余朝晚点头,“我知道。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就是要搞定路引和户籍。”说着她拉住天冬的手:“逃跑这事很危险,会有各种不确定因素,所以我得先问问你。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走,那我们就一起。如果你不愿意,我会把你的卖身契还给你,再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安心立命。”


    天冬毫不犹豫,“姑娘,您去哪,奴婢就去哪!”


    “你不用着急回答我,这关系到你往后的日子,你想清楚再回答我。”


    天冬看着余朝晚,然后很用力地点头,“姑娘,奴婢想清楚了,您去哪,奴婢就去哪。”她停顿了片刻,“姑娘,奴婢自小没了娘,家里兄弟姊妹又多,为了给大哥娶媳妇,爹将我卖到谢府。”说着,眼泪忍不住往下掉,她抬手将眼泪擦掉,“姑娘,从来没有谁像姑娘您对奴婢这般好,奴婢愿意跟着您。”


    余朝晚赶紧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结果她哭得更凶了,“姑娘,这帕子上有辣椒水。”


    余朝晚:“?!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


    两人忍不住同时笑出了声。


    等天冬情绪平复后,余朝晚才接着说自己的计划:“这段时间我仔细想了想,合法途径我们很难弄到路引和户籍,所以我们只能另辟蹊径。天冬,接下来你要去打听下,京城里哪里可以弄到户籍和路引,价格是其次的,一定要靠谱。”


    天冬郑重点头应下。


    余朝晚又从枕头下抽出一张单子递给天冬,“咱们要跑路,最要紧的事就是攒钱。这是我这几日从我嫁妆里挑出来的首饰,我都一一看过,不算太显眼,你将这些拿去当了。”


    天冬接过单子,余朝晚又补充道:“每隔几天当一样,换不同的铺子,这样才不容易被发现。”


    天冬点头,她看了看单子上的首饰,“姑娘,这些都是府里准备的,大爷不是还给您备了添妆吗?那些呢?”


    余朝晚虽然没有什么鉴宝经验,但是谢砚知送的那些光看样子也能看出不是凡品,这样的东西太过拿去当铺太过显眼,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不准备动那些东西:“先把这些当了,看看值多少银子,若是不够再处理那些。”


    “好,奴婢这就去办。”天冬拿起单子就要去库房。


    余朝晚拉住她:“你待会出去,再去看看我陪嫁的那家铺子在哪,我们接下来还要摸清京城的路,借着去铺子里处理事物的由头最好。”


    天冬点头应下。


    接下来的日子,余朝晚过得很是惬意。


    每一早晨,她先去给柴氏平安,陪她和安氏说会儿话,顺便从她们那打听些京城的消息。柴氏为人和善,见余朝晚刚嫁过来,楼翊就出征了,心里怜惜她,有什么好东西都是紧着她。安氏性子腼腆柔顺,待余朝晚也极好。


    每隔三五日,天冬就会出趟门,或去东市的当铺,或去西市的当铺,每次都换不同的铺子,当的也都是些不太起眼的物件,然后将银子换成银票交给余朝晚。


    余朝晚自己也没闲着,隔三差五,她就会借着去陪嫁铺子看看的由头,让府里备车。她带着天冬,先去铺子里坐会儿,问问经营情况,然后就在铺子周围走走。起初只是在铺子周围走走,渐渐地,范围也扩大了。


    头一个月,她摸清了城南和城西。第二个月,她摸清了城北和城东。天冬也断断续续将那些不起眼的首饰当了大半,刚开始她还摸不清行情,如今她已经对那些首饰值多少银钱门清了。加上那二百两的压箱钱,她们现在攒了快三百两银子了。


    临近年关,楼府开始忙碌起来,西北开始打仗,楼家父子回不来,但是京中那些人情往来却不能废,柴氏和安氏忙得不可开交,余朝晚也没法闲着,被拉去给她们当壮丁。没两日,柴氏就发现余朝晚是把记账的好手,很多账务上的活也就落在了她头上。勘察京城的活,就只能暂时搁置。


    刚开始余朝晚还担心过年谢砚知会回京城,后来她从柴氏嘴里旁敲侧击地问出来,如今西北打仗,辽顺总督是要兼赞理军务,是实打实的实权官员,又刚上任,若非陛下召见,他是断不可能回京的。余朝晚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腊月二十九,楼府上下张灯结彩,丫鬟婆子们都换上了簇新的衣衫,脸上洋溢着喜庆之色。


    这几日,余朝晚被柴氏拉着对账,对得头昏脑涨,今日好不容易歇下来,也不想出门,就窝在暖阁的软榻上磕瓜子。院子里的红梅开得正好,屡屡幽香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让人心旷神怡。


    天冬抱着个乌木匣子从外面进来,面色古怪。


    “这是什么?”余朝晚问。


    天冬抿了抿嘴,“姑娘,是谢家送来的年礼,指明给您的。”


    那匣子比普通的首饰匣子大了一圈,边角包着银,上面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雕工精细。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余朝晚才伸手打开匣子。


    匣子里铺着黑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支白玉竹节簪,乍看并不起眼,可细看之下却见那玉质白得几乎透明,温润如脂。簪头雕成竹节状,每一节都刻了细腻的竹叶纹路,叶脉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她虽然不懂玉,却也能看出这玉绝非凡品,更何况还有这鬼斧神工的雕工,“天冬,你认得这玉吗?”她伸手拿起玉簪,触手生温,握着根本不像石头。


    天冬凑近看了看,她这段日子经常往当铺跑,对这些东西也有了一定的鉴别能力,“这看着像是……羊脂白玉?奴婢之前在城南的当铺里见过一块小拇指大的平安扣,就是这种玉质。掌柜说,这种玉万金难求!”


    余朝晚赶紧将玉簪放了回去,谢家怎么可能送她这么贵重的年礼。她盯着那簪子,忽然觉得那纹路有些眼熟,是了,这纹路与他衣服上绣的竹纹如出一辙,这簪子分明就是照着那个样式雕的。


    谢砚知!是他!这人指定是疯了,送她这么贵重的东西。


    她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正要合上匣子,又瞥见匣子角落里有一把通体乌黑的小钥匙,她拿起钥匙翻来覆去地看,也没看出是什么材质,她想了想,掀开匣子里那层绒布,果然露出一个锁眼来。她试着将钥匙插进去,严丝合缝。转了转,“吧嗒”一声,匣子底部的暗格弹开,里面铺着一张红绸,红绸上放着一缕乌黑的头发,用红绳绑着。余朝晚愣了两秒,脑子里轰然炸开。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她猛地将暗格合上,将匣子推开。这人指定是疯了,竟然将自己的头发送给她,这要是被人发现,她这个楼家三奶奶就不用活了。


    “疯子!”她低声骂了一句,“天冬,收起来,收到我看不到的地方。”


    天冬将匣子收好,见余朝晚脸色有些难看,给她倒了杯茶。


    余朝晚端茶的手都有些抖,过了好一会儿,心跳才平复下来。路引和户籍的事必须尽快办妥,等开春就离开,只要她跑得够远,谢砚知就一辈子都别想找到她。


    “天冬,我让你打听的路引和户籍的事,打听得怎么样了?”


    天冬将乌木匣子放好,略有些迟疑。


    “怎么了?”


    “姑娘,其实前几日奴婢就打听到了。”


    余朝晚瞬间坐直。


    “二太太身边有个丫鬟,叫流烟,她家大哥在衙门里当差,顶头上司就是管这个的。奴婢偶然跟她提起,她说只要银子给够,路引和户籍都能解决。”


    余朝晚琢磨片刻,问她:“你们怎么认识的?靠谱吗?”


    “奴婢有次去当首饰,回来的路上正巧碰到她去给二太太办事。之前在府里也见过,就聊了几句。后来偶尔碰到,慢慢地就熟络了。听翠儿说起流烟的大哥在衙门里当差,就试着打听了下,没想到真的有路子。只是很多细节还没问清楚,想着问好了再和您说,免得空欢喜一场。”


    余朝晚托着腮,安氏身边的丫鬟,也不知靠不靠谱,还是得小心些,别到时候路引没拿到,反而被楼家人知道了。“先打听清楚,别说是咱们要。”


    天冬点头应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白月光(3) 那男人看过


    因为谢砚知送的东西, 余朝晚心里蒙上了一层阴霾,整个年过得兴致缺缺。


    正月里,走亲访友, 柴氏和安氏带着余朝晚去了几趟别人的家宴, 见了些京中命妇。她时刻记着自己“丈夫出征,独守空闺”的人设,打扮得素净,话也不多。若有人问起楼翊, 她只垂眸, 羞怯地笑笑,旁人见了, 都说楼家三奶奶是个温婉贤淑的。


    柴氏对她越发满意, 待她也愈加亲厚。余朝晚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 若她真是谢娇娇, 生在这个世界, 长在这个时代, 嫁到楼家, 与楼翊相敬如宾,也没什么不好。但她不是谢娇娇,她不想一辈子都困在这深宅大院中。


    过了正月十五, 年味渐渐散了,府里也不似之前忙碌。余朝晚有了空闲, 可以继续进行她的“勘察”大业。她依旧打着去陪嫁铺子的幌子,隔两日就让府里备车,载她出门。


    铺子里的掌柜姓周,是个健谈的,见她常来, 刚开始还以为她不放心自己,后来发现她来了不过稍微坐坐,听他唠唠家常,便走了。渐渐地,周掌柜只当她是因为丈夫出征,自己闷在府里无聊,借着机会出门透透气。


    余朝晚又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将整个京城四面的路都摸了个遍。


    她将所有信息都一一记下来,仔细琢磨了好几日,觉得还是走东边的水路最好,水路可以直达南边,无论是苏州还是扬州,这些地方经济繁荣,商贾云集,人员繁杂,容易藏身。到了那,买个小院子,安安静静过日子,等过几年,风头过了,她还能带着天冬天南地北的去看看。


    这一个多月,天冬也没闲着,她将剩下能当的首饰都当了。天冬将最后一笔银子交给余朝晚,余朝晚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匣子,将里面的银票和碎银子拿出来数了数,如今她们已经有三百七十二两银子了。


    “天冬,这段时间让你好好打听流烟的事,打听得怎么样了?”余朝晚一边将匣子收好,一边问天冬。


    “奴婢打听了,流烟原本是安家二奶奶院子里的丫鬟,年前二奶奶身边有个丫鬟没了。二奶奶就将她从安家调了过来。奴婢跟二奶奶身边的丫鬟打听了,她确实有个哥哥在衙门里当差。”


    “二嫂嫂为何要从安家调丫鬟过来?”


    天冬摇摇头,“也许,她觉得原先院子里的丫鬟使着顺手?”


    余朝晚心里虽有些疑虑,可一时半会儿又寻不到其他的门路,“这样,你去找她,就说一个远房亲戚要,问她哥哥能不能帮忙办一份。问清楚一份需要多少银子,哪些手续,要多久。”


    天冬应下,转身去办。


    不到一个时辰,天冬就回来了,“姑娘,问到了。流烟说,户籍和路引一起共二百两银子,先交五十两定钱,二十天左右就能办好,剩下的等拿到东西再付。”


    “二百两?”余朝晚暗骂了句奸商。可这钱还是得花,她从匣子里掏出两张五十两的银票递给天冬,“这是定钱,你拿去给她。”


    天冬接过银票,也一脸心痛的模样,“姑娘,咱们的钱只够办一个人的。”


    余朝晚眼珠子转了转,又将自己的嫁妆单子翻了出来,谢家给的首饰都当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大件不好出手,只能从谢砚知给的添妆里找了。她从头看下来,“红珊瑚手串不行,颜色太鲜,太扎眼。这个赤金点翠的头面也不行。这个玉佩……”


    她挑来挑去,挑了一枚白玉平安扣和一对赤金素面的镯子,样式普通,用料上乘,正合适。“天冬,把这两样拿去当了,挑个远些的铺子。”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活当,价格低些也无妨,当半年。”


    天冬有些不解,“姑娘,为何要活当啊?”


    “这两样都不是凡品,若是死当,卖了出去,被人发现,徒增麻烦。活当半年,那时我们已经走了,就算被发现也没关系了。”


    天冬恍然大悟,“姑娘,您真聪明!”


    余朝晚摆摆手,“去吧,早去早回。”


    天冬去库房取了这两样首饰揣进怀里出了门,一路往南。


    她挑了个远些的当铺,在城南一处偏僻的巷子里。


    门楣上挂着黑漆金字的招牌,柜台后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掌柜,手里正翻着账目,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姑娘,可有什么需要?”


