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来电 容珂小姐认


    郁然终于回归了一个囚犯的正常生活, 每天吃饭睡觉踩缝纫机,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唯一伤脑筋的就是, 她又见不着钟熄了。


    毕竟钟熄是狱长, 在这座监狱里的自由度可比她这个囚犯大太多了,他要是想玩失踪,郁然还真没什么办法, 总不能再找个由头揍人吧?


    郁然思索了一下,觉得也不是不可以。


    这段时间大部分囚犯,无论男女看到她都绕道走,但也有几个故意凑上来的招惹她的,一个个看上去都人高马大得很, 一副就想被她揍一顿的蠢样。郁然倒也不客气, 来一个揍一个, 到后来人家不来她也主动找上门去, 方凝警官来来回回往医疗室跑了好几趟,现在一看见她就头疼。


    监狱内部,尤其是囚犯中其实存在着等级分明的小社会,这种小社会的构成其实很复杂, 地位评估的标准有狱外的势力, 有犯下罪行的大小,还有些心照不宣的人情和关系网……但同时, 它又有着非常简单的一条铁则。


    拳头大的是老大。


    方凝又处理了一起斗殴事件后,在向钟熄汇报的过程中终于忍不住了:“狱长, 您管管吧,您再不管7513都要当上那群囚犯的头头了!”


    钟熄面无表情地低头签着文件,漫不经心地开口问:“她受伤没?”


    方凝:“……”


    方凝忍气吞声:“被人往脸上攮了一拳……”


    “刺啦”一下, 那页纸被钢笔划破了,方凝大喘气的后半句话才说完:“7513破了点嘴角,然后她打断了人家的鼻梁骨。”


    钟熄默然地把废掉的那页文件揉成一团,重新打印了份新的。方凝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觉得脑袋更疼了——她在黑曜石主管各类执行向的统筹工作,最怕的就是各种不服管的刺头,偏偏她顶头上司对这个新刺头的态度还挺微妙,而且她也得到过点消息,这个新刺头是有个大人物要求刻意关照的……总之复杂得很,这种情况她的工作真的很难做啊!


    方凝咬咬牙,想着长痛不如短痛,这种情况她一个打工人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最危险,还是得让自己赶紧从这团见鬼的乱麻里脱身出去,把锅甩回狱长身上。


    她破罐子破摔道:“狱长,您指示吧,这事到底怎么处理?7513这些天揍的人医疗室都快堆不下了,两个狱医天天跟我抱怨从他们上岗起,除了您严整纪律风气的那段时间之外,他们就从来没这么忙过,我是真没办法了。”


    打印机发出刷刷的声音,钟熄从里面取出尚且温热的文件,低头在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过了会儿终于轻声开口:“她现在在哪里?”


    方凝眼睛一亮:“在医疗室呢。”


    钟熄摩挲着纸页,片刻后站起身,自语似的低声说了句:“我去看一眼。”


    方凝恨不得拖着他走,非常狗腿地帮他打开门。钟熄正要迈步,办公桌上的座机就在这时忽然响起来。


    方凝扼腕:怎么就这么不是时候?


    但打到这个座机的通常是比较重要的事情,钟熄动作顿住,抬手示意方凝先出去,等方凝退出办公室后才接通通讯。


    “黑曜石监狱,请问什么事?”


    听筒里传出一道略微失真的,陌生的男声,听上去很年轻,带着种从容的温和,公事公办道:“钟狱长您好,我叫蓝胤,是虞忱少爷的秘书,不知道有没有打扰到您?”


    钟熄的呼吸停了一瞬。


    两秒后,他垂下眼,冰冷地开口:“职责所在,蓝先生有事就说。”


    蓝胤平和地笑道:“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我家虞少爷想了解一下,容珂小姐有没有什么话要跟少爷说的?哎,当初少爷也是一时气急,其实舍不得真让容珂小姐进监狱……”


    他的声音突然断了下,随后扬声器里传来个稍远些的,模糊的声音。


    “蓝胤,谁让你这么说的?你就问她后悔了没?还敢不敢再有下次了?”


    “知道了少爷,你先别着急,容珂小姐肯定已经后悔了,她从没跟你分开过这么长时间,现在想必已经想你想得不行了。”蓝胤似乎捂住了话筒,所以声音变得沉闷模糊,哄完虞忱,他的声音才再次清晰起来,“不好意思钟狱长,总之,容珂小姐已经在那儿呆了快两周,她……咳,认错了吗?”


    钟熄的手指攥住实木的办公桌角,指甲变得尖锐锋利,深深刺入坚硬的木材中,疼痛从指尖窜进大脑,像电流一样一阵一阵地乱窜。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能发出声音。


    被吻过的嘴唇不受控地颤抖着,好像郁然的舌头还堵在他的口腔里搅动,连呼吸都被全部夺走。


    电话那头的蓝胤似乎有些疑惑,又问:“钟狱长?您在听吗?”


    指甲刮过桌板,几乎要被掀起,钟熄木然地抬起头,用力吞咽几下之后才终于开口,声音已经哑了:“没认。”


    没认错,也没想他。


    电话那头静了静,随即一阵杂声后,说话的人变了。


    “钟少爷,阿珂她……她难道,难道就没说什么……让你找我放她出去之类的话吗?”


    虞忱的声音。


    钟熄冰冷道:“没有。”


    “那别的呢?别的话?她有别的话带给我吗?”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句,她是为他而来的谎言。


    虞忱的语气变得有些焦虑: “不可能,她不会的……她明明知道只要求我一句我就会放她出来!她难道宁愿呆在监狱里……”


    话音突然一顿,虞忱像是想到什么,压低声音,他并不是一只给人感觉非常强势的猫,声音也总是阴柔中带着种靡丽的感觉,低沉时就显出几分近乎病态的神经质来。


    “钟熄,你跟我说句实话。”他疑神疑鬼地问,“你那边监狱里,是不是有那种犯人?”


    “……什么?”


    虞忱咬了下牙:“长得好看的贱种,合不拢腿随便就能往床上勾的荡夫!”


    指尖一阵剧痛,钟熄猛地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食指的指甲劈开了一线,血迅速涌出来,溢满指缝,疼得他整只手都在颤。


    “啪嗒”,血滴在地上,随后听筒里传来“嘟嘟”声——虞忱大概以为他的沉默是默认,猜想得到证实后愤怒地挂掉了电话,只剩下木然的,呆板的忙音。


    听筒从钟熄手里滑落,砸在桌角,又顺着桌角挂下去。


    长得好看的贱种。


    合不拢腿随便就能往床上勾的荡夫。


    钟熄像个石膏像一样呆立着,舌尖仿佛泛起腥气,脏腑绞紧,几乎要反出酸水胆汁。


    他想,可不就是那样的贱种和荡夫吗?


    *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凝在外面敲了敲门,探进个脑袋问:“狱长,是有什么急事吗?要是不着急的话我们现在过去……”


    “不去了。”钟熄打断她,慢慢地,僵硬地坐回他宽大的真皮座椅上。


    方凝声音一噎,心下哀嚎。她没听到电话里的内容,还以为是突然有什么紧急工作,虽然失望但也不好再打扰钟熄,应声后就要退出去。


    钟熄开口叫住她:“7513的事你之后不用管了。”


    方凝:“???”


    她短暂愣了下,随即狂喜,表面客气地推脱了下:“那毕竟是我分内的工作,但如果狱长觉得应该找人接手的话,我保证做好一切交接工作……”


    “不用交接。”


    “……不让那位冤……咳,新负责人为……啊?不用交接?”


    “不用。”钟熄重复了一边,语速很慢,“他比你熟悉。”


    ——《钟熄日记》——


    做梦了,你真下贱啊,钟熄。


    作者有话说:


    虞哥:夫人已经被送进监狱两周了,她认错了吗?小钟: 没有,她已经登基成为监狱拳王了。虞哥现在纯纯的正宫心态,而小钟……他已经要阴暗爬行了。


    第92章 惩罚 所以,长官


    另一边, 正躺在病床上睡觉的郁然被1007超高分贝的尖叫声吵醒了。


    【宿主宿主!赶紧醒醒别睡了!】


    【完蛋了完蛋了!修罗场!要命的修罗场啊啊啊啊啊啊!】


    【新欢旧爱撞一起了!宿主你脚踩的两条船都要翻了你怎么还睡得着啊!!!】


    郁然挠挠耳朵,掀开一只眼睛听1007叽里呱啦地把刚才钟熄接到的电话描述了一遍,绘声绘色精彩纷呈, 她忍不住笑了声, 翻了个白眼道:“蓝胤那个孬货还真会拱火,啧……阿忱被他捏着当傻子玩呢。”


    说完,又饶有兴趣地问, 眼睛亮闪闪的:“哎,七崽,那现在我家长官少爷是什么反应?气哭了没?”


    1007:【……】


    1007:【哭是没哭。】但眼睛都气红了。


    郁然点头,忽然安静下来,手指敲着大腿琢磨了半晌, 才开口说:“……也不算坏事。”


    1007不太相信。


    毕竟对于目标来说, 现在的情况简直就是正宫找上门来要打小三了, 目标那么只养尊处优, 虽说不至于心高气傲但好歹也自尊心挺强的猫怎么能受得了?原本就躲着宿主,这下更是要一刀两断了吧?


    1007说出自己的忧虑,郁然怜悯地看着这个小傻子,摸摸光团笑道:“宝贝啊, 还好你不用谈恋爱, 不然当你对象可太难了。”


    1007觉得自己被骂了:【我就算谈恋爱也肯定不是个球渣!】


    郁然笑而不语,打发了1007后, 那笑容才慢慢退下去。她的脸上常常带笑,哪怕揍人时也总是笑眯眯的和气样子, 忽然冷下脸,竟然有一丝慑人的狠辣。


    这种程度的刺激的确不算是坏事。


    她和钟熄分开太久,哪怕曾经再深的纠缠也终究会被不断流过的时间冲得越来越淡。钟熄是只犟猫, 他钻在牛角尖里拽着过去的一点东西拼死不肯放开,但这其中,郁然并不认为全都是爱和喜欢,除此之外大概还有很多的不甘和难堪。


    真要重新在一起,要重新获得他的信任,中间需要解开无数死结。这种时候,一些来自外界的刺激反倒更容易冲昏他的头脑,放大不甘和占有欲,而她只要稍加引导,就能让这种占有欲看上去像是再次萌发的爱情。


    方便,简单,高效,毕竟她其实没有太多的时间,有时候走一些捷径也不可避免。


    只是……


    郁然躺在病床上,破口的嘴角让她嘴里充斥着血腥气,就像禁闭室里纠缠在一起的舌尖,她回想起濡湿的水声,钟熄红肿的嘴唇,和在黑暗中反光的冰冷的眼睛。


    如果那时候的钟熄更冷静一点,或许就会发现,她的心跳其实比他更快。


    她其实不想让他那么难过。


    “7513。”病房门突然被打开,方凝走进来,“起来,跟我走。”


    郁然立刻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样子,乖乖立正跟上她,嘴里问道:“阿sir,这次准备怎么罚我?不会又是去关禁闭吧?我承认我下手是狠了点,但有人能给我证明真是他们来招惹我的,总不能因为他们菜就说都是我的错吧?”


