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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一整个易感期, 褚安就没有清醒过。


    每每药效快要过了,郁恪就会再给她灌药。


    补给只有营养针。


    折腾到最后,两人都没什么人样了。


    郁恪艰难喘着气, 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撑着想起来, 可腿和腰腹已经完全没了知觉,一时没拽住被子, 滚落在地, 头磕到柜子上。


    酸痛难忍,他就地蜷缩, 痛苦地呼吸着, 泪水早已流干。


    褚安还在床上,二十分钟前刚给她打了一针舒缓剂,现在在昏迷。


    这是最后一天,即将结束。


    明天就不能再这样了……褚安受不住, 药剂已达到最大剂量,再加下去, 就要出人命了。


    小腹泛胀。


    每天都有清理,但深入生殖腔的无法被引出, 太痛了,他不敢。


    只能等下一次被凿开的时候自己流出来。


    饶是如此, 今天还是积蓄了很多。


    郁恪看着天花板, 目光呆滞。


    再次醒来是两个小时之后,恢复了一点力气,郁恪爬起来去洗了个澡。


    黏糊糊的,胀满肠道的东西被他弄出来,沿着腿向下流淌, 白中掺杂着红,不知道是谁的血。


    郁恪跪在浴缸边,手已经麻了。


    洗了足足一个多小时才全部收拾干净。


    小腹还是胀着……郁恪只希望其中有一颗能派上用场,让他怀上。


    鬼使神差,他踱步到床边,细细看着褚安。


    褚安面色很白,唇也是,眉头紧蹙。


    “……对不起。”


    良久,郁恪长叹一口气,俯身亲了亲她的眼尾,“对不起。”


    眼睫颤动,竟然还有泪水能流下来。


    “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了褚安,你理解理解我好不好?”


    “我玩不起,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没有靠山……褚安,我没有靠山,我只能这样,我没有办法了。”


    郁恪不敢想褚安醒来会是什么样。


    会直接打死我吗?


    那你打死我吧。


    然而,出乎意料。


    凌晨三点,郁恪洗完澡又睡了一会儿,在楼下餐厅吃东西。椅子上的垫子还是很久之前褚安放的。


    凌晨三点半,褚安穿着睡衣从楼上下来了。


    宽薄睡衣虚虚套在身上,人明显瘦了,眼神更锐。


    郁恪吓得一抖,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然而褚安只是淡淡扫他一眼,自顾自进了厨房,拆了包面煮上。


    除了沙拉,她也就只会煮面了。


    郁恪惴惴不安吃着自己的外卖。


    褚安动作很快,面煮熟,捞出来,加酱料,拌匀。


    她端着碗坐到餐桌主位。


    郁恪咀嚼的动作一顿,突然意识到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永远也回不来了。


    褚安平时都坐他对面的。


    好像回到了最开始,他刚搬来这里的时候。


    郁恪拼命眨眼,想把泪意压下去。


    褚安静静吃着东西,郁恪心间慌乱,忍不住害怕,给她剥了只鸡腿,酥皮什么她不吃的都丢掉,还细心地剃了骨。


    “老婆……”


    鸡腿肉刚放进碗里,褚安就撂了筷子,不吃了,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而那一碗面不过才吃三两口。


    郁恪微滞,千头万绪理不清,什么都管不了了,只知道现在面还热着。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将碗里本没有的东西都拿出来,端着碗拿着筷子上去找她。


    书房的门是敞着的,灯光冷白,褚安坐在桌前,敲着笔记本,拧着眉处理这一周积压的事情,看上去焦头烂额。


    郁恪站在门口敲了敲。


    褚安头也不抬,故意晾着他。


    没有褚安的允许,郁恪不敢进书房,只好端着碗在门口站着。


    可褚安久久不看他,碗已经不烫手了,面快凉了,这个天不能吃凉的,否则胃会不舒服。


    郁恪眨眨眼睛,只觉得眼眶又酸又痛。


    别墅里暖气是不断的,天气刚泛凉就开着了,所以他们穿的都不多。


    郁恪身上也只是一套单薄的睡衣,长袖长裤。


    所以他跪下的时候褚安没有任何表示。


    只觉得痛心,还有点摸不透看不清的厌烦。


    “滚出去。”


    郁恪没应声,依旧捧着碗跪在门口,腰挺得很直,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不是来认错的,是来逼人的。


    褚安觉得有点搞笑,三两下回复完手头这封邮件,点开下一封,随口道:“威胁我?”


    郁恪咽了口唾沫,低眉顺眼:“我不敢。”


    “你敢也没关系。只是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褚安慢悠悠看向他,乜着他。


    “有份量的人,他的威胁才是有效的,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对你心软?”


    “郁恪,别玩这出了。”


    “你真的喜欢我吗?你真的爱我吗?你确定一直以来自欺欺人的不是你吗?”


    “我也只是你的踏脚石,你现在不是从我身上踏过去了么?”


    目光缓缓移到郁恪的小腹。


    她涩声道:“会怀上的吧,你的目的达成了,能不能生下来看你的本事,你能不能活下来也看你的本事。”


    “离开吧,”她说,“目的达成就离开吧,不必和我虚与委蛇,恶心你也恶心我。”


    郁恪低着头,咬着嘴唇,“还没怀上。”


    褚安轻笑。


    “哦,还要等两个星期才能知道……这两周你就待在这,哪也别去了,好好等着吧。”


    褚安的目光深深地落在他的脸上。


    还要再说些情啊爱啊吗?


    还要再一遍遍解释他在我心中的唯一性吗?


    还要再低三下四求他慰藉求他别离开吗?


    褚安别开脸。


    没有用,没有用,没有用。


    他从来都不喜欢我,他不爱我,他一直在撒谎,他是个骗子……他就是来这里骗取子嗣的,他就是和褚家一起演了场戏,他和他们是一伙的,他从来不属于我。


    他们要用这个孩子捆绑我,杀死我……可我有什么办法呢。


    郁恪,我没有办法拒绝你。


    或许那年初遇就注定了这些,或许我们本不该遇见,或许你生来就是要杀死我的。


    他真的做出了和谢蔺一样的选择。


    他们都要孩子,他们都只想要孩子,哪怕身体不合适也非要。


    之前所猜测的用孩子留住人……笑话!简直就是笑话!他要的就只是孩子!


    褚安觉得自己比褚暄可怜。至少谢蔺是真心喜欢褚暄的,想要孩子也只是想把褚暄绑在身边。


    而她,呵,郁恪要去母留子,最终目的全然不是她。


    褚安气得几乎要吐血。


    “滚出去。”


    她又一次说,“从今以后你都不需要讨好我了,别做样子。”


    郁恪壮着胆子挪到她脚边,嗫嚅道:“你还没有吃饭,你一直没有吃饭。”


    褚安忍无可忍,一把将碗打翻,好在面已经彻底凉透,不会烫到他。


    “不是拜你所赐?”


    “我让你滚出去你是真的听不懂么?”


    他的眼泪一直在往下掉,就在她以为郁恪实在受不了要出去的时候,他掀起泪水盈盈的眼。


    “我这个角度是不是特别像他?”


    “那你把我当成他吧,我再去给你煮一碗面好不好?你吃一点好不好?”


    真是什么鬼话都能说出口。


    是不是有病。


    褚安气得头痛,实在力竭,拽着他将他拖出去,一把扔在走廊上。


    “老老实实在你自己房间待着,在你离开之前,别让我看见你。”


    她不明白为什么郁恪总是这样,一边讨厌她恨她,一边又为她着想,连不想吃饭都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哄着……


    真是戏演久了,将自己也演进去了。


    她单膝跪地,摸了摸郁恪的脸,手又顺着身体一路向下,按上他的小腹。


    郁恪被她按得发酸发痛,连忙抓住她的手。


    明明不该再喊了,可还是脱口而出:“老婆……疼,疼,不要按了。”


    褚安看着他,他也看着褚安。


    他的眼睫都是湿的,眼眸很黑很大,不像平时那样张扬,带着意气,此刻是低伏的,绵软如云,像蔓延的,风一吹就倾倒的茵茵绿草。


    唇色也不像平时那样艳,五官跟着显得素,一副惹人怜爱的样子。


    “老婆……疼……”


    她一时看愣了神,到底心软。


    她也恨死自己的心软了。


    “褚家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一个孩子……值得吗?如果真的怀上了,你可能会死你知道吗?”


    郁恪有苦难言。


    “Alpha生孩子,”褚安继续说,“你见过有哪个Alpha健健康康生下来了的?”


    “孕初期之后要用多少药物你知道吗?就算有药物辅助,生殖腔的发育速度也远远比不上胎儿的生长速度……郁恪,你是真想死。”


    想都没想,褚安脱口而出:“别要孩子,别给褚家做事,留在我身边,我给你更多的好处,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郁恪,宝宝,你听话些。”


    郁恪没法听她话。


    他眨了下沉重的眼睫,看着褚安,“你还是觉得我有所图是吗?”


    褚安没听明白:“什么?”


    郁恪想起她发的消息,大声说:“你还是觉得我图的是你的钱!你根本不理解我你根本不懂我!我真正想要的你永远也给不了我!”


    荒谬。


    “你不说我怎么懂?你什么都不说。”


    郁恪又要跟她吵:“你总是埋怨我,你说了吗?你说了吗?你一开始要是告诉我你拿我当替身我一定老老实实的,我绝对不会爱上你的!”


    褚安发现她和这个人讲不明白。


    她看着他的眼睛,也不知道他是故意装傻,还是他们之间实在是有太多误会太多隔阂……年龄是不是也是其中一点?


    她忽然懂得他的年轻。


    因为年轻,所以有很多试错的资本么?


    那这确实是她所不曾拥有的。


    二十五岁,二十五岁……真心转瞬即逝。


    褚安怅然,他还这么年轻,有的是时间和精力做他喜欢的事情,再去遇见他喜欢的人。


    自己没道理强求他留在这里。


    况且郁恪还不喜欢她,根本不稀罕她。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他是死是活是他的选择,褚安干涉不了,本来也不应该管。


    褚安嘲讽自己的可笑,刚才居然精虫上脑又求他留下……实在是丢脸。


    没有交流的必要,这个人脑子坏掉了。他到底和谢蔺一样,执着于孩子,无法理解,实在是脑子有病。


    她站起来,关上了书房的门。


    此后数日,郁恪都没有在别墅见到她。


    每日吃的饭和药却都翻了新。


    郁恪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后面又下了两场小雨,天气慢慢稳定下来,气温下降,快到十二月了,冬天来了。


    郁恪蜗居在家,居然有种养胎的幻觉。


    但要是没怀上那就搞笑了。


    他苦笑两声,坐在一楼沙发上,看着落地窗外蓊郁的草木。


    害怕么?