    天冬从怀里取出平安扣和赤金镯子递给他。


    老掌柜接过来,眼睛瞬间就亮了,他拿起那平安扣仔细看了看,又掂了下那对赤金的镯子,抬头打量天冬两眼。


    “姑娘,这东西哪来的?”


    天冬面上沉着,“陪嫁的,家里急用钱,先当上一阵,回头来取。”


    老掌柜又看了她一眼,见她身上的衣料上乘,没再追问,低头拨弄算盘,“当多久?”


    “半年。”


    “平安扣,活当,一百六两,镯子一对,活当九十两。当期半年,月利三分,半年若没来赎,就变死当。可行?”


    天冬大致知道行情,价格算是公道,点头,“成。”


    老掌柜写了当票,将银票一起递给她。天冬将当票和银票折好收进袖子里,这才离开。


    出了巷子,天色已经不早了,街道两边的贩子们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天冬加快了脚步。离楼府还有几条街的距离时,她转身拐进了一条小巷子,打算抄近路走后门回去。没走多远,余光就瞥见右边的巷子尽头站着两个人。她下意识转头望去,一个是流烟,背对着她站着。天冬今日刚见过流烟,那身衣服她不会认错。


    流烟对面站着比她高出两头的男人,穿着件灰色的短褐,背着光看不清长相,身材甚是魁梧。身形笔直地站在那,正微微侧头,似是在听流烟说着什么。


    只一眼,男人就有所察觉,抬头望过来。天冬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在流烟回头前穿过了巷口。天冬也不知道为什么,那男人看过来时,她觉得心里有些发毛。


    “有人?”流烟回身看向身后空荡荡的巷子。


    男人点头,“过去个小姑娘。”


    流烟迟疑片刻,“许是过路的。”说着她将手里的信递给男人,“加急送到顺天府交给主子。”


    男人接过信,“你警惕些,别因为疏忽丢了性命。”


    “我省得。”


    天冬几乎是跑着回到楼府的。一进门,她反手将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气喘吁吁。


    “这是怎么?”余朝晚放下话本子问她。


    “姑娘,奴婢刚刚在巷子口撞见流烟跟一个陌生男人说话。”


    “男人?什么样的男人?”


    天冬仔细回想:“高高大大的,穿着件灰色的短褐,天色太暗了,没看清他的长相。”


    余朝晚想了想:“会不会是她哥哥?你今日不是去找她了吗。可能是约了她哥哥碰面,给咱们办路引和户籍?”


    天冬觉得她这话有道理,“可能是。”


    余朝晚靠在软榻上,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哪里怪。流烟要帮她们办路引和户籍跟她哥哥见面也没什么不妥。


    “应该就是她哥哥吧。”余朝晚最终摆摆手,“不过以后,你出门还是多留个心眼。”


    天冬点头,将银票和当票取出来递给她。余朝晚接过来看了眼,塞进匣子里。加上这二百五十两,办路引和户籍已经足够了,剩下的也足够她们路上花。到时候再挑几件小件值钱的带在身上,路上或者到了地方当掉,够她们生活好几年了。


    二月过得飞快,余朝晚依然隔三差五往铺子里跑,外面总比窝在楼府自在。


    周掌柜如今跟余朝晚已经混熟,每次余朝晚来,他都乐意跟她说话。上到朝廷大事,下到街坊八卦,就没有他接不住的话。每次去,他都有新鲜事,余朝晚也乐意听他说。


    这日,余朝晚刚进铺子,周掌柜就凑了上来,给她倒了杯茶,“三奶奶,您说现在这些年轻人胆子是不是也太大了些。”他语气神态充满惋惜,“隔壁那条街,李记米铺掌柜的儿子,跟周御史家的一个小丫鬟好上了。周御史家不同意那丫头赎身,两人一合计竟然想私奔。那小子不知道从哪听来的门路,竟然给那丫头办了路引。这不,今日一早,周御史家的找上门来,把铺子砸了个稀巴烂。那小子倒是一走了之了,可怜了他爹娘。老两口三十来岁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哎,可怜哟。”


    余朝晚端茶杯的手顿住:“路引?自己还能偷偷办路引?”


    周掌柜看了她一眼,抬手挡住嘴,压低了声音道:“三奶奶,这您就不知道了吧。路引这东西,也不是非要衙门正经开的才有效。”


    听周掌柜这话,他应该知道些什么,余朝晚将茶杯放下,做出一副好奇的模样,“您老知道门路?”


    周掌柜声音更低了些,“老朽在京城待了几十年,三流九教的人都认识些。不瞒您说,老朽还真认识人可以弄来这路引,就是价格贵些,但是管用。”


    余朝晚心头一跳,面上不显,接着问道:“得花多少银子?”


    周掌柜伸出手指比了个三。


    “三百两?”


    周掌柜点头,“这还是有熟人介绍的价格,一般人去他们可不敢接。而且这东西快不了,少说也得一个月,还得看衙门那边的情况。”


    “这么贵?”


    “可不是嘛。”周掌柜说着就将话头引向别处。


    余朝晚却有些心不在焉,黑市的价格是三百两一个人,少说也要一个月。流烟却只要两百两一个人,二十天就能办成。


    “三奶奶?”


    余朝晚回过神来,冲周掌柜笑笑,“周掌柜,我想起府里还有些事,就先回了。”


    周掌柜起身将余朝晚送到门口。


    回去的路上,余朝晚靠在马车上,反复想周掌柜的话。他说的和流烟说的差得也太多了,天冬与流烟非亲非故,就算是熟人也不可能便宜这么多。若说流烟和周掌柜中有一人说了假话,那只能是流烟。


    她突然想到前几日天冬说她回来时碰到流烟与一个男人在巷口说话,那里极其偏僻,若那男人真是流烟的哥哥,为何选个这么僻静的角落?若那人不是流烟的哥哥,那又是谁?


    不管是谁,如今看来流烟都不可信。得想别的办法。周掌柜?不行,他虽说帮她照看嫁妆铺子,但他毕竟是谢家过来的人,不得不防。可她又该找谁呢?


    刚回到楼府,一踏进大门,就遇到了楼丹英。


    “三嫂嫂!”楼丹英脸上带笑,跑过来挽住她,“我正说要去找你呢。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西北来信了,说如果顺利,他们再有一两个月就要班师回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白月光(4) 何须更问前


    余朝晚只觉晴天霹雳。


    楼丹英没有察觉出她的反常, 自顾自往下说,“三哥厉害极了,他带了一支骑兵, 绕到敌军后方, 一把火将敌军粮草烧了个干净,还生擒了敌方一名大将。大哥趁着敌军慌乱,率军杀出,大败敌军。”


    她看向余朝晚:“三嫂嫂, 这次三哥立了大功, 回来说不定能封个将军。你开不开心?”


    余朝晚勉强扯出个笑脸,“开心。”个鬼。一两个月, 楼翊就要回来了, 不仅他要回来, 楼家老爷子和他两个哥哥都要回来。她必须在他们回来之前跑, 可路引和户籍还没着落, 难道她真的要冒险混出城去?


    回到屋里, 余朝晚推开窗户, 趴在窗沿边,看着窗外抽出新芽的梅花树。


    流烟不能再信,又没别的法子能弄到路引, 城门不能硬闯,看来只能想法子光明正大地出城。


    她从软榻的枕头下抽出一叠纸来, 上面是她这些日子勘察京城周边情况的记录。她的目光落在“莲台寺”三个字上。莲台寺在京郊北面的山上,香火很旺,京里不少夫人太太定期都会去那里祈福。或许她可以借着为楼翊祈福的名义出城,府里应该不会阻拦。


    到了寺里,她再找个机会脱身, 到时候不走水路,带着天冬往西边的山里走,那里层峦叠翠,只要她们进了山,就没人能轻易找到她们。


    打定主意,余朝晚立刻行动起来,首先要做的就是要好好研究西面那片群山。当初她从周掌柜那借了个小望远镜看过那片山,隔得远,只能看个大概。如今真的要往里面钻,得把路摸清楚才行,她可不想死山里。


    打那以后每隔两日她就出一趟门,哪也不去,直奔城西,在城门口的茶棚里,一坐就是大半日。不干别的,就让天冬向那些来往进山的人打听山路,她一边听一边画。她有画画的底子,基本能将那些人的描述画得大差不差。花了十六七日的时间,她终于做好了一副自制的线路图,山里有哪些岔路,每条岔路通往哪,哪些地方有沟壑,她都摸得清楚。


    莲台寺所在的北山,与西山隔着一条狭长的山谷,山谷里有条能容纳一辆马车通过的路。从莲台寺脱身后,就可以通过这条路直奔西山。


    路摸清,流烟那边来说路引和户籍差不多快办妥了,让天冬回去告诉她的亲戚可以准备尾款来拿东西。余朝晚让天冬再拖几日,就说亲戚正在筹钱,流烟那边竟然爽快地答应了,余朝晚越发肯定她有问题。


    这日余朝晚又吩咐天冬去买了两身灰青色的粗布衣服,另外再备了不少能放得住的干粮和肉干。


    四月十六,一切准备妥当,余朝晚去了趟柴氏院子里。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素净,眼下有一片浅浅的乌青,看上去比往日憔悴几分。


    柴氏见她这副样子,关切地问她:“三弟妹,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的这般差?”


    余朝晚垂眸,声音低低地,“大嫂,这几日我总是睡不好,心里发慌。按说西北打了胜仗,我应该高兴才对。可昨日夜里,我梦见三爷他……他满身是血……”说着她用帕子拭了下眼角。


    柴氏心疼地拉住她的手,“哎哟,梦都是反的,你别担心,有公公和两个哥哥在,三弟定然会平平安安的。”


    “大嫂。”余朝晚抬眸看向她,满脸恳切,“我想去莲台寺上柱香,为三爷求个平安符。听说那的菩萨最是灵验,定能保佑他平平安安的回来。”


    柴氏笑着拍拍她的手:“你有这份心,我这个做嫂嫂的还能拦你不成?”


    “那嫂嫂帮我安排?”余朝晚面露喜色。


    柴氏点头,“莲台寺不远,一天就能来回。我让福伯给你备车,再安排两个婆子与你一道,备些香烛供果。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后日,可好?”


    柴氏点头,“成。那我明日派人去寺里知会一声,让他们提前备间厢房,你若乏了也有个歇息的地儿。”


    “谢谢嫂嫂。”


    柴氏笑着摆手:“咱们妯娌之间还客气什么。你好好去求个平安符,等三弟回来,亲自给他戴上,保准他开心。”


    余朝晚笑着应下。


    四月十七一整天,余朝晚都有些坐立不安,她从谢砚知给的添妆里挑了几件小巧容易携带的首饰用布包好,贴身放着,又将银票和碎银子收好。还有那些她画的西山的草图,被她叠好收起来。


    天冬准备的衣裳和干粮装在一个粗布包袱里,明日由天冬提着,就说是她们准备的贡品。


    到了晚上,她却怎么也睡不着。她将明日要怎么支开婆子,怎么离开莲台寺,怎么去西山,进了山以后该怎么走,想了一遍又一遍。


    想到过了明日,她就能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心里忍不住开心,更睡不着了。


    也不知道泠鸢怎么样了,谢砚知走后,她曾经悄悄去过泠鸢之前住的那处别院,那却只剩了个看门的婆子。她这一走,往后或许就再也见不到泠鸢了。如今她也是自身难保,只能默默祈祷,希望泠鸢一切都好。


    天快亮了,余朝晚才勉强睡了会儿。卯时不到,她就从榻上爬起来,天冬替她梳头打扮。今日要去上香,穿得比平时讲究些,一件杏花粉的褙子配了条若芽色百褶裙,头上梳了个简单的发髻,簪了两支珠钗。


    收拾妥当,天冬将备好的东西背上,两人一块儿往府门口走去。


    马车已经候在门口了,赶车的是府里的老人,沉默寡言,姓陈。两个婆子候在车旁,一个姓吴,一个姓杨。


    余朝晚朝几人点点头,上了马车,天冬跟在她后面坐上去。


    两个婆子坐在车外的车沿上。老陈甩了鞭子,马车开始辘辘往前走。


    余朝晚掀开车窗的帘子往回看,楼府的大门逐渐消失。她在楼家住了半年,两个嫂嫂,一个小姑子还有赵姨娘待她都极好。她在心里默默说了句“再见”,放下帘子,不再回头。


    没多久,一只灰褐色的鸟从楼府旁的巷子里飞出,很快便消失在天际。


    马车走了两个时辰,终于在莲台寺的山门前停下。


    “三奶奶,到了。”吴婆子摆好脚蹬,掀开车帷,将余朝晚扶下马车。


    余朝晚抬头望去,莲台寺建在半山腰上,山门前种着两棵蓊蓊郁郁的古柏,门上挂着块匾额,“莲台寺”三个字写得遒劲有力。


    山门前早有小沙弥候着,见了她们,双手合十一礼:“可是楼家施主,方丈已经吩咐过,请随小僧来。”


    众人跟在小沙弥身后,拾级而上,穿过山门,经过一道石桥,来到大雄宝殿前。午时的阳光暖融融的,大殿内香烟袅袅,佛像庄严肃穆。


    “施主,方丈说,您可以先在此处上香,再前往厢房歇息。”小沙弥说完便退到一旁。


    余朝晚谢过他,走进殿内,从杨婆子手中接过燃好的香,跪在蒲团上。她看向庄严宝相,然后垂头,闭上眼睛,将香高举过头顶。


    该求什么?