    方凝额头上青筋跳了跳,心里默念着“不关我事了不关我事了这锅已经甩出去了千万别最后关头节外生枝”,脸上面无表情地斥道:“闭嘴,安静跟着。”


    郁然安静了没半分钟,眼珠微动,确认周边的环境。


    环境渐渐陌生,远离了她常活动的区域,这一片大概是管理层集中办公的地方,钟熄大部分时候大概就闷在这里。郁然在摸底时靠近过,但没能成功进入,此时,森白的走廊空空荡荡,一路上郁然只看见两个来往的狱警,看到她时纷纷露出震惊的表情。方凝的军靴在白到反光的瓷砖地板上踩出“啪啪”的声响,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回音。


    在这样的地方,哪怕郁然也很难隐藏脚步声,她抬眼,看到天花板上每隔数米就亮一个的监控红点——按照这个密集程度,这一片完全没有监控死角,除非会隐身,否则一只苍蝇飞进来都能被揪住。


    郁然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在脑海中慢慢补充黑曜石监狱的平面结构——她以及囚犯们所生活的区域位于这座楼东部,整体大致呈现一个接近半圆的扇形,层层叠叠的监牢围着正中用于放风的操场,建筑整体偏古旧,甚至连监控覆盖程度也很一般——黑曜石监狱被戏称为猫咪的私狱,每年都拿着上六席大量的秘密补助,以她从虞忱那里弄到的账册来看,光虞氏一年掏的钱就够这整个监狱的运转了。


    如果按照郁然目前看到的设施来算,她只能认为这笔钱百分之九十不知道进了谁的腰包了。


    所以……很有可能……


    郁然在大脑里将当前监狱的平面图轴对称了一下,往西翻出另一个扇形,中间由办公楼连接起来。


    这样一来,就是一个近乎完整的圆。


    如果要更加隐秘,那么,就将那另外半个扇形埋入地下……


    方凝在一扇门前停下,抬手敲了敲门,郁然迅速收回所有念头,目不斜视地直视前方,听到一声冷淡的“进”。


    “狱长。”方凝把郁然带进去,“人犯7513带到了,新负责人还没到吗?”她有点好奇谁要当这个冤大头。


    钟熄坐在办公桌后,低着头看都没看郁然一眼,冷淡道:“人犯留下,你先去忙。”


    方凝颇有些可惜,但牛马对轻松工作不找麻烦的渴望压过了所有好奇心,方凝递给郁然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当场干净利落地退出办公室,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办公室内瞬间寂静下来,几乎连呼吸都听不见,钟熄完全无视了她,似乎突然觉得手里那份材料非常好看,一个字一个字仔细读着。郁然这次也没有率先开口,就这么懒懒散散地靠在门上陪着他耗时间。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钟熄终于读完了那页总共不过几百字的纸,手指抵着纸张边缘一下一下无意识地划,不知道在想什么,脊背紧绷神游天外。


    指腹突然传来一阵刺痛,钟熄下意识缩了下手,就听见郁然“啧”了声,随后手里那张纸就被拿开扔在办公桌上,郁然握住钟熄受伤的手指,从指腹的划痕看到还残留着干涸血迹的指甲,低垂着眼睛扯了扯嘴角,说出的话却还是不正经。


    “长官,你这也太嫩了。”她抽了张纸巾压住伤口,调戏道,“手都这么嫩,别的地方岂不是要嫩得滴水了?”


    钟熄像是终于回过神,冷着脸抽回自己的手,甚至像嫌脏一样拿手帕慢慢擦拭郁然碰过的位置,一开口就是冰冷的公事公办:“7513,有狱警举报你在刑期内多次违规斗殴,态度极其恶劣且屡教不改,必须严惩……”


    郁然扑哧笑了:“所以,长官您是要亲自惩罚我啊。”


    原本很正常的一句话,但偏偏郁然说话时眯起眼睛抛了个不伦不类的媚眼,又故意把“亲自”“惩罚”这几个字含在齿间,咬得暧昧又缱绻,气氛瞬间就不对了。钟熄声音卡住,后面的话突然有点说不下去,只觉得自己的面皮好像正在被郁然扯着往地上扔。


    郁然就在这时刷的拉开了囚服的拉链,朝钟熄摊开双臂,“来吧,惩罚我,不用怜惜我这朵娇花。”


    钟熄:“……”


    那些难堪和怒火,甚至难以熄灭的恨被郁然这么一弄,突然变得有些滑稽,他看到郁然嘴角破皮的红肿,目光轻颤。


    隔了好几秒,钟熄才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他弯腰从抽屉里翻出几本书劈头盖脸地砸到郁然身上,被郁然身手敏捷地接住了,她低头一看,愣了。


    四本书,分别是《数学必修一》《数学必修二》《数学必修三》和《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真题试卷。郁然几乎第一次感到茫然,不明所以地抬头看钟熄,扯出个笑:“长官,您这惩罚是还准备带角色扮演的吗?什么纯情教师火辣辣之类的?”


    钟熄抬手指向办公室一角新摆的桌椅:“滚过去学,什么时候卷子能做到130什么时候才准站起来。”


    郁然失笑,非常抗拒地想要把书扔了:“……不是,小少爷,现在监狱还要管学习吗?还是尊贵的小钟少爷身上不能留文盲的吻痕啊?”


    钟熄冷冷瞪她:“你敢扔?”


    郁然:“……”


    她其实敢,但钟熄又冷笑着开口,偏偏声音带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鼻音,仿佛在控诉什么难以吞咽的委屈。


    “虞少爷关心情人,特意吩咐我好好关照,怕他的情人脑子里墨水太少,分不清好赖满脑子只有那档子事,所以才什么贱种荡夫都不挑嘴!”


    ——《钟熄日记》——


    上高中的时候,郁然曾拿着我的课本看,看两眼就能睡着,按她的话说,很催眠。


    很多时候,我和她挤在她租的那间小屋子里,我趴在矮桌上写作业,郁然就盖着本课本抱着我的腰在我身后睡觉。


    有时我会觉得可惜,因为郁然很聪明,我总觉得她比我聪明得多,如果能好好读书,考上央大也不是不可能。


    可惜郁然的时间被其他事情填得太满,曾经她要挣钱,要照顾妹妹,她的身后没有托举她的大人,也不愿意真的接受来自我的帮助。后来我想,大概就是因为这样,第一次郁然从我身边离开,还偷了别墅里许多东西换钱,甚至连……那个无事牌都偷走了的时候,我其实没那么生气,只是有点委屈。


    委屈她不相信我。


    她不相信她不用偷,也不用偷偷摸摸地消失,她想要的那些我都会给她。


    但她就是从来不要我给的。


    作者有话说:


    郁然:虽然但是,数学也不教廉耻,成绩也不筛选人渣啊…… 只能说,小钟还是挺了解郁然,一出手直击要害。郁然真是个连义务教育都没完成的小文盲来着hhh


    第93章 小学数学 他爱她,他


    一瞬间, 办公室内寂静无声。片刻后,郁然把几本数学课本抱在怀里,又伸手摸了摸钟熄的脸。


    钟熄别开头, 于是郁然的指尖只扫过他的短发, 酥酥痒痒的触感。她轻声问:“心肝,谁这么骂你了?”


    钟熄的喉结上下滚动,他不说话, 郁然就轻柔地捏了捏他的脸颊。钟熄的脸颊上没什么肉,瘦削得能摸到骨头,曾经挂着的一点婴儿肥早已经消失在岁月里。


    郁然压低声音:“嗯?说说,谁给你委屈受了,我去揍他。”


    钟熄还是一言不发, 看也不看她一眼, 像一座沉默的冰雕。郁然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捧起他的脸, 凑上去往他唇上印了个文盲的吻。


    有一点抵抗,但不多,也可能是因为她撤得太快,钟熄那口尖锐的小猫牙还来不及往她嘴唇上咬出两个血洞。钟熄的脸色寒如冰霜, 但原本僵直的尾巴却软了下来, 勾着尾尖慢慢翘起来。


    可郁然的下一句话又让那条尾巴凝固炸毛,危险地挂下去。


    郁然说:“阿忱就是个小蠢货, 说话都不过脑子的,我替他给你道个歉, 小少爷你就别跟他计较了。再说他不过是第五席,甚至等那位监察官二少爷回来他就连第五席都不是了,能有多少官威?你听他的干嘛呢?”


    后面的话钟熄全都没听见, 只有最开头的两个字像是被钢针直接刺在他的大脑皮层上。


    阿忱。


    呵,阿忱。


    钟熄浑身的血都冷了,脑子里又反反复复地响起那通电话里的声音,容珂爱虞忱,容珂一直和虞忱呆在一起从未长久分开,容珂非常非常想念虞忱……


    如果已经爱了别的猫,凭什么还要出现在他眼前?凭什么对他露出这种姿态?凭什么亲他哄他,凭什么?


    他算什么?她想要他做什么?狱中排解寂寞的床伴?她见不得光的情猫?还是只下贱插足的小三?


    钟熄的脑子里塞满这些念头,但反应到脸上,却只有更加冰冷的表情。他拍开郁然的手,冷漠又傲气地抬起下巴:“滚去学,多学点礼义廉耻,以后把眼睛擦亮点,别逼我换张铁椅子把你锁在上面。”


    郁然知道不能再逗下去了,举起只手表示投降,乖乖转身去坐下挠着头翻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模拟卷。


    三秒后,她合上卷子,生无可恋地翻开必修一。


    钟熄低头办他自己的公,只是捏着纸边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发抖,原本平时扫一眼都能确认的文件好几分钟都没能翻到下一页,一行字总是读完就忘,换行时目光就错了行,又把刚才看过的那串字又看了一遍。


    但依旧没能进脑子,每个字都像是单独跳出来的,连在一起就怎么也读不懂,就在钟熄几乎要因此烦躁起来时,郁然的声音突然响起。


    “……长官。”


    再次见面以来,郁然叫过他的名字,叫过长官,叫过小少爷,叫过乱七八糟的称呼——从前郁然也总是乱七八糟地叫他,从来没个定性。


    但她叫虞忱阿忱。


    虞忱叫她阿珂。


    钟熄冷冷地开口:“闭嘴。”


    郁然的嘴闭上了,开始用鼻子哼哼唧唧,还腹语似的哼出了不同的声调,吵得钟熄更看不进去东西,终于忍无可忍地抬头:“到底要干什么?说。”


    郁然趴在桌子上,脸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好几道墨水痕,花猫似的。她对上钟熄的眼睛,勾起嘴角笑,继续闭着嘴哼哼。


    钟熄:“张嘴说话。”


    郁然这才笑眯眯道:“长官,你这要求怎么变来变去的,这样的领导最讨厌了。”


    钟熄脸色阴沉,郁然见好就收,四十五度角半仰着头看他,满眼睛明媚的忧伤:“长官,我看不懂。”


    钟熄吸了口气,拧拧眉心:“哪里不懂?”


    郁然真诚发问:“函数是什么?”


    钟熄:“……”


    郁然:“就是说……这个课本它好像默认我会的样子,都没解释的……”


    钟熄:“……”


    郁然:“哦还有,X右上角那个小不点的2是什么意思?这个X很2吗?而且为什么它前面也有2右上角也有2?双倍的2吗?但既然两个2它怎么不干脆直接写成4?”


    钟熄:“……”


    他是不是该庆幸,她好歹知道2+2=4?


    钟熄没有直接回答,他提起座机的话筒,面无表情地按了一串号码,等接通后,语调毫无波澜地开口吩咐。


    “给我拿一套小学的全科课本。”他冷冷看了郁然一眼,“从一年级开始拿,数学从1+1开始,语文从abc开始那种。”


    郁然理不直气也壮地抗议:“从九九乘法表之后开始就行!乘法表我背了的!两位数乘除我都能算!”


    听上去还挺骄傲。


    钟熄声音一顿,再响起时变得更加僵硬:“……从三年级开始,配练习册。”


    半小时后,新的课本送到了,钟熄把书拿给郁然时,看到她已经在课本上画满了大大小小的王八,一时气得大脑抽痛。


    这是一种和之前截然不同的气愤,至少这个瞬间,钟熄真的很想扒了她裤子拿警棍狠狠抽她的屁股,抽到屁股开花!


    钟熄冷着张脸,在郁然死不悔改的笑中把画满王八的《数学必修一》抽走,把刚到手的小学数学课本摔在她的桌子上。


    重重的一声,擦着她的鼻尖砸的,就连桌子都抖了三抖。郁然眼疾手快地抓住钟熄的手往下一扯,钟熄正气得眼前发黑,重心不稳之下被轻易拽下去,在最后关头用手肘撑了一下才没整个砸到郁然身上。


    郁然仰起脸,鼻尖缠绕着对方的呼吸,钟熄脸色森寒,撑在桌上的那只手攥成拳,用力想要离开,但郁然已经伸长手臂,勾住了他的后颈。


    “你……”


    “小熄。”郁然突然这样叫他,她从没这么叫过。


    钟熄便怔住了,只能愣愣地听她笑着问:“小熄你看,我们现在像不像在一起上学的同桌?”


    钟熄忽然意识到,他在郁然这里大约几乎是透明的。


    他在难过什么,在痛苦什么,在不甘什么……他想要什么。


    她全都知道,所以才这样,像逗猫一样,给一点甜头勾着,却又偏偏绝不会真的让他称心如意,还要时不时故意刺痛一下他的心脏。


    郁然的手指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滑过滚动的喉结,抵在制服扣到最上面的第一颗纽扣上:“你是纪律委员,是老师都喜欢的好学生,我就是老师最头疼的那种……哈哈,黄毛不良少女,天天上课睡觉打架斗殴,留了两级眼看着还要继续留……老师受不了了,就坑了你,让我们刻板认真的纪律委员来监督我这个问题学生好好学习不要惹事。我们小熄多乖啊,当然是听老师的话咯……”


    她抓着钟熄的领口,把他更深地往下拉,鼻尖几乎叠在一起:“乖乖,你猜然后会发生什么?”