    他有问过自己。


    褚安说的他都明白,不可能不害怕。


    但是他没打算把孩子生下来。


    褚安不喜欢孩子,他不生。


    怀上了他就去找褚父,录像删除之后他就把孩子流了……虽然这很残忍,但是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他是Alpha,孩子很难生下来,况且现在人造腔体还不成熟,没有办法移植。


    最最关键的,褚安不喜欢。


    就算真的能生下来,得不到母爱的孩子……郁恪不敢想,这实在亏欠太多。


    只要录像删除,郁恪心说,那我就再无其他可以担心的了。


    至于那之后该怎么办,郁恪垂眼抠手,我离不开褚安。


    我离不开褚安。


    替身这件事是一件难迈过去的坎,可是郁恪已经渐渐说服了自己:人不该贪心,他本来想要的就是一直留在褚安身边,褚安喜不喜欢他是另外的事情。


    喜欢,那是他运气好。


    不喜欢,那是本来就该如此,他没什么值得喜欢的地方,褚安本来就不应该看上他。


    替身……


    这也是我的荣幸不是么。


    能有一双与褚安白月光相似的眼睛,能让她恍惚,能让她停留,这都多亏了谢蔺,他该感谢谢蔺才是,否则褚安大概永远都不会看自己一眼。


    况且现在谢蔺病逝了,死在记忆里的白月光最是可怕,但是,但是,褚安也能多看看他不是么?


    人应该知足。知足方能常乐。


    爱一个人就应该单纯地爱她,其余都不该多想,不该奢求回报,不该奢求平等。


    等录像的事情处理完,他就回来和褚安认错,结结实实跪上几场,再挨几次欺负,褚安的气就能消得差不多了。


    褚安是个好哄的人,她不会计较太多。


    在她身边这三年,郁恪已经将她的性子摸清楚了,外硬内软嘛,他有的是办法哄她。


    就算褚安不愿意和他重新领证,以一个情人的身份待在她身边,郁恪也是愿意的。


    只要不是小三就好了。


    其实他能模模糊糊感受到什么,但只怕是心理上产生的错觉。


    Alpha专用的验孕棒很贵,而且测得不准。


    他还是决定到医院去。


    谁知月底刚和褚父通完话,他就听到了褚安开门的声音。


    心间一颤,抬眼看过去。


    褚安带着一身冷风进来,目光很快落到他的身上,好久没见,很想她,郁恪就静静看着她。


    她靠在门边,目光散漫,没什么多余的感情,脸也冷着。


    “去检查过了?”


    “没、没去。”


    “去换衣服。”


    郁恪一时没回过味,坐在沙发上没动,和她大眼瞪小眼,手里还抱着水果酸奶碗。


    褚安:“……我让你去换身衣服我带你去检查,你听不懂么?”


    郁恪紧张到口不择言:“我要是没怀怎么办……我这个月工资还发不发?”


    褚安:“?”


    有病吧。


    “你还走不走?”


    “……哦,其实我自己去就可以了,你不用这样单独跑回来一趟的。”


    郁恪慢吞吞起来,跑回楼上将睡衣脱了,套了件薄毛衣,想了想,又加了件羊绒外套。


    坐在车上,郁恪心不在焉时不时偏头看她一眼,褚安开着车,被他弄得心烦意乱。


    “你易感期也没有回来,”良久,郁恪说。


    “和你没关系,”褚安淡淡道。


    “……那天晚上是你先气我的,你早上就去了,那么晚才回来,我不知道——”


    “郁恪,不是只有你才有情绪的。”


    郁恪哑然。


    窗外景物飞逝,模糊不清,栾树果掉了一地,枯黄干燥。


    “对不起,是我太应激了。但是这件事情不能完全算我的错,你其实——”


    “没必要再说了。”


    褚安又一次打断他,“过去的事情不需要再提。”


    褚安扶了扶眼镜,她鲜少在办公外的其他场合戴眼镜,郁恪读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我尊重你的一切选择。”


    褚安的声音很淡,秋风似的,目光也没有任何偏移。


    “你是个成熟的成年人,对于你的选择,你有完全的能力承担。”


    “多嘴是我不对,以后不会了。”


    “过去的事情,不局限于某一件,到底是谁的错误,各自心中明白就好。”


    “你觉得你没有那就没有错,你觉得你有错那就有错,和我没关系。”


    “协议也不差这一个月了,检查结果出来后你是去是留也和我没关系。”


    “你和褚家合作也好,或者是有什么别的目的也罢,都和我没关系。你完全自由,我不会管你。”


    没关系?不管我?


    郁恪抓着安全带的手又紧了紧。


    界线就此分明,谁也不管谁了,再多向前一步,那都是越界。


    郁恪直觉自己大概做错了事,可是细细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自由选择的权利,每一步都被人推动,他是毫无发言权的蝼蚁。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咬牙强调:“我没有错,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褚安轻嗯一声,“对,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真的不管我了……


    郁恪红了眼眶,“我其实是被逼的。”


    褚安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陈述:“我给过你机会。”


    郁恪偏头看向她,“我之前说我不喜欢小孩,你打了我,为什么?你不是说你也不喜欢的吗?”


    “我从来没有因为你不喜欢小孩而打过你,你还不明白么,我打你是因为你把孩子当作工具,还不知悔改。”


    郁恪无话可说,抽出一张纸擦鼻涕,眼眶红红的,故意道:“我要是因为这个孩子死掉了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


    郁恪把纸扔出去。


    褚安拧眉:“你规矩呢?”


    郁恪哭着哼了一通,把纸收拾进垃圾盒,不说话了。


    褚安以为他就此消停,没想到刚到医院停车场,车刚停稳,郁恪就跳下车,丢下一句:“你其实根本就不喜欢我!骗子,你骗鬼去吧!”


    门被重重摔上。


    褚安头疼。


    她完全猜不透这个玩意儿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没有苛责你,没有不谅解你,你还想要怎么样呢?


    我这手放得还不够吗?


    我已经、我已经……我已经很努力地说服自己不强迫你了。


    实际上是你不喜欢我吧。


    你总有百般借口,百般目的,我已经很不追究了。


    要是从头翻起旧账,郁恪,是你对不起我吧?


    他们早有预约,进了医院很快走完流程,郁恪拿着报告单发愣,不知道自己是该开心还是该失落。


    不知道为什么,看清结果的那个瞬间他还是第一时间看向褚安。


    褚安没什么表示,淡淡扫了一眼,眸光甚至没有多做停留。


    只是站在一边。


    她身边的窗户是开着的,冷风灌进来,将她也衬得冷漠,疏离。


    僵持般,没有人说话。


    走廊上人来人往,几次三番差点有人撞上他们。


    褚安领着他往外走,在后花园停下脚步。


    郁恪低头看着单子,手有点抖,没留神,撞上褚安,在她的衣发间嗅到了淡淡的烟草味。


    他一愣,别的都抛之脑后,只问:“你学会抽烟了?谁让你学的?”


    褚安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很细,一点点将他描摹。


    镜片反光,郁恪看不清她的眼神。


    “我问你话呢。”郁恪有点着急,“戒掉,必须戒掉!”


    褚安倏然开口:“你没有吃家里准备的饭和药。”


    郁恪这时候倒是聪明了,立马明白过来。


    “……你放了避孕药?”


    郁恪笑出来,“你从来就没想让我怀上,你、你手段怎么这么脏?你可不可耻?”


    “你到底什么意思啊?你精神分裂吧褚安?一边什么都不管了,一边又暗地里使手段,你想干什么啊?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你防备我。”


    褚安闭了闭眼。


    “你觉得我不该防备你么?”


    褚安看向他,放在大衣口袋中的手指微动,将一直戴在手上的戒指褪了下来。


    心已经死了。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幼稚地揪着情爱问题不放,十几岁的毛头丫头似的。


    “你说过你相信我的,你说你爱我的。”


    郁恪气到发疯,将报告单全扔到她身上,零零落落,雪花一样。


    “这就是理由吗!这就是你换药的理由吗! ”


    “你就仗着这个欺负我是不是?你就拿捏着我的软肋以为你可以为所欲为是不是!”


    郁恪头晕脑胀,破口大骂:“那我告诉你,褚安,我今天告诉你!我骗你的!我全是骗你的!我根本就不喜欢你,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


    “就你这样的人你凭什么觉得会有人喜欢你?”


    “你算什么东西,你恶心死了你坏死了,就你这样的人、就你这样的人……”


    郁恪红了眼眶,“就你这样的人,你永远得不到真心我告诉你,你活该痛苦,你什么都活该!你就该孤单一辈子!你永远都得不到真心!!”


    褚安微怔。


    这样么……


    都是假的么。


    可我只是不想你受更多的伤。


    我不想你死掉。


    我不知悔改。我重蹈覆辙。


    明明已经想了不管他的,明明已经决定随便他了的。


    这下好了吧,真实吐露,从来没有人相信过你,褚安心说,他都是装的,他带着目的而来,又怎么可能会真的喜欢上你。


    没有人会喜欢你。


    褚安垂眼,戒指被指尖用力捻着,“都是装的吗?”


    郁恪就冷笑。


    眼底的愤恨是那样鲜明。刺得褚安有一点明澈。


    梦啊。


    都是梦。


    上天从来不会眷顾她。


    她忽然问:“你的戒指合手吗?”


    “你能别总是转移话题——”


    “回答我,”褚安上前一步,“回答我,你的那枚戒指,内圈刻的是谁的名字?”


    “……合手,刻的是你和我的名字。”


    褚安释然一笑。


    她翻出卡包,从里面掏出一张卡,塞到郁恪手里。


    “孩子生下来也得不到爱,为什么还要生?”


    “流掉吧,把它流掉。”


    “郁恪,我们的婚姻就此为止。”


    “就此为止吧。”


    她疲惫极了,擦着他的肩膀离开,衣角触碰过郁恪。


    然而没走几步,她又稍稍顿住脚。


    秋风飒沓而来,枯枝败叶被裹挟,在地上刮出沙沙声响。


    在这样的声响中,郁恪清晰地听见一道闷闷的金属声——有什么被投进了垃圾箱。


    “向你告白的那个晚上,我发现戒指不太合你的手,有些松。”


    “第二天我重新去定制了一枚,将原来的换了。”


    “新的那一枚内圈没有刻字。”


    我想带你去亲自刻的。


    可惜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我一直在被你拒绝。


    现在是真的不需要了。


    你说的都是真的。


    你不喜欢我。


    你不爱我。


    你都是装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郁恪不知道她丢掉的是什么, 但直觉不是好的象征。


    站在原地犹疑半晌,到底是跑去医院门口的门卫处请人将垃圾箱的锁扣解开。


    这是私人医院,来来往往都是有钱有权有势的, 保安生怕他丢的是贵重物,连忙又联系环卫, 跑前跑后半个多小时,又翻找一番, 终于是将那枚金戒指找了出来。


    郁恪拿着清水洗净的戒指站在路边, 恍恍惚惚,几乎要死过去。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她不仅要我把孩子流掉, 连戒指都要丢进垃圾箱里……


    郁恪仍旧觉得自己无辜。


    褚安一声没吭将属于他的婚戒换了,还责怪他没有发现?


