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烬不由分说带走了纪铃舟,以最快速度赶往小镇尽头种植的那片花田。


    期间他始终用力攥着她的手腕,不准她再使用兽语者力量给自己治疗。


    其实纪铃舟心里也明白,自己这次救不了他了。


    他本来也是强弩之末,刚才顶着弹雨强杀一支海盗队伍,恐怕最后用于支撑的那块晶核也已经碎掉了。


    她跟着他的脚步,跌跌撞撞奔跑,一边跑一边掉眼泪,强烈的悲伤情绪压在心头,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


    那么漫长的一条路,两人终于逃出小镇,找到了停泊在花田里的小型飞船。


    雪烬用能量晶卡刷开了飞船舱门,先托着纪铃舟上去,随后自己直奔驾驶舱。


    他设定了自动航行,并又一次替她调整了新的着陆点坐标。


    飞船缓缓升向高空,离开特缪尔星球,匀速驶向被银色光尘笼罩的,星际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了休息舱,见纪铃舟正披头散发跌坐在地,眼睛早已哭得通红。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雪烬低垂眼帘,忽而朝她笑了一下,这是自双方认识以来,她第一次见他笑。


    下一秒,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猛地栽向前方。


    纪铃舟下意识伸手接他,但却没能撑住他全部的重量,失去平衡与他一起摔倒。


    “雪烬!”


    深色衣服已经被鲜血染透了,她颤抖着解开他的纽扣,见他身上的新伤旧伤同时破裂,被能量枪击中的弹孔兀自向外涌血。


    血还在不停地流,越流越凶,直到沿着金属地板蔓延开去,在身下汇聚成触目惊心的血泊。


    他的心脏部位仍有残留的烟雾微微蒸腾,那大概是晶核的位置,而现在晶核完全被毁了。


    很难想象,他是怎么凭意志力强撑着找到飞船的。


    纪铃舟尝试使用治愈力量,却仿佛石沉大海,再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雪烬……”她哽咽着叫他的名字,“求求你了,别睡行不行?”


    雪烬微微睁开眼睛,那双好看的紫色眼睛此刻仿佛蒙着一层薄雾,正在缓慢失去焦距。


    “别哭。”他轻声开口,“你已经尽力了,本来……在逃出帝国监狱那一夜,我就会死……”


    带纪铃舟一起越狱,只是顺势而为的意外,他从来没有设想过,她竟然愿意一次又一次动用力量,只为了抢回自己的一条命。


    他能感受到她的孤独,就和自己一样孤独,正因如此,才会在生命的最后,更加对她怀有歉意。


    “对……对不……起……”


    纪铃舟愣住。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自己道歉,却又仿佛在那一瞬间,懂得了他的心情。


    她注视着自己沾满血迹的双手,掌心隐隐有光芒浮动,却再难愈合他的伤口。


    然后在这样铺天盖地的绝望里,她蓦然回想起了那名黑衣海盗的话。


    ——兽语者的血很值钱,把你送给曼塔帝国的统帅,得到的酬金可比打劫这么一座小镇要强上几十倍了。


    兽语者的血……


    布莱恩特这么想要,一定是有着非常特殊的作用。


    那一刻纪铃舟如梦方醒,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登时捡起雪烬掉落的短刀,毫不犹豫划开了自己掌心。


    ******


    雪烬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是尸山血海、残垣焦土,以及专门为他而设的锁链与囚牢,将他不分昼夜地困在那里。


    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看来死后的世界也依旧是这样,得不到丝毫解脱。


    岂料梦境最后,他却听到了某位姑娘熟悉又委屈的声音,近在咫尺。


    “喂,再不赶紧醒过来,我的血就要流干了,你忍心吗?”


    蓝色与金色光芒交织,如同被阳光照映的水流,温柔浮动在他的周身。


    她在幻影中出现,将一簇紫莹莹的小花,踮脚戴在了他耳边。


    那是特缪尔星球随处可见的本土野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总是明媚而生命力旺盛。


    或许,也是她对他的一种祝福。


    ……


    雪烬睁开了眼睛。


    飞船仍在平稳航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他以为是自己的血,但不止如此,因为纪铃舟就躺在旁边。


    她左手还按在他的心脏上,掌心被刀刃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液大面积晕染开,且还在不断外渗。


    短暂的震惊过后,他立刻意识到,她居然又救了自己一次。


    她用兽语者的血当作胶水,重新黏合了他破碎不堪的晶核,在关键时刻保住了他的命。


    她果然找到办法了。


    “纪铃舟?”


    他唤了她几声没反应,见她双眼紧闭,明显处于极度疲惫的状态,但呼吸还是缓和均匀的,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只是需要大量补充睡眠。


    他想了想,将她打横抱起来,轻轻放在了休息舱的床上。


    然后他摘下她的储物戒指,戴在自己手上,转身进了飞船的厨房。


    ……


    兽语者能够通过睡眠来恢复并精进力量,这一点目前看来是确实有依据的。


    所以纪铃舟这一觉睡得迟迟未醒,她在睡梦里追逐着无数飘渺闪烁的光点,慢慢的,试图拼凑出自己完整的力量版图。


    可惜还差得很远,她能感觉到,自己当前连十分之一都没有参透。


    不过也不急,就像学习知识需要循序渐进一样,急于求成是没有好结果的。


    至少她现在已经有了阶段性的进步,能把雪烬的晶核修复,才是最重要的事。


    等她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雪烬就坐在床边,正出神望向窗外璀璨的星海。


    她小幅度翻了下身,当即被他察觉,他转过头来,垂眸深深注视着她。


    “醒了?”


