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彻底烧透了，她抬手挠了下自己眼下的皮肤，有点欲哭无泪地解释：“他们就是很喜欢开玩笑，你不要多想。”
“哦。”陈嘉野也收起了手机，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偏头瞥她，指节轻轻抵住下颌，半晌才懒怠怠地又嗯了声，“没多想。”
桑荔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好在，这时车子已经开到了平江巷的巷口，司机回头看他们，不知是不是想到了自己的年少时光，眼睛里氤氲着那种揶揄的笑：“车子开不进去，就在这里下？”
“可以。”桑荔连忙去开车门，想到什么，又问，“多少钱？”
陈嘉野抬手拨了下车窗透气：“不用结账，我还要坐回去。”
桑荔想到高瞻他们还在等他，点点头：“那我等下把钱转给你。”
陈嘉野不缺这个钱，平时和高瞻他们一起打车，也没有分得这么清楚，故而，听见小姑娘认真的一板一眼的语气，不由一怔。
不过，他也没有推辞，只是拨动车窗的手稍顿了下，从善如流地点头：“行。”
桑荔开门下车。
又听少年问：“你自己能走？”
“可以的。”桑荔说，“路很短，两边都是邻居。”
陈嘉野点点头，没坚持说要送她，克制又礼貌地停在车里。
桑荔看车子重新开远，消失在她视线尽头，才拢了拢身上的衣服，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很奇怪，明明刚才两个人才单独相处过。
而且，他还那样绅士地送她回家。
可也正因为他太绅士了，令桑荔清楚意识到，他送她回来真的只是出于对一个认识的同学的关怀而已。
是因为他人好，而非怀有别的心思。
叹了口气，她打开家里的防盗门，临关门时，突然又看到对面紧闭的房门。
之前一切都太混乱，她才想起自己好像忘记问，陈嘉野和高瞻也认识温舒姐姐吗？
而且，听高瞻的语气，陈嘉野似乎对温舒姐姐不一般。
温舒姐姐那样好看、温柔，从桑荔记事起，便一直渴望着自己长大以后，也能像温舒姐姐那样。
可是，长大太慢了。
她还没有长成温舒姐姐的样子。
……陈嘉野也喜欢温舒姐姐吗？
虽然知道不应该多想，但桑荔还是感觉心里有点说不清的闷涩。
她关上房门，屋子里漆黑一片。
晚上八点钟，桑远和谢明芝今天都加班，还没有回来。
桑荔下午放学时就已经给谢明芝发过信息，说自己今晚要去给同学过生日。
这会儿，谢明芝给她发了条信息，问她回来没，又说晚上九点之前要到家，不可以在外面玩太晚。
桑荔回复她：「已经回来了。」
退出聊天框，又看到那一连串的询问信息。
桑荔简单看了下，和程绿夏一样，都是问她和陈嘉野的关系的。
桑荔窝进沙发里，虽然知道没必要，但还是认真回复了每一个人：「我不小心喝多，他帮忙送我回家。没有别的关系。」
「可是他为什么要专门送你回家啊？你跟他很熟吗？」有人这样问。
「奇异的奇异果：不熟，只是顺便。」
越解释被追问越多，桑荔干脆斩断话题。
「奇异的奇异果：我头好晕，要去睡觉了。」
……
嗡嗡。
嗡嗡。
周六。
桑荔一大早就被电话震动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接起，是程绿夏的声音：“桑荔，今天晚上去林翠湖边倒数不？”
每年的元旦前夜，林翠湖边都会表演音乐喷泉，同时，有很多人会在这里进行新年倒数。