    他又不戴戒指,怎么会知道戒指不是原先的了呢。干嘛要斤斤计较这些。


    他不知道褚安说那样一番话是什么意思。只懂得她偷偷给自己喂避孕药,差点毁了他付出的努力。


    幸好他留了个心眼, 什么都没有吃。


    录像也险些被公之于众。


    郁恪垂眼,决定先把录像的事情解决掉。


    他拨打褚父的电话, 却怎么也打不通。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请稍后——”


    郁恪挂断。


    真是奇怪,中午才通完电话, 不过几个小时, 人就不见了?这是什么意思?


    此地偏僻,没有地铁站,郁恪拧着眉头打车,好在车流稀少,车来得够快。


    价格也够高昂。


    郁恪一边心疼一边上车。


    车辆驶入拥挤的尘流。


    “您好, 欢迎来到S市午间新闻频道。”


    “据悉,昨日本市法院宣告龙头企业褚氏破产,今日,褚氏偷税漏税事宜已彻底曝光,但拒不缴纳税款以及滞纳金,方才相关责任人已被拘留。”


    “一同被曝光的,还有数年前一起工地命案……”


    后面又说了什么郁恪已完全听不清楚。


    褚氏破产了?


    那褚安……


    郁恪心头一跳,想也不想立马给褚安打电话。


    震动十几秒后,他听见了褚安的声音。


    “有事?”


    郁恪斟酌道:“褚家破产……”


    “和你没关系。”


    “……我是说,你,你呢?”


    他听到褚安轻缓的呼吸,似乎是笑了声,“这也和你没关系。”


    电话被挂断。


    郁恪握着手机,陷入一片茫然。


    发了十几秒的呆才如梦初醒般搜索起褚安的产业,查看相关责任人……还好,和褚家没关系。


    不对。


    郁恪一怔。


    和褚家没关系??


    褚安怎么会和褚家没关系?她不是姓褚么?


    难不成是分家了?


    那为什么褚父还口口声声说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褚安好,还指责褚安的不领情?


    之前在褚宅吃饭两人就势如水火……他那时还以为是父女之间有些隔阂,现在想来,难不成是早就闹掰了?


    郁恪为之一震,问题也接踵而来——他为什么一直要逼我生孩子?他为什么一直要孩子?为什么孩子流产他暴跳如雷,为什么?他想利用这个孩子干什么?


    再联系上褚家破产……


    郁恪不是什么蠢瓜,眼下答案呼之欲出。


    近年褚家式微,褚安自己的产业却蒸蒸日上,他需要一个孩子拿捏褚安,让褚安为他做事,和他一起或是帮他掩藏那些龌龊事。


    他根本不是在为了褚安的终身大事焦虑,他始终所求,只是自己的安好。


    郁恪摸了摸小腹。


    还好是今天才来检查的,要是昨天就来,他……不对,他也不一定会得逞。


    褚安是不在乎孩子的,一个无关紧要的孩子无法拿捏她。


    不过今天来也确实是减少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梧桐叶落,铺满一城的路。


    秋风瑟瑟,天色已然向晚。


    他想起开门时褚安身上沾染的冷风 ,眉间压着的沉尘。


    这是她安排好的吧。


    所有事情都是她一手策划的,所以她不要孩子,所以六个月之前就强硬地带着他去流产,怎么哭怎么求都没有用……


    她筹谋一切,唯独不告诉自己。


    郁恪苦笑,如果,如果你告诉我现在不是一个要孩子的好时机,我一定做不出来这样的蠢事。


    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不相信我,你觉得我始终站在你的对立面,你觉得我一定会背叛你。


    于是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瞒着我。


    他又想起之前褚安说过的很多莫名其妙的话,当时听不懂,可是现在将自己带入褚家阵营,他就恍然大悟了。


    没有信任的人怎么可能会产生爱。


    你怎么敢说你爱我。


    你满口谎话。


    而今事情解决了,褚家完蛋了,你还是不肯要这个孩子。


    嘴上说的那么好听,什么叫得不到爱……是你不喜欢吧。


    郁恪不由得埋怨。


    “叮咚——”


    一道短信提示音响起,郁恪低头看。


    「


    【S市民政局】


    尊敬的郁恪先生您好!


    两年零十一月前您于我局签订的结婚协议于今日17时32分已被甲方注销,自您收到短信之时起,您们双方皆不再受协议约束。


    离婚证将于明日六点前送达之前留存在此的地址。


    但是请您注意,在离婚证被送达前,请勿开始下一段婚姻,否则将构成重婚罪。


    如有疑问请致电XXXX。


    祝您生活愉快,早日找到真心伴侣!」


    狗屁的生活愉快,狗屁的真心伴侣,这么迫不及待,褚安你去死吧!


    “哎,先生,这高档别墅区我这破车进不去,就把您放门口啦,您自己进去好不啦?”


    “哦。麻烦您了。”


    郁恪下了车,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要不要进去,踌躇半天,门卫迎了出来。


    “哎呦褚先生,您怎么在这儿站着了?门我早就给您开了,外面等会儿起风又冷,咱回家去?”


    “这里到三栋有点距离,要不我开车给您送回去?”


    首先,很感谢您。


    其次,能别这么夸张么。


    郁恪摇摇头,眼下不想回去也得回去了。


    沿路慢慢向里走,正好也能想想以后该怎么办。


    反正褚安是真的不要他了。


    录像……褚父现在自顾不暇,他就算想起来,问郁恪这事,郁恪也肯定说自己没怀上。


    他要是敢拿这东西去找褚安,褚安能要了他的命。


    这事情暂时是不需要担心了的。


    就算发出来又能怎么样,郁恪心说,大不了我不要脸了呗,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告他非法拍摄,侵犯人权。


    但褚安不要我了。


    安静下来之后,他满心满眼都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大门就在前面,但他不敢开。


    万一指纹被删了岂不是很尴尬?


    可站在门口也很尴尬。


    眼看不远处又有人过来,郁恪两眼一闭心一横。


    开不开就开不开吧,开不开我就打电话给她,让她来——


    开了。


    里面黑漆一片,楼上也没有光。


    应该没有人。


    郁恪顿了顿脚,换了鞋上楼想收拾行李。毕竟他现在是被褚安扫地出门的前任了,该自觉点滚蛋才是。


    可环顾一周,他才发现自己没有什么能带走的。


    他几乎没有什么私人物品,衣服鞋子都是褚安给他买的,每季的衣服都是新的,几乎没缺过他什么。


    没有什么属于他。


    他始终孑然一身,当年空着两手就来了,现在要走,也是空着两手,曾经心里满溢的期待现下也落了空。


    郁恪站在房间门口,想了很久,终于发现自己这些年的时光都飘荡在这座房子里,幽灵似的挂着,眼看着各处都有痕迹,但是触摸不到,回想起来也是空茫无意义的白。


    有谁知道他的存在呢。


    他和褚安的婚姻好像也是见不得光的,雾蒙蒙,沾满泪湿的咸涩。


    他只将床头柜上的戒指拿着了。


    两枚戒指被他攥在手心。


    站在玄关边,他将褚安给自己的卡,一共五六张,齐齐摞在柜子上,褚安时不时给他的钱他都存在里面了,攒了估计有上千万,他没仔细看过。


    攥着戒指,他关上了门。


    然而没在花园多走几步,他又陡然快步回来,再次打开门。


    褚安就站在三楼楼梯边看着他去而复返,目光很沉,压顶的黑云似的,但隐隐有着期待。


    只见郁恪红着眼眶,不知道在想什么,犹豫着,将那两枚戒指也放到了柜子上,摆正了。


    驻足看了很久,却还是转身离开。


    此一离开就再没回头。


    那点光亮彻底熄灭。


    什么都不带走么,衣服行李都不拿?


    就这样要和我彻底撇开关系重新开始是不是?


    郁恪,你比谁都心狠。


    我是嗜甜的蚂蚁,你就在刀片之上浸了层蜜糖,生生摧折我。


    没有理由再次原谅你。


    S市临江又沿海,冬季湿冷,体感温度很低。


    往年降雪不多,向前追溯,也只能将九年前那场称之为大雪,其余都是小打小闹。


    但今年已有预报,北方强寒潮南下,十二月将有大规模超强降雪。


    时隔九年,S市再次迎来她的盛雪季。


    不是个养胎的好地方,郁恪决定离开。


    从褚安那里出来后他就坐高铁回了自己家,递交了辞职信,买了张三日后前往K市的机票。


    K市四季如春,要租的房子他在网上看好了,中后期每天都要去注射药剂的医院他也联系好了。


    Alpha的生殖腔太脆弱,上一次流产后损伤巨大,这个孩子再失去,以后可能永远也无法再孕育生命了。


    他想把孩子生下来。


    即便可能会死。


    褚安真心的喜爱他奢求不来,同为Alpha,他也无法被标记,从始至终都不能留下有关于褚安的任何。


    孩子是他们生命交轨的唯一证明。


    以后茫茫岁月,要撑过去并不容易。


    死了那就死了,孩子会回到它母亲身边,褚安心软,会好好对它。


    要是运气不错活了下来,褚安的骨血会陪着他,他会好好将孩子抚养长大。


    或许还能以孩子作为理由,见上褚安几面。


    说实话,他现在就想滚回去,在褚安面前好好跪上几天。


    但褚安已经不要他了,和之前的玩笑不一样,这次、这次连婚都离了。


    好端端的老婆变成了前妻。


    但这全然是我的错误吗?


    不是的。


    褚安给他的一切都不真实,如梦似幻,彩虹泡泡似的。


    或许自九年前的那场雪开始,他就已经入了一场梦,而今飘摇数载,不过是梦里须臾一瞬间。


    不想梦下去,也不想醒过来。


    褚安,褚安……


    郁恪漫无边际地想着,现在身下这张床他们还一起躺过呢。


    窗外风声零落,一如当初。


    之前是怎么说的来着?好好谈一谈,把一切都讲清楚,以后好好过日子是不是?