    “嗯……我睡了多久?”


    “两天两夜。”


    纪铃舟搞不太清楚他们的计时标准,但猜测两天两夜也很久了,可见这次真是消耗严重。


    她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左手,竟已经被包扎好了,用的是自己在特缪尔星球采购的止血布,应该还涂了点止血药,因为清清凉凉的,很镇痛。


    她有点惊讶:“我的储物戒指你也能打开吗?”


    “理论上不能。”雪烬说,“但你刚给我治疗,我身上残留着你的力量气息,戒指没有对我上锁。”


    “哦哦,那也挺好,你就戴着吧。”


    雪烬点点头,他转身去了厨房,不多时,端出一碗五颜六色的蔬菜粥递给她。


    “吃饭。”


    “……谢谢。”


    看得出,他在厨艺方面毫无天赋,只是从她采购的食材里面挑了自认为有营养的东西,全都一股脑煮熟了而已。


    但细想起来,能做到这程度,对他来讲大概也很难得了。


    纪铃舟尝了一口,发现倒也不太难吃,当然,也有可能是她太饿了。


    她一边吃一边用余光偷偷打量他,见他已经把染血的衣服换掉了,换上了自己给他预备的同款式的另一件,这件是浅色的,无形中把他冷冽的气质给柔和了不少。


    她放下碗,正经询问他:“你的伤还好吗?晶核怎么样了?”


    “晶核被你拼好了。”


    “拼好归拼好,但只是表面功夫,要完全恢复也很难,对吧?”


    她是兽语者,能感知到他的真实状态,因此雪烬没有瞒她,据实回答。


    “对,虽然暂时拼合了,但裂痕还在,随时可能……”


    “随时可能重新裂开?”纪铃舟懊恼叹气,“怎么才能彻底修复呢?我待会儿再试试。”


    “别试了,失血过多会影响你的身体,况且我一时半会也死不了。”雪烬低声和她解释,“其实你能拼好我的晶核已经是奇迹了,兽族如果自爆晶核,几乎必死无疑,更不要说完全修复。”


    “我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力量,有没有什么保守治疗的办法?”


    他似乎迟疑了一瞬:“有,但很困难。”


    “之前黏合你的晶核也很困难,可我还是做到了。”纪铃舟自信地拍了拍胸口,“放心吧,我医者仁心,妙手回春,不管多困难都会努力去做的。”


    “要完全修复我的晶核,单靠兽语者的力量不行,可能还需要借助一些外力。”


    “什么外力?”


    雪烬沉吟良久,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稍后我会修改一下飞船的着陆坐标,我们去个地方。”


    “你本来设的是什么坐标?”


    “一个偏远星球,民风相对淳朴,考虑到你住在那里比较安全。”


    “现在目的地变了?为什么?”


    “因为我还活着。”


    他还活着,近期保护好她是没问题的,也就不必特意把她送去偏远星球了。


    纪铃舟听出了一丝弦外之音,她顿感欣慰,故意问他:“那你现在不想死了?”


    “你费了那么多力气救我,我总要对得起你。”雪烬斟酌着,又补充一句,“可以的话,希望能帮你掌握全部的兽语者力量,这样即使以后不跟着我,你也能立足自保。”


    她疑惑反问:“不跟着你,咱俩会分道扬镳吗?”


    “……暂时不会。”


    “以后难道会吗?我觉得咱俩是挺合适的搭档,你冲锋我辅助,什么问题都能解决的,为什么要分开?”


    雪烬欲言又止,他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困惑之色,盯着她许久沉默。


    这些年放眼全星际,无论人族、兽族还是特殊种族,但凡听过他名字的生物,全都像对待瘟疫一样避之不及,从没有谁如此坦诚地施予过善意。


    只有她,心口如一,是真的愿意和他结伴而行。


    越是这样,他越不知该如何面对。


    “事实上,你可能不太了解幽冥狼这个种族,也不太了解我。”他谨慎措辞,“我根本不是什么善良的……”


    纪铃舟平静点头:“哦,布莱恩特告诉过我,你当初在力量被大幅削弱的情况下,依旧能独自歼灭一整支帝国精英部队,都是一级通缉战犯了,凶名在外,估计也不怎么善良。”


    “……”


    她双手撑着膝盖,探身靠近,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不过在我看来,你比布莱恩特要光明磊落得多,如果不是你把我带走,我现在大概率已经被那混蛋抽干放血了——你说我救了你一命,其实你也救了我一命。”


    “雪烬,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我只相信自己见过和经历过的。”


    “你是战犯,也是我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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