    求佛祖保佑爷爷奶奶在那个世界平安健康。末了,又加了句,希望今日一切顺利。


    她将香插入香炉,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杨婆子将她扶起来。刚要出大殿,一个小沙弥叫住她:“施主,可要求一支签?”


    余朝晚看向签筒,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去,她拿起签筒摇了摇,一支竹签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只见上面写着:“来时无迹去无踪,去与来时事一同。何须更问前途事,只是轮回路不通①。”


    路不通……她的指尖微微发抖。


    “施主,可需解签?”小沙弥问她。


    她摇头,一把将竹签塞回签筒中,转身踏出大殿。


    厢房在寺庙的东边,甚是幽静,院子里种着几株桃树,花已经谢了,树叶翠郁。


    “施主可在此处暂时歇息,斋饭随后送到。”小沙弥站在院门口对余朝晚道。


    “有劳小师父。”余朝晚带着天冬转身进了厢房。


    吴婆子和杨婆子站在门外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三奶奶,奴婢二人就在院子里,有什么需要您随时吩咐。”


    余朝晚点头,她眼角的余光扫过屋里的窗户,“我有些乏了,想小憩一会儿。”说着就吩咐天冬将门合上。


    在屋里坐了会儿,就听到屋外传来二人压低了的说笑声。余朝晚让天冬将包袱里的衣裳拿出来换上,将换下来的衣裳又塞回包袱里。二人轻手轻脚地将窗户支起来,外面是一片竹林。


    余朝晚指了指窗外,率先先翻了出去,然后接过天冬手里的包袱,天冬也跟着翻了出来。


    两人猫着腰,穿过竹林,钻进后山的灌木丛。


    山路比她预想的难走多了,没有路,她只能带着天冬朝着西山的方向走,两人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灌木开始变得稀疏,又走了一截,眼前出现一条较为开阔的山道。她掏出草图,比对了下,大致确认方向,前面不远处应该有一处关隘,过了关隘再往西就是西山了。


    “这边。”她对天冬道,声音里染上一丝喜色。


    “姑娘,还有多远?”天冬问。


    “快了。”她将草图塞回怀里,“过了前面的关隘,就是西山。”


    天冬脸上也露出喜色。


    继续往前,转过一道弯,隘口就在前面。右侧的山壁突然变得陡峭,中间的山道变窄,只能容下一辆马车,左侧峭壁旁长着稀疏的柏树。


    两人正要往前,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余朝晚下意识拉着天冬闪身躲进一旁的柏树后。


    马蹄声越来越近,听声音还不止一匹。


    余朝晚侧身从粗壮的树干后往前看,一队人马从山道拐过来。最前面是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马上的人一身玄色的铠甲,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疲惫和沉郁,手臂上缠着白布条。


    余朝晚的心瞬间跌倒了谷底,那人不是楼翊又是谁。


    楼翊身后跟着一辆平板车,车上放着一方黑色的棺椁,棺前竖着灵幡,上面写着“楼氏长子楼堃之灵”,风吹过,灵幡拂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马车旁跟着一匹枣红色的马,马上坐着一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短褐,头发高高束起,一副小厮打扮。可那人皮肤白皙,眉眼清秀,一眼便能认出是个姑娘。


    一行人离她们二人越来越近,二人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就在她们以为自己不会被发现时,楼翊突然朝她们的方向看过来,眼神中迸发出杀意:“谁?出来!”


    余朝晚暗道糟糕,就在她还没想好怎么应对时,身后的山道上隐隐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她猛地回头,一匹白色骏马从她们来的方向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一身月白色锦袍,银灰色的披风被风扬起,衣袍下摆上沾了些泥点,靴子上也全是灰,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可即便如此,也难掩那张脸的清隽。


    谢砚知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向松树林的方向。他的目光穿过松枝的缝隙,准确无误地落在余朝晚身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四妹妹,”他的声音不高,在山间回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此处风景可好?”


    作者有话说:


    ①化用鸟窠禅师的禅诗《无题》原诗:来时无迹去无踪,去与来时事一同。何须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是梦中。


    第25章 白月光(5) 顾家倒了这


    柏树林本就稀疏, 背后更是陡峭的岩壁,余朝晚此刻就算长了翅膀也得从楼翊和谢砚知眼前飞过,更何况她没有。谢砚知已经翻身下马, 正慢悠悠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她在原地僵了片刻, 咬咬牙,还是从柏树树干后站出去。天冬小脸煞白,怀里抱着包袱,跟在她身后。


    楼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神情错愕,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此处遇到余朝晚。她身上穿着件灰青色粗布短褐,头上没有任何发饰, 脸上沾了些灰, 看上去有几分狼狈。身后的丫鬟与她一副打扮, 这样子哪像是看风景, 分明就是要出远门。


    “你……”他正要开口问她。


    他身后那匹枣红色马上的女子, 目光掠过余朝晚, 看了眼不远处的谢砚知, 很快便将目光收回,对楼翊道:“这位是?”


    楼翊侧身看她,神色迟疑, 似乎不想在此处介绍,但还是开口:“这是谢娇娇。我的……妻子。”


    “妻子”二字极轻, 说得不情不愿。


    那女子抬眸打量余朝晚片刻,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她收回目光,看向楼翊,声音里带着些疲惫, “我有些累了。”


    闻言,楼翊立刻翻身下马,走过去,将她从马背上小心扶下来,他动作轻柔,带着无法言喻的珍视,“歇会儿。”


    他在一旁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大石头,将披风解下铺在上面,让她坐下,又取了水壶递给她。目光再未落在余朝晚身上,他们不过是表面夫妻,就算她真想跑,他也毫不在意。


    余朝晚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有些荒谬,又有些无语,不是有心上人吗,这么快就有了新欢?


    天冬站在一旁,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道:“姑娘,姑爷这是……”


    余朝晚接过话头,自嘲道:“夫人,不好了,将军带了个姑娘回来。”


    天冬心里本来又紧张又害怕,听到余朝晚这句充满讽刺的话,又有些想笑。


    谢砚知走到余朝晚身旁,侧头看她,“四妹妹站着做什么?坐下歇会儿。”


    余朝晚浑身一紧,下意识往旁边靠了下,然后拉着天冬朝楼翊那边走过去。她识趣地没挨太近,在他们几丈远的地方找了块石头坐下。


    谢砚知没再跟过来,也找了块不近不远的石头坐下,姿态悠闲,不像是赶路的人,反倒像是踏青的公子哥。他的目光偶尔掠过余朝晚的身上,嘴角始终挂着笑。


    “心儿,再喝一口。”楼翊的语气温柔,全然不似与余朝晚说话的语气。


    心儿?余朝晚看过去,难道这姑娘就是楼翊的心上人?!


    顾妍心接过水壶,朝楼翊温柔地笑笑。楼翊脸上的神色瞬间柔和了许多。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谢砚知,开口问道:“大哥不是在顺天府吗?怎会在此处?”


    谢砚知掸了掸衣袍上的灰,轻描淡写:“陛下召我回京议事,路过此地。”


    楼翊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又看了眼余朝晚。见他看过来,余朝晚都在考虑该怎么开口解释了,他的目光却只停留一瞬便挪开了,一副与她不熟的样子。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坐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楼翊抬头看了眼天色,对顾妍心道:“歇好了么?”


    顾妍心点点头,起身将水壶递给他。


    楼翊起身对谢砚知道:“大哥,该启程了,晚了城门该关了。”


    谢砚知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没动。


    楼翊将顾妍心扶上马,回头看了眼余朝晚,对谢砚知道:“有劳大哥照顾下谢娇娇。”说罢,自己翻身上马,踢了下马肚子,与顾妍心一道走了。


    余朝晚:?


    谢砚知牵着马朝余朝晚走过来。


    余朝晚退后两步,她不会骑马,更不想跟谢砚知同乘。


    谢砚知嘴角含笑,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别怕,踏雪很乖。你骑,我牵着。”


    余朝晚看了眼楼翊的背影,有些哭笑不得,她现在还能怎么办?跑是跑不了了,自己名义上的丈夫根本不想管自己,按他们的脚程,自己跑步都不一定能跟上。她咬咬牙,去够马鞍。


    谢砚知走到她身旁,伸手扣住她的腰,将人扶上马背坐好。余朝晚浑身僵愣,一动不敢动。见她坐好便松开手,牵起缰绳走在马前面,闲庭信步。天冬抱着包袱,垂着头,跟在后面。


    没走多远,前方远远出现两个身影,疾驰而来,靠近了,余朝晚才看清是青竹和墨松。他们二人在余朝晚前面不远处停下,翻身下马,朝谢砚知道:“爷。”


    谢砚知微微颔首。


    墨松牵了自己的马往前,“爷,您骑我的。”本想从谢砚知手里接过缰绳,他却没给。


    谢砚知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然后侧头看向余朝晚,语气温和:“四妹妹坐稳了。”


    两匹马并肩走着,两人间隔不到一臂的距离。这距离让余朝晚无所适从,她别过头,盯着一旁的石壁。


    走了一截,谢砚知忽然开口,“半年未见,四妹妹气色好了不少。”


    余朝晚扣着马鞍的手指收紧,没有接话。


    “楼家的饭菜可还合胃口?”他又问,语气随意。


    余朝晚依旧不答话,这人指定脑子有毛病,他就走了半年,又不是离开十年八年的,她气色好不好,楼家的饭菜合不合胃口,关他什么事?


    谢砚知并不在意她的沉默,脸上始终带着笑,看上去心情很好。“四妹妹很喜欢那间陪嫁的铺子,我听说你常去?”


    余朝晚心中大骇,猛地侧头看他,对上谢砚知那双含笑的眼睛。“你派人监视我?”


    谢砚知嘴角上扬,勾出一抹笑意,算是默认。他的目光扫过她沾满泥土的鞋,“山路不好走,往后若想看风景,也别往山里钻,若是迷了路,可不是闹着玩的。”


    余朝晚指尖发抖,一半是被气的,一半是害怕。他什么都知道,出现在这里根本不是巧合,他是追着她来的。若是今日没有遇到楼翊……她不敢往下想。


    谢砚知收回目光,看向前方骑在马上的两人,悠然开口,“四妹夫倒是个重情重义的,顾家倒了这么多年,他竟然还记挂着旧人。”


    余朝晚抬眼望过去,两人的马挨得近,顾妍心似乎在说什么,楼翊微微侧身看着她,金色的余晖洒在他脸上,蒙上淡淡的光晕,衬得整张脸异常柔和。


    “那位顾姑娘,模样生得不错。”谢砚知侧头看她,“四妹妹觉得呢?”


    余朝晚垂眸,抿了抿嘴唇,还是忍不住问他:“大哥哥,你究竟想说什么?”


    谢砚知见她接话,眼中闪过满意之色,“没什么。只是觉得四妹妹在楼家这半年过得很自在。”


    自在?余朝晚觉得这两个字格外的讽刺,她不再说话,侧头看向一旁。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又走了快一个时辰,城门出现在眼前,余朝晚看着那熟悉的城门,心里所有的侥幸都散得干干净净。过去十几日,她来过这里无数次,她以为她做了万全准备,这次一定可以逃出生天,可如今还是回来了。天色已经暗了,城门黑洞洞的,就像是大大张着的嘴巴。她突然觉得有些冷,伸手拢了拢衣襟。


    谢砚知解下身上的披风,为她披上,凛冽的松木香瞬间将她包围,她想伸手去扯,却听见他说:“你穿着这身衣服回去,即便四妹夫不在乎,其他人会怎么想?”


