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长办公室里, 郁然坐在钟熄的办公椅上,翘着腿翻看那些被她涂得乱七八糟的课本,刚开始学时钟熄基本是完全放养她, 后来渐渐开始给她讲题, 课本上除了她那笔丑字和王八图,慢慢也多了些钟熄的字迹。
钟熄写字习惯在最后一笔时往上轻轻勾一下,翘出个勾人的小尾巴。
1007在她身边着急地乱转, 一叠声地催:【宿主,你不是要越狱吗?你现在在这儿干嘛呢?目标要来抓你了!】
郁然只是笑:“七崽你不懂,这就是我逃跑的路线。”
1007数据库都快炸了,眼看着目标已经冲进中心楼,1007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地吱哇乱叫:【这哪儿来逃跑路线难不成宿主你要从窗户飞走啊!赶紧逃吧目标看上去要杀人了!】
郁然还是不紧不慢地翻着书, 完全没有半点想逃的样子, 1007恨不得长出两只手拖着她跑, 它今天一整个晕头转向, 已经完全不知道宿主到底要干什么了。原本它以为音乐会结束后宿主就会跟着姜柳亦的乐团一起混出去,结果她转头进了中心楼,回到了她之前和目标日日厮混的办公室,甚至进休息间顺手帮目标叠了个被子!
这算什么事?!
没等1007再扯着她耳朵尖叫, 办公室的门被轰隆一下重重推开, 涌进来的气流吹起了钟熄桌上零散的文件,白纸翻飞间, 郁然就这么抬头望向他,轻轻笑了下, 说:“来得好快啊,小少爷。”
钟熄的脸色极其难看,青白得像是只死猫, 又或是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寒冬腊月,那么冷的天,大颗大颗的汗水却浸满了他的脸,滑过发红的眼角一连串地往下滚落。钟熄大口喘着气,声音嘶哑阴沉:“你带走的猫在哪儿?把他交出来!”
郁然走过来,用袖子帮他擦汗,钟熄重重打开她的手,一把拎起她的衣领咬牙切齿,怀里抱着的毛线小猫掉在了地上:“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真的想死吗!你把他交出来我还来得及封锁消息,否则谁都救不了你,谁都救不了!”
“已经交不出来了。”郁然被拽着领子呼吸不畅,脸因为缺氧涨红了些。她没有挣扎,只是用一种仿佛温柔的目光看着钟熄,浅色的瞳仁反射着光,“小少爷,我又骗你了。”
她又骗了他,或许是最后一次骗他。
几个小时前,音乐会还没开始的时候。她找出那套之前藏好的狱警制服,换上之后,将一头半黑半金的头发仔仔细细地塞进帽子,压低帽檐遮住大半张脸。
郁然身形颀长,穿着囚服时总是吊儿郎当一副混混样,但挺直腰背后被制服的腰带腿环一勒,几乎瞬间变了气质,整个人身姿挺拔,比起囚犯居然真像个狱警。她就这么大大方方地穿着这身制服穿过中心区长长的走廊,哪怕中途遇上了两个正匆匆往外走的狱警也没有半点犯怵,目不斜视,以至于完全没有遭到怀疑。
1007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到达目的地,熟练地一层层刷开门禁。
虹膜,指纹,声纹,密码……
随后通往下方的电梯打开,数秒的下降后,郁然踏出电梯,于是1007惊讶地看到了……
猫。
被关在豪华牢房中的猫。
黑曜石监狱的地下,是另一座监狱。
猫的监狱。
那些猫的数量不算很多,每一只都单独住着一间装修精美甚至各具特色的“牢房”,比起地上那座看上去非常正常的监狱,地下这部分简直像是个高档酒店,而这里的囚犯唯一失去的大概只有自由。他们甚至不太在意正穿过过道的“狱警”,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郁然也并没有关注其他,只是用余光瞥过牢房门上标注的信息。
1007没忍住问道:【宿主,这里到底是……】
郁然轻轻动了动嘴唇,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我很早就说过,黑曜石监狱,是猫的私狱。”
她在一扇门前停下,刷开门走进去,牢房中的猫正站在桌前练字,直到郁然走到面前了,才气定神闲地微笑了下,手中的毛笔没停,声音很慈祥:“有什么事吗,小警官?”
那是只年纪很大的雄性猫咪,头发已经花白,看上去气度儒雅,像个象牙塔里的老学究,让人心生好感。
郁然停顿了半秒才开口,声音公事公办,宽大的帽檐遮挡住目光:“有人探视,狱长让我带您过去。”
猫又写了一个字,一边欣赏一边问:“居然有人来探视我这个糟老头子?人类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郁然:“具体情况我不了解,还请您配合我的工作。”
猫不为所动,郁然便又补充道:“探视的人类是一名女性,二十多岁,中等身高,黑长发,不怎么说话,但看上去和钟狱长关系很不一般。”
猫这才停笔,若有所思地抬起头,似乎猜到了郁然口中的是谁:“是她啊,那倒是不得不见一见了。”
他放下笔擦了擦手,姿态优雅地示意郁然带路,自己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1007在郁然耳边问这到底是谁,它翻了半天原著也没翻出这么只猫来,怎么就突然冒出来,好像还很重要似的。
郁然没回答,带着身后的猫离开地下,穿过她提前踩好点的道路,直到那只猫察觉到异样,停下脚步警惕地皱眉问:“你到底要把我带到哪里去?你……”
郁然才突然拧身,速度几乎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手瞬间就抓住了猫的后颈,在那根筋上力道精准地拧了一下。猫连反应都没来得及,眼前就是一黑,失去意识前只听到一声冰冷的笑。
“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院长。”
猫的身体软倒下去,被郁然随意地抓在手里,此刻仅仅隔着一道墙的地方,乐团正在将装着乐器的,大大小小的箱子搬进候场区。
几乎没有狱警在值守,也没有狱警限制那些外来人的行动。所以她可以很轻易地将这只猫装进接应者的箱子,和其他箱子堆在一起。
一切都顺利到不可思议,顺利到让人怀疑其中有诈,但郁然毫不怀疑,将一切处理好后,重新换上囚服,抱起那只她偷偷钩了好几天的毛线小猫,混在涌入礼堂的囚犯中,看到铺开的红毯尽头,用让人心疼的目光朝她看过来的钟熄。
这本就是钟熄给她留下的,让她逃生的路。
狱长办公室里,钟熄怔怔看着她,眼前像蒙了层雾。
他终于在郁然的这句话中弄懂了什么,声音发抖:“你又利用我……”
郁然再次抬起手,慢慢用指腹擦着他的脸。这回钟熄没有再躲开,像是已经没了力气,几乎抓不住郁然的衣领:“你知道,我想放你走……你故意告诉我你对虞临川做的事,你知道我舍不得看着你去死,也知道我没办法劝服虞临川和解……我如果想保下你,就只能放任你逃走,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逃到没猫能找到你的地方。你让我以为你打算在音乐会上利用乐团越狱,骗我对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钟熄的声音渐渐哽咽了:“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那只猫来的,不是为了虞忱,也不是为了我……”
郁然握住他的手,从地上捡起毛线小猫,拍了拍上面落下的灰尘。钟熄盯着她的动作,从嗓子眼逼出几乎浸血的话:“那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你要的已经拿走了,你怎么不干脆一起走?就像以前每次那样,我还有什么值得你留下的!”
“我知道他在黑曜石监狱的时候,其实有一瞬间挺开心的。”郁然忽然说,有点自嘲地笑了笑,“虽然开心之后,又觉得这简直太糟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你这么好骗,我却又要欺负你,真的太糟了。”
钟熄浑身都在发抖,牙关战栗:“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听谁的命令?HCI?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现在脑子几乎是一片浆糊,想不通郁然和那只猫到底能有什么关系,到底为什么做这件事?黑曜石地下的牢狱关押的几乎都是在权力斗争中失败的猫,在这个联盟,猫的罪行几乎不会得到清算,但猫之间并非没有斗争。
这里是猫的私狱,被郁然就走的那只猫在五年前被关押到这里,当时是季明淮亲自签下的收押令,封存的所有档案,他过去的一切都被抹去,未来也永远不可能离开这里,直到化成飞灰尘泥。
但他不应该和郁然有任何关系。
郁然沉默几秒,开口回答:“我和HCI不是从属关系,至于为什么留下……我想再看看你,也需要留在这里,再拖延你一点时间。”
她把毛线小猫放在办公桌上:“小少爷,打开手机看看吧,大概已经开始了。”
钟熄咬咬牙,一面紧盯着她,一面摸出手机,才发现他的手机里已经塞满了未接来电和短信,其中方凝直接甩过来了一个链接,钟熄点开后,看到一个直播页面。
他的瞳孔猛的一缩。
画面正中的椅子上绑着那只失踪的囚犯,而他身上一圈一圈缠着的,如果他没看错,是——定时炸/弹!