苏城算是旅游城市，元旦前后的游客也很多。
桑荔一向对这种节假日出行的活动敬谢不敏，想也不想就拒绝：“我不太想去。”
而且。
她说：“就算要去，我肯定也待不到倒数，除了读书日要上晚自习可以晚点，其余时间我妈妈都要求我每天晚上九点之前必须到家的。”
“你怎么这么乖……”
她们有很多同学晚上都有门禁，程绿夏对这个见怪不怪，只是觉得有点可惜：“可是我听说今晚除了音乐喷泉，湖边还有烟花秀的，不去好可惜呀。”
桑荔敏锐地捕捉到“烟花秀”这三个字，犹豫片刻，她说：“我可以先陪你在那边待一会儿，但是我可能会提前走。”
“那也行。”程绿夏说，“我还约了夏宓，她应该能和我一起待到倒数。”
为了避开高峰期，桑荔在晚饭之前就出门了。
顺便，她还给程绿夏以及夏宓都挑选了一份小礼物。
是她自己手工缝纫的两个棉布书衣。
缝纫的技能是她之前在女校学的，她们每周五下午放学后都要选修一门兴趣课。
桑荔原本想选手风琴的，但是报名慢了一步，最后只剩下缝纫了。
虽然不算很喜欢，但她也认认真真学了。
从平江巷坐地铁去林翠湖需要四十分钟，这一条地铁线路上的人永远都很多。
桑荔在琴川书店那一站下车，程绿夏和夏宓已经在地铁口等她。
三人一起去琴川书店负一楼的小吃街吃晚饭。
琴川书店虽然名字叫书店，但其实是一家大型商超。
负一楼是吃的，一楼大多是卖衣服饰品，二楼是各类文具用品，三楼开始才是书籍以及各类影音产品。
刚在餐厅坐下，桑荔就将书衣递给夏宓和程绿夏，两个小姑娘都很开心。
女孩子总是无法拒绝这种漂亮的小东西。
夏宓赞叹着：“桑荔，你好厉害啊！”
桑荔不擅长应对别人的夸赞，只是抿着唇，小声说：“还好。”
然后又很快将这个话题跳过去。
吃完饭后，才不到六点半，她们在书店里逛了一会儿。
因为三个人喜欢的图书类型都不同，逛着逛着就分散开了，她们约定好在柜台那里汇合。
桑荔驻足在文学与艺术作品分类里，挑挑选选，最后买了李维菁的《老派约会之必要》和《我是许凉凉》。
付款时，夏宓站在她身后，她买了夏宇的诗集。
程绿夏没买东西，她给桑荔发了微信：「我在门口这边等你们了，你出来就能看到。」
「绿夏：对了，我遇到高瞻远瞩和陈嘉野了，我跟他们说了你和夏宓也在，等会儿一起去湖边？」
桑荔指尖一顿，下意识抬头看去。
元旦这几天气温又下降，外面天气很凉，因此，来湖边等待倒数的人很多都来逛了书店。
憧憧人影里，桑荔几乎一眼就看到陈嘉野。
他个子比旁边的人都要高一些，穿了件浅色的羊毛衫，手臂间搭了件黑色羽绒服，手肘懒洋洋抵着门框，站得很随意。
他旁边还站了几个男生，有高瞻，有迟延生，还有两个桑荔没见过的人。
程绿夏应该跟他们说了什么，几人一起朝柜台的方向看过来。
桑荔没来得及躲开，正好和陈嘉野的目光撞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好像笑了下，很简单地和她打了个招呼，便又与高瞻他们说话去了。
后来桑荔和夏宓一起过去时，程绿夏正跟他们几个炫耀桑荔给她做的书衣。
蓝格土棉布上面简单绣了一些雏菊花束，淡雅清新的好看。
桑荔抬眼看见书衣被握在陈嘉野手里，有一种想要找个地洞钻进去的赧意。
可能因为对缝纫没有兴趣，她在这方面没有太多天赋，书衣做得很简单，没有什么设计，针脚也很凌乱粗糙。
其实之前决定要送给程绿夏和夏宓的时候，她对这两个书衣都感到很满意的。
她当时觉得自己的配色很好看，那两束小花简直是神来之笔。