    余朝晚的手顿住。


    谢砚知牵着余朝晚的马,缓缓走过城门,余朝晚回头看了眼西山方向,夕阳已经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橘红。


    马蹄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余朝晚垂着头,看着地面上自己被灯笼照出的影子,深了又浅了。


    楼府的大门上已经点了灯,门口站着两个小厮正聊着天,门房老张头听到马蹄声,望过来,待看清马背上的人,愣了几息才迎上来,脸上带着笑,“三爷回来了?!”


    楼翊没有应声,翻身下马,回身走到板车旁,伸手扶住棺椁的一角。


    老张头这才注意到棺椁,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三……三爷,这是……”


    楼翊依旧沉默,他侧头看着棺椁,惨白的月光落在他冷峻的脸上,眉眼间沉郁之色更浓。


    顾妍心也从马上下来,站到他身旁,陪着他。


    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柴氏听到小厮来报说楼翊回来了,还以为西北战事已了,楼家父子班师回朝。可当她踏出门,目光落在那被风吹动的灵幡上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滞,身形顿住,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口漆黑的棺椁,声音发颤,“这……这是什么?”


    楼翊抬头,眼角有些发红,“大嫂,大哥……没了。”


    他的声音沙哑,极力压制着颤音。


    柴氏的脸瞬间白了,身子晃了晃,一旁的丫鬟赶紧将人扶住。她张开嘴,嘴唇发颤,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出征前,楼堃还说要给她带火狐皮毛做衣裳,怎么说没就没了?


    安氏和楼丹英也从门里出来,安氏看到棺材的瞬间,脚下一软,若不是旁边的丫鬟眼疾手快,她已经跌坐在地。楼丹英满脸不可置信,她走上前去,伸出手却不敢去碰,眼眶湿润,“大哥……”身后传来安氏压抑的哭泣声。


    余朝晚从马上下来,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发苦。


    柴氏终于回过神来,一步步走向棺椁,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棺盖,手指抖得厉害,眼眶发红,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抬进去。”她声音沙哑,“抬进去,别放在门口。”


    几个小厮赶忙上前,将棺椁从平板车上卸下来,抬进府里。柴氏跟在后面,抬脚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下,楼丹英赶忙扶住她。安氏也被丫鬟搀扶着往里走。


    楼翊站在原地,看着棺椁被抬进门,像是全身力气被抽走了一般,整个人微微晃了下。顾妍心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推开。又站了片刻,两人才并肩走进门内。


    余朝晚站在那,像个外人一般,全程没有人注意过她。


    谢砚知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旁,温声道:“进去吧。”


    余朝晚未答话,又站了片刻,才抬脚往里走,天冬跟在她身后。


    谢砚知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拐过一个弯消失不见,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青竹上前,低声询问:“爷,咱们回府吗?”


    “进宫。”谢砚知转身,上马前又吩咐青竹:“去趟锦绣阁,让她们按之前的尺寸赶制一件嫁衣,要比之前的更好。”


    青竹眼底一愕,不敢反驳,只得应下。


    谢砚知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眼楼府大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消失的白月光(1) 顾妍心怎么


    楼府的丧事办得急, 却没有乱了章法。


    柴氏强撑着,将一应事务安排得妥妥当当。


    西北战事虽然停歇,可军中事物繁杂, 楼盛和楼旻暂时要留在西北处理剩余军务。


    安氏身子素来不好, 已经在灵前哭晕了好几回。而楼丹英与楼堃感情最好,即便眼睛都哭肿了,膝盖也跪得青紫,却任然坚持灵前守灵, 不愿意起来。楼翊一身孝服, 跪在灵柩旁,一言不发。


    那晚之后, 余朝晚再也没见过顾妍心, 也不知楼翊将人放哪去了。


    灵堂里白幡晃动, 烛火摇曳, 哭声此起彼伏。余朝晚穿着孝服跪在角落里, 心里虽然压抑沉闷, 却哭不出来, 她之前从未见过楼堃,更不知道楼堃是个什么样的人。


    丧事持续了好几日,每日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楼堃战死沙场, 是为国捐躯,朝中大臣自然要来吊唁一番。


    没几日, 圣旨就下来了,封楼堃为镇远将军,赐谥号 “忠烈”,还给柴氏封了诰命。接到圣旨时,柴氏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余朝晚跪在后面, 看她哭得撕心裂肺,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柴氏待她一直很好,她心里清楚。如今柴氏死了丈夫,成了寡妇,膝下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也不知道她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到了第六日,连续熬了几日,柴氏的脸色极为难看,余朝晚见她这几日都没好好用过膳,怕她支撑不住,劝了好几次,她终于同意回房歇息片刻。余朝晚又去了趟厨房,想要给她送碗参汤。


    她端了参汤刚走到正厅后面的穿堂,就听到一阵争吵声。


    “你说什么?” 柴氏的声音沙哑,满是不可置信。


    “大嫂,我要与谢娇娇和离。” 是楼翊的声音。


    余朝晚的脚步顿住,下意识往旁边的柱子后退了半步,微微侧头,仔细听二人的谈话。


    “你疯了?” 柴氏的声音陡然提高,“你大哥尸骨未寒,你跟我说你要和离?你到底有没有心?”


    “大嫂,这件事我之前就跟大哥提过。我去战场上挣军功也是为了这个。而且大哥之前已经答应了……”


    “答应?” 柴氏打断她,“你以为婚姻是儿戏?三弟妹她温柔贤淑,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和离,往后她怎么过?外人会怎么看待她?”


    楼翊沉默一瞬,“大嫂,我与她的婚事本就是两家利益联姻,她心里没我,我心里也没她。”


    “那你心里有谁?那个顾家姑娘?” 柴氏的语气愈发严厉:“她是罪臣之后,我不管她是怎么从教坊司逃出来的。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被人知道她的身份,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你以为你能护得住她?还是你觉得赔上楼家也无所谓?”


    楼翊又是一阵沉默,“大嫂,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要与谢娇娇和离。父亲那边,我会自己去说。”


    “你!”


    接着就传来一阵脚步声。余朝晚侧身往柱子后面躲了躲,不一会儿,就看到楼翊从正厅出来,快步离开。


    余朝晚端着参汤站在那,有些发懵,她不知道这个世界,女子和离之后该怎么过,可她知道一点,和离之后她就要回谢家,但她不能回去。


    “三弟妹?” 柴氏从正厅出来,看到她明显慌了一瞬,“刚刚的话…… 你都听到了?”


    余朝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柴氏走过来,接过她手里已经凉了的参汤,拉住她的手:“三弟妹,你别往心里去。”


    说着她叹了口气,楼翊有心上人的事府里上下都知道,当初要跟谢家联姻,楼翊也闹了一阵,可还是没拗过楼盛。那个时候他还没找到顾妍心,如今顾妍心就在他身边,楼堃又没了,楼旻不是个带兵的料,楼家以后只能指望他。他若是铁了心要和离,楼盛大概是拦不住的。


    她拍了拍余朝晚的手,声音放柔了些,“三弟他…… 就是一时糊涂,你大哥刚走,他心里乱,说的话做不得数。”


    余朝晚垂着头,没说话。


    柴氏只当她心里难过,安慰她道:“你是楼家明媒正娶的媳妇,谁也不敢把你怎样。你放心,我会找机会再劝劝三弟。”


    余朝晚抬起头,忽然发现柴氏两鬓添了几缕白发,心里一阵发酸,她如今才是整个楼家最需要安慰的人,却反过来安慰自己。


    “大嫂嫂,” 余朝晚开口,声音闷闷的,“您别为我操心,您要好好保重身体,恒哥儿和思姐儿还指望着您呢。”


    柴氏红了眼,“你是个好孩子,是三弟他没福气。”


    余朝晚没接话。楼翊说得没错,他们心里没有彼此,这场婚姻本就是利益所需,而她本就想离开。


    晚上,她躺在软榻上盯着房梁出神。


    楼翊想和离,态度坚决。如今楼堃不在了,楼盛年纪大了,她记得楼丹英说过,楼旻只能做先锋,不适合做将领,那楼家以后不就只能靠楼翊了。作为楼家未来的支柱,他想和离,就算柴氏不同意,最后多半也拗不过楼翊。至于谢家,她一个庶女,两家联姻本就是利益交换,若楼翊想和离必然会拿出更多的利益来换。况且谢家还有个谢砚知。这事怎么想,也是板上钉钉。


    既然最终的结果一定是和离,那她是不是可以争取些利益,比如路引?


    余朝晚猛地坐起身,对,她可以跟楼翊谈,她同意和离,条件就是给她和天冬办一份路引。有了路引,拿了和离书,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离开京城,谁也拦不住她。


    她起身披上外衫,用火折子将灯点燃,找来纸笔想写封信。可握着笔很久还是没有落笔,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比较好。她将笔放好,又躺回榻上。


    天刚亮,余朝晚就起来了,待梳洗完,她带着天冬去了楼翊的书房。


    刚走到门口,就碰到楼翊练拳回来。


    他见到余朝晚有些意外,从小厮手中接过帕子擦汗:“有事?”


    余朝晚不准备跟他绕圈子,“昨日你和大嫂嫂在正厅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楼翊神色一凝,沉默片刻,“所以呢?”


    “我同意。”


    楼翊的手顿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余朝晚接着说道:“我同意和离,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楼翊将手中的帕子递给小厮,“说说看。”


    “我要两张路引。” 余朝晚早已想好了说辞,“我从小在青州长大,来京城不过就是为了联姻。这件事我已经为谢家做完了,我想回青州去。”


    楼翊看了她一会儿,眉峰微沉,“你一个弱女子,回青州去怎么生活?”


    “我以前养在姨祖母身旁,回去以后,我可以继续跟着她。况且我还有谢家给的嫁妆,够我在青州过日子了。”


    楼翊沉默似是在考虑她的话。余朝晚也没有说话,等着他的答复。


    “好。” 楼翊终于开口,“路引我来办,和离书我来写,但这件事不能急。大哥刚走,府里还有诸多事未了,大嫂那边……”


    “需要多久?” 余朝晚问。


    楼翊迟疑一瞬,“一个月。”


    “好。” 余朝晚应得干脆,一个月她能等,“那一言为定。”


    楼翊颔首,“谢娇娇,你比我想的干脆。”


    余朝晚冲他笑笑,“三爷不也一样。”


    两人对视一瞬,余朝晚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三爷,路引的事,别让谢家人知道。”


    楼翊有些疑惑,但他向来不是多事的人,和离这件事余朝晚答应的干脆,路引的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好。”


    从楼翊那出来,余朝晚站在廊下,抬头看向天空,今日天气极好,风轻云淡,路引的事终于有着落了,她心里压着的石头总算松懈了些。


    楼堃出殡后,楼家安静下来,余朝晚的日子也不咸不淡地过着。


    没几日傍晚,余朝晚在府中散步时,看到楼翊行色匆匆地离开。那之后,府上的气氛就有些奇怪。她总看到丫鬟婆子们交头接耳,但一看到她就立马噤声,眼神闪躲。余朝晚只当是楼翊说要与她和离的话被人听了去,不甚在意。


    直到有一日,天冬从外面回来,神色古怪。她将门掩住,凑到余朝晚耳边低声道:“姑娘,奴婢听说了一件事。”


    见她一脸神秘兮兮的样子,余朝晚也来了兴致:“什么事?”


    “顾姑娘不见了。”


    余朝晚正要去端茶杯的手一顿,“不见了?”


    天冬点头,“已经有三五日了。”


    “三爷呢?”


    “外头找着呢,说是已经三日没回家了。” 天冬将声音又压低了些:“听说顾姑娘被安置在旁边那条巷子的一间院子里,傍晚出去散步就再没回来。”


    “府里可惊动了?”


    天冬点头,“大奶奶知道后,气得摔了个茶碗,说大爷刚走,三爷就不着家。” 天冬凑近了些:“奴婢还听说,三爷连五城兵马司都惊动了,愣是没找到。”


    余朝晚端起茶喝了一口,总觉得这件事透着古怪。顾妍心怎么会平白无故的失踪?京城的治安也不至于差成这样吧,出去散步就能把人散丢?