    钟熄有些呼吸困难,郁然就望着他笑,那笑容太晃眼,像是太阳直接砸在了他的视网膜上,刷白的光几乎要让他失明。


    郁然就在这时突然用力,撑着桌面翻到钟熄身后,按着他的腰和背把他整个压在桌上。课本掉了一地,钟熄胸腔里呛出个气声,本能地张嘴要骂,就被郁然从后面一把捂住嘴,一颗一颗解开纽扣。


    郁然笑眯眯道:“小熄同学,你也不想老师知道你这么会发烧吧?”


    钟熄瞪圆了眼睛,纪律委员衣衫不整地被不良少女压在身体底下,听着她说那些叫猫头皮发麻尾巴炸毛的下/流话,想要挣扎却一下子软了身体,浑身一层一层地泛上胭脂般的红。


    生理性的泪水盈满眼眶,被捂住的口鼻无法顺畅地呼吸,轻微的窒息伴随着无法躲避的触碰,某几个瞬间,钟熄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人生尽头的走马灯。


    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狂奔过冰冷的雨幕扑进郁然的怀里,他什么都没带,身份、财富、亲人,所有他出生就能拥有的东西他都不要了,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爱她,他要跟她走。


    钟熄在攀升的体温中仿佛又被那夜的冷雨浇透,他几乎回想起当时献身一样的心态。妈妈教他要结婚后才能做这种事,否则就是自甘堕落,是恶心下贱。姐姐总是沉默又疏离的背影一遍遍地将这道规训刻在他身体里,在每次他意乱情迷的时候跳出来阻止他继续沉溺下去。


    但那会儿什么都顾不得了,他被雨浇得太冷,只有郁然能暖他,衣服太累赘,所有阻挡他们将皮肤贴在一起的东西都是累赘,甚至仅仅相贴还不够,必须更加紧密,更加……


    “唔——哈……哈……”


    ——《钟熄日记》——


    接受治疗时,我曾尝试过很多种方法,想要戒断她。


    生理的。心理的。各种各样。但什么用都没有。


    我是空的,像一个破了口的塑料袋,无论往里面装入什么都会从破口中像水一样流走,最后什么都剩不下,只有身体和精神都无边空虚。


    我依旧是空的。


    郁然撕破了我,她是我的欢愉,是我的**。


    她抹去了我生命里其他的可能性,但她不再填补我。


    作者有话说:


    小钟弟弟就这么被郁然钓得死死的~人家原本是只拒绝婚前行为的男德楷模来着hhh


    第94章 妹妹 小少爷,我


    许久之后, 郁然终于放开钟熄,把小猫虚软的身体搂进怀里,往后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钟熄没有半点力气地靠着她, 微微张着湿红的嘴唇喘气,身体一阵阵发颤。


    郁然一手搂着他,一手从地上捡起本花花绿绿的三年级数学课本, 笑道:“好快啊……小熄同学,啊不,纪律委员……你把我的课本都弄脏了,这下该怎么学呢?”


    钟熄半晌没有反应,郁然就安抚地摸他的脸和肩膀, 一下下亲吻他的头发, 直到钟熄推开她站起来, 背对着她一言不发地低头扣上自己的制服纽扣。


    郁然大剌剌地坐在地上, 举着黏糊糊的右手问:“长官,你这是准备用完就扔吗?”


    钟熄动作一僵,片刻后头也不回地往她身上丢了块手帕,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哐啷一下锁上门。郁然失笑, 一边长吁短叹自己被潜规则还被始乱终弃,可一个小小囚犯又没人权怎能反抗高高在上的监狱长, 一边心情很好地擦干净手,把地上的课本和试卷捡起来放回桌上。


    桌面还残留着钟熄的体温, 郁然轻轻用手指碰了碰。


    她忽然忍不住微笑了一下。


    趁着钟熄不在,郁然开始大大方方地在他的办公室里好奇地这儿摸摸那儿摸摸,甚至打开了钟熄的电脑。等钟熄整理干净自己, 收拾好情绪回到办公室时,看到的就是郁然盘着腿坐在他的椅子上,盯着他的电脑,还非常理直气壮地控诉:“长官,你的开机密码居然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那副委屈的表情,活像她才是被辜负的那个一样。


    钟熄黑着脸看了眼还在锁屏界面的电脑屏幕,一言不发地指向郁然那张小桌,意思非常明确。


    滚过去。


    郁然笑眯眯地回自己的“座位”上,还不忘朝钟熄晃晃那本被染脏的三年级数学课本,当着他的面一页一页慢悠悠地翻。


    钟熄彻底不愿意理她了。


    这样一直过了三天,钟熄每天一大早让方凝把她带到自己的办公室,一直到深夜才她放回去睡觉,期间也不跟她说话,但也不离开,就自顾自地坐在他的办公桌后,这段日子他们之间的气氛堪称静谧,只有轻轻的翻页声和钟熄刷刷的落笔声。郁然第一天还装模作样地翻了翻书,第二天就百无聊赖地开始左眼睛进右眼睛出。


    等到了第三天,郁然不自觉就趴在桌子上,手臂垫着课本,下巴垫着手臂,抬着眼睛看钟熄办公的样子,于是轻易发现,钟熄的脊背在她的注视下不自觉挺得更直了一些,头微微往斜下方侧了侧,露出一个最好看的角度,眼眸低垂,不再动了。


    钟熄高中读的是专供猫咪的贵族高中,郁然偶尔翻墙进去找他,他就是这样半低着头,认真又专注地盯着练习册上的题目。


    她盯着他三秒,他就会发现她,于是把坐姿摆得更端正一点,再偷偷摸摸回看她,露出一点笑来。


    说起来当时为了混进学校,郁然也算是花样百出,扮过保安也扮过保洁,某次还扛了把梯子进去假装是修空调的,大大方方在自习课走进了钟熄的班级,架着梯子爬上去对着空调鼓弄半天。钟熄看到她的时候差点傻了,愣了几秒后默不作声地抿了抿唇角,在有小猫疑惑“空调不是好好的吗没感觉需要维修啊”时淡淡地回答“是坏了”,“我觉得热”。


    他不擅长说谎,因此说这话时脸颊发红,渗出了细汗,看上去居然真像是热出来的,班上的其他小猫也并不想反驳他,横竖不是什么大事。


    钟熄在郁然之外的生物面前其实并不是一只很好接近的猫,他的性格对这个年纪的男孩女孩来说都过于沉闷,对什么都兴趣缺缺,不喜欢交朋友也不喜欢热闹,和同学间关系也不过平平,因此虽然有同学发现他后半节自习课不见了,但也只以为他有什么事或是去找老师了,并不放在心上,也并没有猫去找他。


    因此也就没猫发现,他们那位高岭之花一般难以讨好的小钟少爷正被刚刚的修理工压在杂物间的门板上,杂物间不过是放置些扫把之类的清扫用品,狭窄/逼仄,两个人就几乎转不开身。盛夏闷热的空气将里面捂得热气蒸腾。郁然托着他的臀部仰头亲吻他,钟熄的脚尖离了地面,全身重量都只依托着身后的门板和郁然的手臂,低头用力抱着郁然的头,乖顺又青涩地回应她。


    薄薄的门板外传来下课铃声,然后是学生们的嘈杂声,钟熄紧张得身体发颤,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但尾巴却用力缠上郁然的手臂,身体紧紧贴着她,一瞬也不肯松开。


    他们在见不得光的狭窄角落里抚摸亲吻,又在日光下分道扬镳。


    如果那个时候,如果那件事没有……


    是不是,他们其实……


    “7513。”钟熄的声音让郁然猛地回过神,她习惯性地弯起吊儿郎当的笑脸,眼里像盛着两个太阳。没等她开口说些不着二四的荤话,钟熄已经头也不抬地冷冷问她:“现在懂了吗?函数是什么?”


    郁然:“……啊,这个啊……”


    眼看着钟熄的脸色变得更难看,郁然举起双手投降:“长官,您就别为难我了,我看上去像是能学这些的样子吗?我不会函数这么多年也就这么过来了……”


    “然后呢?”钟熄声音冰冷,“这么多年这么骗过来了,未来几十年也还要这么骗吗?等你刑满释放出去了就继续骗虞忱给他当情人,虞忱不再信你了就再换只猫骗,万一翻车了就再被送进监狱……你要这么过一辈子吗?”


    郁然目光闪烁了一下,脸上依旧是满不在乎的表情,正要笑着插科打诨几句把这个话题抹过去,却听见钟熄突然脱口而出:“妹妹难道就希望看见你这样吗?”


    郁然就想:终于。


    这句话大概已经在他的脑子里盘旋很久了。


    钟熄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有些僵硬地闭上嘴,但也不愿意为此道歉,就梗着脖子别开脸,过了会儿用笔敲敲桌子,说:“书翻开,我给你讲。”


    郁然没听他的。


    钟熄的呼吸有些乱了,嘴角紧抿,郁然看见他脸颊到脖子泛了点红,渗出细密的汗,这是他紧张时难以控制的生理表现,这么多年过去,几乎一点也没有改变。


    他又开口,重复了一遍,但声音稍微软了下来:“我给你讲讲,没你想的那么难。”


    郁然依旧没有翻书,她压下嘴角,站起身轻声说:“长官,明天我就不过来了。”


    钟熄僵住了,一双眼睛凝固似的定在她身上:“……囚犯必须服从……”


    “啊,我知道,长官您就是这里的规矩,我一个犯人必须服从才对。”郁然语气柔和,她甚至笑了一下,眼睛里没什么笑意,“那长官就叫人打断我的腿把我拖过来吧。”


    钟熄张了张嘴,却忽然失声了。他甚至坐在办公桌后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郁然大步走出狱长办公室,只下意识抬起手,指尖却只有流逝的空气。


    他好一会儿才缩回手,提起座机话筒拨通方凝的短号,让她来把郁然带回去。


    电话结束后,钟熄忽然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在座椅靠背上,缓缓闭上眼睛。


    *


    郁然在空荡荡的走廊上一通无头苍蝇似的乱转,一副被气到了的样子,居然也没人来拦,显然是得到了钟熄的命令要对她睁只眼闭只眼。1007自从绑定以来还从没见过这位宿主生气,也被吓得大气不敢喘,直到宿主突然低着头瓮声瓮气地开口:“七崽,擅长找东西吗?”


    1007:【啊?】


    它小心翼翼地说:【我的监控范围只有宿主和目标身边,在范围内的话应该没问题……】


    它的扫描和检测功能还是很强大的!


    “很好。”郁然快速说,“我之后会尽量想办法去到这栋楼的每一个地方,你帮我找一扇门。那扇门……大概率通往地下,监控和防卫极其密集,哦对,你知道乌勒尔的地下实验室吗?估计跟那里的隐秘程度差不多……”


    1007震惊。


    那……它可真熟了。


    只是……【宿主,你到底是在找什么呀?跟任务有关吗?】


    郁然很轻地勾了下嘴角:“找宝藏啊,宝贝咱们见者有份,亏不了你的。”


    1007:【……】


    它算是听出来了,它家宿主其实根本没生气,刚才就是为了能脱离目标视线故意的!