炸/弹显示屏上的数字一下下跳着,此刻直播间的观看数正在急速飙升,弹幕不断刷过各种问号,而直播间有一个噱头十足的名字。
【福山白骨案罪犯处刑现场】
钟熄惊骇地抬起头,嘴唇抖了好几下,郁然开口:“你还记得吧小少爷?年初时,季氏和程远集团在福山准备建的收容区挖出了大量的人类白骨,那些骨头的主人死亡时年龄都没超过十六岁,后来虞临川失踪,季迟暂时接手了他在监察局的职位,这件事情一直是他在查……或者说,明面上一直是他在查。”
她抬了抬下巴:“这个直播没办法掐断,用的是当初HCI绑架季迟时候直播的那条路径,当时测试的效果比我们想象中都好,一会儿更多的证据会陆陆续续被放上去,直到倒计时结束,砰——”
钟熄仿佛已经傻了,在一团乱麻间抓不住思绪,只有最重要的一个点:“你要杀他?”
郁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钟熄更加急促地问:“他到底在哪里?你告诉我郁然,我求你,别做下没法挽回的事情!”
郁然似乎在沉思什么,神色有些恍然,但终于还是下定决心一般,朝钟熄慢慢笑了下。
“小少爷,你总觉得我一直在骗你,我也确实一直在骗你。但这会儿……既然是要拖延时间,那我就真诚一点,至少跟你说些真话吧。”郁然的声音很少这么宁静,她认真地看着钟熄,说道,“从哪儿说起呢……很多年前吧,我和我妹妹,我妹妹她哥,还有另一个同伴,我们一起玩过捉迷藏。”
这个话题跳得太远,钟熄心急如焚,根本听不进去,冲上前试图扣住郁然,1007听着听着却突然一愣,数据库乱成一团。
嘶……怎么好像,听着有点耳熟?
郁然轻易压制住钟熄的攻击,她的身体几乎灵活到了恐怖的程度,骨骼肌肉的力量也远超人类,甚至超过大部分猫。她甚至游刃有余地在钟熄脸上亲了一口,才继续道:“我妹妹和她哥成天黏黏糊糊腻人,也不知道他俩怎么搞的,一下子就被鬼双双抓住了。我妹那人坏得要死,当场就反水了,拉着她哥倒戈向鬼一起转头来抓我。他们知道我藏在哪儿,这还得了?所以我就赶紧从藏身的地方跳出来逃跑。”
“鬼懒得动弹,一见我跑就不追了,坐在树荫里休息,只有另外两个在后面追着我跑……我妹妹身体弱鸡,但脑子精得很,聪明到吓人。她也不知道怎么算出了我的逃跑路径,就让她哥撵着我,自己抄近路拐到我前面去堵我,最后和我撞在一起,咕噜一下滚草地上去了。”
钟熄挣扎不动,只能被迫听着,脑子一片混乱,却在电光火石之间仿佛被什么炸了一下,声音变了调:“等等,妹妹她不是……”
她不是因为天生的神经活动异常,是个无法对外界做出反应的……傻子吗?
郁然没接他的话,只是慢慢说完了她的故事:“那天的天气特别好,我和她躺在草地上,就突然问她,想不想去一个更大的地方玩捉迷藏?”
钟熄瞪大眼睛,1007则已经彻底傻了。郁然扫过快要乱颤成帕金森的小光团,又低头凝视着钟熄的脸,轻柔地笑了。
“小少爷,我再告诉你一个,大概很快就会被整个联盟都知道的秘密吧。”
她松开钟熄,慢慢后退几步,退到窗边,伸手抵在自己的嘴唇上。
“乌勒尔研究中心在五年前曾经历过拆分重组,在重组之前,它的旧址在距离福山不到一百公里的地方,名字叫做——”
“向日葵福利院。”
钟熄还没能反应过来,1007已经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郁然笑得更加温柔,望着钟熄的目光像望着一个遥远的,美好的梦。
“你之前问我,容珂是假的,那郁然是真的吗。我只能说,对我而言郁然是真的。”
“但我其实没有名字。”
她朝钟熄微微躬身,仿佛初次见面的行礼,身上流畅的肌肉因为这个动作微微起伏。
“我出身向日葵福利院,人类异变兽化实验,实验品编号1109。”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身后的玻璃轰然炸开,飞溅的玻璃打碎了灯管,骤然降临的黑暗和轰鸣中,钟熄本能抬手挡在脸前,在呼啸的风声中看见窗外悬停的直升机,一个人影站在直升机舱门口,红色的围巾像旗一样被风卷起,凌乱的发丝挡住了大半张脸。
一直到这一刻,钟熄终于把这张脸,和记忆中那张模糊的,总是微微抵着,被发丝遮挡,看不清晰的面孔重合起来。
“之前见面时我就说了。”她笑起来,笑容甜美,顿时便又和记忆里的样子不像了,“承蒙关照,钟少爷。”
纪宁馨。
——《钟熄日记》——
郁然并不喜欢我靠近妹妹,每当我对妹妹爱屋及乌,想要更关心她一些时,郁然总会做些什么事吸引我的注意。
我曾以为这是一种隐秘的吃醋,为此偷偷高兴过,但后来想想,或许是郁然对妹妹的过度保护。
妹妹总是安静地坐在床上,面无表情地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着脸,我确实对她不够关注,以至于后来,我其实总也记不起她长什么样子。
妹妹没有名字,也不接受我和郁然一样地叫她,所以最后,我们之间依旧是隔阂。
我叫她妹妹,郁然叫她小宝。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一刻了!激动得连着两天爆更将近五千! 之前是哪个小天才猜出妹妹就是小宝的?当时看到那个评论差点吓出我一身冷汗hhh
第112章 越狱 离开他的时
“承蒙关照, 钟少爷。”
围着红色围巾的女孩甜蜜地对他微笑,一瞬间,仿佛某块一直缺失的拼图被拼起来, 钟熄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窄细的竖缝, 嘴一张一合。
嗓子被什么哽住了,眼前模糊一片,混沌的思绪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妹妹来带郁然走了。
纪宁馨……是来带郁然走的。
她们走过了这么多年, 跪着爬着满身淤泥,来给自己的人生,给那些累累白骨一个交代了。
他们才是有罪的那方,而他几乎也成了帮凶。
直升机放下了绳梯,纪宁馨朝郁然伸出了手, 窗外漆黑一片, 郁然的金发在黑暗中被吹得杂乱, 郁然还在望着他, 用一种他几乎没法看懂的,复杂又温柔的表情。
钟熄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哀求。
“……别走。”
他的眼泪扑朔朔地往下掉,郁然仿佛心软了, 朝他走了两步, 用指背擦他的眼角。钟熄身体发软,没什么力气地痉挛着抓她的手指, 眼里闪了一点光。
郁然垂着眼睛,发丝散乱。她突然很用力地抱住了钟熄, 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但说出口的话却很轻,带着湿热的白汽拂过钟熄发颤冰凉的耳尖。
“五年前, 你恨死我了吧?我活到现在没为什么事情后悔过,但当初……我其实不该来找你。”
“不是的……”
“不找你,就不会丢下你。”郁然没让他继续说下去,她似乎模糊地笑了下,“只是那个时候,我真的太想你了。”
钟熄的眼睛睁大了,他的脸被压在郁然的胸口,感受到从那里散发出的,太阳般的温暖。
“五年前虞临川渐渐开始有了名气,我和小宝还在程宴时手底下挣扎着往上爬,有天祝医生偷偷联系了我们,她提出,或许……我们可以寻求帮助。”她有些自嘲道,“小宝不信虞临川,其实我也不信,但我还是推着哄着小宝,把期望放在了他身上。”
她说:“我撑不下去了,我想回来见你。”
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要撕掉自己身上的阴影,迫不及待地……甚至没等到一切尘埃落定。
但虞临川背叛了她们。
或者不能说背叛,他和她们毫无关系,也没有必须要回应她们期望的理由,他只是把她们交付出去一切变成了自己向上攀登的阶梯。
一切破灭的那天,她恨不得当场弄死虞临川。
郁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额角有青筋突突跳着,到了最后却只是轻蹭了下他的耳尖:“我知道五年前的事一直是你心里的结,我来到你身边时总是有着目的,有必须利用你去做的事情,但小少爷,那一次我是真的没有任何理由,只是想留下来而已。”
后来留不下来了,她也该干净一点地走,就像从前那两次一样。
可钟熄穿过雨幕撞进了她怀里,颤抖的柔软的身体,献祭一般仿佛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目光。
她没忍住。
没忍住吻他,没忍住抱他,没忍住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没忍住逼他完完全全地接纳自己。
钟熄或许永远不会意识到,离开他的时候,她其实最爱他。
钟熄嘴唇颤抖:“那你留下……你现在留下……”
但郁然说:“小少爷,你知道的。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走了才是对你好。”
她稍微松开他,用手指慢慢梳着他的头发,将被汗水和眼泪黏在脸颊上的发丝理顺:“我逃跑了,你就只是被一个卑劣的人类欺骗了,而不是和我勾结,你还能回到你的族群里,你在两边都有退路……无论如何,无论我还是小宝,我们总不会为难你。以后遇到什么麻烦就去找小宝,别怕她,想要什么都狮子大开口地跟她提就好,她不敢拒绝你的,否则我会去揍她哥哥。”
钟熄只能摇头:“……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了郁然,我会把封存的案宗都找出来,我……我会把他送上法庭,我会让他,让所有藏在他身后的猫都得到该有的审判,我来做!你相信我,我来做!”