    她抬眼看向窗外葱葱郁郁地树叶,她来着这么久,狗血的事已经够多了,也不差这一桩。她如今该关心的是她自己,这段时间她都是掰着手指头过日子,再有二十来日,就能拿到路引和和离书。到时候就带着天冬离开,至于楼翊和顾妍心之间是不是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的戏码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楼翊这一找就是将近一个月。


    到了与楼翊约好的日子,楼翊那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余朝晚想着可能因为顾妍心的事耽搁了些时候,再等等。


    又等了五日,楼翊那边还是没动静,余朝晚再也坐不住了。


    这日一大早,余朝晚就换了衣服,带着天冬就去了楼翊书房。


    小厮见到她,神色有些不自然:“三奶奶,三爷他三更天才回来,刚睡下……”


    “劳烦通报一声。” 余朝晚语气平静地打断他。


    小厮犹豫片刻,还是转身进去。没多久,他就从屋里出来,“三奶奶,三爷请您进去。”


    余朝晚走到书房门口,伸手叩了叩门。


    “进。” 楼翊的声音难掩疲惫。


    余朝晚推开门走进去。楼翊坐在书案旁的罗汉榻上,衣服还算齐整,就是头发有些凌乱,看样子像是被人叫醒胡乱收拾了下。他的脸色很差,眼底乌青一片,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很久没睡好一般。


    余朝晚走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开门见山:“三爷,一个月到了。”


    楼翊微微愣神,反应了几秒才明白她在说什么,“再等几日。” 他的声音嘶哑,“路引的事耽搁了,还需要几日。”


    余朝晚看着他,没接话。


    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揉了揉眉心,“过几日,一定给你。”


    看他这副样子,余朝晚心中立马明白过来,路引的事,不是耽搁了,是根本顾不上。这一个月,他满京城找顾妍心,哪有什么心思去办路引。


    余朝晚开口,声音平静,“三爷,你答应过我的。”


    楼翊抬头,疲惫的脸上此刻添了一丝恼怒,“我说了,再等几日。” 他的声音也重了些:“这几日你都等不了?”


    余朝晚心里也生出些火气,顾妍心不见了,他着急,她能理解。可一开始就说好的事,她不过问了两句,他就这般不耐烦?


    不过现在可不是跟他闹脾气的时候,她缓缓吸了口气,将心底的火气压下去,正要开口,小厮从门外进来,手中拿着一张帖子,“三爷,太子府那边送来拜贴,说是体恤楼家功臣,设宴款待,邀三爷还有楼家女眷前去赴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消失的白月光(2) 女主:白禾


    楼翊接过拜贴, 翻开看了眼,眸光微凝,眉峰往下沉了沉。


    太子府设宴, 说是体恤功臣, 实则就是拉拢。如今圣上耽于美色,龙体每况愈下,皇贵妃圣宠不断,皇后已逝, 如今太子和三皇子的争斗已经摆在了明面上。朝中大臣站队的站队, 观望的观望。楼家向来不参与党争,可如今太子亲自下了拜贴, 不去就是拂面子。


    “知道了。” 楼翊放下拜贴, 语气平静:“去告诉送拜贴的人, 楼家届时一定到。”


    小厮应下转身出去。


    楼翊靠到椅背上, 闭上眼, 抬手揉了揉眉心, “太子府的宴席推不掉, 大嫂和二嫂病了,去不了,到时候你与我一道。”


    余朝晚想拒绝, 她才不想去参加什么劳什子的宴会,可如今是她有求于楼翊, 只能应下。


    楼翊睁开眼,“让丹英也去,你待会去知会她一声。”


    余朝晚点点头,见楼翊没有别的要说的,便起身告辞。


    她顺道去了楼丹英的院子。


    进门时, 楼丹英正双手抱膝坐在软榻上看着窗户外发呆。自从楼堃死了以后,楼丹英就变得沉默了许多。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嘴角勉强扯出些弧度:“三嫂嫂来了,坐吧。”


    余朝晚走到她身旁坐下,将来意说了。


    楼丹英垂眸沉默一瞬,“三嫂嫂,我不想去。”


    她与楼堃还有楼堃一母同胞,他们母亲去得早,那时候楼丹英只有几岁。楼堃放心不下年幼的楼丹英,将她带去了西北,楼盛严厉惯了,对于楼丹英来说,楼堃虽是她大哥,却充当着半个母亲的角色。直到楼丹英十三岁才回到京城。在楼丹英心中,楼堃是大哥,却也是无所不能的英雄,如今却突然没了,她心中的伤痛不少于柴氏。


    余朝晚知道楼堃对她的重要性,理解她的心情,也不勉强,“那我就跟三爷说你身体不适。”


    楼丹英点点头,又转头看向窗外。


    余朝晚看着她瘦得变尖了的下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丹英,人死不能复生,要往前看。”


    楼丹英没有动,只轻轻嗯了一声。


    余朝晚知道这种事劝是没有用的,只能靠时间。她轻轻拍了拍楼丹英,起身离开了。


    楼丹英坐在那,眼角滑过一滴泪。


    *


    太子府的宴会定在五月十一,余朝晚对这种事向来没有什么热情,她只想敷衍了事,早点回来。


    可天冬却不这么想。在她看来,能去太子府赴宴是件非常荣耀的事,得好好替她家姑娘打扮。


    “姑娘,您去太子府赴宴,可不能打扮得太随意了。” 天冬翻着衣柜,神态严谨。


    余朝晚斜靠在软榻上,一边磕瓜子一边看话本子,“我不在意这些,反正咱们也要走了。”


    “那可不行。” 天冬终于翻出一套满意的衣裙,“奴婢听说,太子这次邀请了不少朝中勋贵。京城里这些贵女们,最会看人下菜碟,要是您打扮得太过随意,她们肯定会看轻您。原先在谢府时,三姑娘没少欺负您,如今咱们可不能再让人欺负了去。” 说着,她又打开首饰匣子,认真挑选首饰。


    余朝晚笑笑没说话,天冬如今主意比在谢家时大多了,但她觉得这是好事,说明她和天冬越来越平等了。


    五月十一一大早,天冬就将余朝晚从软榻上薅起来,为她梳妆打扮,玉绿缠枝莲绣花长衫下配着一条鹅黄色绣花百褶裙,头发挽成髻,天冬拿出一副赤金点翠的头面。


    余朝晚朝镜子里看了眼,忙出声阻止:“天冬,挑点素净点的头饰,大哥新丧,我不能打扮得太隆重。”


    天冬想想,觉得有些道理,重新换了支品相还算过得去的白玉簪。


    收拾完,走到府门口,楼翊已经在了。他穿了件宝蓝色圆领锦袍,腰束玉带,头发束成髻,将他连日来的疲惫都遮掩了几分。


    “上车吧。” 楼翊说了句,便翻身上马。


    天冬扶着余朝晚坐上马车。


    约摸走了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下。


    府门高大,飞檐青瓦,朱红色的大门上钉着铜钉,门口站着两排甲士,甲胄鲜明,威风凛凛。


    早有侍从候在门口,见到楼翊忙迎上前来,“楼大人,夫人,里面请。”


    楼翊颔首,回头看了余朝晚一眼,示意她跟上。


    太子府比楼家和谢家都要大,也更气派,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处处透露出皇家贵气。余朝晚跟在楼翊身后,目不斜视,皇家禁地规矩多,她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侍从引着二人从游廊穿过一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正厅已经摆好了席面,数十张长案分列两旁,上面铺着锦缎,摆着精致的瓷器和银箸。厅内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闲谈。侍从将两人引到左首靠前的位置:“楼大人,夫人请。”


    左右已经坐了人,身材魁梧,浑身透着行伍之气,应该都是军中武将。见到楼翊,纷纷过来打招呼。此次西北一役,楼翊一战封神,军中之人对他多是佩服。


    余朝晚站在一旁,微微垂着头。有几位武将的家眷也过来招呼余朝晚,这些人她也不认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冲她们笑笑。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大厅,瞬间顿住。


    斜对面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那里。一身银白色锦袍,从肩膀到胸口以银线绣着竹节纹,头发用竹节玉簪束着,正端着茶垂眸饮茶。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谢砚知抬眸看过来,嘴角上扬,眼中笑意缓缓荡开。


    余朝晚只觉得心脏缩了下,他怎么还没走,辽顺总督不应该很忙吗,这都一个多月了,他竟然还在京中。她忙收回视线,不自觉地往楼翊身旁靠了下。


    谢砚知注意到她的动作,眼睛眯了下,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一旁的人与他说话,他才收回目光,神色依旧温润。


    楼翊没有察觉到刚刚二人的对视,坐下时发现余朝晚垂着脑袋,双手绞着衣摆,只当她是紧张,低声道:“别紧张。”


    余朝晚点了点头。


    又有不少人来与楼翊寒暄,多是说西北此役胜得漂亮,又说楼堃为国捐躯,劝楼翊节哀。余朝晚坐在一旁,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只想将自己缩进地里,她能感受到不时就有一道目光从斜对面看过来,让她浑身不舒服。


    厅内忽然安静下来。


    余朝晚抬头,正厅侧门的帘子被两个宫女掀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太子卫承祀,看上去三十出头,面容清俊,右边眼角下有一颗泪痣,衬得整张脸多了几分阴柔。他穿着件杏黄色蟠龙锦袍,腰束金玉带,步履从容,脸上挂着浅笑。


    所有人纷纷起身,向他行礼。


    “诸卿不必拘礼,今日是家宴,随意便好。” 他的声音温润。


    说着他侧了侧身,向后伸出手,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掌搭在他手心,随即,一女子从帘后走出。


    她一身胭脂红织金长裙,发髻高挽,上面簪着一支双鸾点翠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晃动,耳坠红宝石,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她的脸上挂着笑,眉眼间透出三分慵懒,七分妩媚。


    余朝晚盯着那张脸,脑子里轰然炸开。


    顾妍心?!


    那张脸分明就是顾妍心,可她又不像顾妍心。余朝晚所见到的顾妍心穿着短褐,头发束成马尾,不施粉黛,整个人如一株清丽的芙蓉。可眼前之人,妆容精致,举手投足间尽是媚态,像一株盛开在黑夜之中的曼陀罗。


    她下意识侧头看向楼翊,他已经从位置上半起身,双手撑着桌案,身体微微前倾。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得灰白,嘴唇微微张着,一双眼睛死死钉在顾妍心身上,瞳孔中翻涌着滔天巨浪。


    余朝晚的目光飞快地在二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她伸手扯了扯楼翊的衣袖,楼翊的手在发抖,片刻后,他才重新坐下。


    周围的人似乎没有注意到楼翊的失态,卫承祀的目光扫过厅内,脸上始终带着笑,随口开口:“这位是孤新纳的良娣。” 说着他转头看向顾妍心,“妍娘,敬诸位大人一杯。”


    顾妍心端起酒杯,袅袅起身,“妾敬诸位大人夫人。”


    众人纷纷举杯。


    顾妍心抬起宽大的袖子掩住酒杯,就在她嘴唇碰到杯沿的一刹那,她的目光朝楼翊看过来,那里面似有隐忍,有不甘,还有无力。


    只一眼,她便将目光收回,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楼翊明显看到了她的目光,眼眶瞬间红了,握着酒杯的手愈发颤抖,酒水晃动,几乎快要溢出来,最终他低下头,将杯中的酒饮下,整个人像是霜打了的茄子,蔫儿得不像话。


    余朝晚低头看着手中的酒杯,心中生出无限怅然,这大概就是权势吧。


    厅内觥筹交错,笑语盈盈,余朝晚只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她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到自己,对楼翊低声说了句,“我去更衣”,楼翊没有应声。不等他回答,余朝晚便悄悄起身,从旁边的侧门溜了出去。


    夜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带着甜腻腻的香气,余朝晚在凉亭坐了一会儿,心绪终于平静了些。


    正厅里的喧闹声隐约从身后传来,她不想回去,那里让她浑身不自在。凉亭的位置还算隐蔽,三面环着假山,只有一条曲折的青石板路通过来。她靠在栏杆上,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从怀里掏出昨天楼翊给她的和离书,看了看,又仔细折好收回怀里。


    再等几日路引办妥,楼翊就会同她去衙门登记。她已经想好了,从衙门出来,她就带着天冬直奔码头,坐船往青州去,中途随便找个地方下船,再走陆路折道去扬州。


    正想着,假山后忽然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声音渐渐靠近,还越来越清晰,余朝晚告诫自己不要好奇,可当她分辨出声音时还是忍不住往那边靠过去。


    那声音是顾妍心!


    假山的缝隙里长着一株粗壮的月桂树,树阴将月光完全挡住。余朝晚轻轻走过去,透过树干的缝隙往外看。


    不远处站着两个人,顾妍心面对着她,已经换了一身湖水绿的长裙,头上的金步摇也摘了,换了一支鎏金累丝如意簪。她站在那,垂着头,姿态恭顺,和刚刚宴席上的神态判若两人。


    她对面的人背对着余朝晚,一身银白色锦袍,那身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余朝晚赶紧捂住嘴巴,是谢砚知!