    怎么就到了而今境地。


    褚安,褚安……


    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有限的一生会遇见有限的人,有限的真心只能交付给其中一个人。


    他的真心已经全部被褚安拿走了。


    郁恪想,以后再也不会遇见褚安这般的人了。一辈子都不会遇见。


    他把自己蜷起来,两只手都放在小腹上,耳边不断响起戒指被丢进垃圾箱时的沉闷声音。


    今天话说重了。


    其实心里不是那样想的。


    只是太震惊太着急,以至于口无遮拦,气急败坏,说出那样伤透人心的话。


    我只是想让你对我坦诚一些,对我好一些。


    郁恪拿过手机犹豫,屏幕的冷光照在他的脸上,清泠泠的。


    要不要和她道歉?


    他点开聊天框,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如此反复倒是把自己气得不轻。


    为什么如此矛盾?


    为什么爱里掺杂这么多的杂质。


    我明明……只是想爱着她。


    郁恪把手机丢了出去,捂着脸哭起来。


    而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早已手滑,拨出了一个语音电话。


    十秒。


    十五秒。


    一分三十四秒。


    “哭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唔?”


    郁恪脑袋一懵, 还以为是褚安来了,连忙掀开被子张望,却什么都没看见。


    黑暗中, 只有手机屏幕散发出星点模糊的光亮。


    脑袋发懵,郁恪连忙抓起手机, 看着不断增加的数字哑了声。


    褚安等半天没等到动静,冷声道:“你很闲?以后没有经过允许不要给我打电话。既然断了, 就断得干净点。”


    此声一出, 郁恪跪趴在床上又哭出来。


    他本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在褚安面前却屡屡难忍。


    “不要这样……求你不要这样, 我今天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有意要说那些话的,我其实不是那样想的,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褚安我——”


    “如果你只是为了说这些,没必要。”


    褚安的声音依旧冷淡, 波澜不惊。


    她低头看着因为太用力而笔尖变形漏墨的钢笔,指尖稍动, 将其丢进垃圾桶。


    纸上晕染开的黑墨水无法消除,她却依旧无意识地用纸巾去擦, 黑色逐渐掩盖字迹。


    “你的话我还不会放在心上。”


    郁恪溃败,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真的知道错了,老婆,老婆,我不该和褚家合作的,我不该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们站在对立面,我以为你们是一起的……我现在知道错了,原谅我好不好?求你了……”


    “我真的好难受,特别难受,我不能没有你,还是好想你——”


    褚安感到困惑。


    “你只是为了说这些么?”


    郁恪不知道“这些”包含了什么,是感情上的,还是所有?


    他哽咽:“褚安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他好像听不懂人说话,褚安疲惫极了,正事就够她忙活了,这人还不停添乱。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没有挽回的必要。


    重点根本不在于他们之间到底还有多少误会和分歧,而是已经分开了。


    还有四个小时,他们的婚姻就将彻底结束。


    再没有半点纠葛了。


    褚安不是一个会沉溺在过去的人。


    合适的时间会遇到合适的人,而在合适的时间没有和合适的人产生合适的结果,那就是不合适。


    命运的匹配出了差错,一场荒唐的玩笑罢了。


    既然不合适,那就没什么好纠缠的了,越纠缠,双方失去的就会越多。


    褚安是个地道的商人。


    沉没成本谬误在理性中该被绝对避免。


    行为决策里,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


    她叹了口气,尽力把话说得明白些,让他听懂,以后少些纠缠。


    好听的嗓音透过听筒传出来,有些失真。


    “郁恪,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我还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似乎总是长不大,你总是那么天真,能别这么任性么,能别这么胡搅蛮缠么?”


    “在一起的时候是你推开我,我向你告白,我告诉你我喜欢你我会对你好,不相信的是你,推开我的是你。”


    “你和褚家有协议,你接近我,讨好我,可以,你有你的立场,是我经不住迷惑,我从来没有追究过什么。”


    “现在是什么意思?口口声声愤恨我,无端指责我,叫骂我侮辱我……现在又想挽回我,来道歉,说是我抛弃了你。”


    “不可笑么?”


    “你嘴里到底几句真话几句假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干什么吗?”


    “是褚家倒了,他们曾经许诺给你的好处你得不到了么?”


    “所有又把目光投向我?”


    “承诺给你的财产已经划分到了你的账上。”


    “郁恪,别这么不懂事。”


    郁恪来不及辩驳,电话已被挂断,再想回拨过去,显示已被拉黑。


    我……不懂事?


    我不懂事。


    可是我也想不清楚我要干什么。


    我只是特别喜欢你,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我不想和你分开。


    就算是替身也没关系。


    我和褚家合作也只是想在你身边待得久一点……我从来没有别的目的。


    闷黑的被子中,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可这次没有人会将其亲吻干净。


    我会懂事的,我会乖的。


    都是我的错,是我一定要奢求,却忘记我们之间的隔阂还是太深太广,实在太多了。


    郁恪颤抖着呼出一口气,眼睛痛得厉害,脸上都是潮湿的咸涩。


    都怪我太作……


    而现在想这些都太晚了,大好的机会被他亲手放弃,眼下残喘不止,那些旧情旧爱就如破损的蛛网,只要断上几根弦,风一吹,就全散了。


    此时此刻他连褚安半点不好都想不起来了,脑海里满是她的亲昵,她的温柔,她不声张的贴心……


    只有要失去什么的时候,眼睛才会被蒙住吧。


    郁恪抱着被子,心里泛起一阵阵空潮,恍惚,迷茫,突然后悔没有顺几件褚安的衣服出来。


    真的很想要褚安的信息素。


    现在回去偷衣服还能来得及么?


    辗转反侧。


    差点就要控制不住给褚安打电话了,还好手机没电已经关机,否则要是发现电话也被拉黑……


    郁恪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崩溃,大半夜跑回去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绝情。


    真够蠢的。


    前往K市之前,郁恪暗戳戳发了条朋友圈,配文是“去K市养老,不回来了”,设置的仅褚安可见。


    然而并未收到来自褚安的任何字句。


    抵达K市的当天晚上,工作软件发来消息,说提前离职需要按约定支付违约金,目前离职进度暂时停滞,三日内未支付则系统自动驳回离职申请。


    郁恪按了按眉心。


    这时才想起来上上个月续签了三年合同,违约金要赔得赔不少。


    褚安是拿定了他铁公鸡一毛不拔的性子,故意发来这么条消息的。


    郁恪看着聊天界面哭笑不得,上一条还是提交工作报告,褚安回复了句不错,晚上加餐。


    他继续向上翻,看着看着,一时没了脾气。


    到底是撤回了离职申请,改成了休长假。


    填好冗长的申请表,刚提交,没两分钟就通过了。


    褚安下线,头像下的在线状态变成灰色。


    郁恪搞不清楚她想干什么,扣了个问号。


    系统自动发来一句“假期愉快哦~”。


    之后不管再发什么,都是那一句系统回复。


    倏地,郁恪想起她说过的那句“我离开”。


    咂摸不透她是什么意思。


    还是有一点点旧情在的吗?那为什么要拉黑我。


    一点点旧情都没有吗?那为什么不同意我离职?


    褚安的心思是难猜的。


    郁恪扔了手机不去想她。


    分开一段时间也好,都冷静一下。


    就像褚安所言,之前的事情谁对谁错已然无关紧要。


    各有苦衷各有难言,被迫沉默也好,自己不想开口也罢,总有一条理由会是……


    我都是为了你好。


    人不能将自己剖开,毫无保留展示,总得有一些秘密留存。


    再次看到来自S市的消息,是新闻说寒潮将至,初雪预计三日后会落下来。


    郁恪看着照片里去年的薄雪,犹疑许久,还是没能拨出一个电话。


    他不敢。


    只要电话未拨出去,他们之间就有一条藕丝牵连着,好像并未完全断了联系。


    不知是天天想这些,忧思过重,还是怎么回事,来K市这么多天他不仅没长肉,体重还一直往下掉。


    腹部的轮廓就被衬得尤为明显。


    偶尔几个瞬间,郁恪会觉得自己是为了这个孩子活下去的。


    这是他的精神支柱。


    毕竟褚安不要他了,他也没有任何亲人在世,只有这个孩子需要他活着。


    真是一种怪异的想法。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对信息素的渴望也越来越浓。


    骨头时常犯痒,身体一阵阵抽痛。


    不是说Alpha无法被标记也就不会产生依赖吗,为什么这么难受。


    褚安摸了摸后颈。


    郁恪只咬过她几次,是在易感期特别难受的时候她允许的。


    那点微量的信息素不该对她产生任何影响才是,况且都过去多久了,怎么思念却越来越泛滥。


    已成灾祸。


    前些日子全世界飞,忙这忙那,脚不沾地,焦头烂额没空想他。


    而今骤然闲下来,脑海里就全是他了。


    不愧是狐狸精,离了婚都不安分。


    不是说喜欢我么,不是说爱我么,不是道歉了不是求和么,半个月了,一条短信都没有,电话更是想都别想,这就是你道歉的态度?


    只拉黑了你的微信,又没拉黑你的电话号码。


    就这态度?


    你说出那样一番话,我要是轻易原谅你那才是出鬼的故事。


    这些纷乱嘈杂的念头还没从脑海里完全褪去,她就突觉自己有病。


    说出要断就断个干净的是她,而今恋恋不舍满腹酸气的也是她。


    人啊,到底是人啊。


    叹了口气,她将手机塞进包里,挎着包出了公司,一个人走在夜路上。


    郁恪什么都没带走,那只奇丑无比的脏耗子就被褚安解了下来,挂在自己包上。


    毫不客气。臭不要脸。


    也格格不入。


    S市是座不夜城,凌晨三点多街上依旧人涌如潮,写字楼亮着灯,酒吧的狂欢正在高/潮,路边小吃摊热气腾腾……


    褚安买了碗椰奶红豆元宵,手里提着,晃悠悠往地铁口去。


    老板太实诚,给的分量特别足,满满的,装了一大碗。


    很久之前她就见过郁恪买了这家的糖水,也是椰奶红豆元宵,还很善良地给她带了份桂花糖芋苗。


    褚安不记得是什么味道了。


    太久远。


    原来从公司到地铁口的路这么长……唔?扶梯怎么停了?


    褚安拧眉,环视一圈可是并没有看到任何故障提示牌。


    她在原地转了几圈,毫无头绪。


    愣愣站了几分钟,一时间脑子卡壳,正打算直接踩着停掉的扶梯走下去,一个在一边看了她很久的Beta女生急忙拽住她的手臂。


    “姐妹姐妹,停了的扶梯不可以走哦,很危险的!”


    “而且这个点地铁停运了呢,你要和我们拼车吗?我们两个打的车正好快到了,还有一个空位,我们去韵涟酒店,顺路的话一起呀?”