他几乎崩溃地弯下腰,紧紧攥着郁然的手腕,像是要呕出灵魂。
“你别杀他,我求求你至少别杀他……郁然!”
“一旦你开始用杀死什么来解决问题,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杀戮是不齿,是罪孽,是午夜梦回将人一同拖入地狱的鲜血。
但郁然是太阳,灿烈温暖,不该就此惶惶沉落的太阳。
郁然怔了下,似乎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钟熄最在意的竟然是这个,但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
这才是钟熄,是她刻板又正直的小少爷啊。
他好像永远都在让她心动。
郁然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是一只残留着大量细小伤疤和薄茧的手,指节比大部分女性更加粗一些,食指和中指很长,握成拳就足以砸断骨头——这是向日葵福利院那些实验留在她身上的痕迹,她没有变成猫,但有了甚至超过猫的力量。
她握起拳头,只一瞬,又仿佛放下什么一样松开手,用宽大的,极富力量的手掌轻轻托起了钟熄的脸,低头吻了吻他的唇角,不动声色地将什么东西塞进钟熄的口袋。
“那就去救救我吧。”郁然几不可闻地在他耳边说,“我不可能背叛我的同伴,所以,去救救我未来的人生吧,我的小少爷。”
她弯了弯嘴唇:“你大概不敢再相信我了,但我从来都是绝对相信你的。”
郁然松开钟熄,转身大步走向破碎的窗户,不需要纪宁馨拉她就一撑窗沿,极其灵巧地跳进了直升机狭窄的舱门。钟熄浑身发软几乎摔倒在地上,两秒后才终于拿回身体的控制权,冲到窗边向外探出头,直升机早已经升空,卷起呼啸的风刮过钟熄的脸,他看见郁然支着一条腿坐在舱门处,又像潇洒又像不舍地朝他挥了挥手,金发下是一弯含情的笑眼。
心脏在胸膛中“咚咚”地跳着,很重很重,几乎要震碎了一样,却又诡异地往他的四肢中注入了力量,钟熄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郁然刚刚放进去的东西。
一个信号接收器,上面一个小小的绿点缓慢闪烁着。
直播中,定时炸/弹的倒计时已经只剩半个小时,那只苍老的猫早就没了一贯的从容体面,随着一条条罪证被放出来,那些触目惊心的记录和实验像病毒一样在网络上疯狂传播,搅动起人类被压抑已久的怒火。
钟熄死死咬着嘴唇,反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转身踉跄着冲出办公室。
还有半个小时。
*
直升机舱里,郁然在纪宁馨伸出的手掌上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击掌,有些东西便不必多言。
纪宁馨歪头笑了下,有些冷地搓了搓耳朵,余光看向舷窗外渐渐远去的监狱大楼,调侃道:“我以为你会拉上钟少爷一起走。钟少爷气性可不小,你就没想过,这次给猫气狠了,万一哄不回来了怎么办吗?”
郁然一把揉乱了她的头发:“别说这种让我想抽你的话。”
纪宁馨就笑眯眯地闭了嘴,几秒后用胳膊肘戳了她一下。郁然戳回去,差点给纪宁馨戳出内伤。
机舱里只有她们两个,直升机依靠自动驾驶的程序运行着,郁然观察了下飞行方向,开口问: “祝医生呢?我们现在去接她吗?这不是去乌勒尔的方向吧。”
仅仅只是揭露向日葵福利院并不是她们的目的,乌勒尔研究中心也会被一同挖出来,将所有深埋地底的毒瘤摊开在日光底下,烧成一把改变联盟的大火。
但祝卿不能继续留在那里,她也会被这把火灼伤。
郁然原本以为祝卿或许已经被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了,连带着虞临川一起……啧,生个孩子就得到宽恕,便宜那混蛋了!
纪宁馨却摇了下头:“现在要把你送到联盟境外,之后局势会很乱,你估计要当一段时间通缉犯,跑了比较安全。”
郁然皱了下眉:“祝卿呢?”
“她不走。”
郁然一愣,纪宁馨敛眸微笑:“来接你前,我去见过她了。”
那个苍白又疲惫的研究员依旧穿着罪恶的白大褂,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深如古井的眼睛。
“祝医生说,她至少得让自己相信,这个世界上终究是存在公平和正义的。”
“所以她不会逃,她等着世界来审判她的人生。”
一时间,机舱寂静无声,许久之后郁然才发出一声笑,抬手遮住了眼睛。
“像是她会说的话。”郁然说,“她和她弟弟在某些地方真的一模一样。”
如果祝卿不是这样的一个人,她们或许早就成了福山那堆枯骨中的一部分。
纪宁馨从郁然身上移开目光,许久后,等郁然平复下情绪,才笑着叫了声:“77,你在这儿吧?”
被忽略已久的1007顿时一个激灵,屁滚尿流地扑过来:【在呢在呢宿主我在!】说完才反应过来,纪宁馨已经不是它的宿主,也压根看不到它了。
它的正牌宿主凉飕飕地“哼”了声,朝纪宁馨说:“这小东西在你面前打滚呢,傻乎乎的。”
1007:【你才傻呢!】
它这会儿总算回过味来,意识到自己自始至终都被这三个宿主蒙在鼓里涮,一群骗子嘴里一句真话都没有,唯一会说真话的祝卿还不爱跟它说话……
纪宁馨伸出手,手掌向上摊着,1007就哼哼唧唧地,飘过去在上面舒舒服服地蹭来蹭去,打了个滚。
郁然实时解说:“现在在你手掌上打滚了,啧,我们家七崽笨虽然笨了点,但胜在听话。”
纪宁馨扑哧一声:“77啊,她就天天这么欺负你?”
1007猛猛上下晃动,虽然明知纪宁馨看不见,还是忍不住对她撒娇:【嗯嗯!宿主坏死了,天天欺负我!】
郁然脸不红心不跳:“它说,你在放什么狗屁,我家宿主对我可好了!”
1007:【……】
1007:【坏家伙!】
郁然:“它说它最爱的宿主就是我。”
1007彻底不想说话了,纪宁馨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一会儿才止住,侧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忽然开口问:“77,现在你的任务到多少了?”
1007一愣,翻开面板却愣住了:【咦……剧情完成度100%了,所有剧情都走完了,但是剧情修复度只有97%,为什么会这样?】
这句话郁然倒是老老实实转述了,纪宁馨沉默片刻,轻轻弯起眼睛。
“原来是这样啊。”她温柔地说,“77,剩下的那3%,我来讲给你听吧。”
“那是个有点长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是实验体1127,1006和1109,还有研究员5-13。”
故事发生在遥远的过去,分不清最初的起始,或许是1006第一次抱起不断啼哭的1127,第一次将泡好的奶喂进她嘴里,第一次叫她小宝;或许是1127突然捏住研究员5-13的袖子,说“大姐姐”,说自己好疼;或许是那天风清气朗,笑闹之后,1109仰躺在日光温暖的草坪上,问他们要不要去更加广阔的地方玩捉迷藏。
一切便如此发生了。
作者有话说:
世界线收束收束收束!此刻的1007:救命我怀疑我穿错书了,说好的xhw呢!这明明是悬疑文啊!ps.所以当初第一单元小树林,小宝和小郁联手暴揍小虞监察官的时候,俩人怨气其实都超级重。小虞监察官你这苦吃得不冤啊。
第113章 故事 我们一起,
14年前。
研究员5-13开始能够独自进入实验室, 根据吩咐进行一些简单操作。她穿着不太合身的白大褂,过大的口罩几乎要遮住整张瘦削的脸,漆黑的眼珠透着麻木, 因为个子太矮, 操作时需要在脚下踩着凳子。
那年研究员12岁,在给一个更加年幼的实验体注射药剂时,被轻轻抓住了衣袖。
“我好疼啊……”实验体小声说, “大姐姐,我的头好疼,我睡不着觉……有什么东西在咬我的脑子……”
研究员5-13木然地拂开了实验体的手,转身走出去。眼前是一片扭曲的,令人头晕目眩的白色, 她一步步地往前走, 终于忍耐不住冲进清洗室, 张嘴几乎要将全部的内脏都呕吐出来。
*
10年前。
天气很好的初秋, 太阳白灿灿的,照耀在尚且青绿的草地上。
还有行动能力的实验体们难得被允许离开实验室,享受短暂的阳光。
他们在玩捉迷藏,研究员5-13当鬼, 靠在树干上遮着眼睛倒数, 倒数结束后,就不紧不慢地寻找, 直到她突然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轻轻的敲击声,连着几下, 似乎在吸引她的注意。
研究员5-13没有理会,依旧往原本的方向走,于是轻而易举揪出了躲在那里的1127, 又转身顺着声音的方向,揪出满脸焦急的1006。那时的1127像个白生生的雪团子,但掰开是芝麻馅的。她一边抱怨似的咬了下1006的指尖,一边推着他去抓还躲着的1109。1109当即从藏身的地方跳出来,一边大笑一边往前跑。
1127和1006在后面追着,研究员不喜欢这种会出汗的运动,她靠坐在树荫下,看着太阳穿过树叶的间隙,白色的光斑落在她沾满血腥的手上。
最后1127和1109滚成一团,1006把1127扶起来,拍拍她身上的草灰。1127还在生气1006害得她被抓住,扭过头不理他,1006就温柔又歉意地笑着,从身后将她整个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软乎乎的棉花。
1109躺在草地上,被阳光晒得闪闪发亮。向日葵福利院有着连绵的高墙,她望着墙与天交接的地方,突然说:“哎,我们有一天去外面,去更加大的,没有边界的地方玩捉迷藏吧。”
她说话时眼睛熠熠发光,研究员5-13避开她的目光,警告她:“不要抱这种念头,谁都出不去的。”
“切——”1109撇撇嘴,又看向另外两个同伴,“你们呢?”