    “主子,事情进展顺利。” 顾妍心压低声音,语气恭敬,“卫承祀已经对卫承煦安排的事起了疑心,昨日处置了府里两人,应该很快就会有动作。但是他对我仍有防备。”


    “不用操之过急。” 谢砚知开口,声音淡漠,“先让他们狗咬狗。”


    “是。”


    主子?顾妍心是谢砚知的人?!余朝晚浑身汗毛倒立,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正要退回去,谢砚知忽然回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声音里满是杀意:“出来!”


    余朝晚僵在原地,她想跑,却像是被定住一般,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片死寂。谢砚知转身往这边走来,一个身影从离余朝晚不远的假山前的一处灌木丛中爬了出去,看上去应该是太子府的侍从。他被吓破了胆,手脚并用往前爬,“大人…… 饶命…… 奴才什么都没听到……” 一边说还一边磕头。


    谢砚知朝他走过去,不疾不徐,他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月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勾人魂魄的山间妖怪。微风吹动他的衣袍,发出细微的声响,余朝晚只觉得头皮发麻。


    侍从抖如筛糠,“大人饶命,奴才…… 奴才定会守口如瓶……”


    他在侍从身前站定,蹲下身子看着他:“我只相信死人。” 说罢,他抬起手,那双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随即捏住了侍从的脖子。


    “咔嚓” 一声,像是树枝被折断了。


    然后余朝晚就看到谢砚知松开手,那侍从缓缓软倒在地,一动不动。


    谢砚知起身,从身上掏出一张丝帕擦了擦手,便将帕子扔到尸体上。


    顾妍心依旧站在那,面无表情。


    余朝晚死死地捂住嘴巴,眼睛睁得老大,刚刚的声音不断在她脑海中回响,突然,几个画面撞入她脑海中。


    她模模糊糊看到一张分辨不出样貌的脸,像是戴着面具。


    随后伴随着 “咔嚓” 声响起,她感受到一股钻心刺骨的疼痛。


    眼前画面流转,她似乎又回到了穿越前,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眼前是手机屏幕,屏幕上正是那篇推文,然后评论区一行字赫然出现在眼前,女主:白禾,男主,苏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消失的白月光(3) 四妹妹回家


    余朝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月桂树后面走出来的, 只觉得周围的一切如梦似幻,脚下如同踩在棉花上。脑子里那个“咔嚓”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的回响,她的手握成拳, 指甲陷进肉里, 尖锐的疼痛才让她有一点真实感。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跑,不能出声,不能被发现, 回到宴会上去, 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她一直以为自己穿书了,以为谢砚知和泠鸢是男女主, 现在她才知道她错得多离谱。原来之前那些疑惑不是剧情bug, 而是她在生搬硬套。她是穿越, 却不是穿书, 没有剧情, 没有男女主, 更没有回去的方法。


    而刚刚那段谢娇娇的记忆那么真实, 有一瞬,她都有些恍惚,她已经快分不清那记忆到底是她的, 还是谢娇娇的。


    她沿着游廊往回,转过一个弯, 正厅侧门近在眼前,丝竹悦耳,光影交错,这一刻,她仿佛从地狱重新回到了人间。她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快了两步。


    推开门, 走进去。暖香扑鼻,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蒙在余朝晚周围的那层幕布缓缓揭开,周围的景象不再朦胧,渐渐聚焦,重新变得真实。


    余朝晚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她垂着头,指尖还在发抖,她不敢抬头,怕看见谢砚知,也怕看到顾妍心,她怕她看到他们会忍不住尖叫。


    她双手握在一起,胸膛起伏不定,连气息都在发颤。不行,必须冷静下来。她的余光瞥见桌上的酒壶,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她伸出颤抖的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口腔一路往下,烧得她眼泪都出来了。但她那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的心却镇定了些。


    酒果然是好东西,她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接着,三杯,四杯,五杯……酒劲开始慢慢涌上来,她摇了摇有些发晕的脑袋,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整个世界都在她眼前晃。


    她趴在桌上,将脸埋进手臂里,眼泪往外涌。


    一旁的夫人注意到她的情况,关切的问:“楼三奶奶,您没事吧?”


    余朝晚依旧趴着,摆了摆手,声音断断续续的,“没事……”


    “可是喝多了?需要差人送您回去吗?”


    余朝晚又摆了摆手:“我没醉……歇会儿就好了。”


    那位夫人见状没有再问。


    余朝晚趴在桌子上,只觉得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一滩水被一根棍子搅动起来,变得混乱而黏腻。脑子也像是被一根棍子搅了下,越来越糊,越来越黏腻,再往后,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天冬是被太子府的侍从带进来的。一进大厅,就看到自家姑娘一个人趴在桌子上,楼翊早就不知道哪去了。


    她心中一惊,连忙跑过去,轻轻晃了晃余朝晚:“姑娘?姑娘?”


    余朝晚侧过头,嘟囔了一句,依旧没醒。天冬这才发现她的脸红扑扑的,一身酒气,明显是喝多了。


    没办法,天冬只能将人扶起来。


    余朝晚喝醉了,整个人跟一滩烂泥一样。天冬架着她艰难地往外挪。


    赴宴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游廊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影。厅门口的侍从告诉天冬,楼翊喝醉了,已经被小厮扶出去了。


    指望不上别人,天冬只能将余朝晚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半拖着她往外走。


    刚转过一道弯,一道身影就挡在她眼前。


    她抬头看清眼前之人,浑身一僵,“大……大爷?!”


    谢砚知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都蒙上一层淡淡的白光,他嘴角噙着笑,神态温和。天冬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四妹妹这是喝醉了?”谢砚知声音柔和。


    天冬下意识将余朝晚往自己身后藏了藏,“大爷,奴婢送姑娘回楼家,姑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母亲想四妹妹了。”说着他伸手将余朝晚揽过来,“我接四妹妹回谢府小住几日。”


    天冬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回谢府?那可是姑娘最怕的地方。


    “大爷,姑娘她……”


    谢砚知睨了她一眼,开口打断她,声音冷了些:“怎么,四妹妹回家小住,还需要你一个丫鬟同意?”


    天冬瞬间白了脸,刚刚谢砚知那一眼看得她后背直冒冷汗,她还想再拦,谢砚知已经半搂半抱着余朝晚走了,她连忙追上去。


    出了大门,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有楼翊身边的小厮还等在门口,见到谢砚知搂着余朝晚从门里出来,神色一滞。“谢大人,这是……”


    “母亲想四妹妹了,我接她回去小住。”谢砚知看了眼车内,语气平淡:“跟你们三爷说一声。”


    小厮看了看谢砚知,又看了眼酒醉不醒的余朝晚,又回头看了眼车内,只能应下。楼翊自己醉得不醒人世,他一个下人哪敢阻拦,更何况,楼翊对自己这位夫人向来不在意。


    谢砚知搂着余朝晚走向另外一辆马车,那马车上没有任何标志,通体漆黑。青竹见他走过去,垂眸,将帘子掀开。谢砚知将余朝晚横抱起来,走上马车。


    跟在后面的天冬见到谢砚知的动作下意识回头,楼翊的小厮已经坐上马车,并未注意这边,天冬这才松了口气。她想跟上去,被青竹拦下,示意她坐车辕上。走了一截,天冬才反应过来这根本就不是去谢府的路,谢府在城东,这明明就是往西去。


    “青竹,咱们这是去哪?”


    青竹侧头看了她一眼,“想活命,就把嘴巴闭上。”


    天冬不敢再问。


    车厢内很暗,只有几缕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月光。


    谢砚知靠在车壁上,将余朝晚抱在怀里。她整个人缩成一团,眉头皱在一块,脸埋在他胸口上,呼吸沉重,带着浓浓的酒气。他的手环在她的腰上,没有松开过。


    马车压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余朝晚动了下,嘴唇张合,发出轻声的呓语。


    谢砚知低下头,凑到她唇边。


    “……爷爷奶奶……”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我好想你们……我想回去……”


    谢砚知的眼神微微动了下。


    “……我回不去了……”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谢砚知抬起头,伸手轻轻将她眼角的泪拭去。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浓浓的哀愁,“……我不是谢娇娇……我是余朝晚……”


    谢砚知的手顿住,他看向余朝晚,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余朝晚的眉头越皱越紧,呓语声断断续续,像是梦魇一般,睫毛微微颤动,嘴唇发抖。


    谢砚知将人往自己怀里拢了下,用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


    马车颠簸一下,余朝晚眉头拧成一团,嘴里发出含糊的呻吟。谢砚知感受到她身体的变化,知道她是不舒服,似乎想吐。


    “青竹,慢些。”


    话音刚落,马车又是一阵颠簸,余朝晚的身体往前一顿,“哇”的一声吐在了谢砚知身上,又溅到了余朝晚的裙子上。酸腐味瞬间在车内弥漫开。


    吐过之后,余朝晚拧在一起的眉头舒展开,像是舒服了些。


    谢砚知低头看她,手却没有松开,反而为她轻轻顺背。余朝晚侧了侧脑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片刻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丝帕,替余朝晚将嘴角擦干净,动作轻柔。


    天冬听到动静,忍不住回头,透过车帷的缝隙,她看到谢砚知将余朝晚紧紧搂在怀中,两人的衣服都脏了,谢砚知却一脸柔意。她记得大爷有洁癖啊!之前府中有个丫鬟想要爬大爷的床,被大爷扔了出去,屋里的东西凡是她碰过的都换了一遍。去了趟顺天府,洁癖也治好了?


    马车在一处僻静的别院门前停下,青竹跳下马车,摆好脚蹬,掀开车帷。


    谢砚知抱着余朝晚从马车上下来,吩咐迎上来的婆子:“准备干净的衣服和热水。”


    婆子应声去了。


    谢砚知抱着余朝晚穿过院子直接进了正屋,将人轻轻放在软榻上。余朝晚侧身缩成一团,轻轻哼了一声。


    很快婆子就将热水和干净衣物送了进来。


    天冬上前,“大爷,奴婢……”


    “出去。”谢砚知打断她。


    天冬怔了片刻,“姑娘身上弄脏了,奴婢……”


    “出去。”谢砚知回头看她又说了一遍。


    那眼神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天冬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呆滞片刻,只能低下头,退出去,将门带好。她不敢走远,便待在廊下。夜风不知从哪吹过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谢砚知站在软榻边,看了余朝晚片刻,然后弯腰两人抱起来。


    余朝晚的身体软绵绵的,头靠在他的颈窝旁,低声嘟囔了一句。谢砚知抱着她走向屏风后面。


    婆子已经准备好了热水,浴桶不算太大,可以容纳两个人,水面上浮着几片花瓣,水汽氤氲。


    他低头看了下怀中睡熟了的人,她衣襟上沾着秽物,几缕发丝散落下来,黏在脸颊旁,一张脸泛着潮红。他将人放在一旁的春凳上,伸手将她衣襟上的扣子一颗颗解开。


    外衫下是雪白的中衣,他的指尖没有停顿,拉开中衣的系带。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掉落下来。谢砚知微微挑眉,弯腰捡起,展开,“和离书”三个字映入眼帘,最后面还有两人的签字画押,只差一道官府的程序,这份和离书就生效了。


    谢砚知嘴角微扬神情愉悦,“楼翊还真是个痴心的,也不枉我费这番功夫。”他将纸叠好,放到一旁。


    中衣被退下,然后是亵衣。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暗了暗,将人抱进浴桶中坐好,然后他将自己脏了的外袍褪去,抬脚跨入浴桶中,热水满过他的身体。他伸手一捞,将人抱进怀里。


    余朝晚被热气一蒸,眉头舒展了些,整个人无意识地软在他怀里,头侧在他颈窝里雾气氤氲,墨色的长发在书中飘荡缠绕,如同一副水墨丹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强取豪夺(1) 你是老天送


    谢砚知撩起水淋在她的肩头, 水顺着她的锁骨往下没入水中。热气将她的皮肤染成粉色,他的手从她的肩缓缓挪到她的颈侧,指尖感受着她脉搏的跳动。她的脖子看起来如此纤细易折, 他想起晚上假山月桂树下那抹鹅黄色的裙角。


    他微微垂头, 鼻尖蹭过她的额头、鼻梁,灼热的鼻息洒在她脸上,余朝晚皱了下眉头,微微侧了下头, 嘴唇擦过他的唇角, 他的动作顿住。


    “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叹息。他的手顺着她的脖子往上,落在她的脸颊上, 微微用力, 将她的头侧了过来, 水珠顺着她的脸颊往下落。他的目光顺着那水珠往下滑, 喉结滚动。