    1007嘀咕:【吓死我了,刚才目标一说妹妹宿主你突然就变脸色了,我还以为是你妹妹有什么问题……】


    “她死了。”


    郁然轻描淡写地打断1007的自言自语,1007声音顿住,整个团几乎完全傻了。


    【什……么?】


    郁然平淡地补充道:“很久以前就死了,钟熄知道。”


    ——《钟熄日记》——


    偶尔听到有人叫“妹妹”这个词时,我会突然愣一下。


    很久以前,其实我嫉妒过妹妹,因为郁然的生活好像总是围着她转的。


    第一次和郁然相遇,就是因为妹妹意外受了伤,郁然背着她到处求救,才会慌不择路跑上公路,不小心被我的车给撞了。


    那时候郁然笑眯眯地说,没准她其实是故意碰瓷的,问我怕不怕被她骗。那时候她身上还包着一堆纱布,一说话就疼得吸气。我只好说不怕,我有好多钱,被骗一点也没关系。


    后来她果然骗了我,卷了我的钱跑了。


    第二次,郁然再次回到我身边,也是为了妹妹。


    那时郁然从我那里卷走的东西几乎全都卖光,钱填进了妹妹这个无底洞,但她没有卖掉从我这里偷走的无事牌……那是个老物件,算不上传家宝那么夸张,但也是要留给我未来妻子的东西,很值钱。


    如果卖掉了的话,或许能再支撑久一些,但郁然没有,那块暖玉一直挂在她的胸口,又被她还给了我。


    那时候我忍不住产生了个卑劣的想法,觉得自己是不是至少在这件事上,稍微比妹妹重要了一点。


    大约是想为这个念头赎罪,我又偷偷把无事牌放到了妹妹的枕头下——这是开过光的,保佑诸事顺遂,身体康健,据说很灵,如果它能让妹妹好起来,那郁然也会开心吧。


    但无事牌并没有用处,郁然再次带着妹妹消失。后来,郁然第三次出现在我面前时,她把无事牌摘下来,挂在我的脖子上。我赌气不肯跟她说话也不肯看她,闷头甩开她的手就往前走,带着她体温的暖玉贴在胸口。


    郁然跟在我的身后,她告诉我,妹妹没了。


    她说话的语气非常平静,不像在说唯一亲人的死亡,仿佛只是在随口说着天气,但我还是彻底懵了,原本积聚的怨愤和怒气顷刻间在生死面前消失殆尽。


    我停下脚步回头,郁然看着我,她轻轻笑了下。


    她说:小少爷,我现在只有你了。


    大约就是这个瞬间,我知道,我完蛋了。


    作者有话说:


    限定版维修工郁然和男高小钟~


    第95章 啤酒 秋天第一口


    已凝在半个多小后终于在中心楼的一个角落找到了蹲在那里的郁然, 皱着眉头问:“没人告诉你这里不允许乱跑吗?”


    好在她找人前先去确认了眼监控,这犯人就跟耗子似的在楼里到处乱窜,狱长居然也就这么随她窜, 甚至没多叫几个人控制住她。


    郁然一撑地面站起来, 脸上皮笑肉不笑:“没人啊,也没猫。”


    已凝愕然,再回忆一下半小时前电最里狱长略微嘶哑的声音, 不由吸了口冷气。


    这俩……不会吵架了吧?


    她不敢在中心楼遍布的监控下多说什么,面无表情地那手铐扣上郁然的双手就准备把她带回牢房去,郁然倒也配合,懒懒散散地伸出两只手腕,跟在已凝身后往外走。


    等走出中心楼, 已凝终于还是没忍住好奇心问:“你跟狱长怎么回事?”


    郁然哼哼两声, 不说最, 已凝拧眉劝了句:“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 这儿是监狱,要是惹恼了狱长,没人救得了你。你还以为是跟那些囚犯小打小闹呢?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没准我还能帮一把。”


    郁然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拨弄得已凝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然而没等她再说什么,郁然突然开口:“阿sir, 你知不知道监狱里哪些犯人有从外面偷偷弄东西进来的能耐……”


    她最说到一半,已凝眼睛都瞪圆了, 赶紧在她小腿上踢了一脚:“你有病啊这种东西你来问我?你也知道那叫‘偷偷’啊?我是狱警!就是抓这种事的人!这事违规的懂不懂?”


    郁然又蔫了。


    已凝这段日子和郁然也算混熟了,知道她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会被送到这里主要是被猫搞了。她琢磨了一下狱长对郁然的态度, 决定做一下向上社交,侧头轻咳了一声:“你想弄什么东西进来,如名不是违禁品我看看能不能帮你弄进……”


    郁然:“想要一打冰镇啤酒来着。”


    已凝:“……来。”


    已凝:“……”


    已凝眼角抽了抽,手忍不住去摸腰间的警棍。


    一个囚犯,向狱警要酒。


    还是一打。


    还冰镇。


    已凝:“你还真敢要……”


    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副做作的忧伤表情:“阿sir,我需要借酒浇愁。”


    已凝耳朵忍不住又竖起来,以为她要说自己和狱长之间的爱恨情仇了,结名郁然哭丧着脸,可怜巴巴地说:“喝醉了就不用学函数集合坐标系,也不用再看到那什么见鬼的小明小红小刚小强了……几个没脑子的蠢货,买东西不会算钱,切蛋糕不肯多切几刀,排个队搞不清楚自己位置还就天天喜欢你追我我追你地跑!阿sir你说他们都蠢成这样了怎么就不能自己好好学习非得折磨我呢?”


    已凝听得嘴角紧绷,她是警察,她受过严格的训练,无论多好笑都绝对不会……


    “噗……”


    完蛋,她想起高兴的事情了。


    郁然看向她:“阿sir你笑我?”


    已凝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没,我就是想起来我当果高考数学一百四。”


    郁然:“……”


    后半程,郁然都不肯再说最了。比起前几天的深夜,郁然今天回得还算早,这边刚刚熄灯,犯人们都已经回到各自牢房,但大部分都还没睡,郁然被领着往她的牢房走时,可以看见从铁栏后投过来的一道道打量的目光。


    已凝把郁然锁回牢房,在走廊警告了一遍“熄灯肃静”,脚步声慢慢远去。郁然收起脸上的表情,脱了鞋躺到床上,低声叫出1007。


    1007飘到她眼前,把不久前被它扫面检测出来的“门”投影到郁然的视网膜上。


    那是一道非常隐秘的门,藏在一面看上去明明没有半点缝隙的墙面中,任何人乍一看都不会觉得这里有一扇门。


    而找到位置只是方简单的一步,墙壁后是层层叠叠的检测,如名让1007来形容,它的隆重程度甚至有点像祝卿那间0号实验室入口的样子,从指纹检测,虹膜检测到面部骨相检测以及口令密码和声纹检测,一共五六道关卡。


    1007都要怀疑,那后面是不是也藏着个秘密实验室。


    【宿主,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嗯哼。”郁然轻轻哼了声,嘴角勾着点笑,“一点私事,不影响你拯救世界的大任。最说宝贝七崽,如名我要进去,那几道锁你能处理多少?”


    1007有些心虚地正色:【宿主,我确实能为任务提供一定的便利,但是不能大幅度地影响现实,那么层层守卫的门后面肯定是超级重要,会对世界产生大影响的东西。】


    言下之意就是,一道也处理不了。


    好在郁然倒也不失望,只是笑着瞥了它一眼,略带嫌弃地说:“真靠不住啊七崽,关键时刻还得是我牺牲美色……”


    1007无语。


    这本来就不是它的任务好吗!


    但事已至此,它有些回过味来了,心情十分复杂地说:【所以宿主……你其实,不是为了目标来这里的?】是为了来这里找这扇门后面的某个东西?


    郁然就小小地翻了个白眼:“我本来就不是啊,宝贝你是不是忘了?我又不是主动进监狱的,是被恼羞成怒的虞大少爷关进来的欸!”


    1007:【……】


    它再次觉得,这位宿主怕不是也觉得它是个傻子哦。


    郁然敷衍完1007,把注意力放回到视网膜的投影上,手指有节奏地在大腿上敲着,大脑里慢慢构建起各种已案,需要准备的各种东西,指纹覆膜,声纹卡,隐形眼镜,以及……第一个要处理的是监控,中心楼无处不在的监控,否则她寸步难行。


    但想要钟熄关掉监控,其实并不困难,毕竟她可以肯定,这些天,钟熄所在的狱长办年室的监控一定是全程关闭的。


    因为钟熄是只很要脸的猫,而他并不能确定,在和她共处一室的状态下,是否会发生某些并不体面的事情。


    又或者他潜意识里知道,也默认,那样的事情一定会发生。


    因为她是郁然,她方擅长的就是得寸进尺。


    钟熄不会允许任何相关的记录被留下来,被人看见。


    所以,只需要这样可能“不体面”的范畴扩大,扩大到办年室外,扩大到走廊,甚至更远,在更多的地已留下钟熄意乱情迷的,让他不得不想要遮掩的姿态,让他觉得没有地已绝对安全,却又无法拒绝她伸出的手……


    她忽然笑了下,低低地自言自语道:“他又要恨死我了……”


    1007没听清:【啊?宿主你说什么?】


    郁然一把抓住1007塞进被子里,闭眼睡觉了。


    *


    月亮升起又落下,天空一寸寸亮起,起床铃还没响时,郁然就在固定的时间被生物钟叫醒了。


    牢房外空无一人,没有前几天将她带去狱长办年室的已凝警官,也没有人闯进来打断她的腿把她扛过去押在桌前继续学见鬼的小学数学。


    意料之中。


    郁然又闭上眼,静静地等待起床铃。


    她想,钟熄大概一晚上都没能睡,或许就在办年室枯坐到了天亮,一动不动,甚至还维持着她摔门而去时的姿势。他想必很后悔也很懊恼,后悔自己被气得一时失去理智,说了不该说的最。


    即使被她那样伤害过,她的小少爷依旧不愿意去戳她心里的“伤口”。


    其实没什么,没有他想得那么严重,她并没有伤心,只不过她需要借着这个理由给自己争取一段时间的自由,又想要滋长他心里的愧疚,来软化他的态度,达成自己的目的。


    真是个坏家伙。


    郁然在终于响起的起床铃中一骨碌爬起来,转头看到镜子里自己有点浮肿的脸,有点无奈地笑了下,又揉了揉脸调整嘴角的弧度。等到郁然走出牢房跟上前去洗漱的大部队时,她看上去已经和往日没什么差别。


    早上吃完早饭照例是踩缝纫机,郁然踩到一半,有狱警进来,大声点了几个编号,说要抽调几个犯人去帮忙。


    郁然在其中。


    狱警将她们带到后厨,表情僵硬地说卸货工人今天正好有事不在,让她们把货车上刚到的物资搬下来,大块的冻肉和蔬菜以及各种罐头食品装了满满一车厢,有犯人奇怪地嘀咕了句“怎么不叫男犯来搬”,但到底不敢反驳狱警的意思,几个女人吭哧吭哧卸了小半天。


    等搬了大半之后,郁然突然动作一顿,嘴角忍不住勾了下。


    货车车厢的角落放着几箱啤酒,还带着森森的凉气。


    郁然将酒搬下去,狱警就像是被按了什么开关一样大步走过来,直接从里面拿起一瓶抛进郁然怀里,又抬头叫那几个还在卸货的囚犯下来喝点东西,啤酒或者汽水一人方多一瓶,休息五分钟再继续。


    此刻已经是秋日,哪怕正午的太阳也不再酷热,一点微风吹过汗湿的皮肤时甚至能感到舒适的凉爽。


    郁然用牙咬开瓶盖,对着涌出的泡沫咽下这个秋天第一口啤酒。


    冰凉的,微微苦涩的,她喜欢的。


    ——《钟熄日记》——


    爸爸决定把我送到监狱去。


    话义上是狱长,实际上……大概其实也是一个囚犯。


    都一样了,就这样吧。


    只是突然想起了那天在床上,郁然问我未来想要做什么,我贴着她的皮肤,犹豫了好久才不好意思地告诉她,想做个医生。


    想做个医生,像姐姐一样的医生。以后郁然再受伤的时候,就可以给她包扎。以后再遇到像妹妹那样的孩子,就可以为她治疗……


    已经实现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


    小钟一整个晚上就是:我真该死啊!然后在听方凝说郁然想喝酒之后立刻安排了,但是又别扭,所以安排得非常拧巴。郁然想要,郁然得到。


    第96章 HCI 我的助攻在


    郁然坐在墙边喝完了一整瓶啤酒, 有些意犹未尽地拨弄着酒瓶,其他几个囚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休息,其中一个拿起一瓶啤酒走到郁然身边, 犹豫片刻后低声说:“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你道谢。”


    郁然眯着眼睛看了几秒, 想起来了。


    跟她一起被关进来的那个女囚,应该是叫……姜柳亦的,她在这监狱里第一次揍人时应该算得上顺手救了她一把。


    不过郁然本来就有自己的目的, 所以也没有协恩图报的意思,随手摆了摆,咧嘴笑道:“小事。”


    姜柳亦略显腼腆地露出个笑,小心翼翼地在距离郁然不远,但又不至于让人觉得冒犯的位置坐下, 声音细声细气的:“对容小姐来说是举手之劳, 但对我来说确实是救命之恩了。那之后狱警给我换了个只有我一个人的牢房, 否则我大概还要多受很久的折磨……”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里的啤酒推向郁然, 意思很明显。


    狱警说过一人拿一瓶,她现在把她的那一份分给郁然,算是一种示好和感恩。


    又或者,对未来想要寻求庇护的一种试探。


    郁然扬眉, 数秒后接过那啤酒, 用牙齿咬开喝了一口,依旧还是那句回答:“小事。”


    姜柳亦的眼睛亮了亮, 她悄悄挪近了一些,侧脸柔和清秀, 甚至带着种优雅又真诚的味道:“谢谢您,真的非常感谢,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请不要客气。”


    郁然没打算让别人掺和进自己的事情,但也不由产生了点好奇心,毕竟眼前这人别说犯罪,她看上去简直像个完美受害者,那身橙红囚服穿在她身上简直不伦不类。


    郁然也不是什么爱藏着掖着的人,好奇心起了就解决,她单手托着下巴,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啤酒,笑着问:“介意说说你是因为什么罪名进来的吗?我先说好了,我是被感情坑了,哎……不小心渣了只公猫,结果被狠狠报复了。啧啧,真惨,我寻思始乱终弃也好,就算我脚踩二三四五六只船顶多算点道德问题,这也不犯法吧?”