1006有些无措,只是收拢手臂,把1127抱得更紧。1127也不闹别扭了,她朝1109笑了下,她很瘦小,因为瘦而显得眼睛更大,身体长期的病痛折磨让她看上去虚弱又可怜,但笑起来依稀还是甜美的:“我是要一直和哥哥在一起的。”
1006低头看她,1127仰起头亲了亲他的脸颊:“哥哥在哪里,小宝就会在哪里。”
那时的她没有那么强的,想要逃离的念头,也清醒地知道这堵高墙是他们无法越过的天堑,而死神已经站在她的床边,等待着她日复一日地更加衰弱。
但至少死亡的瞬间,她还会和哥哥在一起。
*
9年前,那个狂风暴雨的冬夜。
1127在1006头顶摸到了微微凸起的,正在异化长出的软骨。
是新生的猫耳。
兽化。
人类的兽化。
他们是人类异变兽化实验的实验体,向日葵福利院是一所名为福利院的巨大实验室,这里的院长是一只猫,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一只猫会想要把人类改造成他的同类。他们在这里畜生不如地活着,等着有一天无痛安宁的死亡终于降临。
可是奇迹出现,实验在1006身上成功了。
他再也不可能轻易得到死亡,可她的时间大概已经所剩无几。
1127想要尖叫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整个人像是要被冻毙一般不断抽搐,1006紧紧抱着她,捧着她的头不断亲她的脸颊和眼睛,拍她的后背,颤抖着哀求她。
“呼吸,小宝……呼吸,别吓哥哥啊……”
不知道过去多久,1127的泪水才终于汹涌而出,猛烈的寒风击打着窗户,夹杂着雪子的冻雨几乎要砸穿屋顶,雷光照亮他们惨白如死人的脸,1127久久地凝视着1006的脸,忽然开口,声音细若游丝,嘶哑却笃定。
她说:“哥哥,我要离开这里。”
1006落下了眼泪,他亲着妹妹的发顶,哽咽而绝望。
“好,哥哥什么都会为你做。”
转天,他们再次聚集在一起,1127问1109:“你还想去外面的世界玩捉迷藏吗?”
研究员5-13露出震惊的神情,紧紧抿住嘴唇,目光沉寂,什么都没说。实验体1109则灿烂地笑起来,抬手拍在她的掌心上。
“当然想!”
1127握着哥哥的手,抬眸露出笑容。
“那我们就一起走。”
哥哥的兽化是她的绝望,却也是他们的机会。
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
研究员5-13终究松了口。她找来福利院的建筑图纸,1127制定计划,逃跑的时间被定在第二周,每月往返的运尸车将在那天离开,研究员5-13说,根据天气预报,那天会下一场很大很大的雪。
那是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研究员5-13仿佛在大雪的想象中回忆起什么,她的脸色苍白,忽然问1127,当初为什么选择接近她。
1127说:“我对每个给我打针的人都说过疼。”
研究员5-13愣了下,1127弯起眼睛笑:“但是我这么说的时候,只有你的眼睛里有过逃避和痛苦。”
那一刻,研究员5-13的心脏仿佛被什么很细的东西扎了一下,从中不断溢出苦涩冰凉的血。她张开手臂轻轻揽住她们两个的肩膀,总是木然又冷漠的声音在那一刻带上了细微的颤抖。
她说:“你们要带着我的良知从这里离开,然后活下去。”
她说:“那场雪会掩盖掉你们离开的痕迹,但也会让你们的生存变得更加艰难,但无论如何,我请求你们,一定都要活着。”
她说:“如果你们顺利离开,再过三天,我……弟弟,他会从冬令营坐车回家。去找他,让他给你们一个落脚的地方,一段短暂的庇护。但求你们,什么都不要告诉他,他是个温柔的好孩子,我不想他知道这里的一切,不想他知道我在做什么。”
她们两个将下巴搭在研究员5-13单薄的肩膀上,1109思维一向跳脱,她戳戳研究员5-13的后背,忽然问:“哎,医生,你弟弟叫什么名字啊?”
研究员5-13回答她:“钟熄。”
1109念了一遍,笑起来:“好听,我喜欢这个名字。”
*
9年前,出逃日。
雪还没落下,他们聚集在狭窄的监控死角,1127拉开衣服的领口,侧过头露出脖子。1006的牙关不断战栗着,用手掌用力捂着自己的嘴,全身的骨头都在发软。
研究员5-13低着头靠在门边,1109“啧”了声,突然走过去拉住1127的手:“真的不能弄点血浆来伪装一下吗?”
“不可以。”1127还在笑着,声音很平静,“必须要有人真的受伤濒死才可以。”
她注视着哥哥充斥着痛苦的眼睛,轻声说:“因为痛苦是一种景观,一种令人放弃思考,去轻易相信自己眼睛的景观。”
“他们要看到血,看到惨烈的伤口,只有这种富有冲击性的景观才能让他们不去深思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被我们牵着情绪,下意识相信另一个人身上的伤也是真的,于是按照我们期待的那样行动。”
1109咬咬牙:“那要不咬我吧,我身体好,你这破身板一口下去可能就真死了!”
1127依旧摇头:“我没办法把濒死失去意识的你拖出去,也没办法带着你活下去,你如果失去行动能力,我们就只能一起等死。”
1109终于不说话了,紧皱着眉毛缓缓松开手。研究员5-13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提醒他们要注意时间。之后的事情她不能在场,她有别的事情需要去做。
研究员5-13最后深深望了他们一眼,仿佛这一眼就是告别。
他们都没有必然的把握,这是一场压上一切赌局。
她离开后,1127跪坐在1006身前,伸出幼小的手抱住了自己的哥哥——她那软弱的,温顺的,最最爱她的哥哥。她说:“哥哥,别哭,发狂的疯兽是不会哭的。”
这是他们的计划,让1006假装成意外出现兽化后无法控制自己,于是彻底发狂的凶兽。他会撕咬自己最珍视的妹妹1127,并试图掐死原本和他关系交好的1109,直到警报响起,研究员们涌过来,他才会仓皇逃跑,并在逃跑过程中一路毁掉福利院的各种设施,并在最后冲进配电室发了疯地大肆破坏。
配电室主要控制住宿区的电路,而研究员5-13会保证,她们两个在“重伤”之后,被带往住宿区的医疗处。
医疗处往下,是堆放废弃尸体的冷室。
只有“死掉”的实验体,才有可能离开向日葵福利院。
1127说:“你要让他们都相信你是真的疯了。你是珍贵的,是绝无仅有的,是成功的,他们不敢让你出任何意外,所以你能吸引越多人的目光,我们就能有越多的时间,就能逃得越远,就越安全……所以哥哥,你能做到,对吗?”
1006强忍着眼泪点头,将一双眼睛逼得几乎血红。他的身体仿佛不受他控制,抖得厉害,无论如何都没法对着妹妹脆弱的颈项张开嘴。
1127就轻轻叹了口气。
“以后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但是哥哥,你相信我吗?我会跨过死亡和地狱,回来找你。”
1006仿佛知道了她要说什么,一瞬间某种莫大的绝望仿佛要击垮他,但他依旧艰难地张合了嘴唇,发出嘶哑变调的气音。
“……相信。”
1127缓缓弯起发红的眼睛:“那哥哥应该说什么?”
“小宝,是……最厉害的。”
“还有呢?”