    他低头, 唇瓣落在她眉心、鼻梁、唇角、下巴……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最后唇瓣又重新覆上她的唇。


    她的唇柔软, 带着水的湿意和酒的余味。氤氲的雾气将周围笼得模糊, 他觉得自己有些醉了。他轻轻吮了下她的下嘴唇,又稍稍退开些,看着她。余朝晚无意识地哼了一声, 眉头皱了下,又舒展开。


    他的指腹轻轻揉了下她的唇瓣, 再次吻上去,动作轻柔。似乎感受到什么,余朝晚动了下,谢砚知停下,唇依旧贴着她的。她没醒, 只是换了个姿势,偏头将脸窝进他的颈窝里。


    谢砚知闭了闭眼,扣着她腰肢的手收紧了些,他侧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水已经有些凉了,他抱着她从浴桶中出来,仔细将她身上的水擦干,又为她换好寝衣,自己也换好衣袍。


    他将人抱到床上,替她拉好被子。这才起身披了件外袍,绕到屏风后将那张和离书拿起来,拉开房门。


    “青竹。”


    “爷。”青竹从院子门口跑过来,明显没想到他会出来。


    谢砚知将和离书递给他,“明日一早去衙门登记造册。然后派人去楼家将她的东西搬回来。”


    青竹张了张嘴,最后却还是应下。


    天冬往门口靠了靠,侧着头往里瞧。


    谢砚知侧过身,挡住她的视线,吩咐她,“去厨房煮碗醒酒汤来。”


    天冬迟疑片刻,应下。


    谢砚知转身回屋,将门合上。


    *


    余朝晚醒来时,头像是被针扎了一般,一抽一抽地疼。她皱着眉,哼了一声,想翻个身,突然意识到不对,她猛地睁开眼,这是哪?


    头顶是茶白色的床幔,床柱是深色的木料,雕着繁复的花纹,身上的被子触感柔软。她坐起身,揉了揉额角,身上的锦被滑落,露出她身上茶白色的丝质寝衣。她心头一跳,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段记忆是谁的?她的还是谢娇娇的?谢娇娇不是落水,是被人拧断了脖子?是谁?谢砚知?


    她突然觉得脑子像要裂开一般,那两个画面突兀地撞进她脑子里,没有任何关联。却让她浑身发冷,那是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


    还有那本书的女主叫白禾,男主叫苏珩。


    原来她根本没有穿书……没有所谓的男女主,一切都是巧合,都是她的自以为是。她真的回不去了……


    她开始有些恍惚,她真的是余朝晚吗?不,她是余朝晚,那二十几年的现代记忆是真实的,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她就是余朝晚。


    她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去,浑身抖得厉害。


    “吱呀”一声,门开了。她抬起头,看清门口的人时,脸色瞬间惨白。她双手撑着身子往后挪,脚下压住寝衣,衣领被扯下去一大截,露出大片的锁骨。她连忙拢住衣服,动作却骤然顿住。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寝衣款式,竟和谢砚知的一模一样。


    他一身茶白色寝衣,系带松松垮垮系着,外披一件月白色外袍,墨发未束,大半披散在身后,几缕碎发垂在胸前。他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和两叠小菜。


    晨光从他身后洒落,在他周身晕开一层光晕。他抿着唇,褪去了平日温和的假象,周身透着慵懒随性的气息。他一步步走近,余朝晚抱着被子不停往后挪,直到后背抵住墙壁。她将自己缩成一团,浑身颤抖,“别……别过来……”


    谢砚知将托盘放到床边的矮几上,侧身坐在床沿,朝她伸出手:“过来。”


    余朝晚摇头,又往后缩了缩。


    谢砚知看着她,神色平淡,“你怕我?”


    余朝晚沉默不语,眼眶微微泛红。


    谢砚知伸手攥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便将人拉至身前,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颚,迫使她抬头看自己。他清晰地看见她眼眸里映着自己的身影,满脸惧色。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唇瓣,俯身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怕我的人,我偏要她怕我一辈子。”


    “啪!”余朝晚抬手狠狠甩了他一记耳光,“疯子!”


    谢砚知的头偏到一侧,白皙的脸颊瞬间泛红,五道清晰的指印渐渐浮现。他缓缓转回头,目光沉沉地看向余朝晚。


    余朝晚被他看得汗毛倒竖,昨夜他徒手捏断侍从脖颈的画面骤然浮现脑海。他是杀人不眨眼的疯子!余朝晚拼命想要挣脱,却被他握住手臂,狠狠拽了回来。


    谢砚知将她的双手反剪在身后,单手牢牢扣住,另一只手缓缓抚上她的脸颊,一路下移,最终轻轻捏住她的脖颈。


    余朝晚呼吸骤然发颤,被迫仰起脖颈,拼命想要躲开他的手,却无处可避。他的手指缓缓收紧,窒息的压迫感席卷而来。她抖得愈发厉害,他要杀她!剧烈的恐惧席卷全身,她奋力挣扎,却被他死死禁锢住。


    她忽然闭上眼,睫毛轻轻颤动。死了也好,万一死了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呢?


    预想的窒息和疼痛并未到来,一片柔软忽然覆上她的唇。那只钳制着她脖颈的手缓缓松开,轻轻托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口。他的舌尖顺势探了进来。


    余朝晚骤然睁眼,撞进他那双深邃如墨的桃花眼里。她想要后退躲闪,却被他牢牢固定住。他的吻急切而霸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辗转缠绵,将她整个人彻底裹挟。


    她渐渐喘不上气,脸颊憋得通红,眼角不受控制地溢出生理性的泪水。


    他稍稍退开,舌尖扫过她红肿的下唇,轻轻含吮了一下,才微微抬头,低声道:“呼吸。”


    余朝晚终于得以喘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心里舒服些了?”谢砚知嗓音微哑,语气却依旧平静无波。他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又将她散落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


    “朝朝。”他轻声唤她。


    余朝晚浑身一僵,宛如被定住一般。朝朝?他怎么会知道这个称呼?是昨夜她醉酒无意识说的?她抬眼看向他,满眼惊愕。


    谢砚知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眼底带着了然,“你是老天送到我身边的,只能是我的。”


    他微微俯身,两人距离再度拉近,“从今往后,你就待在我身边,可好?”


    余朝晚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他便再度俯身吻来。这一次的吻更沉、更急,带着浓烈的占有欲,似要将她彻底拆吞入腹。她挣扎得愈发剧烈,可两人力量悬殊,她的反抗在他面前不堪一击。


    泪水彻底决堤,顺着眼角滚落,淌过唇角,渗入嘴里,又咸又苦。她想放声大哭,却被吻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唇齿间的咸涩让谢砚知动作一顿,缓缓退开。桎梏松开的瞬间,余朝晚终于崩溃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剧烈颤抖。


    谢砚知松开她的手,伸手将她紧紧抱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柔地帮她顺气。


    余朝晚早已没了丝毫力气,任由他抱着,泪水断线似的坠落,很快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袍。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尽数流干,身体依旧控制不住地抽噎。


    许久,见她情绪渐渐平复,谢砚知才稍稍松开怀抱,低头看向她。她双眼通红,湿漉漉的睫毛黏在一起,脸上布满斑驳泪痕,碎发凌乱地贴在脸颊,狼狈至极。


    “今日我有应酬,你好好考虑。我希望晚上回来,能得到你满意的答复。”


    余朝晚刚缓过劲,正要开口斥责他。


    “天冬在外面,稍后我让她进来陪你。”


    余朝晚瞬间回过神,用力将他推开,“你在威胁我?”


    “我说过,人不该有软肋。”


    “你……”余朝晚被他气得心口发闷,语塞无言,“我是楼家三奶奶,是你的四妹妹!于情于理,你都不该如此对我!”


    “今日过后,你就不是了。”谢砚知缓缓起身,抬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你好好考虑。”他抬手指了指矮几上的粥,“把粥喝了,往后不许再喝酒。”


    不等余朝晚应答,他便转身离去。


    谢砚知走后,天冬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缩在墙角、狼狈不堪的余朝晚。她快步冲到床边,颤抖着手轻轻抚上余朝晚的肩膀,声音哽咽:“姑娘……”


    余朝晚抬头看向她,四目相对的瞬间,天冬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她方才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知晓谢砚知是在用她的性命要挟姑娘。


    余朝晚抬手想替她擦去眼泪。


    “姑娘,是天冬连累了你!”话音未落,天冬猛地转身,朝着一旁的石柱狠狠撞去。


    余朝晚脑子未及反应,身体已经率先扑了出去,死死抱住天冬的腰身。两人一同摔倒在地,余朝晚的后背重重磕在脚踏上,剧痛袭来,眼前瞬间发黑。


    “天冬!”余朝晚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疯了?!你这是做什么!”


    天冬一边挣扎一边痛哭:“姑娘,你放开奴婢!奴婢死了,他就再也不能用奴婢要挟你了!奴婢不能再拖累你了!”


    “闭嘴!”余朝晚用尽全身力气抱紧她,生怕一松手,就再也留不住她,“你死了,我怎么办?你让我一个人留在这举目无亲的地方,我怎么活下去!”


    天冬的挣扎渐渐无力,伏在地上,哭得肩膀剧烈颤动。余朝晚力道微松,轻轻靠在她的背上,泪水再度滑落。


    良久,余朝晚哑声开口:“天冬,活着,才有希望。”


    天冬抬眸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姑娘……”


    余朝晚抬手替她擦拭眼泪,泪水却越擦越多,“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许做这种傻事。”


    天冬看着她,许久才哽咽着重重点头。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将两人笼罩其中。


    不多时,进来一个婆子,将天冬带了出去,又换了一碗温热的粥放在桌边,临走前恭声开口:“姑娘,大爷临走前吩咐奴婢守在外面。您若是想通了,随时知会老奴一声即可。”


    余朝晚坐在床上,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一动不动。


    脑海中纷乱繁杂,无数思绪交织缠绕,搅得她心神不宁。她始终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落得这般境地。


    她闭上眼,将脸埋入臂弯,蜷缩起身子。


    日光缓缓偏移,从东至西,屋内光线由明转暗。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等到她再度抬头时,眼底的泪水已然尽数干涸,只剩一片死寂空洞。


    她侧头望向窗外,天边只剩一抹暗沉的橘红余晖。她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死了,就能回去吗?她无从知晓。可若是死了依旧回不去,那便是白白葬送性命。她还有天冬,若是她死了,偏执狠戾的谢砚知,定然不会放过天冬。


    天冬是真实鲜活的人,不是书中冰冷的纸片人,是她穿越至此,唯一真心待她、不离不弃的人。她不能连累她,她还不能死,她必须好好活着。


    她微微侧身靠在床柱上,静静望着窗外。灵魂是她的,心是她的,这副肉身不过是一副皮囊。就当是被疯狗咬了一口,又有何妨。不过是身体受辱,总会熬过去的。


    何况谢砚知容貌出众,放在现代,亦是顶尖的样貌。她索性自我宽慰,就当是自己体验一番,不亏……晚风透过窗缝吹来,染上几分凉意,她拉过被子裹紧周身。闭上眼,谢砚知的模样清晰浮现,桃花眼尾微微上挑,不笑亦含三分温柔春意,可眼底深处的偏执阴寒,却让人遍体生凉。


    她睁开眼,望着眼前素净的床幔,心底一片清明。样貌再好,性子偏执疯狂,终究是囚笼。


    她又安慰自己,没关系,一切都会过去。他不可能一辈子困住她、盯着她,她总有脱身的机会。


    天色彻底暗沉,余朝晚松开裹紧的被子,缓缓起身。她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对着门外候着的婆子,平静开口:“我想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强取豪夺(2) 我是谢家四


    婆子脸上堆满笑迎上来, “姑娘想通了就好!”