    褚安一怔:“地铁还会停运?”


    女生也是一怔,仰头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呃……嗯呢!会停运哒,晚上十一点半就停啦姐姐,下班啦。”


    下班了……褚安只得点点头。


    “我现在知道了,谢谢你,但是我和你们是相反方向,就不耽误你们时间了,你们快回去吧。”


    两人和她道了别,褚安拎着糖水站在原地,有些迷茫。


    想打电话给郁恪。


    她摸出手机,悄咪咪将他从拉黑名单里拽出来。


    「9:,」


    手滑而已,绝对不是她想试探什么。


    「郁恪:?」


    褚安轻啧,终于是手动把给他的备注改了。


    「求老婆原谅我[哭惹]:干嘛?」


    褚安面不改色单手打字,一通乱扯。


    「9:手滑。」


    「求老婆原谅我[哭惹]:……」


    「9:为什么现在还没睡?」


    「求老婆原谅我[哭惹]:你不也没睡?」


    「9:熬夜对身体不好。」


    「求老婆原谅我[哭惹]:反正不会更差了。」


    褚安稍滞。


    「9:那天有预约全面体检,为什么这么久了我还是没有收到电子报告单。」


    兴师问罪来了。


    郁恪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yk:你是说离婚那天?」


    褚安不回他了。


    郁恪慢悠悠打字。


    「yk:发给我了,没让他们发给你。」


    「她:?」


    「她:你是不是没做?」


    岂止没做,孩子我也没流!


    郁恪丝毫不吃压力,回了句“和你没关系”。


    褚安没再说话。


    时隔很久,消息再一次跳出来的时候已经显示了时间。


    「她:你没有告诉我地铁会停运。」


    郁恪浑身一僵,脸上的笑也淡下去。


    手指蜷了蜷,打了字却在发出前全部删掉。


    他凝眉,想了很久又重新写。


    「yk:我很困,我要睡觉了。」


    此条消息一发出来,褚安扫了眼便按熄屏幕,依旧站在原地。


    手上提着的糖水早已凉透,一直拎着,坠得她手指疼,只好反反复复换着手。


    她固执地在原地等待,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天边落下薄薄的雪屑。


    而谁也没能忍过五分钟。


    04:13


    「yk:你那边下雪了吗?」


    「9:初雪你看到了吗?」


    04:15


    「9:[图片]」


    「9:假还没休完?还没回来?」


    04:20


    「yk:可以打视频吗?」


    下一秒视频接通,不约而同,两人一齐说:“怎么瘦了这么多?”


    而后陷入长久的沉默,两人静静对视。


    郁恪先别开眼睛。


    褚安也不翻转镜头,就这样看着他,目光一寸寸描摹他。


    半晌,她又说:“回来。”


    郁恪不敢,空出来的手摸着小腹,枕在被子上渐渐红了眼眶,嘟囔道:“我要看的是雪,不是你。”


    褚安终于将镜头翻转,却也没对准天边,而是聚焦在她的手上。


    冻得骨节泛粉的手指拿着一枝玫瑰,花瓣质地如丝绸,颜色红得发黑。


    晶莹的雪花落在上面,色彩格外醒目。


    “雪。”


    她说。


    “街上全是卖花的。”


    “嗯。”


    她强调:“初雪。”


    “嗯。”


    “玫瑰。”


    “嗯。”


    褚安不说话了。


    郁恪早已读懂她的隐喻,偏不回答,此时她急了才含着笑小声说:“我知道了,我想你了。”


    褚安这才满意,“嗯”了一声,把玫瑰枝条塞进口袋,老老实实将摄像头再次对准自己。


    爱情里没有理智可言。


    没有任何理论知识能与其完全匹配。


    “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很无奈,我觉得你没那么在乎我。”


    “我很难过。”


    郁恪眼眶泛酸,心中既有愧歉又有委屈。


    “是我不好,我当时情绪不对,我说错了话,是我的错。”


    “什么时候回来?”


    褚安垂眼问,睫毛上还有片薄薄的六角雪花。


    “我明天过生日,只想和你过。晚上能见到你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郁恪偏了偏头, 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瘦了明显不止一星半点,下巴都尖了。


    “你那边太吵了, 我听不见你在说什么。”


    那片雪花化掉了。


    褚安的眸光沉了沉,凝着他, 眉头微蹙,苦笑道:“我想去找你, 你不回来, 那明天我去找你好不好?”


    小腹的变化太明显了,郁恪不敢让她知道孩子没有被流掉, 他害怕再次产生矛盾。


    这副样子不能见人。


    况且又是她生日, 真不做点什么也说不过去……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那个过了,


    好痒……郁恪摸了摸自己的大腿,小心翼翼再向后探。


    手上黏答答的,都是水。


    光想想, 光听她说话都能这样……真的羞耻。


    孕早期欲望本就强烈,却偏偏不能做那样的事情, 郁恪只得忍着。


    他把脸埋进被子,摇头, 闷声闷气说:“才不要。”


    见他这幅样子,褚安也不再多嘴, 只道:“快点休息吧, 太晚了。”


    视频被挂断,透过窗帘的缝隙,郁恪看着外面的夜景发呆,灯串在黑暗中闪烁,远远的, 似乎有山的轮廓。


    怀着孕不舒服,哪里都不舒服,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一场觉了。


    心口难受得厉害,欲望止不住,喉管都跟着酸,让他忍不住去想些什么去做些什么。


    窗帘拉严实,手机丢在一边,他在被子上蹭了蹭,小心翼翼将内裤褪了丢到地上。


    ……


    手法生涩。


    怎么这么没用……郁恪趴在被子上无力地哭喘,再不够却始终不敢弄后面,只能在被子上轻轻蹭。


    不由自主发抖。


    不够不够……为什么还是不行!


    郁恪屈起指节用干净的地方点开手机,自投罗网,给褚安打电话。


    “怎么了?”


    褚安立马接通,有些急迫地问他,暗含期待。


    “你现在在哪里?”


    “在公司,打算直接在这边睡一晚,怎么了?”


    郁恪没说话,只喘了两声给她听。


    褚安立马明白过来他在干什么,默了默,幽怨道:“用玩/具就算了,无能的前妻还要旁听么?”


    郁恪没见过她这样,一时间没忍住笑出来,又带着埋怨,像是说都怪你把我的阈值弄得太高,我现在想自己弄都不行了。


    “我只是想听你的声音……我弄不出来。”


    “后面?什么尺寸的?调到最大档试试?”


    郁恪着急,压低声音凶她:“没有!什么都没用!你不要胡扯!前面!你帮帮我!”


    褚安夹着手机,将微波炉里叮好的糖水取出来,推门进休息间。


    “我又不在我怎么帮你。”


    “你说两句好听的话我说不定就可以了。”


    褚安慢条斯理取出勺子尝了一口,味道出乎意料地好。


    “你确定你要听的不是骚/话?嗯?狐狸精?屁股怎么那么翘,抬那么高是要给谁糙?”


    郁恪浑身一绷,借着她的声音动作,呼吸更急促了。


    ……


    褚安暗暗骂了一声。


    “玩得那么开心?水都流床上了吧?那么大声隔壁邻居会听见么?”


    郁恪直叫,褚安就不停地说,平时他喜欢什么就说什么,说得郁恪满脸通红。


    ……


    终于释放出来,手有些麻,搭在一边,他低着头将汗水全部蹭掉,喘得有些急促,哑着嗓子说:“流床上了……很多……但是没有邻居……”


    褚安盘腿坐在地毯上,无视自己高涨的需求,一口口喝着糖水,语出惊人:“你的那些小情人都没带走呢。”


    “……什么?”


    褚安哼笑,“你买的那些新能源伴侣,都放在柜子里呢,还有各式各样的情/q/内/衣……怎么还有那么多我见都没见过的款式?”


    她问责:“不用给我看,不穿给我看,你还打算给谁看?嗯?”


    郁恪害臊,这时候才想起来衣柜里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没点边界感,怎么还翻我衣柜呢。


    “穿给你看就算了……什么叫用给你看?”


    “那本来就是你不在的时候我用的好叭?”


    也不辩驳,褚安将最后一口喝掉,垃圾收拾干净放进垃圾桶,手机放进隔水袋,抓着睡衣进了浴室。


    “以后有的机会让你明白到底该怎么用,现在,宝宝,该你帮我了。”


    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弄完很累,郁恪真想挂了电话。


    “我其实特别困。”


    “这个点睡和不睡也没什么区别了,别困。”


    郁恪又气又好笑。


    此一番又把自己弄得浑身发烫,几欲往外冒热气。


    褚安的声音近在耳畔。


    “我也好多,一直没弄。”


    郁恪把自己闷在枕头里,含糊不清道:“要我夸你么?”


    褚安将花洒打开,声音就被水流冲刷只剩下模糊余音。


    “明天一起好不好?”


    “什么一起?”


    “我去找你,郁恪,今年我也想要礼物。”


    郁恪陷入沉默,静了几分钟,又转移话题:“褚家怎么样了?”


    褚安没好气道:“没了。”


    水声渐消,听着她窸窸窣窣穿衣服,郁恪小心翼翼提醒她:“你……爸爸,手上有视频,你找个时间处理了吧?”


    褚安躺到床上,将被子拽上来,呼吸间还有些微没散去的,郁恪身上的气息。


    她深深嗅了口被子,懒懒道:“什么视频?从头说起。”


    “就是三年前在酒店的那个晚上,你还记得么?他说那是他给你准备的房间,我们在里面干了什么他都有视频。”


    “他说,我要是怀上了,就把视频删掉,我要是不听话就把视频公开。”


    褚安眉心一跳,按了按额角,实在无奈。


    “为什么他威胁你的时候你不告诉我?”


    “……我害怕呀,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褚家要没了,他终究是你的父亲,我要是不讨好他,他有的是办法捉弄我们两个。”


    “我只能听他话,我不是故意的。”


    隐隐的,心火又起,褚安不由得语气厉了些。


    “所以,在你心里,他们永远高我一头,我怎么样全凭他们安排?想和我在一起必须先讨好他们是吧?”


    郁恪吸吸鼻子,可怜兮兮对着话筒说:“他们是你父母啊,我、我肯定要听他们的话,你们豪门不都是这样么?我要是不听话,他说他会踹开我,不让我和你在一起。”


    褚安满头黑线,一时头大,叹息道:“所以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一连被他们蒙骗三年?”


    “郁恪,你蠢得可以。”


    “那家酒店是我的,和褚家没有任何关系,酒店房间不存在任何录像设备。”


    “纯粹是我走错了房间,明白么?”