“……小宝无所不能。”
1127就握住了1006的手,闷热的潮气在他们的掌心间凝成湿滑的汗水,1109不忍地别开脸,没有再看,1127微微侧过头,将哥哥的脸用力按在了自己的侧颈,1006的面孔因为兽化而异常狰狞,异变的眼睛赤红一片,他张开嘴,满嘴尖锐可怕的利齿。
腥甜滚烫的血溅到脸上的瞬间,1127却笑了下。
她说:“哥哥,我们一起,到自由的地方去。”
警报在那个夜晚骤然响起,呼啸着响彻了整座福利院。
作者有话说:
回收第一章 伏笔。所以多年后妹对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她跨过死亡和地狱,回来找他了。 ps.所以第一单元开头的情况,其实是小宝小嘴叭叭在和哥对口供,如果把两个人的心理状态写出来,那应该是这样小宝:巴拉巴拉巴拉。哥:不是这样,当初明明是……小宝:捂嘴,继续巴拉巴拉巴拉。哥:可是……小宝:继续捂嘴,继续巴拉巴拉巴拉。哥:……好的我懂了。突然就觉得好笑起来了呢
第114章 太阳 我们都会得
决定逃离的那天, 1127曾伸出手,手背朝上,掌心朝下。
她说:“从此以后, 我们会变成彼此的陌生人, 没有人知道我们的来处。”
1109和研究员5-13望着她,1006低垂下头,将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背上, 喃喃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又补充道:“可有一天我们还是会重逢。”
研究员5-13眸光微动,她走过来,伸出她的手:“我们会彼此利用。”
1109便粲然一笑,搭上她的手:“但我们绝不背叛。”
1127勾起嘴角, 她将另一只手放在他们交叠的手背上, 轻轻向下一压, 仿佛盖上了誓言的烙印。
“我们都会得偿所愿。”
*
尖锐的警报响彻整座福利院, 实验区封锁,所有实验体饲育区全部关闭,研究员5-13挤在人群中,和其他研究员一起到达时, 就看见满地鲜红的血。
1127倒在地上抽搐着捂住自己的脖子, 血从大片撕咬造成的伤口喷溅出来,几乎把半个她都染成了红色, 一只半人半兽的怪物正掐住1109的脖子,太多涌来的人似乎惊吓到了他。他将手里抓着的那个人狠狠朝他们扔过来。
那是已经“缺氧昏迷”的1106。
怪物四足着地横冲直撞地从他们之间窜了出去, 大部分研究员还没反过来这是什么,下意识躲避,唯独院长的眼睛亮了起来。向日葵福利院的院长是一只猫, 偶尔研究员5-13听到有研究员私下议论这意味着什么,猜测他想要造出人造兽人到底有什么目的,但最终也没有得到什么结果。院长的声音响起,比起平日里的儒雅从容更多了分急迫。
“抓住他!实验成功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研究员5-13找准时机开口:“受伤的两个实验体先送去医疗处吧,她们还活着。”
院长了解研究员5-13的个性,了解这个来自猫的家族,却偏偏作为人类诞生了的女孩。如果是平时他会借此机会“教育”她,但此刻院长没有多余的心思,他轻易同意了,随手点了个男研究员让他帮忙,就带着其他研究员去追逐那个成功的奇迹。
研究员5-13和另一个男研究员将两个实验体搬到医疗处,刚往1127的伤口里塞进止血的纱布,头顶的灯突然闪了下,“啪”的一声彻底熄灭。
1006成功破坏了配电室。
男研究员吓了一跳,他本来就没有救她们的耐心,满心都是那个成功的实验体,这下更是直接找到了借口,一边说着“我去看看情况”,一边抬脚往外跑,把烂摊子扔给了研究员5-13。等他的身影消失,1109迅速睁开眼睛跳下病床,在研究员5-13给1127止血并缝合伤口的同时快速地跑进负二层的停尸间,扛着两具尚且死亡不久的尸体爬上来。
研究员5-13帮她一起把两具尸体放在病床上,又将失去意识的1127放到1109的背上。
“她伤得很重。”研究员5-13压低声音说,她把止血的,退烧的,消炎的……她能想到找到的最有效的药剂和针剂全都塞进1109的怀里,但即使这样,依旧没有把握,“她体质太差了,我怕她会在低温里休克,还没能到外面去就……”
她没说完,但她和1109都懂了。
1127无知无觉,连呼吸都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她的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已经渗出了红色。
1109咬了下牙:“赌命吧。”
研究员5-13紧抿着嘴唇,双手浸满1127的血,1109忽然叫她。
“祝医生。”
实验体1109用那双浅色的眼睛望着她,一贯吊儿郎当的人难得认真又诚恳地说:“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是祝医生,有你在这里,对我们来说是从出生起最幸运的事情。”
研究员5-13——又或者,名为祝卿的人类微微睁大了眼睛,她几乎后退半步,整个人都轻轻颤了下,1109就朝她挥了挥手,背着1127跑着离开了她的视野。她会进入冰冷的停尸间,把自己和1127都塞进裹尸袋里,直到运送尸体的车将她们运出这里,或许爬出尸堆就是新生,或许等她拉开1127的裹尸袋,会看见1127已经变成了一具真正的尸体。
这是赌,押上一切的赌。
另一边,祝卿布置好医疗处的所有东西,赶到1006所在的地方,挤进围在那里的人群中。破坏掉配电室后,1006又一路乱闯破坏,甚至脱离住宿区闯进了实验区,正在摧毁那些昂贵的实验设备和药剂。祝卿没见过他如此狰狞疯狂的样子,在她的印象里,1006是一个极其腼腆温和的人,而此刻他的脸孔因为不完全的兽化而异变得极其可怖,瞳仁混沌,杂色的毛覆盖了大半张脸,又从龇着牙满是血的嘴里滴下淡红的涎水。
他发出狂乱的嘶吼声,周围的研究员们不敢上前。他们不确定到底是什么药剂什么因素引发了他的兽化,因此不敢用麻醉剂控制他,但又怕上前之后自己会成为他攻击撕咬的对象——无论如何,如今这个实验体的珍贵程度远甚于任何一个研究员,他们不敢伤他,而反过来,就算他们死在他嘴里也只能自认倒霉。
一个新进实验室的研究员向院长建议:“不如把之前差点被他咬死的那两个实验体扔给他咬,让他发泄,反正实验体而已,咬死也不算什么,总比让他继续破坏实验室划算。”
他看向祝卿,用一双油腻的小眼睛:“哎,正好小祝你来了,那两个实验体死了没?”
那一瞬间,祝卿的目光和1006交错而过,她看见他眼里深藏的惊慌和求助。
院长似乎认真思索起了这个提议,那个新研究员还在两眼放光地鼓动着,最终,院长转过头,吩咐手下的人去把那两个实验体带过来,不够的话再多带几个也行。
他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就被一声凄厉痛楚的惨叫声打断。
众人哗然,就看见祝卿不知道什么时候提着一根手腕粗的钢管,再一次重重砸在凶兽的右腿上。
那条腿从膝盖处弯折起来,显然已经被打断了膝盖骨。凶兽似乎还想扑向她,但被疼痛刺激得只能蜷缩在地上嘶吼,短暂失去了反抗的能力。院长立刻抓住机会,命令下属控制住他,那个提议的研究员眼角抽搐,用令人恶心的声音笑着说:“小祝啊,那可是猫,是珍贵的实验体,你就不怕你这一棍子打没了你的前程?”
祝卿只是淡淡地瞥他一眼,把钢管扔在地上,手指有细细的颤抖。她说:“抓一个疯子而已,废物才会想用人命去填。”
她看向院长:“这只是物理损伤,只要治疗过程不用药,不会影响后续对他的研究。如果他要为此记恨我,我自己扛。”
院长微微眯着眼睛看她,好一会儿,才微微笑开:“不愧是我最得意的学生。除了心太软,你几乎没有别的缺点,怪不得……怪不得老钟还是很喜欢你的。”
祝卿微微松了口气,1006被五花大绑地固定起来,经过她的身侧被抬走,又被马不停蹄地送进最好的实验室里,备用电源已经接通,灯光再次亮起。
也就是在灯光亮起的瞬间,轰隆一声,火光瞬间冲天。
医疗区发生了小型爆炸,因为凶兽破坏的电路在通电瞬间造成短路溅起火星,恰好点燃了造氧机,熊熊火焰烧掉了一整层才被扑灭,等火焰扑灭时,原本躺在病床上的两个实验体已经变成了两具焦尸。
祝卿站在焦黑一片的火场中,盯着病床上两具漆黑枯骨,蠕动着嘴唇说了句无声的“对不起”。院长走到她身后,意味深长地笑着说:“差点就救下来了……可惜啊,小祝。”
祝卿低垂着眼睛并不说话。
院长像一个慈爱的长辈一般拍了下她的肩膀,嘴里却说:“你做了这么久的执行,也该试着自己独立从头开始设计实验了。过两天我会分配给你几个全新的,健康的实验体,一开始有失误导致损耗都是正常的,我不会责怪你,慢慢学就好。”
祝卿瞳孔一缩,她深深低下了头。
“……是,我明白了。”
从此,她不再仅仅是斩落的那把屠刀。
她将成为真正的刽子手。
恶臭的硝烟气味中,窗外,纯白大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下。
*
漫天大雪将漆黑夜空也刮成了白色,狂风呼啸,刀子一般,柔软的雪花仿佛也有了重量,一团一团凶狠地砸下。
1109背着1127在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寒风呛进她的鼻子,又在嘴巴前呼成带着血腥气的白汽。她的嗓子水肿,疼痛万分,背上的人身体滚烫,1109咬开一针退烧针扎进她的血管,又背起她继续狂奔。
一直到风雪终于停下,远远的,1109看到了正在升起的,金红的太阳。
那一瞬,她几乎要落下眼泪。她一遍遍地喊着1127,用已经嘶哑带血的喉咙。
“小宝!小宝!”