    她回身拍了拍手,很快几个婆子就抬着热水走进来。后面还跟着几个丫鬟,其中一个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上面放着一件大红的嫁衣。


    “姑娘, 让她们伺候您沐浴更衣。”婆子伸手去扶余朝晚的胳膊。


    余朝晚避开她的手,自己转身朝屏风后走去。


    热水被倒进浴桶中,氤氲的雾气升起,很快就模糊了屏风上的兰草花纹。丫鬟想上前为她更衣, 她出声阻止:“我自己来, 你们出去吧。”


    丫鬟回头看了眼婆子,婆子点点头, 众人退至屏风外。


    余朝晚看着泛着涟漪的热水, 站了好一会儿, 才伸手解开寝衣系带, 走进浴桶中。水温有些烫, 可她依旧觉得浑身发冷。她闭上眼睛, 身子往下沉, 将整个脑袋都埋进水里,直到憋不住气才探出头。


    又泡了一会儿,直到水温变冷, 她才从浴桶里起身。丫鬟递上干净的布巾,她将身上的水渍擦干。丫鬟上前为她更衣, 一层层穿戴整齐,余朝晚立在原地,像一截没有生机的木头,任由她们摆布。


    穿上那身鲜红的嫁衣后,婆子又替她擦干湿发, 没有挽髻,任由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收拾妥当,婆子让丫鬟扶着她到床边坐下。艳红的裙摆迤逦铺落在地,宛若一朵盛放的血色牡丹,她静静坐在这片艳色中央,无喜无悲,死寂漠然。


    “姑娘您稍等,大爷回来,自会过来见您。”婆子带着丫鬟们躬身退下,轻轻合上房门。


    夜风顺着窗缝钻进屋中,烛火摇曳不定,将她的影子映在床幔上,纤长单薄。屋内静得骇人,她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她闭上双眼,十指紧紧绞在一起,在心底反复安慰自己:不要怕,她还有天冬,黑夜再漫长,也终会破晓。


    明明灭灭的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由远及近。她的眼睫轻轻颤动,始终没有睁眼,双手攥得更紧,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房门被轻轻推开,又缓缓合上。那一声轻响,却像重锤砸在她心上,让她控制不住地浑身一颤。


    似火的红嫁衣铺陈身下,余朝晚闭着眼静坐,眼睫随烛火微微轻颤。谢砚知缓步朝她走近,跳动的烛火愈发摇曳。他方才沐浴过,身上带着清浅的松木冷香,混着淡淡的酒气,沉沉地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他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她本能地想躲闪,最终却只是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指尖顺着她的脸颊、脖颈缓缓下移,层层叠叠的衣袂系带被悄然解开,松松垮垮垂落腰间。他单手环住她的后背,轻轻将她放倒在满地红妆之上。乌黑的长发铺散在艳红绸面,红、金、黑、白交织缠绕,像一朵肆意盛放、妖冶靡丽的花。


    “朝朝,你真美。”他俯身覆上她,嗓音低哑,在她耳畔轻轻叹息。


    余朝晚依旧紧闭双眼,咬着下唇,微微偏头,避开他灼热的呼吸。


    他的吻缓缓落下,从眉心一路向下。他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的指尖,一点点解开自己衣袍的盘扣。


    “睁眼,看着我。”他双臂撑在她身侧,垂眸凝视着她,身后烛火跃动,眸光灼热滚烫。


    她身体微微发颤,始终不肯睁眼。


    谢砚知轻笑一声,无妨,他有的是办法让她听话。他再度俯身。


    余朝晚闷哼一声,感觉整个人都被劈开了一般,痛得她浑身发抖。她依旧闭着眼睛,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窗外月色缓缓挪移,一寸又一寸,悄然流转。余朝晚的意识渐渐涣散模糊,灵魂仿佛脱离肉身,轻轻浮在半空。她恍惚看见床榻之上,血色繁花肆意绽放,两道身影紧紧交叠,青丝纠缠,难分彼此。


    耳边一遍遍萦绕着他低沉温柔的唤声——


    朝朝……朝朝……


    周遭骤然化作一片纯白,漫天飞雪缓缓飘落,落在她的额间、唇上、肩头、掌心。落雪并非刺骨寒凉,反倒带着细碎的暖意。她静静躺在无垠白雪之中,雪地柔软温热。她将自己彻底埋进这片白茫茫里,不断下沉,沉沦不止。


    窗外天光明灭交替,她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反复拉扯,细碎破碎,不成片段。


    再度睁眼时,身侧已然空无一人。她侧头望向窗外,天色昏暗,早已分不清晨昏。周身肌肉酸痛,像是被彻底碾碎,又强行拼接复原。她费了好大力气才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肌肤上大片深浅交错的青紫痕迹。她心中一慌,忙将锦被拉高遮盖身体。


    房门被推开,谢砚知迈步走入。他手中端着一方托盘,行至床边放下,端起上面的瓷碗,语气温和:“吃些东西。”


    余朝晚看看他又看看他手中的碗,缓缓张口,一勺一勺,将碗中的燕窝粥尽数咽下。


    谢砚知取出丝绢,轻柔替她拭净唇角,淡淡开口:“今日回谢府。”


    余朝晚终于抬眸看向他,嗓音沙哑干涩:“我是楼家三奶奶。”


    “已经不是了。”谢砚知抬手,将她颊边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和离书我早已让青竹送去衙门登记在册,你的所有物件,也已经全部搬回谢府。”


    余朝晚定定望着他,他神色淡然,眼底无半分波澜,平静得近乎冷漠。


    “你什么时候办的?”


    “三日前。”他应声作答。


    三日……


    “楼翊他……”


    她话音未落,便被他沉声打断:“不许再提他。”掌心轻贴她的脸颊,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你们自此往后,再无半点干系。”


    余朝晚抿紧唇瓣,默然不语。


    谢砚知起身,从旁侧柜中取出一套崭新衣衫,“我替你更衣。”


    他将她从被褥中轻轻扶起,耐心为她一件件穿戴整齐。起初动作尚有几分生疏,片刻后便愈发娴熟。扣上最后一枚扣子,他垂眸打量片刻,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满意笑意。随后从怀中取出一支白玉竹节簪,余朝晚一眼认出,这是过年时他赠予她的那支,不知他何时寻来收在了身边。


    谢砚知并不擅长绾发,只抬手将她凌乱的长发理顺,尽数拢至脑后,用那支竹节簪稳稳别住。


    “走吧。”他伸手,想要抱她起身。


    “我自己走。”她说着,撑着床沿落地,谁知刚起身,双腿一软,便往前踉跄栽倒。他长臂一伸,稳稳揽住她的腰,将人牢牢扶住。


    余朝晚心底暗自暗骂,这具身体实在孱弱,换做从前的自己,跑五公里都气息平稳,何曾这般狼狈。


    谢砚知直接将她打横抱起,余朝晚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襟。谢砚知垂眸望着她紧抓自己衣料的手,眼底笑意缓缓漾开。他抱着她缓步走出房间,余朝晚这才发觉已是傍晚时分,东边天际浮出一轮朦胧月影,淡淡清辉洒落人间。


    青竹立在院中,见他出来,立刻垂首躬身,默默随行于身后。


    将至院门,始终未见天冬身影,余朝晚心底不安,开口问道:“天冬呢?”


    谢砚知脚步未顿,语气平淡:“她先回谢府了。”


    得知天冬安然无恙,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院门外停着一辆黑篷马车,青竹上前摆好脚蹬、掀开帘幕,谢砚知抱着余朝晚弯腰登车。


    车厢之内,他依旧紧抱着她不肯松开。


    余朝晚轻轻挣了挣:“我可以自己坐着。”


    他手臂反倒收得更紧,将她牢牢箍在怀中,下巴轻蹭她的发顶,嗓音低哑慵懒:“别动,让我抱会儿。”


    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余朝晚骤然睁大眼睛,浑身僵硬。这几日相处,她早已无比熟悉他这般模样意味着什么。


    “别紧张,今日不会再碰你。”他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笑意,“你身上上过药,需要好生休养。”


    余朝晚低声骂一句“无耻”,扭头望向车窗外,不再理他。马车微微颠簸,她身心俱疲,困意翻涌,意识渐渐模糊,不多时便窝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谢砚知垂眸凝视怀中熟睡的人,她眉头微蹙,似是梦魇缠身,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他抬手,轻柔抚平她蹙起的眉峰,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随后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为安稳舒适。


    马车最终停在谢府温水居旁的小门处,谢砚知取来一旁的披风,细细裹住她的身子,只露出一张小巧的脸庞。他抱着她下车,从小门而入,径直往映雪阁走去。


    天色全然暗沉,路上并无旁人。踏入映雪阁院门时,余朝晚恰好悠悠转醒。


    天冬早已候在院中,见谢砚知竟然抱着自家姑娘进来,心头骤然一惊。这里是谢府内院,他行事这般张扬,就不怕惹人非议?然后她余光扫过周遭立着的丫鬟婆子,众人皆面无表情、垂手侍立,瞬间反应过来,这些人尽是谢砚知的心腹。


    谢砚知将她轻轻放到床榻上,余朝晚立刻侧身转头,背对着他,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好好休息。”谢砚知拉过锦被为她盖好,淡淡道,“我在京中还有些许琐事待处理,等诸事了结,我们便启程离开。”


    余朝晚猛地翻身回头,看向他:“启程?去往何处?”


    “顺天府。”


    “谢砚知,你疯了?!”余朝晚骤然坐起身,满眼难以置信,“我是谢家四姑娘,是你的亲妹妹!”


    “你当真是吗?”他语气平淡,带着一丝玩味的反问。


    “我……”余朝晚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安分休养便好,余下诸事,无需你费心。”说罢,他微微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浅吻,一触即分,然后便直起身退开。


    谢砚知离去后,天冬推门而入,只见余朝晚靠坐在床头,怔怔盯着床幔失神。


    这院落屋舍她再熟悉不过,此刻却又陌生得让人心慌。屋内陈设依旧是她昔日居住的模样,可床幔、被褥、枕枕、妆匣,乃至桌上的茶壶杯盏,尽数换了新的,件件精致华贵,价值不菲。他倒是当真大方,将牢笼铸得如此昂贵精致。


    “姑娘。”天冬轻步走到床边,柔声唤她。


    余朝晚转头看向她,见她眼眶泛红,满眼担忧,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嗓音依旧沙哑:“天冬……”话音未落,泪水便猝不及防滚落。她伸手环住天冬的腰,将脸埋进她怀中,压抑多日的情绪彻底溃堤。


    天冬紧咬下唇,泪水也控制不住地滑落,反手紧紧抱住余朝晚,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


    主仆二人一个坐在床上,一个立在床边,静静相拥,无声慰藉。


    不知过了多久,余朝晚才缓缓抬头,眼底的泪水已然擦干。


    哭有何用?该发生的早已尘埃落定,未发生的劫难,她亦无力阻拦。她早已反复给自己心理暗示,只要活着,一切苦难皆有尽头。


    她松开天冬,用衣袖拭去脸上残留的湿痕,语气沉稳:“天冬,帮我一件事。”


    “姑娘尽管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想办法替我寻些避子的药。”


    天冬骤然一怔,转瞬便明白她的顾虑,重重点头:“姑娘放心,奴婢这就去办妥。”


    余朝晚伸手拉住她,轻声道:“不急。我算过,这几日是我的安全期。何况天色已晚,你外出太过惹眼,明日白日再去不迟。”


    天冬依言点头应下。


    谢玉瑾与谢芳芷早已出嫁,也不知谢砚知对阮氏说了什么,自她回府第二日起,阮氏身边的嬷嬷便传来话,让她安心休养身子,无需去正院请安。不用日日去请安,倒也省去不少麻烦。


    自打回了谢府,白日里她从未见过谢砚知的身影,可每到夜里,他就像是从地里冒出来一样,次次都将她折腾得浑身脱力。偶尔几日深夜不见他踪影,余朝晚本以为能得安生,却总会在半夜被他闹醒。


    迷蒙困顿之际,她总忍不住暗自腹诽,谢砚知精力这般旺盛,从不知疲倦,也不怕猝死?到了后来,她反倒更怕自己先熬得撑不住。


    “姑娘。”天冬抱着一包东西推门而入,回身迅速合上门,“您要的药,奴婢已经买回来了。”


    余朝晚放下手中的话本子,淡淡开口:“你把药收进柜子里,找些东西遮掩好,妥善藏好。”


    有了这些药,余朝晚心底稍稍安稳。她绝不能怀孕,尤其是怀上谢砚知这个疯子的孩子。


    “天冬,我有些饿了。”余朝晚抬眼望向窗外,落日早已隐去,天色渐暗。


    “姑娘今日想吃些什么?”天冬关好柜门,转头问道。


    余朝晚略一思索,轻声道:“我想吃鱼。”


    “好,奴婢这就去小厨房吩咐准备。”


    天冬刚推开房门,便迎面遇上一位婆子。那婆子躬身道:“姑娘,大爷请您移步温水居一趟。”


    天冬转头看向屋内的余朝晚,只见她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脸色惨白如纸。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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