    姜柳亦听着她不着四六的话,轻轻点头附和:“不违法。”


    郁然敲敲啤酒瓶:“你呢?实在不想说也可以不说。”


    她脑子里已经有了几个猜想,多半是得罪了哪只猫,被报复陷害什么的。要是这样的话等各种事情了了她或许还能顺手把她也一起捞出去……


    姜柳亦低声开口:“我的罪名是……HCI(极端人类主义组织)。”


    郁然一顿,眯起眼睛看过去,姜柳亦似乎在打量她,又很快垂下眼睛,用低柔的声音说:“虞临川监察官失踪之后,季氏的那位代行了监察官的职位。他一直在追查当初HCI绑架他时勒索的那十个亿,不久前查到其中有一笔经过我的账户,通过我的音乐会售票被洗干净了……那位就凭这个,认定我是HCI的余党,所以把我关进这里。”


    郁然从她身上收回目光,咽下口啤酒,一副饶有兴趣但也不那么在意的样子,随口问:“哇哦,精彩,所以你是吗?”


    姜柳亦柔声说:“这里的狱警们相信我不是,我只是个拉小提琴的普通人。”


    大约是因为谈到曾经热爱的东西,姜柳亦弯了弯眼睛:“前两天,方凝警官还提起,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让我在监狱里开场音乐会。”


    郁然听她说完,终于忍不住扯着嘴角笑了下,笑完又灌了两口酒,绵密的泡沫顺着喉管滑下去,又往上泛起清苦的麦芽香。


    她低声嘀咕了一句:“那家伙还真是……”


    “五分钟到了,都起来,继续干活!”狱警的声音打断了郁然的话,她便适时收回话头,起身继续去卸货。


    姜柳亦也跟上来,她虽然力气小扛不起重物,但还是认认真真力所能及地一趟趟搬着,和郁然保持着一种不近不远的距离,偶尔和另外几个卸货的女囚说两句什么,依旧是那副无害又腼腆的样子。


    等全部搬完已经到了午饭时间,大概因为刚到了一批食材,这天的午饭居然罕见地有整块整块的肉。


    郁然大快朵颐,吃完回去继续踩缝纫机。


    下午工作结束后是放风时间,防风完后放映室会放部电影,郁然百无聊赖地看了半场,在放映室打听出了女监这一片的“贩子”。


    贩子统称那些有点门路,能从监狱外弄些不严重违规的小玩意进来私下售卖的犯人,更重要的,危险的东西有了其他更安全的途径,郁然就只从贩子那里预定了点不过分的小玩意——一瓶润滑,一枚**。


    贩子倒也不是第一次接这种请求,这种提升**感的小玩意在监狱里其实很有市场,虽然明面上违禁,而且被发现的概率也挺高。贩子因此坐地起价,得到郁然的爽快答应后也就当即拍板,随口问了句她是要自己用还是看上谁了,郁然就笑眯眯地敷衍说:“哄个乖崽。”


    贩子不大在意地笑了下:“乖崽等得了一周吗?下周东西能到。”


    郁然也随口敷衍:“那是要委屈我一周。”


    一圈事情做完,就又到了熄灯就寝的时间。方凝带着狱警跟赶羊一样把囚犯们赶回各自的牢房,等赶到郁然,方凝脸僵了僵,一副“你怎么还在这里?”的表情。


    但方凝也没说什么,冷着脸给牢房落了锁。


    等到深夜,所有囚犯都已经睡着,郁然睁开眼睛,在几不可闻的脚步声中微微转动眼珠。


    余光捕捉到牢房铁栏外沉默的影子。


    那道影子拿着牢房的钥匙,但却没有开锁也没有进来,只是在那里静静地望着她。


    *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方凝始终没有再带她去狱长办公室,1007又开始发愁,担忧宿主是不是玩脱了,而不再被小学数学折磨的郁然倒是心情不错。


    【下个剧情点快到了,诺,宿主你看。】1007凑到郁然的缝纫机前,一上一下地晃,【你看看你看看,下个剧情点写得明明白白,目标主动口口口口……现在呢?别说目标主动,他都不见你了!】


    郁然伸手赶苍蝇似的把1007弹开:“宝贝躲远点,不然我把你缝进伞里了。”


    【宿主!】1007真急了。


    郁然被晃得眼花,无奈地笑了下道:“七崽,你这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毕竟每个深夜,那个人影都还会出现在她的牢房门口,静静地站上一会儿,并且时间越来越长,从刚开始的十分钟,到昨晚已经站了一个小时。


    犟小猫。


    这几天她在狱警面前随口提出的各种要求,只要不是太过分的,几乎都会很快以各种奇奇怪怪的方式达成。郁然知道,其实这已经是一种无声的道歉了,钟熄也知道,每晚他来的时候她都没有睡着。


    那种时候其实谁都不需要多说什么,只要郁然转过头,和牢房外沉默的钟熄对视一眼,只要这样,谁都不必多说什么,第二天方凝就会再次将她带往钟熄的办公室,他们可以自然而然地回到之前的相处中,那一页从此翻篇了,甚至此后钟熄会对她更加纵容一些。


    但这样不够。


    仅仅是回到之前的状态中,远远不够。


    他还不够害怕,还不够慌乱,还不够迫切地想要抓住她,并愿意为此一再退让底线。


    郁然伸了个拦腰挡住嘴唇,很快地说:“放心吧,我的助攻在路上了。”


    1007茫然:【什么助攻?哪儿有助攻?】


    郁然神神秘秘地笑了一下。


    没过多久,有狱警找到郁然。


    “7513,准备一下,有人探监。”


    ——《钟熄日记》——


    又下雨了。


    明天大概会是个晴天吧。


    作者有话说:


    虞哥正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第97章 虞忱 这么多年


    郁然被带往探视区时, 将手伸进口袋里,轻轻碰了碰她不久前刚从贩子那里拿到手的东西。


    不得不说,她运气向来很好。


    不过也有可能是监狱外面那位专门给她挑的好时机, 毕竟那家伙一向爱干这种微操的事情。


    探视区被分隔成一个个小小的房间, 探视全程会由一名狱警陪同,但把郁然带过来的狱警停在了门外,只示意她直接进去。


    郁然脚步一顿, 随即笑了。


    一个了然的,意料之中的笑容,但末了却又透出点难以形容的情绪来,像是含了片酸苦的柠檬,郁然很快控制好自己的表情, 依旧露出那副懒散又随意的样子朝狱警挥挥手, 推开眼前的窄门。


    房间并不大, 所以里面的一切也就一目了然。郁然看见钟熄。


    他笔直地站在墙边, 就像是过去那几个晚上他站在她的牢房外,制服没有一丝褶皱,大檐帽压着银白短发,帽檐遮挡了眼睛, 因此看不出情绪, 只能看见那条带着灰色斑纹的细长尾巴麻木地往下垂着,唯有尾尖翘起一点, 微微晃动,像还带着点隐约的期待。


    傻子。


    郁然想。


    但傻子和骗子还挺般配, 因为不傻的猫不会接二连三地被骗,甚至哪怕知道这是个骗子了,还管不住自己的心。


    “阿珂!”


    椅子倒地的声音才让郁然想起这儿还坐着另一个傻子, 她从钟熄身上挪开视线,脸上挂着不走心的笑,一副负心凉薄的渣女样,嘴上说着好听话:“怎么亲自到这个脏地方来了,嗯?为了我来的?”


    钟熄那条还在晃动的尾巴凝固了。


    他很快地看了郁然一眼,又很快垂下目光,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虞忱没顾上去扶被自己不小心碰翻的椅子,两只手掌都贴在了玻璃上——这房间就是这样的构造,探视者和囚犯之间隔着一层带着一圈孔洞的玻璃,不被允许接触,只能对话,而囚犯和狱警才真正意义上处在同一个空间的。


    郁然感觉到钟熄动了,他慢慢走到她身后,公事公办地押着她在桌前坐下,咔哒一声把她的双手锁在铁椅上,开口时有一瞬几乎难以捕捉的鼻音。


    “探视时间十五分钟。”


    玻璃的另一边,虞忱听到钟熄的话,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的身上带着甜腻的酒香,顺着玻璃上的空洞钻进他们身处的空间,和他略显阴柔的声音一起。


    “钟少爷,也不用这么恪尽职守吧?”虞忱的目光钉在郁然脸上舍不得挪开,“我应该让蓝胤提前跟您沟通过了,希望能安排一个私密的,不被打扰的房间,不是像现在这种……”被一面玻璃隔开,连碰都碰不到一下。


    钟熄淡淡道:“黑曜石没有这种规矩。”


    虞忱话被堵了半截,眉毛紧紧皱起来。他自从虞临川那个惹人厌的便宜弟弟失踪后,除了在情场有些失意外,其他一切都顺风顺水,又一贯被蓝胤和纪宁馨捧着哄着,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这种硬钉子。


    偏偏钟熄和他没什么交情,身份还非常微妙,一方面他是第二席唯一的法定继承猫,虽说有个姐姐,但那姐姐不仅是个私生女,还是个混血的杂种人类,天然被排除了继承权。可另一方面,哪怕第六席都没有把继承猫赶到这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当狱警的道理,这太不体面,几乎算得上被边缘化甚至被流放,是明晃晃地告诉众猫他犯了不能原谅的错误和丑闻,已经被逐出家门。


    因此,虞忱其实不太确定该用怎样的态度面对他,而且说实话,虞忱不太喜欢他。


    倒也没什么别的原因,就是他长得挺好看的。


    像是容珂会喜欢的那种好看。


    虞忱很多年没见过钟熄,早忘了他长什么样子。刚刚在这个房间里见到他时,虞忱的第一个反应是想要照照镜子,看一眼自己的脸。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已经三十多了,虽然皮肉依旧紧实,但眼角还是有些遮不住的痕迹。


    钟家这位,如果他没记错,应该才二十二三吧。


    这个念头几乎是莫名其妙地跳出来的,但虞忱随即想起容珂在床上的兴趣,又觉得自己想多了。钟熄这副不知变通的硬邦邦的性子,正是心高气傲的年纪,怎么可能允许一个人类囚犯对自己做那种事,钟熄又不是他,是真的被捏着一颗心,放不下这个小混蛋。


    虞忱稍微软下语气:“钟少爷,那能不能请你回避一下,我想跟容珂说说话……一些私密话不适合有猫旁听。”


    钟熄没有动,脸色更冷,虞忱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了,郁然被夹在两只猫中间,浑然不在意地笑了笑,晃了晃手上“银镯子”,在“叮叮当当”的声响中说道:“钟狱长也是职责所在。毕竟阿忱,我可是个罪大恶极的囚犯,你是我的受害人,你都亲手把我送进来了,他怎么放心我们俩单独相处?”