“睁开眼睛!不要睡!小宝你睁眼看看!”
“我们出来了!你睁开眼睛!小宝!你看到太阳了吗!”
“我们还活着!小宝我们赌赢了!我们都还活着!”
仿佛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1127在颠簸和混沌中微微掀开眼皮,于是阳光也落在她没有焦距的眼睛里。
冰冷的,却又仿佛捉迷藏那天一样灿烂的阳光。
*
第三天,她们到达了祝卿告诉她们的那条路。
1127的状态已经坏得仿佛下一秒就会休克死去,退烧针剂已经全部用了,但体温依旧降不下来。
1109的体能也已经到了极限,她的手和脚都在发抖,她把雪揣在怀里暖化了,撬开1127的牙齿灌进去,等她被呛得微微咳嗽,眼皮下的眼珠仿佛左右移动了下,1109才再次勉强背起她,眼睛赤红地紧盯来往的每一辆车——这条路的车流量不大,她可以有足够的时间看清每一辆的车牌。
不知道过去多久,就在她觉得自己要彻底冻僵了的时候,她终于看到了祝卿告诉她的那串数字。那辆车上坐着祝卿的弟弟,祝卿几乎从不提起他,唯一的那一次,她让她们来找他。
车渐渐近了,车速很快。
1109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她胸腔刺痛,疲惫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两条腿仿佛灌了铅,她咬牙抬起来,又重重踏在地上。
祝卿说她的弟弟很善良,会愿意毫无理由地收留两个陌生人,但1109没法完全相信一只猫有着这样的天真。
她要给他一个收留她们的理由。
利用一点点善良,利用她们自己。
1109背着1127朝那辆急速行驶的车冲过去。碰撞的前一秒她及时把1127推开,随后先是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又一红,然后才是疼痛,脑袋嗡嗡作响,一片杂音中,她听见有声音在大喊。
“怎么了?是不是撞到人了?”
“小少爷!少爷您别下车!我来处理!下面冷您在车上坐着就好!”
“她在流血!快救她啊!”
1127费力地睁开浸满血的眼睛,于是看到一张稚嫩的,充满担忧和惊慌的脸,看上去那么漂亮干净,有着一双仿佛天空一般美丽的浅蓝眼睛。
他在对她说话,一张一合的嘴唇像粉嫩的花瓣一样。
“你是不是很疼?哪里痛?不要怕我马上送你去医院……别昏过去,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叫什么名字?”
1109艰难地抬起手,抓住了他的裤脚。
他睁圆了眼睛,瞳仁便蓝得更加通透,1109想起他的名字。
钟熄。
火字偏旁,熄灭的熄,其实并不是很好的意思,也不知道他爸妈是怎么想的,但1109觉得好听。
她蠕动嘴唇,发出很轻的声音。
“……燃……我的……名字。”
她在这个瞬间忽然决定,她有名字了。
钟熄似乎愣了愣,他不顾司机的阻拦蹲下/身去,把耳朵贴在她的唇边:“你是说你叫……然?小然?”
1109已经彻底没了力气,手落下来砸在血里。彻底昏迷前,她只来得及挤出最后几个字。
“不去医院……”
“救……我妹妹……”
作者有话说:
关于祝医生是怎么砸断了哥的腿,以及郁然为什么叫郁然。突然发现,除了祝医生名字是爹妈给的,小宝和小郁的名字都和她们对象有关系。所以小钟不要吃醋啦,小郁其实对你恨不得一见钟情来着……
第115章 相遇 于是她有了
9年前的那个冬天, 终于逃离向日葵福利院的1127和1109和钟熄相遇。钟熄尚且是一只没成年的小猫,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得慌了神,茫然又无措地看着眼前陷入昏迷的人类。
他的司机劝他, 报警, 然后把这两个人类送去医院就已经是仁至义尽,是她们突然跑出来,这场车祸是她们的全责, 再说不肯去医院,谁知道是不是什么坏人。
但钟熄只是犹豫了几秒,就摇了摇头:“带她们去姐姐那里吧。”
他停顿了一下,又认认真真地警告:“这件事不许告诉爸爸妈妈。”
于是祝卿接到了来自自家弟弟的,支支吾吾的电话。
他说他的车不小心撞伤了两个人类, 想拜托姐姐回来帮帮他。
祝卿一颗心落下了一半, 又因为他的话提到了嗓子眼。她向院长请求了外出——那时的祝卿很得院长的信任, 因此相较于日后在乌勒尔研究所时稍微自由一些, 虽然她是人类,但她毕竟出身钟氏,而院长是一只与钟氏交好的猫。
当她匆匆赶回别墅,钟熄就蹲在门口的雪地里等她, 一见她便拉着她的手往屋子里跑, 祝卿在客房的床上看到了两个她熟悉,却又显得有几分陌生的人。
那两个孩子已经完全瘦脱了相, 满身残破的衣服和血淋淋的伤口。司机会一些基础的止血和急救,但更多的他就做不了什么了, 祝卿检查她们的呼吸和瞳孔反射,一时间觉得自己的心脏隆隆震响。
好在,她们都还活着。
*
等1109终于从昏迷中睁开眼睛, 看到的便是蓝色眼睛,白色耳朵和短发的小猫。他正弯腰拿棉签蘸了水,润着她干燥起皮的嘴唇。突然对上她的眼睛,小猫吓得手一抖,棉签掉在了她的脸上。
暖的。1109想。
小猫对着她的脸发了两秒的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告诉她:“另外那个女孩子……你妹妹没事,但她伤得比较重还没醒,我姐姐在另一个房间里给她治疗。别担心,我姐姐很厉害的。”
他说着,又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嘴唇,从她脸上把那根棉签拿起来,换了一根重新蘸了温水:“对不起,撞伤你们了。”
这一刻,所有的恐惧紧张,沉甸甸压在她身上的未来和命运突然轻轻卸了下去,1109的眼睛里闪动了一点微弱但明亮的光,她扯扯嘴角,干燥的嘴唇就被扯开了道流血的口子,1109全身都疼,已经感觉不到这点刺痛了,倒是小猫着急地轻叫了声,凑过去往伤口处撅起嘴唇吹气。
吹完之后,他才一下子反应过来,刷的涨红了脸,又往后退,小声说:“我不是故意的,就是……你疼不疼?疼的话吹吹就好了……”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说的话像是欲盖弥彰,声音也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到了。他看上去几乎想要从这个房间逃走,但又担心她身上的伤,脸上的纠结实在太过于明显。
1109嗓子还充血肿着,她朝他眨了下眼睛,不敢再有大动作,只小小地蠕动了下两片嘴唇,跟说腹语似的,瓮声瓮气挤出一个字。
“……疼。”
为了挤出这个字,嗓子更疼了。
小猫轻轻“啊”的叫了声,才慢慢靠近,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擦去她嘴唇上的血液,才找出止血的药膏,一点点涂在那个小小的破口上,长长的白色睫毛低垂着,像是落上了雪花。
他涂完药,低头轻轻吹了口气,再抬眼时似乎放松了些,目光温和无害:“好一点了吗?”
1109又打算蠕动起她那两片可怜的嘴唇,小猫赶紧拦住,说:“眨眼告诉我就好了,好一点就眨一下,不好就两下。”
1109眨了一下眼睛,她被包得像个木乃伊,明明是很凄惨的样子,却偏偏从目光里透出明亮的笑意来,太阳一样晃眼。小猫看愣了,几秒后才回过神,头顶的小猫耳一会儿垂下来一会儿又竖起,尾巴跟有自己的思想一样这边晃晃那边晃晃。
一不小心,尾巴尖就扫过了1109被纱布包裹的手背,又刷的收回去,钟熄有些紧张地盯着她,那时他尚且不理解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紧张。为了掩饰,他侧过头抵着嘴咳嗽了声,再开口居然是一句:“那个……我叫钟熄,你放心,我不是坏猫。”
于是,1109身体四肢五脏蔓延的疼痛里,突然有了一丝轻飘飘的,挠人的痒。
从手背顺着神经一路漫进心脏的痒。
又过了几天,1109的脸和嗓子消了肿,不用再做哑巴。1127仍在昏迷中,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子和床垫中,只露出一张瘦弱惨白的小脸,但好在她的身体体征已经稳定下来,现在只是在通过昏迷来修复身体的亏空。
钟熄再次问1109的名字:“你昏迷前告诉我你叫……然?然后的‘然’吗?姓什么?”