    “我按错电梯了,我要去的是楼上,明白?”


    郁恪又翻了个身,哼哼唧唧一通,委屈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敢告诉你,我是受害者,你为什么还要凶我,你又凶我,讨厌你。”


    “……没凶你。”


    末了,她又补充,“别讨厌我。”


    全是一些没营养的话,聊着聊着,郁恪困得睁不开眼了,稀里糊涂说一些谁都听不懂的东西,褚安也不问东问西了,静静听着他说梦话。


    她偏头看去,窗外大雪纷飞,皑皑一片白色。


    K市倒是天朗气清。


    一觉睡醒已日上三竿,郁恪爬起来,电话还没挂断……还好睡前充电线一直是连着的,不然早关机了。


    他眨眨眼,捧着手机试探着“喂”了一声。


    褚安在另一边立刻轻哼,算是回答。


    郁恪埋怨:“我睡着了你怎么都不挂断啊?”


    今天周末,褚安睡了三两个小时就继续起来加班。


    “我怕你还有话要说。”


    “我都睡着了我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不管,万一呢。”


    手机烫得厉害,郁恪匆匆道:“挂了,手机也要歇一会儿呢。”


    褚安被他逗笑,拿着手机靠坐在椅子中,转了转,“手机不累。记得么,你昨天问我,说什么我们到底和没和好,你是什么想法?”


    “我什么时候问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半梦半醒的时候。”


    “我还会说梦话?”


    “嗯哼。”


    “那你觉得呢?”


    “现在是我问你。”


    “那我可要好好想想……等我洗个澡怎么样?”


    “打视频吗?”


    “你滚啊!”


    郁恪把电话挂了丢在一边,想从床上爬起来,去洗澡。


    下了床却是眼前一黑,思绪模糊,耳朵里都灌了水似的,世界远去……


    他跌跪在地板上,意识回笼时已流了一身冷汗。


    阳光透过布艺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几丝,大概是低血糖,郁恪摇摇头撑着床爬起来。


    瘦得厉害,这些天时不时就头晕,他买了几包巧克力,晕的时候就吃。


    他往嘴里塞了颗白巧,拿着衣服去浴室。


    担心褚安又要打电话过来,专门折返将手机也带着。


    洗到一半却小腹绞痛。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脸上被热气蒸晕起的血色很快褪了个干干净净,好像有什么在下坠,整个下半截腰都失去了知觉。


    郁恪靠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痛到发抖,大口大口喘着气,冷汗顺着热水一起向下。


    他不敢低头看。


    慌乱中不小心关了花洒,腿间的热流就更加分明,地上晕开一片血迹。


    体力不支,再加上剧痛难忍,郁恪很快跪坐到地上,两手颤抖不止,不敢碰下腹。


    哭不出来,他只能咬着手臂呜咽。


    太痛了。


    红色在身下蔓延,水流一止,热气很快散尽,冬寒席卷而来。


    郁恪缓缓瘫倒在地,胸口的起伏一点点沉下去,瓷砖很凉,透过血肉深深刺进骨髓深处。


    又疼又冷,思维滞缓,和身体一起麻木。


    为什么?


    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反复盘旋。


    为什么?


    我已经这么小心了,饭吃不下去我会努力吃,甚至每天一针营养剂,晚上就算睡不着也会保持每天该有的睡眠……只有昨晚是个意外。


    因为昨晚吗?


    只是因为昨晚吗?


    郁恪蜷起来,哑然许久,此刻终于能发出声音,声嘶力竭,痛哀欲绝。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为什么我拼命想要留下你,却还是失去。


    为什么我想要留下的一切都会失去?


    为什么我什么都留不住?


    为什么为什么!


    视线失焦,空洞一片像是被抽走了魂。


    郁恪怔怔躺在血水里,看着模糊不清的天花板,轻轻,又缓缓地眨了眨湿重的眼睫。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他用尽力气爬起来,将手机从洗手台上拿过来,靠在墙壁上给褚安打电话,想听她的声音,想让她抱抱自己。


    “褚安,我流产了。”


    带着疲惫和恐惧,他抽噎着说。


    他需要一些抚/慰。


    褚安“嗯”了一声,“不是让你流了么,没事,你要是喜欢孩子我们以后再要,你现在身体不好,留不住。”


    郁恪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我,留不住?什么意思?”


    说起这个褚安就感到亏欠,语气更认真了些。


    “我不知道你流产后没有好好恢复,我真的——”


    “我问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褚安,什么叫我身体不好,留不住。”


    他听见褚安的叹息。


    “第一次损伤太大了,我们不是去检查了吗?后面也开了药吃是不是?”


    “但Alpha的生殖腔本来就缺陷太多,再加上流产,损伤非常大。”


    褚安犹疑着开口:“医生说,你可能没法再怀孕了。就算后期恢复不错,也只有百分之十不到的几率……能生育。”


    耳畔轰鸣,郁恪撑着台面,手指因太过于用力而发白,颤抖。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要是告诉我,我绝对不会这样……期待。


    “我怕你难过。”


    郁恪垂眼,豆大的泪珠向下掉。


    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情?


    “我们不可能和好了,”他说,“我不要和你和好。”


    说完,他挂了电话,将手机扔出去,屏幕碎了一地。


    他靠在墙上,血还没流干净,就静静等着。脸色白得发青。


    我大概是恨上你了。


    褚安。


    我恨死你了。


    我真的好想留下它,我真的、我真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为什么总是什么都不说。


    这是我的身体,我却连自己的身体到底是什么状况都不知道,你该告诉我的,你该告诉我的……


    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体不好,所以肆无忌惮给我吃避孕药,所以我给你下药强怀上孩子你也没有太生气。


    所以那些矛盾都被轻而易举一笔带过。


    你知道我留不下它,所以又让我流产。


    什么叫生下来也得不到爱?


    你把罪责推脱到我身上的时候,可曾有过丝毫愧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褚安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上一秒还乐呵呵跟她聊天, 下一秒就甩脸色六亲不认了?


    有点古怪。


    她低着头连忙回拨过去,却只听到关机的提示音。


    发消息也不回复,想了想, 觉得他可能需要点时间消化情绪,就没再打扰他。


    直到晚上吃饭时间才又打电话给他, 却已是空号。


    褚安吓得连忙站起来,大衣都没穿就下楼冲进雪潮中。


    还好司机二十四小时待命, 直接载着她去机场。


    然而连她也忘记了, S市暴雪,不仅前往K市的航班停飞了, 就连高铁也于今晨停运。


    郁恪始终没有给她任何回复, 褚安报了警,穿着一身薄毛衣上了前往N市的高铁。


    S市离N市很近,只需要一个小时,道路上有融雪装置, 高铁几乎不受影响。


    再从N市乘飞机前往K市……三个小时。


    四个小时后她就可以见到郁恪。


    然而……


    郁恪撑了一个下午,高烧不退, 还是决定到医院处理。


    他刚在医院弄完生殖腔内残留的血块,一出大门就被警察带着回了局里, 稀里糊涂喝了杯热水,刚要问些什么,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有些梦回那年褚安把热牛奶塞给他时的场景。


    他愣愣抬头, 对上褚安浓黑的眸子。


    她风尘仆仆,身上的冷香却无比清晰,随着外面的凉风一同扑过来,渗进他的肺腑。


    褚安只摸了摸他的头发。


    郁恪躲闪不及。


    十五分钟后褚安处理完事情,领着他往外走。


    已是午夜, 郁恪脚步虚浮跟在她身后,一直到酒店楼下,他才堪堪止住脚步。


    “你自己上去吧,我回去了。”


    “在这休息,”褚安看着他,抬手又要碰他的脸,郁恪后退,躲开她的手。


    褚安败下阵来:“那我和你回去。”


    “可是我不想和你待在一起。”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又不开心了?”


    郁恪疲惫至极,身体也很痛,走路都痛。


    “我只是想通了,我们没法和好。”


    褚安看着他,眼眸深处带着哀伤和不解,她扯了扯嘴角,“为什么?不要这样好不好?我们谈一谈。”


    “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


    “郁恪,别胡闹,我们谈一谈。”


    郁恪挥开她的手。


    “我不知道你玩的是哪一出,但是不管怎么样,婚离了就是离了,没必要纠缠,谁都有苦衷,那就抵消吧,我们以后谁也不欠谁,谁也和谁没关系。”


    郁恪撇开她往另一边走,“我也没有允许你过来找我,我没有把自己的地址告诉你,你倒是很有手段。”


    “我联系不上你,我担心。”


    褚安跟在他身后。


    K市凌晨时分路上人很少,不像S市那样热闹,冷风呼呼地吹。


    褚安偏头打了几个喷嚏。


    郁恪不理她,站在路边打车。


    褚安细细打量他,倏然说:“为什么瘦了这么多?在这边玩得不开心吗?”


    郁恪依旧摆弄手机,不搭腔。


    “为什么又不理我了?”


    “我又做错了什么?”


    褚安一点点贴近他,抬手将他稍乱的头发理了理。


    “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零点过了,今天我生日呢,我可以许个愿望吗?”


    “郁恪,我们可以和好吗?”


    郁恪只是摇头。


    车来了他要上车,褚安按住他的手,“在这边和我一起。”


    她的手太凉,郁恪被冰得一抖,却怎么也弄不开她,推也推不开。


    褚安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


    “我真的特别累,郁恪,陪我好不好?这么晚了,你回去也要时间,在这边多方便……”


    直到司机不耐烦下车,看着他们两个拉拉扯扯,“要走就走不走就滚,我还要接别的单,大晚上的,谁赚钱都不容易,谅解谅解我吧!”


    褚安急忙将郁恪抱进怀里站到路边,“我们不走,抱歉,麻烦了。”


    郁恪想挣开她,不停挣扎,褚安牢牢抱着他,手臂横在他的肚子上,不留神向下压了压,郁恪痛呼出声,五官皱着。


    褚安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放下。


    郁恪蹲在地上,一手捂着脸一手护着肚子,止不住发抖。


    褚安单膝跪在他身前,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担忧地喊他。


    郁恪忍无可忍,一下把她推倒,跨坐到她身上捶她肩膀:“喊什么喊!我还没死!”


    褚安扶着他的腰身,轻轻给他揉,“是生殖腔又痛了吗?”


    郁恪简直无力,忍着痛起来,却眼前一黑腿一软,直接晕倒。


    褚安忙忙抱着他。


    两人简直快成了医院的常客。


    好在这次只是低血糖,是真的低血糖。


    褚安亲亲他的额头,喂完糖水将人带回酒店,郁恪全身无力被她抱在怀里,根本反抗不了,只好跟着她上去,又吃了顿饭。


    怨恨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消解的,郁恪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根本不想看见她,只想自己待着。


    可褚安一个劲儿往他面前凑,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讨人厌。


    褚安帮他洗完澡,两人一起躺上床。


    郁恪闭上眼,只一味逃避她探寻的目光。


    褚安受不了,将他抱在怀里,捧着他的脸逼他看自己。


    “我哪里做的不好?”