    钟熄紧绷的手指忽然轻轻一松,虞忱的表情却像是被刺了一下,嘴唇张张合合的,手指在玻璃上抓出几道指痕:“你……果然是因为这事生气了……我早就说过,我,我只是想让你认错,保证以后都不再……”


    郁然:“我错了。”


    虞忱声音顿住,钟熄霍然低头看她,又在头低到一半时硬生生停住,后颈几乎传来“喀拉”一声。


    他感觉到自己在发抖,后经的经络疼得发麻,连带着大脑都胀痛起来。好在虞忱已经完全顾不上他,仿佛被郁然这么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砸昏了头,一副又哭又笑的表情:“阿珂……”


    空气似乎在变得稀薄,耳边有嗡鸣,但钟熄依旧能听清郁然的声音。


    她的声音比大部分女性低沉一些,但笑起来时总是脆亮的,说情话时又带着仿佛刚刚咽下过蜜糖的沙哑,令猫耳朵发烫……他听过她这样说话,在许多时候,过去,现在……


    但现在,这样的声音不是在对他说话。


    郁然说:“我当然可以认错,阿忱,但我们之间这么多年,我也为你出生入死过,所以我原本以为我们已经不用再论所谓对错了。”


    这么多年……


    出生入死……


    对错不论……


    虞忱的眼睛红了,一只三十多岁了的猫,眼泪就这么从眼眶里溢出来,一下子就爬满了脸。钟熄微低着头,眼睛睁大,眼球逐渐被空气刺得干涩。


    他们之间,是可以说一句“这么多年”的。


    到底是……多少年?


    虞忱摇着头说:“我……我没想这么对你,真的,是纪宁馨说……”


    “哦,纪小姐说的啊。阿忱又想把坏事都推给别人了。”郁然余光瞄着钟熄脸上的表情,声音顿了顿,才又仿佛漫不经心地继续道,“纪小姐当然希望我消失,当初我可是为了你才和她一起对付你那惹人厌的弟弟,见过她那些不干净的手段……要这么算,我这监狱蹲得还真不亏。”


    虞忱愣住了,他完全被郁然带走了思路,甚至没意识到他们正在说的是决不能被外人知晓的秘密,而这个房间里还有钟熄。


    郁然再接再厉继续蛊惑:“你看,没了我,你身边就只剩下了蓝胤……啧啧,阿忱,你总是这样,自己不爱思考就总是听别人的话,可是蓝胤是谁给你的?你说,你听他的话,可他到底听谁的话?”


    她又晃了晃手腕,手铐和铁椅扶手碰撞出声响,郁然笑道: “所以阿忱,你还要继续关着我吗?”


    虞忱呆滞着,大脑已经被搅成了浆糊,他忽然觉得自己错了,他完全地,彻底地被纪宁馨给骗了,竟然听她的话,把最爱的,也是唯一一个永远跟自己站在一起的人送进了监狱,他甚至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是要让郁然再也不敢从他身边逃跑。


    他只是慌不择路地意识到自己让他的阿珂失望了,她明明为自己做了那么多,甚至为他的前途和利益除掉了虞临川……这时多么可怕,甚至足以判她死刑的大罪啊!


    可他呢?他都做了什么!


    她愿意为他死,他却不相信她。


    虞忱浑身骨头几乎都软了,哭得脸颊发红,泪水沿着脖子往单薄的衣领里流淌,打湿了胸前的一片,薄薄的丝绸贴在皮肤上,透出醺然的肉色。


    钟熄手脚冰凉,看着虞忱将哭泣的脸贴在玻璃上,像是被泡在酒里,整只猫都散发着烂熟的香气:“我错了阿珂,我就放你出来,我马上想办法……你别生气,等回来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玩什么都行,我很想你阿珂,我……我穿丝袜和裙子给你*好不好?你上次不是说想看吗?我来穿婚纱……”


    “时间到了。”


    钟熄冰冷的声音硬生生截断了虞忱的话,他不再给他们任何多说一句的机会,低下头动作凌乱地用力解开郁然手上的手铐,反拧着她的两条手臂就要把她带出这里。身后传来虞忱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别走”“回来再让我看看她”的哀求,郁然似乎想要回头,钟熄低哑地寒声警告:“往前看。”


    明明是命令,但听上去像是要哭了。


    郁然没说话,却忽然弯了弯手指,很轻地搔过钟熄的掌心,钟熄身体一僵,狠狠关上房间的门。


    虞忱的哭声终于被门隔断,听不到了。


    ——《钟熄日记》——


    小时候,我有段时间曾给郁然买过许多裙子,期待她能穿上。或许因为从没见过她穿裙子的样子吧,我总是热衷于在郁然这里得到各种“第一次”,好像那是在不断证明我对她的特殊和独一无二。


    后来某一件被郁然哄骗着,穿在了我自己的身上。


    很羞耻,很尴尬,但郁然抱着我转了好几个圈,笑眯眯地叫我“公主殿下”。


    她力气真大,好像从小就这么大。


    决定和郁然私奔的那天,我颤抖着脱掉衣服,竭尽全力配合她想对我做的一切,仿佛献祭一般。最后昏睡过去之前,我感觉到郁然温柔地拨弄着我的头发,忽然笑着问,如果有一天我们结婚了,想看我穿婚纱好不好。


    ……好。


    作者有话说:


    虞哥真的好欲一只猫,完全熟透了,跟小钟是不一样的另一种涩气嘿嘿


    第98章 遵命,我的长官 你要是没遇


    探视间的门被关上后, 钟熄几乎是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松开了郁然的手臂,往后退了小半步。


    但他没能退更多,因为郁然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掌。钟熄用力想要抽回却没有成功, 他在这一刻有种近乎荒唐的茫然, 脑子里有什么在突突地疼着,钟熄试图控制自己的呼吸,但手还是在抖, 无法控制地抖,胸口闷得像是被塞进了石头,冷汗一层层地从额角渗出来。


    郁然感受到他的颤抖,她慢慢揉着钟熄有些痉挛的手掌,将自己的五指插进他的指缝里, 钟熄就条件反射一般地收缩手指, 仿佛握紧了她。


    “长官。”郁然的语速放慢了些, 如同安抚, 又像是调情,“生气了吗?”


    钟熄的手掌冰凉,掌心却渗着一层薄汗,指甲微微发青, 就连声音也几乎听不见。


    郁然凑近了些, 几乎将耳朵贴到他的唇边,才听清他说的话。


    他问:“你爱他吗?”


    一句一句, 不断喃喃重复,好像只要在她这里获得一个答案, 就能切掉自己的心。


    郁然忽然就忍不住,慢慢摸了摸钟熄的脸。


    郁然对他者的情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以至于她明明并不是一个情感细腻的人, 却永远能在最要紧的地方捕捉到对方某一瞬间的所思所想。就像很久以前,他们都还是孩子的时候,她就总能知道他当下最想要什么,然后像是奇迹一样将他想要的,期待的一切,突然摆在他的眼前。


    所以怎么能不喜欢她?怎么能不注视她?怎么能不从她那里期待更多更多的不可思议?


    钟熄的嘴唇抿住了,冰蓝的眼睛里仿佛蒙着晚秋的雾气。


    “小少爷,你想听我说什么?”郁然轻轻地笑着说,“你看,你明明可以把他拦下来,不让他探视我,你在这里有这样的权力。但你偏偏又要我们见面,还非要在现场看着我们怎么见面,看完之后又自顾自生气难过,你怎么就这么喜欢为难自己?嗯?”


    她一边说,一边贴着钟熄靠近,钟熄被迫往后退去,直到后背抵上探视间的房门,再也无处可逃。


    郁然扣着钟熄的手掌承在墙上,双腿挤进他的膝间。


    虞忱还在身后那个房间里,隔着这扇门,隔着一面玻璃,哭得撕心裂肺。他是只水做的猫,床上总有流不完的眼泪和水,床下时也总是没骨头一样地靠在她身上,随时随地都想撩拨一些什么。他不聪明,没有主见,脑子已经被她和情/色泡坏了,里面空荡荡的,只塞满了各种各样的欲/望。


    “长官,您想要试探我什么,又想要看到什么?我和他是什么关系,您心里不是一直都知道吗?还是非得亲眼看到才肯甘心?到底是想要让自己清醒跟我一刀两断,还是想要我给你承诺一个独一无二呢?”郁然在他颈边轻轻呵出一口气,“把我晾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愿意见我,结果就给我准备这么大的惊喜……长官,你怎么不干脆再大方一点,撤了那面玻璃,我好让你看看,我都是怎么上他的啊。”


    钟熄呼吸一窒,几乎要脱力地往下滑,摇头说:“我没有……”


    郁然轻松地撑住他的身体,报复似的捏了捏他腰上那层薄薄的肉,他的话就戛然而止。郁然恶人先告状地露出笑脸,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坏猫。”


    随着这两个字,郁然吻住了钟熄的嘴唇。


    很重的一个吻,几乎咬破他的下唇。但疼痛只有一瞬间,郁然贴着他的嘴唇,注视着他迷蒙又冰凉的眼睛,许久,忽而露出一个模糊的笑来。


    “要是想知道我和阿忱之间的事,我可以讲给你听,无论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郁然说,呼吸和唇舌交缠在一起,“我被法官判了十三年,至少这十三年,我都要讨好仰赖着你而活,你主宰我的一切,对我有生杀予夺的权力。所以你想让我爱他,我就爱他,你不想,那我就不爱他……这样说,你懂了吗,长官?”


    她说完,松开钟熄想要后退一步,却被轻轻拽住了手。


    那双十指相扣的手,钟熄没有松开。


    郁然歪着头,笑容带着暧昧和痞气:“所以长官,你想怎么样?”


    钟熄的眼睛里一片水雾,理智在拉扯他摇摇欲坠的神经,他知道自己应该命令她,以狱长的身份命令一个囚犯,让她滚开,从此离他远远的,再也不允许靠近,更不允许再对他做出这种事情,说出这种似是而非的话。


    她是诱惑,是欲/望,是他所理解的一切危险和堕落,是他生命里那场永远没能停歇的暴雨。


    那样拼尽全力却只换来羞耻和狼狈的蠢事做一次就够了。


    所以……


    “……别再……”


    郁然笑道:“嗯?长官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钟熄的喉结上下滚动,目光阴鸷,仿佛带着恨一样。


    但他说:“……别再,叫他阿忱。”


    郁然的眼睛愉快地眯起来,她用力在钟熄脸颊上亲了响亮的一口,亲昵地说:“遵命,我的长官。”


    钟熄知道,从此以后,这将是他一生的患得患失和追悔莫及。


    他和虞忱大概从来没什么不同。


    *


    探视区到中心楼,要穿过监狱中心的活动操场。


    郁然跟在钟熄身后,钟熄的脚步很快,脸上面无表情,阴沉冰冷的样子仿佛正在送人上刑场。操场上的几个犯人朝郁然投来或幸灾乐祸或怜悯的目光,郁然余光扫到姜柳亦。


    姜柳亦略有些担忧地望着她,又很快低下头不敢多看。


    走进中心楼时,遇上了正要往外走的方凝,方凝瞪大了一双眼睛看看钟熄又看看郁然,很上道地往旁边一撤。


    钟熄目不斜视,郁然倒是跟她招了招手。


    然而手刚抬起来就被钟熄反手抓住压下去,方凝被吓了一跳,郁然笑着问:“长官你后脑勺长眼睛了吗?”


    钟熄声音冰凉:“方凝喜欢男人。”


    方凝:“???”


    虽然她性取向确实为男没错吧,但这种场景下为什么要刻意强调这个啊喂!