1109在心里腹诽,明明是燃烧的“燃”。但她没有反驳,顺着钟熄的意思,给自己起好了名字。
“郁然。”她说,于是她有了一个完整的,真正的名字。
钟熄就笑了下,他的五官和祝卿有一些相似,给人的感觉其实是清冷又疏离的,只是这么一笑,眉目间就透出了点祝卿身上没有的,不谙世事的天真:“郁然,很好听的名字。”
曾经编号1109的实验体,如今名为郁然的人类就跟着他一起笑起来,又因为这么一笑牵扯了脸上的伤,疼得直吸气,还不忘笑着回一句:“你的名字也很好听,钟熄小少爷。”
钟熄出身钟氏,是主支这一代唯一的猫,他早就习惯了被称一声少爷,不知怎么的,听到郁然这么叫他,脸上却浮了点红。
他有些别扭地说:“你别这么叫……”
但郁然却又重复了一遍:“小少爷。”
一字一字咬在齿间,听上去就像是被捧在手心的,被宠溺被爱着的珍宝。而被这么称呼的珍宝脸颊更红,悄无声息地揪住了自己翘起的尾巴。
*
1127在一个和她们出逃那天相似的暴雪天醒来,但只是睁开眼睛,对外界的任何刺激都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具灵魂出窍的躯壳。
钟熄以为她是脑袋撞出了问题,但郁然很快意识到,她在装。
1127想要尽量少地暴露自己,暴露她们之间真正的联系,她们还有很多事需要做,一明一暗地切割开来才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郁然的妹妹是个没有名字的傻子。
而未来搅弄风云的纪宁馨,不曾有过一个名为郁然的姐姐。
“郁然……你妹妹,她……”但钟熄不知道,钟熄担忧地看着她,转身就要走,“我马上给她找医生,或许只是因为躺了太久刚醒所以发懵,她会没事的……”
郁然拦住他的肩膀,挂上了个有点苦涩的笑:“不是因为你,小少爷,这是天生的。”
钟熄一怔。
郁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天生的,好多年前我们爸妈还在的时候也带她看过医生,说是因为她大脑的神经活动异常,甚至可以说是完全错乱的。她没法理解外界的一切,也没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身体,她一直这样,不是因为车祸。”
九分假里掺了一分真,但真的这一分却偏偏是唯一能够证明的。
1127所经历的实验让她的大脑开发超越常人,她聪明得叫人胆寒,有时又偏激残忍得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已经被抹消了人性。
但她的所有大脑神经检测都会显示,她的神经活动异常且混乱,要么是个疯子,要么是个傻子。
钟熄丝毫不怀疑郁然的话,看她的目光顿时变得异常心疼,声音很难过:“郁然,这么多年你一直自己照顾她吗?可你还这么小啊。”
郁然的谎言被这样真诚的关怀包裹住了,她张了张嘴,她应该插科打诨一样笑着说一句“小少爷我可还比你大三岁呢”,把这个话题轻轻揭过,但这个瞬间她竟然没能发出声音,最后只能含混地“嗯”了声。
钟熄张开手臂,很轻地抱了她一下。
一个很像家人的拥抱,钟熄说:“这些年辛苦了,现在有我呢。我会找很好的医生来,或许妹妹会有好起来的可能呢。”
郁然僵了一瞬,终于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了他。
*
两个多月后,没到郁然承诺的开春。
1127的身体被养得恢复了一些,即使离开钟熄为她们搭建的温室,也能够勉强存活下去。某个夜晚,郁然搜刮走了别墅里容易携带的财物,包括钟熄存放在保险柜里的那块价值连城的无事牌,背着1127逃离一般地走了。
1127安静地趴在她的背上,没有问为什么不按照她们原本计划的那样等到开春再走,她只是用两只手暖着郁然被冻红的耳朵,突然说:“你说,向日葵福利院背后出资的猫……有钟氏一份吗?”
郁然不吱声,1127又说:“一定有的吧,所以祝医生会出现在那里。”
“小宝。”郁然的声音有些沉。
1127就笑了下,那个笑容挂在她苍白的脸上,仿佛透明似的:“09,我想哥哥了。”
郁然忽然意识到,她也开始想钟熄了。
明明她才刚刚离开,但某种奇异的,酸楚的感觉揪住了她的心脏。她想象着明天早晨,她的小少爷醒来后找不到她,又看见被劫掠一空的别墅,他会想什么?
会生气吗?会难过吗?
会恨她吗?
这么想着,郁然几乎想要转头回去,但终究还是再次大步向前迈去。她自己做出了这个选择,她不想再继续日复一日地欺骗那双充满信赖的眼睛,却也不愿意让他知道任何真相——那些惨痛的,肮脏的,祝卿为了保护他想要向他隐瞒的。
见过钟熄之后,郁然终于明白,为什么祝卿什么都不想告诉他。
怎么能让血腥和黑暗染脏那双天空一样干净的眼睛呢?
郁然深深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肺一突一突地疼了。
她说:“06会一直等你的,你们会再见面的。”
*
大半年后,老鼠洞肮脏狭窄的街道。
1127再次见到1006,有人用捡来的废弃报纸装糊漏风的缝隙,1127在那些报纸上看见1006,季氏的公子,兽化的奇迹,淡薄温雅的慈善家。1127贪婪地盯了许久,又看见哥哥西装袖口下露出的那一截伶仃的手腕。
她想,他还是过得不好。
她又想,他怎么可能过得好呢?
晚上,1127躺在老鼠洞阴暗狭窄的小床上,雨水从铁箱破损的缺口往下淌,饥饿和头疼啃食着她的骨头,而隔壁住着的那个四五十岁,满口黄牙的男人剥开了她躲藏的铁箱。
1127握紧了她刚买的尖刀。
作者有话说:
一些小情侣的相遇~曾经说谎还没那么熟练的小郁和曾经软乎乎棉花一样的小钟。啊这初恋的味道。
第116章 初雪 再收留我们
郁然匆匆赶回时, 1127被那个男人压在地上掐着脖子,不远处扔着把刀,男人的身上有几道流血的刀伤, 但显然没能伤到要害, 反倒更加激起了他的凶性。郁然冲过去用手臂勒住男人的脖子狠狠摔到地上,骑坐在他身上猛地朝他的脸挥拳。
一拳折断鼻梁骨,再一拳牙齿崩落, 直到1127叫住她,郁然才停手,喘着气跑回去检查1127身上的伤。1127的脖子上,掐痕已经变成了深紫色,1127轻轻推开她的手, 从地上捡起那把刀, 走过去割断了那个男人的喉咙。
她在喷溅起来起来的鲜血中转头看向郁然, 竟然露出了个笑, 沙哑地说:“你别杀人,我来杀,我是疯子。”
郁然一时无言。
后来郁然埋掉了尸体,1127咳嗽着, 苍白瘦弱, 她望着被一抔抔土盖住的尸体,说:“郁然, 我打算给自己起一个名字了。”
郁然侧头看了她一会儿,把埋尸的地方踩实, 1127又说:“以后我姓纪,丝己纪。”
郁然:“知道了,纪小宝。”
1127没反驳, 只是翘了翘嘴,又垂下眼:“有了名字之后,我准备去程远集团。”
她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有些冷似的缩起肩膀:“毕竟我们从那里跑出来,是要玩捉迷藏,而不是要当一辈子老鼠的。”
那会儿,郁然忽然想,如果她们手里能有更多的东西就好了。
钱也好,亲人也好,甚至哪怕只是最普通的,一个能暴露在阳光下的公民身份也好,但事实就是她们其实什么都没有,她们是这个联盟官方体系中“不存在”的人,甚至连在城区租一间房子都没法做到。
没过多久,1127再一次病倒,高烧和器官衰竭来势汹汹,而之前从钟熄那里弄来的钱已经见底,郁然握住最后那块仍挂在脖子上的无事牌,花十分钟做出了决定。
*
八年前,秋天。
钟熄仍会频繁地,时不时就去祝卿的别墅住一段时间。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总想要来这里,明明姐姐越来越忙,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回来过了,这里没有任何他想要见的人,只是一栋空荡荡的别墅而已。
但他总觉得,或许某天推开院子的门,就会看见郁然包着满身的纱布,小狗一样蹲在门口,笑着朝他抬起头来。
明明她已经走了。
连道别都没有的坏家伙。
而那天,在郁然卷走别墅的财物带着妹妹逃走的大半年后,钟熄推开院门,在院内铺了满地的金黄落叶中再一次捡到了郁然。郁然背着妹妹,蹲在从前她总蹲着的那个地方,抬起头看他时,正好一片落叶就飘到了她的鼻子上。
灿金色的。
“你……”钟熄睁圆眼睛,下意识迅速关上院门,仿佛怕她跑了,他用背抵着铁门,愣了两秒才怔怔地问,“怎么不去屋子里面等我?”