    郁恪虚虚睁开眼,有气无力道:“你哪里做得好?”


    褚安又看他两秒,突然说:“那我们吵架吧。”


    郁恪:“?”


    “你有什么你就说出来,喊出来,骂出来,别晾着我。”


    郁恪觉得搞笑,一生气就有了点力气,撑起半个身子看她,语气很差,更显得咄咄逼人。


    “褚总,你又抽什么疯?”


    “你知不知道你哪里有问题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关我什么事?”


    “别晾着你?你也知道晾着人的滋味不好受?那你之前在干什么,你晾着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晾着人不舒服?”


    “你能别以自己为中心吗?你能讲点道理吗?”


    “褚安,你这种人在外面是要被打死的。”


    见他掀被子要下去,褚安又抱住他,下巴蹭着他的肩膀。


    “你也可以打死我。”


    她说,“我们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为什么,为什么一早上再给你打电话你就不接了?”


    “郁恪,我们不要闹矛盾,你有什么就说什么,要是想打我,那你就打我吧,我给你打。”


    郁恪甩开她,“打你我都嫌手疼。”


    “你可以用脚。”


    “你是不是觉得挺好笑的?我在和你开玩笑吗?你什么态度?”


    褚安噤声。


    果然,在心情不好的人面前,说什么干什么都是错的。


    她小心翼翼道:“马上一点了,我们睡觉嘛。”


    郁恪肘她,拧眉:“别碰我腰,我要回去了。”


    “这么晚了你怎么回去?打不到车。”


    郁恪坐在床上看着她,目光很沉。


    褚安有点不安。


    “你总是做出让我意想不到的事情。”


    郁恪淡淡开口,微垂眼帘,晦暗的眸光潋滟到眼尾,整个人都苍白而无力,恹恹的,没有色彩。


    “我很想心平气和和你说话,我不想和你吵架,我不想和你闹矛盾,我只想像当初说的一样和你好好过日子。”


    褚安的心提起来。果不其然,下一句话,郁恪就说了“但是”。


    “但是你一直在折磨我。”


    褚安脸色白了白,手指勾住他的袖口,“我没有,宝宝,我也想和你好好过日子,好好在一起。”


    郁恪撇开她的手。


    “你还是没有意识到。”


    “其他的我不多说,但是,褚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生殖腔受损严重,生不了孩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褚安刚张了张嘴,郁恪就截了她的话头。


    “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是不想让我难过,你想说你是为了我好是不是?”


    他逼视褚安,褚安在他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郁恪气笑。


    “上午我和你说我流产了,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我说了——”


    “我上午流的产,”郁恪用力闭了闭眼,无比疲惫,眼睛里满是红血丝,“我洗澡的时候它突然、突然就没有了,你知道吗?”


    褚安皱眉,“大半个月之前我就让你流掉,为什么总是不听话?”


    郁恪定定看着她,喉头发苦,滞涩道:“所以你还是觉得怪我是不是?你觉得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听话,对不对?”


    “你觉得你没有问题吗?”褚安不解,反问道,“你为什么会觉得你没有错?我让你流掉肯定是有原因的。”


    郁恪从床上下去,眼眶红着,又气又恨。


    “你告诉我了吗?你告诉我这个孩子留不住了吗?”


    “你当时说的是什么,你当时说这个孩子得不到爱,让我去流掉。”


    “褚安,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我真实的身体情况,当时你只是说养养就能好,你会帮我改善的。”


    “而且,孩子是我怀着的,在我肚子里的,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决定它的生死?”


    郁恪哭出来,“我真是恨死你了褚安,你总是在找借口。”


    “你什么都不说,你根本就不在意我,我就是个廉价的玩具,你喜欢就在手里拿着,不喜欢就随便丢掉。”


    “在你心里,我永远比不上别人,我连、我连孩子都不配生下……你不是一个好母亲,你太残忍了。”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你害死了两个宝宝……就到现在你也没有问我疼不疼,我疼死了,我流产的时候我快疼死了……呜呜呜……”


    褚安微怔,心里也是酸软一片,泛着苦涩。


    “郁恪,不是的,你不要这样。”


    郁恪推开门跑出去。


    褚安无奈,几次都没拽住他。


    “站住!”


    她蹙着眉,“你跑什么……我们好好说不行吗?”


    郁恪把脸上的泪水抹掉。


    “没什么好说的了,褚安,你也不要自欺欺人,你根本不喜欢我。你不要跟着我了!”


    他后面是酒店的旋梯,高而长,一直从四楼延伸到一楼。


    “是我的错,”褚安连忙道,“你别往后退好吗?你后面是楼梯……郁恪你回来,你回来!”


    郁恪摇摇头,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情不自禁摸上小腹。


    “我以为我可以把它生下来的。”


    “以后身体养好了我们可以再要,郁恪你别胡闹,回来。”


    “不一样,这不一样,”郁恪摇头,头发凌乱,有几丝沾了泪水贴在脸上,“不管再来多少,都不是之前的两个。”


    上一个还没来得及产生感情,这一个已经陪伴他这么多日夜。


    郁恪难以割舍。


    况且褚安也说了,以后他可能没法怀孕……这大概是他最后一个孩子了。


    郁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本来只是有一点点委屈……褚安,我本来只有一点点,可是你一点也不在乎我,你一点也不心疼我,你每次都这样理所应当,你每次都这样!”


    “你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清楚,你连我在哪里都知道,你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我没在医院流产。”


    “你是不是就是为了惩罚我?你是不是就是想让我痛,想让我长记性?”


    “褚安,你为什么这么狠心……你不喜欢我你把我丢掉就可以了,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什么都要剥夺……我想要孩子,我想要孩子,你还给我……”


    郁恪泣不成声,绝望地看着她。


    “你就是来折磨我的,你从始至终就是来折磨我的,我还以为你会爱我。”


    褚安哑口无言,只能一遍遍重复,像是其他的都不会说一样。


    “我没有那样想,你信我,郁恪,你相信我。”


    郁恪摇摇头,单薄的身体被酒店睡衣拢住,风一吹,轮廓清晰可见,瘦得几乎成了纸片。


    “我后悔遇见你了。”


    “我不该遇见你的,遇见是错误的,不管是几年前,我都不——”


    “郁恪!”


    褚安受不了,几乎冷下脸,“你凭什么说这样的话,别说这样的话。”


    “你明知道这是我的底线,为什么还要反复触及,别太过分……你说别的都可以,但是别说这个。”


    “你想以此威胁我么?你威胁什么呢,你以为你很重要么,你还想得到什么呢,什么叫不该遇见……郁恪,你明明知道我最不喜欢这样的话,别太过分,我告诉过你这是我的底线。”


    郁恪偏头,哭得全身颤抖,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声音。


    “回来,你现在过来我可以满足你提的一切要求。”


    郁恪复又看向她,哭着,笑着。


    “我就踩你底线了,怎么着吧?你能把我怎么样?我为什么还要听你的?你不喜欢听什么我偏说什么……我就是要让你不高兴。”


    “我为什么什么都要顺着你,为什么你不喜欢听的我就不能说,为什么我不喜欢的你却怎么样都可以?”


    “这不公平,褚安,不管是在交易里还是在感情里,我们都是不对等的。”


    “他死了你难过成那样,你醉成那样,你甚至抱着我哭,让我安慰你……我现在非常好奇,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流一滴眼泪吗?”


    “我说了很多遍,谢蔺只是我朋友,你为什么从来不相信我,你为什么反反复复说这个……你别乱来好吗?你过来!”


    那口心气早就散尽了,而今呼吸都累。


    郁恪摇摇头,从浴室里将手机扔出去的那一刻起,他就没再想过和褚安好。


    他直接向后退,脚下楼梯踩空。


    “郁恪!!”


    褚安大骇,此刻什么也不管了,几步扑上来将他险险护在怀里。


    再远一点就来不及了。


    骨头硌得人发疼。


    四层的旋梯,一路滚下去,褚安始终将他牢牢护在怀里,手按着他的头。


    直到摔到一楼,后脑勺撞上大厅中央喷泉台壁的棱角,褚安闷哼一声,就再没了动静。


    “……褚安?”


    稍稍平定,郁恪慌忙从她怀里起来,惊慌失措,连连叫她名字,褚安却毫无反应。


    他想把人搂起来,一手扶着脊背,一手碰上后脑勺,却沾了满手黏腻暗红的鲜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周一早上有会, 沉沅死活联系不上褚安,扭头又给郁恪打电话。


    可郁恪早就换了手机号,一时间也联系不上。


    只好发到他的工作邮箱。


    好在郁恪有每日查看邮箱的习惯, 发现邮件后立刻予以回复,并附上了自己的新手机号。


    两人就此事沟通了一番, 趁着天气稍晴,沉沅骂骂咧咧飞了趟K市, 联系车将褚安带回去。


    褚安还在昏迷中, 没醒。


    郁恪拒绝了沉沅一同返回S市的邀请。


    沉沅欲言又止,但还是没插手他们之间的事情, 带着助理一起离开了。


    再次接到消息是一周多之后。


    S市大雪纷飞, 白雪砌出一座城。


    K市依旧阳光灿烂,凉风习习。


    “喂?”


    郁恪翘着脚,接通电话。


    “……喂,小郁啊, ”沉沅的声音透过来,带着无奈, “你啥时候回来啊?大家都很想你,你这假都休多长时间了, 公司没你也不行啊,回来吧, 啊?”


    郁恪默了默, “公司的事情小陈都懂,所有工作我都和他交接过了。沉沅哥,你有什么就说什么吧,别拿工作上的事情当借口。”


    沉沅靠在窗台上,肖榭和木棉都扒在他身上偷听。


    褚安也盘腿坐床上睁大眼睛盯着他。


    沉沅满头黑线, 干脆点了免提,将手机举着。


    “褚安找你呢。”


    褚安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郁恪拧眉:“我和她没关系了,沉沅哥,她没告诉你吗,我们十一月就离婚了,之前的事情一笔勾销,以后没必要联系。”


    沉沅对褚安做口型:“你没告诉我啊!”


    褚安摇了摇头,耿直道:“我不知道。”


    沉沅叹气,干脆实话实说:“褚安失忆了你知道吗?她现在什么都记不得,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真的假的?”