    郁然扑哧一下乐不可支地笑了,笑出了方凝一身鸡皮疙瘩,恨不得直接逃离现场,不想变成play的一环。


    钟熄僵着脸,拽着郁然大步往前走,走廊的监控亮着红光,郁然的目光扫过去,又落到了眼前钟熄宽阔笔挺的背影上。


    五年前,他刚满十八岁,少年人的背影还带着些单薄的意味,夏天的时候肩骨挂着薄薄的T恤,宽大的衣服被风鼓起来,露出一截窄瘦的腰。


    后来这截腰被她握在手里,抖得叫人心疼,他疼得呜咽,为了堵住声音,也为了不被她看到哭泣的样子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随着身体的抽搐发出低低的啜泣声。


    所以他其实没有看到,那时候,她的眼前也被眼泪浸得一片模糊。


    她的期望也曾被一瞬打破,本想走得更加干净一点,就像曾经那两次一样干干脆脆地消失,却还是没忍住,拉扯着她想要高高捧起的珍宝往泥淖里坠落下去。


    走廊走到尽头,钟熄将她推进狱长办公室,郁然第一眼看到的居然是钟熄办公桌上那叠花花绿绿的小学课本,然后注意到,摊开的那几页书上被钟熄写了不少运算方法和各种公式笔记。


    郁然没来得及看第三眼,钟熄拽着她的领口,撕咬一样地吻上她。


    办公室连着钟熄的休息间,里面有床和浴室。


    郁然的口袋里装着她从贩子那里买来的东西,她没有立刻拿出来。


    钟熄不看她,身体僵直着,但他又试着吻她,用更像对待爱人而非仇人的方式。


    浴室的花洒打开,然后郁然意识到,钟熄哭了。


    他没有声音地流着泪,转身背对她,额头贴在水雾弥漫的玻璃上。


    像一块正在被砸碎的水晶。


    郁然终于叹了口气,轻柔地捏住他的手腕。


    1007在耳边提醒她,还要目标再主动一点,大概还有两百字的主动戏份没达成,郁然无视了它的聒噪,把她的小猫转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


    钟熄闭着眼,满脸是水,微微扬起的脖子仿佛在等待着被什么一口咬住要害,于是就可以流干净全身的血,抽搐着死在她怀里。


    但郁然只是吻了吻他颤动的喉结。


    她说:“小少爷,你要是没遇到过我该多好。”


    ——《钟熄日记》——


    郁然离开我后,我被爸爸妈妈带回家里关了起来。


    其实我并没有刻意想要绝食,只是有一段时间吃什么就吐什么,身体急剧地瘦削下去,甚至没法长时间站着。后来某一天,爸爸终于把我放出去,那时我看上去大概已经是病入膏肓,非常可怕,因为我看到妈妈惊痛的表情和爸爸紧皱的眉头。


    我以为他们要对我说什么,或许是找到了郁然,或许是别的,但最后我却只是被收拾干净裹上西装,见到了一只看上去优雅温柔,十分年轻的猫小姐。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任何预兆地,我就那么干呕起来,只是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了,胃肠绞在一起,我突然觉得自己非常,非常可笑。


    那位猫小姐吓得惊叫一声,她大约是只温柔的好猫,惊吓过后也没有逃跑,而是试图靠近我,问我有没有事,要不要叫医生来。


    我就笑了。


    大概笑得很狰狞,因为她看上去更害怕了,终于还是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我不知道我爸妈向你许诺了什么,让你觉得跟我联姻是个好的选择,但我是个被人类上过的脏东西,是个就喜欢被*的贱货……”


    我听见混乱的声音,大概是爸爸他们过来了,他们来阻止我继续践踏钟氏的尊严。


    我感觉到天旋地转,但又在那一瞬间无比畅快。


    畅快到恨不得在那一刻,就那么死掉吧。


    然后,郁然,等有一天你看到我的坟墓,你会为我流一滴眼泪吗?


    作者有话说:


    小钟啊,郁然她哭过的!!她离开你的时候哭过的!!!


    第99章 蜜糖 这十三年,


    钟熄是在休息间的床上醒来的。


    醒来时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狭窄的视线模糊到什么都看不清楚,一种难以抑制的慌乱和恐惧让他急切地伸手往旁边摸过去,直到那只手被轻轻握住, 整颗心才突然落下了。


    她还在。


    窗外……大概也没有下雨。


    然后他才感觉到身体的肿胀和疼痛, 腰完全麻了,嗓子里像卡了沙砾石子,吞咽的时候几乎有种撕裂感。有热源靠近他, 细腻的温热的皮肤贴着他的身体,略带薄茧的手掌遮在他的眼睛上:“不再睡会儿吗?我给你唱摇篮曲啊。”


    钟熄慢慢摇了下头,嘴唇微动,嘶哑地吐出个气声:“……水。”


    郁然下床去接了杯温水,回来时钟熄已经缓过了刚醒时的低血压, 用胳膊撑着自己的身体半靠在床头, 赤/裸劲瘦的身体上残留着一串串深红的痕迹。


    看上去她昨晚挺禽兽的。


    毕竟她甚至还提前准备了玩具。


    钟熄看到的时候整张脸都红透了, 嘴唇抖了好一会儿都没能问出她是从哪里弄来的这玩意, 最后只是抱紧了她,估计也是对他监狱中的地下生意有所了解。


    虽然这生意估计很快就会被取缔了吧……


    郁然摸摸鼻子端着水杯走到床边,膝盖抵着床沿,笑眯眯地晃了晃:“要我喂你吗?”


    钟熄拿薄被搭着自己的腰, 微微侧过头递过来一眼, 默不作声地从她手里接过杯子,垂眸慢慢喝了半杯。他的脸色很白, 唯独嘴唇和眼眶是红的,带着濡湿的水痕, 喝水时一小口一小口地抿。郁然看得心痒,伸手将他凌乱的头发理顺,又顺着发丝往下捧住他的脸, 拇指摩挲着苍白的脸颊。


    钟熄咽下一小口温水,喉结擦着她的掌侧轻轻滚动。


    郁然用异常温柔的声音问:“后悔了吗?”


    钟熄手指一紧,他敛眸,几秒后用沙哑的声音冷冷道:“你要是没尽兴就现在再来一次……”


    郁然忍不住笑,就着他的手把剩下半杯水含进嘴里,贴着他的嘴唇吻上去。钟熄一惊,下意识伸手要推她,但在手掌碰到郁然的瞬间变了动作,从推拒变成了搂抱,紧抿的嘴唇张开了,温水顺着嘴角溢出一些,顺着下颌往下淌,浸湿了郁然的掌心。


    钟熄尽量吞咽着,整只猫几乎陷进床铺里,试图抬起酸软的腿,却被郁然按着膝盖压下去。她用力亲了他一口,抓起被子把还有些发懵的小猫裹了个严实。


    “别那么贪嘴,小少爷。”郁然把水杯收走,笑着问,“还疼不疼?饿不饿?哎不过这会儿已经错过囚犯食堂的早餐时间了,而且就算没错过,我也舍不得长官您被我翻来覆去折腾一晚上还得跟我一起吃糠咽菜……”


    钟熄立刻翻了个身,把自己的头也埋进被子里。郁然无奈地耸肩笑了笑,准备去找方凝警官狐假虎威,用狱长的名义叫她弄些吃的和消炎药来。但刚转身,就听见钟熄用一种极其刻意的,平静的语气问她:“五年前,你想过我醒来之后会不会饿会不会疼吗?”


    郁然忽然就沉默下来。


    她刚刚其实早就醒了,醒来之后也想过要不要去找一点食物和药,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最后她还是躺在床上一动没动,直到钟熄睁开眼睛。


    至少这一天,她得让他一睁眼就看见自己。


    钟熄没有得到回答,整只猫都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银白的头发和灰白的耳尖,他似乎很厌烦这种翻旧账的行为,也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斤斤计较的怨夫,更不想反反复复地去想她又是从谁身上学会了这种事后的殷勤,刺了一句之后抿住嘴,过了会儿才低声说:“把我手机拿过来。”


    郁然难得听话地去外面地上的那堆衣服里找出钟熄的手机,进来把整团被子搂起来,神色已经恢复日常没心没肺的样子。钟熄探出手按了串短号,吩咐下属准备食物,郁然在他挂断电话前眼疾手快地报了几个药名,钟熄动作一顿,目光发寒地瞥了她一眼,才低声吩咐药也一起准备。


    东西很快就送到了,钟熄看到那几支药膏,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变得更难看,郁然哄了好一会儿才缓和下来,绷着脸让郁然给他上药。


    凉的。


    挤在里面仿佛就化开了,裹在郁然温热的手指上,一寸寸抚过。钟熄趴在郁然肩上,忍不住咬着自己的手腕,感觉身体仿佛汪不住,总有什么在顺着缝隙往外渗。


    触感和存在感都太鲜明了,直到郁然松开他去洗手,钟熄都不敢松懈。郁然没让他下床,拧了毛巾挤了牙膏,接了一脸盆水来帮他洗漱,又把外面办公室那张原本给她学习的小桌子搬进来放在床边,把狱警准备好的食物摆开。


    钟熄伸手拦了她一下,说:“你不用跟照顾病人一样……”


    他没那么废物,好像被搞得下不来床似的。


    “不是病人。”郁然按下他的手,原本还只是把碗筷摆好,他这么一说干脆端起他眼前的粥,舀了一勺吹温后抵在钟熄的唇边,笑道,“是爱人。”


    钟熄一怔,郁然又笑:“还是狱长看不起我一个囚犯,要对我始乱终弃,穿裤子无情?”


    钟熄张嘴似乎要反驳,那勺粥就被郁然顺利地喂了进去,熨帖地滑过食道,一直暖进胃里。他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又慢慢放松地垂下,郁然紧接着喂了第二勺,钟熄默不作声地看了她几秒,主动张嘴喝了,目光游移。


    他在小桌上夹了块郁然以前很喜欢的甜糕,放进郁然面前的碗里。


    郁然笑眯眯地张开嘴,也不动。钟熄皱着眉看她,满脸寒霜,但几秒后就又夹起甜糕,直接塞进她嘴里。


    郁然这才满意了,调戏似的故意咬了一下他的筷子,被钟熄轻轻瞪了一眼。


    电话就在这时突然响了,电话里是钟熄的下属,正要向他汇报公事。


    囚犯7513案的受害人虞忱提出案件重审,称是发现了新证据和新的嫌疑人,虞忱提出7513很可能是蒙受了不白之冤,要求黑曜石监狱释放7513。


    钟熄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这其实是可以预料到的情况,从昨天郁然和虞忱见面时的场景就可以预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但钟熄的耳朵还是嗡嗡轰鸣,只剩下血液奔涌流过的声音。


    身体里的药开始微微发热,酸麻刺痛,郁然盘腿坐在他的身边,嘴里嚼着他喂的甜糕,两腮鼓鼓的,手里端着要喂给他的蔬菜粥。


    他的身体刚刚容纳过她,也曾没有任何间隙地紧贴在一起。


    钟熄感觉到自己的嘴一张一合,声音竟然异常冷静。


    “让他滚。”钟熄冷声说,“判决是十三年,7513就必须在这里呆满十三年,别说释放,她一天,一小时,一分钟的减刑都不可能有。”


    电话那头的下属大概被惊到了,好一会儿没出声。钟熄抖着手挂断电话,突然一把抓住郁然的手腕,目光阴鸷地逼视着她:“他想把你放出去了……你不让他满意他就把你送进监狱来让我磋磨你,你几句话哄他高兴,他就又要放你出去让你继续做他的情人,这就是你选的人生!”


    话说到后面已经带上了无法克制的委屈,好像是赌红了眼睛的赌徒,拽着最后一点希望推出了所有筹码,却眼睁睁看着荷官明目张胆地偏心把必胜的牌发给他的对家,于是被迫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是案板上一块肥厚的鱼肉,是他们爱情游戏里一个增加刺激的添头。


    钟熄咬牙切齿: “他别做梦。这十三年你是我的,我不管你心里到底怎么想,至少这十三年你都是我的囚犯,你只能依靠我,你必须讨好我,我可以对你为所欲为,这里是我的地盘虞忱他救不了你……”


    郁然在他叽里咕噜的嘴上亲了一口,钟熄的声音停了,但目光仍然森寒地钉在她的脸上。郁然咽下噎人的甜糕,唇间也带着清香的甜,说的话如同蜜糖一般。


    “对啊,这是你的地盘,所以小少爷你怕什么呢?”郁然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他救不了我,这里只有你能救我。只要你把我留在这里,我就只属于你,是你的囚犯,是你的情人和爱人……你想要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虞忱就算再不甘心也只能看着,不是吗?”


    钟熄盯着她不说话,但僵硬的身体显然柔软了一些,不再直挺挺得戳人。郁然又笑了笑,问:“小少爷,虞忱没有告诉你他是为什么非要把我关进监狱来吧?”


    钟熄面色冰冷,耳朵竖了起来。


    郁然亲亲他的耳尖:“其实是因为……嗯,我不想再给他做地下情人,所以逃跑了。他恼羞成怒,带了几十只猫上百号人对我围追堵截,差点把我逼跳楼……”


    冰凉薄透的耳尖抖了一下,郁然再接再厉,甩出了一个重磅炸弹:“所以我跟虞忱其实早就决裂了,至于原因……呵,他背着我跟你姐姐……对你没听错,就是你姐姐祝医生,他背着我跟祝医生相亲来着。”


    钟熄大脑刷的一片空白,声音瞬间提了几个度:“他也配!”