就这么一句话,好像郁然不是卷了东西逃了大半年,而是从那个冬天起就一直生活在这里,每天都等他回家。
郁然一张嘴就打了个喷嚏,脸上带着灰,她揉揉鼻子,神色疲惫但笑容明亮:“院子可以翻墙进来,但我总不好撬你的门或者砸你的窗呀,小少爷。”
钟熄一时脑子又短路了,直到郁然从脖子上摘下了什么放进他手里,触手温热,尤带体温,钟熄低下头,看到是那块无事牌,郁然仰头看着他,两手交叠,把他的手掌和玉牌一起握在掌中。
“小宝病得很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求求你。”她说着乞求的话,神色却并不卑微,面容在金红的夕阳下显得十分温暖,“再收留我们一次吧,小少爷。”
钟熄舍不得拒绝她。
他总是舍不得拒绝她。
那时他或许隐隐约约意识到了自己的喜欢,他将无事牌系回郁然的脖子上,再次向她们敞开了家门,直到数个月后,郁然再次带着妹妹不告而别,就像她突如其来的出现一样突如其来地消失。
那一次,郁然在钟熄身上偷偷安放了窃听器,那些窃听得到的政治机密成为了1127踏入程远集团,向程宴时献上的投名状,从此程宴时身边有了一把名为“纪宁馨”的刀。这把刀很好用,聪明绝顶又精神异常,能够轻易被他用药物控制,是他清扫那些脏事最好的白手套。郁然彻底隐匿起来,在暗中替纪宁馨处理那些她力所不及的,不能为人知晓的事情。
钟参柏因此吃了点不大不小的亏,却没能查出泄密源。钟熄意识到了什么——他其实并不愚蠢,只是太容易用善意去理解他人,又因为感情一叶障目。
他没有真的生郁然的气,只是深夜想起她时,会觉得难过。
*
五年前。
郁然没等要递交给虞临川的举报材料收集好,就迫不及待地再次站在钟熄面前。然而钟熄怔愣了半秒,却一拧头,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郁然远远跟在他身后,走过了整条梧桐叶铺满的,金黄的大道。
就这么跟了三天后,道路尽头,钟熄忽然拐进小巷子,等郁然跟进去后,偷袭一样地抓住她的手臂,却被郁然条件反射地反手拧住胳膊按在墙上。郁然反应过来赶紧松手,一边忍不住笑一边拿袖子给他擦脸,又摘下的玉牌挂在钟熄的脖子上,钟熄一见这个顿时眼眶发红。他拍开她的手,赌气似的一字一句说:“妹妹又病了吗?可是我这次不会再收留你们了。”
郁然愣了下,钟熄就推开她,闷头往前走。郁然跟在后面,这回跟得很近,她突然说:“小少爷,我妹妹没了。”
钟熄一下就停住了脚步,愕然回头,而程远集团里的纪宁馨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
郁然不躲不闪地看着他,轻易看见钟熄眼睛里原本的那点别扭和冰冷瞬间化了,变成一片带着浪的温暖海面,郁然忽然觉得心脏酸涩,明明说的是谎话,却仿佛真的失去了什么一般。
她轻轻笑了下:“小少爷,我现在只有你了。”
那个瞬间,至少那个瞬间。郁然曾真的几乎忘记了实验体1109的过去,忘记天各一方的1127和1006,忘记仍陷在实验室中无法离开的研究员5-13,忘记他们许下过的约定和承诺会得偿所愿的未来,仿佛自己的人生空无一物,只能装下这样一只蓝眼睛的小猫。
她甚至在他的目光中生出一种天真来,真切地相信了,虞临川真的正直高尚,能够拯救他们于地狱水火。
也因此,当虞临川背弃了她们时,郁然感受到了希望的崩塌。
她像只发狂的公牛一样在屋子里到处乱转,她在想小宝怎么办?祝卿怎么办?季迟怎么办?她和钟熄……他们怎么办?
她想不出来。
纪宁馨坐在床上,眼睛直直往前看着,嘴里咬着自己的食指指关节,郁然突然冲到她面前,睁大一双眼睛咬牙切齿地说:“我要去弄死虞临川!”
纪宁馨拦住她,说:“这不对。”
郁然暴躁地问:“什么不对?别告诉我这种时候你要来大发善心了?”
“虞临川的反应不对。”纪宁馨漆黑的眼睛闪着点异样的光,“他下决定的速度太快了,而且几乎全无保留,说明他和季明淮之间甚至没有讨价还价和利益拉扯……虞氏虽然依附季氏,但虞临川那种猫……他对季明淮不应该有这种程度的信任和忠诚,他们有什么关系,我们不知道的某种关系……”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郁然终于从剧烈起伏的情绪中稍微冷静下来,她就像身体被抽干了力气,再开口时声音就哑了。
“我该怎么办啊小宝?”她喃喃说,“我是不是不该回来找他……”
纪宁馨沉默几秒,没认同也没否定,只是说:“之后的事你不用管,你回钟熄那里去,我自己……”
郁然打断她:“要从哪里入手?”
纪宁馨抬眸看她,郁然一拳锤在窗台上,手指关节渗出了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凶狠,仿佛要撕咬什么:“你说吧,要查虞临川和季明淮,从哪里入手?”
纪宁馨移开目光,片刻后,终于轻轻吐出一个名字。
“……虞忱。”
郁然面无表情地点头,抓起外套搭在肩上往外走:“我知道了,帮我准备个新身份。”
她顿了几秒:“还有,给我三天,我把这边处理好。”
*
三天时间,应该用来告别。郁然想,这一次她不是为了任何目的而来,所以离开的时候,总该好好告别。
只是一直到最后,那句再见也没能说出口,但钟熄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终究还是从前两次的分别中吃一堑长一智,从细枝末节里发现了她又要不告而别,甚至不知道怎么猜出了她决定离开的时间。于是那个雨夜,原本应该好好呆在钟宅的小少爷没有惊动任何猫,悄无声息地偷溜出来,穿过雨幕撞进了正要离开的郁然怀里。
郁然和他一起被那场雨淋湿了。
一夜过去的清晨,钟熄累得睁不开眼睛,睡得很沉,就连郁然给他洗澡时都没醒来,迷迷糊糊地挂在她身上,发出细碎粘腻的梦呓。
郁然给他穿了两层衣服,遮盖住满身痕迹,确定他整整齐齐,等钟氏的人找来时他不会显得有任何狼狈,才将他放回床上。
钟熄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脸颊被水氲得红润,他无意识地缠住郁然的手臂,嘴角挂着笑,郁然捧住他的脸颊,指尖很轻地拂过弯弯的眉毛。
到了这会儿,她才终于对这只听不到的小猫说出了她的告别。
“别再遇到我了,小少爷。”
只是那时郁然不知道,她离开后,钟熄会剥掉她给他穿上的衣服,撕毁她想要他留下的体面,破罐破摔地把自己用最不堪的姿态砸在了他父亲面前,他不要那些,不要掩盖,不要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不要像失忆一样重新回到自己本该有的生活。
他要郁然。
但郁然已经消失了。
*
“那一次,祝医生知道郁然对小钟少爷做了什么之后,气到差点要跟我们决裂。”纪宁馨微笑着讲述着这些旧事,1007原本听得“眼泪”汪汪,结果听到这儿也忍不住重重上下晃了晃,铿锵有力地吐出一个字。
“该!”
“喂,我说七崽,你盼着我点好行不行?”郁然伸手把它拧成麻花,却突然惊呼一声,看向窗外,“小宝快看,下雪了。”
纪宁馨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去,直升机的舷窗外,大片的雪正轻柔地飘下——不是她们逃离那天夹杂着狂风的,石子一样的暴雪,而是柔软如鹅毛,洁白如柳絮。
是今年的初雪。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正文完结,出意外的话后天这个故事终于到尾声啦,虽然这本的成绩不好但我还是很喜欢这个故事,把前文所有伏笔全都串起来的时候真的特别激动 嘿嘿。正文完结后会更些if线番外,更新频率大概率隔日更,然后稍微休息一段时间顺便也得调调作息(上班码字真的太苦了,经常码到凌晨一两点第二天还得七点起床,台风还动不动就给我一级响应通宵值班,我都疑惑自己怎么坚持下来的qwq)总之,又写了一本很不单元文的单元文,或许还是一本很不系统文的系统文,完蛋我怎么就喜欢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但希望你们也喜欢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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