但是为什么在陈嘉野面前，那些她原本引以为傲的优点好像都失去了颜色，她的目光总忍不住盯住那些不足。
张爱玲说，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心会低到尘埃里。
桑荔觉得有点夸张，她并不觉得自己在陈嘉野面前有多么卑微。
但是，喜欢陈嘉野的时候，她发现，她总是想要在他面前做得再好些，更好些。
任何不够完美的地方都不想被他看见。
偏偏程绿夏此时还在夸大其词地对她进行赞美，桑荔被她夸得耳热，在旁边轻轻拽了下她的衣袖：“哪有你说得那么厉害，这个很简单的。”
程绿夏说：“本来就是很厉害嘛！不信你问问高瞻远瞩和陈嘉野！”
桑荔捏住自己发烫的耳垂，第一次想让陈嘉野赶紧从这个空间消失。
她如坐针毡得很明显，程绿夏神经大条没发现，陈嘉野看得很清楚。
视线在她紧捏着装书的纸袋上的手指上定格着，小姑娘不善言辞，指节都紧张得透出粉色。
其实高瞻挺经常在他们几个发小面前夸桑荔的，说她很乖，成绩好，做事很认真，又很礼貌。
有时也会挑些日常琐事去分享，迟延生他们都笑着说挺可爱的。
由于高瞻和桑荔以及程绿夏坐前后桌的缘故，导致她们两个在他们这群人里存在感都挺强的。
聊起身边发生的趣事时，不可避免地会提到。
没什么恶意，更没有什么黏糊糊的情绪，就只是很简单地闲聊，顺便提起而已。
陈嘉野对这些都没什么想法，但是高瞻说桑荔乖？
陈嘉野想到好几次见桑荔时，小姑娘游离中有带点儿倔的眼神，觉得未必。
“是挺好看的，很厉害。”他敛起思绪，认同地点头，将书衣递还给程绿夏。
程绿夏瞬间朝桑荔挑眉：“我就说吧！”
高瞻在旁边起哄：“不过，委员你真的偏心，凭什么程绿夏和夏宓有，怎么不给我和陈嘉野做？”
迟延生他们几个和桑荔都不认识，高瞻自然把他们忽略掉了。
陈嘉野长腿斜伸过来，像是有些无语地踹了高瞻一眼：“你又不看书，给你做书衣吃灰吗？”
“你别看不起人好不好，你看过《鼹鼠的故事》吗？”
“……”陈嘉野抬眉，“什么东西。”
“嘁。”高瞻表示鄙视，“没文化。”
“……”
拉踩完陈嘉野，高瞻感觉神清气爽，又转头对桑荔说：“说好了啊，委员，陈嘉野不要就算了，你下次记得给我准备一份儿。”
桑荔不知道怎么拒绝，于是老老实实点了点头：“好。”
话音落，忽然听见陈嘉野轻啧了声：“谁说我不要了？”
“学人精吧你。”高瞻继续鄙视。
桑荔想起上次平安夜他送她的萝卜，她还没有回礼，于是认真转头看陈嘉野：“也给你做。”
随着时间慢慢向零点靠近，书店里人越来越多，他们被挤在门侧一片角落里，周身全是来往的人群。
小姑娘眼瞳漆黑，眼睛直愣愣望过来。
陈嘉野到口的调侃骤然停住，喉结滚动，轻声应：“好。”
他们没说几句，高瞻就嚷嚷着说温舒姐来了。
几人一起下楼。
这次改乘直梯。
电梯里人很多，一趟没坐完，高瞻他们先下去了，最后只剩下桑荔、程绿夏和陈嘉野没下。
程绿夏一直拉着桑荔在说话，陈嘉野抄兜站在旁边，瘦高挺拔的一道人影，隔着一段距离站她们旁边。
他没看手机，也没随便打扰两个女孩子聊天，视线望向电梯，又好像在放空。
等他们下去时，温舒姐姐果然已经到了。
那时桑荔没想到，接下来将会迎来她和陈嘉野的第一次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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