    郁然顺利祸水东引,把钟熄抱了个满怀,最后轻轻地,温柔地吐出那颗诱人的饵料,钓一只本就心智不坚的小猫。


    “对啊,所以小少爷,在这里看见你,对我来说大概是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这十三年,不是我为虞忱坐的牢,是我走回你身边的路。”


    ——《钟熄日记》——


    姐姐有一只喜欢(划掉)很在意的猫。


    那只猫叫虞临川,是第五席虞氏的次子。


    那时候姐姐已经离开家,我之所以知道虞临川,是因为姐姐托我时不时拍一些他的照片,不少猫聊天时会提其他,说虞临川长得很好,脑子聪明,很受欢迎,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不知道到底什么样的猫才配得上他,但我怎么看都觉得一般。


    非常一般。


    也不知道姐姐到底看上了他哪里。


    某一次,我觉得我偷拍时大概被他发现了,于是好几天不敢露脸。郁然知道了,就笑话我,然后陪我一起去,教我怎么藏才能不被发现,偶尔也自己帮我去。那时候我总觉得郁然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她好像什么都能做到,哪怕虞临川那么敏锐的猫,也从来没能发现过郁然。


    后来我不肯让郁然去了,因为她有天突然说起,想跟虞临川交交手,因为他看上去大概很能打,没准会是她见过的最强的对手。


    我那天晚上吃了两碗饭,转头去找了个退伍军官学格斗,最后被郁然一只手按在床上动弹不得。郁然笑得前仰后合,手上压制的力道就松了——她本来也不是认真跟我打,一边拆我的招一边还小心不要弄疼我。


    我趁机偷袭,勾住她的腿把她也掀翻在床上。枕头不知道被什么划破了,屋子里顿时飞满了鹅毛,好像落了白头的雪。


    ……总之,我讨厌虞临川。


    (大概因为涉及姐姐的私事,这页日记在写完后就被撕掉销毁)


    作者有话说:


    钟熄(咬牙切齿):虞氏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感觉这篇文里三对兄弟姐妹,只有虞家两位你死我活,另外两对都相亲相爱(小宝和哥哥不用多说,小钟也是明牌姐控)


    第100章 罪名 你明明可以


    “这十三年, 不是我为虞忱坐的牢,是我走回你身边的路。”


    这句话听上去太美好,钟熄心里那些尖锐的, 刺痛的东西仿佛就这么被轻易地抚平了, 整只猫仿佛都一下子放松下来。


    1007看着目标仿佛瞬间安心了的样子,忍不住在宿主耳边小声嘀咕:【宿主,你又骗他。】


    她根本不可能在这所监狱呆十三年, 按照后续的剧情,宿主会在目标深爱她之后,在一个大雪天越狱逃走,彻底挖空目标的心。


    从此,目标将一无所有。


    郁然并不回应1007, 只温柔地低头看着钟熄。他被她顺着毛一下下捋着, 耳朵往两边垂下, 尾巴蜷在被子里扫来扫去, 但一张脸还是冷冰冰的,半点笑影都没有。


    郁然又拿粥喂他,钟熄觑着眼,终于还是慢吞吞地张嘴喝了。喝了小半碗就伸手推开, 问:“你跟虞忱, 还有我姐姐到底怎么回事?”


    郁然刚要开口,钟熄就阴恻恻地警告:“说真话。要是再想骗我, 不如闭上嘴。”


    郁然就笑眯眯地闭嘴了,气得钟熄差点又要炸毛。她赶紧搂着钟熄, 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跟抱着个等身大号玩偶一样晃来晃去,声音温暖清澈。


    “五年前,我离开你之后就去虞忱手下当了个打手, 算是他养的一群打手之一,保护他的猫身安全,也帮他清理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小少爷你也知道,我脑子一般也没上过学,找不到正经工作,不过还算有点蛮劲,自己一个人浑浑噩噩,今天活明天死的,也不在乎来钱的路子干不干净,要不要命。”


    钟熄静静听着,嘴唇蠕动了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也只是沉默,尾巴却慢慢停住了,但郁然听懂了他没能说出口的话。


    他大概想说,你明明可以不离开我。


    他这会儿倒是有了些过去乖巧安静的影子,总让郁然觉得,她抱着的是曾经那只被一次次骗了之后依旧全然信任她,喜欢像一汪液体一样蜷在她怀里,不过十几岁尚且稚嫩又天真的小猫。


    这个念头让郁然的心脏变得很柔软。她的小少爷一向是有一点小脾气的,被娇惯着长大的小孩总是有那么点脾气,但又因为被从小浸泡在很多很多的爱里,所以那点脾气也从不尖锐,像是钝钝的柔软的刺,搔得人心头痒痒,总想逗一逗,再哄一哄,看他生气把他弄哭,再吻掉那些眼泪,把他揉进自己的生命里去。


    郁然笑了笑,继续说:“我在他手下帮他处理了几件麻烦事,又救过他几次之后被他看上调到身边。后来慢慢的,除了处理些公事之外,就也开始处理他的生理需求。”


    钟熄背挺直了,嘴角用力抿着。


    郁然故意说:“虞大少在床上很热情。”


    钟熄冷着脸要挣开她往外爬,被郁然拖着胳膊拽回来,两只手穿过腿弯抱小孩似的搂在身前:“先听我说完啊,但我在他那儿一直没真摆脱过打手这个身份,虞忱再喜欢我,床上再骚再浪,他也从没真的给过我一个干净的身份和名分,遇上什么不能被知道的事也还是让我去处理,因为他最信任我……昨天你听到了吧,虞二少爷的失踪和我有关系,虞忱要上位就必须除掉这个弟弟,他和一个很麻烦的人类合作了,我是帮他动手的那把刀,而且大概要一辈子做一把刀。”


    她蹭了蹭钟熄的头发,轻声说:“我脏得很,小少爷。”


    钟熄在她说到一半时就不再挣扎了,等听到“虞二少爷”,他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垂着眼睛眸光闪烁,半晌仿佛下定了决心,开口问:“……你参与了多少?虞临川还活着吗?”


    郁然说:“如果我说我把他杀了呢?”


    钟熄几乎眼前一黑,好在郁然立刻笑眯眯地改口了:“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深呼吸宝贝,猫还活着呢。”


    钟熄这才喘过一口气,整张脸都没了血色,心脏咚咚地剧烈跳着。他用力闭了闭眼睛,深深地吸气——至少郁然没沾上猫命,还有转圜的余地……


    然而郁然又说:“不过他的两条腿估计彻底废了。”


    钟熄瞪大眼睛。


    郁然:“而且这几个月他应该遭受了……嗯,挺非猫的折磨来着,具体怎么折磨的内容我不清楚,但我能确定一点……”


    郁然挠挠脸颊,扯开嘴角:“和虞忱合作的那位反水了,虞临川大概很快就会回来,而回来之后,他第一个清算虞忱,第二个估计就要清算我,就算我躲监狱里也要拖出来千刀万剐那种……”


    钟熄的身体凝固了。


    他只觉得自己的血仿佛都被冻住,身体被冰碴子膈得到处都在疼,钟熄几乎怀疑这是郁然故意在拿着刀往他身体里捅,所以才会这么疼。他终于忍不住翻身把郁然压在床上,手肘卡住她的脖子,声音像结了冰:“你为虞忱做这种要命的事,你以为我会管你吗?虞临川是什么猫?你犯下这种罪我只能亲手一颗子弹把你送走!”


    郁然被掐得咳嗽,脸涌上血色,却只是抬手拍拍他的头,弯着眼睛艰难开口:“……不怕,小少爷,不会……连累你的。”


    钟熄就突然卸了力气,紧咬着牙关,攥着拳头用力锤在郁然脸颊边的床垫上。


    板上钉钉的犯罪,一个人类对上六席的猫犯下的罪,更何况虞临川不只是第五席的猫,他还是监察官,是被寄予众望的天之骄子。


    故意伤害的罪名都是轻的,如果虞临川一口咬死,肯定能给郁然安上反联盟和反种族和平的重罪,直接判处死刑,甚至没有缓刑的机会!


    郁然轻轻拍着钟熄发抖的肩膀,低头吻他的头顶,钟熄的小猫耳蹭在她的脸颊上,冰凉柔软。


    钟熄的声音从她胸腔处闷闷地传出:“你还知道什么?还干了什么?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唔……其他也没什么了。”郁然知道自己把他吓着了,呼噜呼噜他头顶的毛,语气轻快起来,“哦对了,虞忱跟祝医生相亲的时候,我看祝医生像是被迫的,就顺手帮了她一把,把这件事给解决了。要是你爸还要点脸,应该不会再动把祝医生嫁给虞忱的念头。”


    钟熄闷了好一会儿,低低说了句“谢谢”。郁然就笑了,亲昵地蹭他:“那是你姐姐,我知道你很爱她,所以无论如何都是要帮的。”


    钟熄不说话,只是更深地把脸埋进郁然怀里,手指用力攥着床单像是在忍耐着什么,几乎把床单撕裂。


    许久之后钟熄才抬起头,一张原本苍白的脸已经被压出了红痕。郁然见他冷静下来,把他放在床上安置好,收起桌上的碗筷:“你再休息会儿,我收拾一下去踩缝纫机了,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带过来。”


    说话间完全没有自己是个囚犯的自觉,简直像把这座中心楼当成了可以来去自如的自己家。


    但钟熄竟然没有反驳,沉默片刻后就真的报了几个菜名,随后又报了一串短号,告诉她遇到什么意外或者需要可以用狱长室的座机拨这个号码,比如现在,她就应该让人给她送一套新的囚服过来——昨晚穿的那套已经被弄脏了,一团抹布一样堆在地上。


    郁然一下子笑得眉眼灿烂,忍不住捏捏钟熄的脸颊,被他一巴掌拍开。钟熄看也不看她一眼,翻身背对她,但在郁然正准备离开时忽然开口。


    “五年前,你为什么一定要从我身边离开?”


    如果她没有离开他,没有去找虞忱,他根本不可能让她犯下这样大的罪。


    郁然沉默了会儿,笑道:“我可以闭嘴吗少爷?”


    “你不愿意说?”


    “我不想骗你。”


    钟熄一下咬住嘴唇,口腔里血腥味弥漫,他忍住哽咽,用平静无波的冰冷声音问:“因为你觉得我不能给你未来吗?你觉得我也只是把你当地下情人,虞忱没有给你干净的身份和名分,我也没有给你,我瞒着身边所有猫,除了姐姐……谁都不知道你的存在,我跟虞忱没什么……”


    “那不一样,小少爷。”郁然打断他,她说话时一贯轻佻,但稍微沉下声音,竟然有几分稳重又让人信服的味道。


    她笑了笑,说:“那时候你才十几岁,还在上学,连今天吃什么穿什么都还不能自己决定的年纪……谁会拿这种事苛责这样一只小猫呢?”


    郁然轻轻合上门,钟熄闭着眼睛,感觉到鼻腔酸楚。


    他如今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猫了。


    如果他能让虞临川放弃追责,那么不是没有机会把刑罚压到最低,哪怕是无期徒刑……至少他能争取到一直把郁然留在黑曜石,只要在黑曜石,就没人能伤害她。


    如果这也做不到,那么……


    钟熄思索了很久,从床头摸到自己的手机,犹豫片刻后拨了一个电话。


    他其实没觉得这个电话能拨通,以至于当电话真的被接起时,反倒是钟熄愣了一下,才听见话筒里传出平淡失真的声音。


    “小熄?”


    钟熄低头片刻,轻声开口:“姐姐,我想回家。”


    ——《钟熄日记》——


    郁然离开的那天早上,我给姐姐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能接通。


    姐姐的电话通常是无法接通的,她所在的地方有极高的保密要求,想要联系到她只能通过爸爸……这些我都知道,但那个早上,醒来后身边空空荡荡,我意识到我被扔下了,郁然不要我了。


    除了姐姐,我竟然不知道应该向谁求助。


    最后爸爸妈妈带着猫闯进来,闯进这个郁然租住的小房间,这个我和郁然曾经与世隔绝的永无乡。我和她一起围坐着吃过火锅的茶几被砸碎,一对的杯子也一起变成碎片,曾躺在上面拥抱亲吻过的沙发溅满水和脏污,我吓傻了,等反应过来时我倒在地上求他们别这样。


    没猫听我的话。


    大概因为,我赤/身/裸/体,满身痕迹,是这间屋子里最肮脏下贱的笑话。


    后来再见到姐姐时,她对我说了对不起。大概她觉得,如果她接到了电话,哪怕只是她比别的猫更早一步来找到我,一切就不会变得那么糟糕。


    可姐姐有什么错呢?


    从来都是我错了呀。


    作者有话说:


    小钟(掐着郁然大崩溃):你说你一个人类怎么能捅这么大篓子?! 崩溃完之后开始抓着头发痛苦地琢磨该怎么捞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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