    “老天爷我骗你干什么?后脑勺被撞得不轻,昨天下午才醒,脑壳里淤血没散干净,正好压迫到什么东西……反正总而言之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她就是个蠢货。”


    郁恪卡壳:“一辈子都这样了吗?”


    “啊啊啊!别吓我啊郁恪!等淤血散干净就好了,大概要一个月这样吧?也看她身体状况,可能早可能晚,医生说的,你别想那么多。”


    “哦……”


    “她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冷了不知道穿衣服,饿了不知道吃饭,智商堪比三岁小孩……蠢死了,一点常识都没有,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今天早上还问我人是什么……公司全靠我撑着,我累死了,你快回来吧。”


    郁恪嚼着牛肉粒,一时也有点不是滋味起来,又想起沾满手掌的红色。


    打了个寒颤。


    但这并不能让他怎么样。


    他无法原谅褚安,以后也不想再看见她。


    就像刚才所说的,一笔勾销了。


    不管之前他受过多少疼痛,丧失多少东西,一笔勾销了,算是对褚安抱着他护着他的……感激?


    他不知道能不能这样说。


    也无所谓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不重要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与褚安周旋,现在只想好好活着。


    单纯地活着。


    活着就很好了,清明还要回去给爸妈扫墓呢。


    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他死了就没人会想念爸妈,也没人会给他们扫墓了。


    郁恪低着头,手指揪着薄毯上的流苏,摇椅摇啊摇,阳光透过阳台落地窗暖暖地洒进来。


    “她就算是死了也和我没关系,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也别碍着谁,谁也别干涉谁,沉沅哥,再说下去就是你的不好了。”


    “今天下午我会把违约金付上,到时候还劳烦沉沅哥通过我的辞职申请,谢了。”


    “哦对了,以后没事不要联系我,我不介意多换几个手机号。”


    他把电话挂了,手机扔到一边的桌子上,闭着眼睛继续晒太阳。


    沉沅将被挂断的页面递给褚安看,开玩笑道:“你瞧么,根本没人要你。”


    “你刚才是不是骂我了?”


    “没啊,我怎么可能会骂你?”


    “我没你说的那么蠢。”


    “你懂什么啊,我夸张一点他才会心疼你,他才会回来啊!”


    “你这么说了他不是也没回来么。”


    “……尽人事听天命你懂吗?”


    盘腿盘久了腿疼,褚安将腿伸直,在床边晃了晃。


    “谢谢,你人还不错。”


    沉沅:“……”


    褚安眨眨眼睛,盯着他手机页面没说话,半晌,翻箱倒柜将自己的手机翻出来递给他,“打开,我和他说。”


    “密码是什么?”沉沅翻来覆去看了一通,“你生日?不对啊,你们结婚纪念日?你们什么时候结婚的?”


    褚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沉沅又看看她,“郁恪生日?”


    褚安想了想,“郁恪是谁?”


    “……就是刚才我打电话的那个人,你老公。”


    “哦。那他生日是什么时候?”


    褚安盯着他,目光清澈。


    沉沅简直没招,“算了算了,我估计你也不会玩这种小把戏,我来试试,369258?”


    “不对,那就是147258?”


    “不对……那就963085?怎么还是不对?”


    他看向褚安,下意识问:“你转性了不成?郁恪生日什么时候?”


    褚安依旧盯着他。


    沉沅缴械投降,“行行行,我自己来找。”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打开工作软件查看郁恪的简历,好在简历上写得明明白白,他把数字填进去,手机解锁。


    壁纸是郁恪熟睡的侧脸,脸颊泛粉,光影模糊,梦似的。


    “够腻歪,”沉沅啧啧感慨一番,将手机丢给她,“你自己玩吧,我还要回公司开会……棉花你陪着她。”


    “我?不行!我等会儿要去染头发,我都预约好了!肖榭你在这吧。”


    褚安盯着壁纸瞧了很久,终于“嚯”了一声,指指屏幕,“这是谁呀,他怎么这么好看?”


    随即又把密码改了,“963085……还是这个方便。”


    “……我真服了你了,”肖榭凑过来看了一眼,“你拍照技术还不错啊褚安,这你老公。”


    褚安将被子盖好,靠在床头开始探索手机。


    “他是我丈夫,那我该怎么联系他?”


    “微信,那个绿色的,打字发过去他就能看见了。”


    末了,肖榭又从一堆薯片中抬头,“你会打字吧?”


    褚安低声呢喃:“肌肉记忆吗?”


    木棉坐在沙发上,嚼着泡泡糖打游戏,“他是你前夫,不是你老公。”


    褚安自动屏蔽掉不好的声音,头也不抬继续问肖榭。


    “你是说我可以从微信给他发消息吗?为什么前面发的消息他也不回复我?”


    “发不发是你的事,回不回是他的事。”


    褚安不说话了,靠在床头,手指头戳着屏幕敲敲打打。


    「9: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9:可以吗?」


    “……他还是不回复我,怎么办? ”


    “那你晚上再联系他吧,刚才才打过电话,他可能有点烦。”


    “那好叭。”


    褚安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端端正正摆好,自己也板正地躺下,被子盖到胸口。


    “你要午睡了吗?”


    肖榭咬着辣条凑过来问。


    褚安闭着眼睛点点头,“困了。”


    “那你睡吧,我们出去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没事。”


    “……真是够了。”


    “还好。”


    褚安疲惫得很,一不留神就睡到了晚上,饥肠辘辘。


    她觉得自己该吃点东西,可是心里忍不住期待什么。


    黑暗中,她眨眨眼睛,悄悄把手机拿过来,先是盯着壁纸看了一会儿,而后摆弄微信,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拨出了一个视频电话。


    郁恪近来养生,晚上九点就睡了,手机震动的时候睡得正迷糊,看也不看直接接通。


    “你好哪位?”


    褚安含糊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你好,晚上好,我是褚安。”


    郁恪陡然清醒,看向屏幕,不甚明亮的光芒中,褚安整张脸都在屏幕里,眼睛睁得大,显得很亮,眉目都是柔和的,带着笑。


    “你终于理我啦。”


    她说。


    郁恪拧眉,将自己这边的摄像头关掉,没什么情绪起伏,冷声问她:“干什么?”


    褚安趴在床上,下巴垫在枕头上,看上去很是失落。


    “为什么我看不见你了……你的头像,你的头像为什么不是我?”


    “你到底要干什么?”


    褚安换了个姿势,头偏着,柔软的黑发水似的流淌,模糊面容。


    “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郁恪隔着屏幕看她,没说话。


    “他们说你不要我了,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了?”


    郁恪头疼,“合同结束了我就离开了,这有什么要不要的。”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再弄一个合同呢?”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郁恪翻了个身,将被子往上盖了盖,脸也埋进去。


    他随口敷衍道:“我要很多很多钱。”


    褚安的眼睛更亮了:“我有好多好多钱!我全部给你!”


    郁恪嘲讽地扯扯嘴角,“你的钱不够,我有的比你还多。”


    “真的吗?”


    “嗯。”


    褚安又失落地垂下眼,睫毛在暗光中颤抖,“那你还有别的想要的吗?”


    郁恪不说话,裹在被子里,从柔软的织物中汲取温暖。


    良久,他说:“我想要的你给不起。”


    “我这么穷吗?”


    “嗯。”


    “那就是他们骗我,”褚安将流下来的黑发拂到耳后,“我都没看清你长什么样子。”


    “我长什么样子和你没关系。”


    褚安微微蹙起眉毛,有些不满,“你为什么这么冷淡。”


    郁恪不说话。


    褚安等了好久好久,犹疑道:“你挂断了吗?喂?你可以听到我说话吗?可以听到吗?”


    郁恪快被她烦死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能不能赶紧说?”


    褚安被吓得噤声,嗫嚅道:“你知道游乐场吗?”


    郁恪“哼”了一声。


    褚安听不出他的情绪,见他回应就很高兴,扬起嘴角继续说:“好多人都会去,里面有好多好玩的,还有烟花,你去过吗?”


    郁恪“嗯”了一声。


    褚安目光柔柔地看着他:“好玩吗?”


    “好玩。”


    “人多不多呀?”


    “多。”


    “里面……里面,里面都有什么?有摩天轮吗?还有过山车?这些你玩过吗?”


    “嗯。”


    褚安咬咬嘴唇,似是鼓足了勇气:“那你还想再玩一次吗?”


    “不想。”


    褚安的目光暗淡下去,“一点也不想吗?”


    “你烦不烦啊!”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个的!”褚安连忙道歉。


    害怕郁恪骂自己,她把手机放到一边,躲得远了些。


    “那我们说别的吧,你吃晚饭了吗?吃的什么?”


    郁恪久不回答,褚安就自己说,絮絮叨叨说了很久,将从昨天醒来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详细无比地说了一遍。


    直到病房的灯突然被打开。


    褚安偏头看过去,沉沅拎着餐盒走过来,“一个人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他把餐盒收拾好了放到餐桌上,“过来吃东西……这么晚了才有空,我才下班,肖榭也在加夜班,棉花和阿姨出差去了,下午三点半去的机场。”


    “这会儿才有时间过来看看你,好在过两天就能回家了。”


    “你没吃饭吧?点外卖了吗?”


    褚安摇头,“我和郁恪打电话呢。”


    沉沅走到床边扶她下来,余光瞥见手机黑着屏幕。


    “那你和郁恪说一下我们要吃晚饭了,等会儿再聊。”


    褚安将手机解锁,对着屏幕直接就要说话,沉沅拧眉,点了点屏幕。


    “这不是早就挂断了?”


    褚安一愣:“我没有。”


    沉沅低头看,“你这……九点半打的电话,聊了二十几分钟,现在马上十点半了,你一个人对着黑屏念叨半个小时?你是不是智障?”


    褚安怔愣很久,低声说:“我以为他只是不想理我。”


    沉沅气笑:“不就是不想理你么?”


    他扶着褚安坐到餐桌边,筷子拆好塞她手里,屈起指节敲敲桌面。


    “以后不用联系了,别做这种掉价的事情。”


    褚安闷头喝粥,泪珠子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他也不喜欢我,没有人喜欢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辗转难眠。


    郁恪从未像今天这样觉得夜色如此漫长而枯燥。


    人心不是石头。


    嘴上说的那些给别人听听就行了, 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也就只有他自己知道。


    褚安的每一声呼吸和吃痛时的喘息都在耳畔,反复回响。


    怀抱的温度也是那样鲜明。


    这些天他总是洗手, 手掌已经洗得发白,皮肤破损, 针扎般痛,时不时往外渗血。


    可粘腻血液带来的触感总是无法抹除。


    郁恪捂住脸, 无助地叹息。


    褚安, 褚安,我逃不出你的掌心。


    郁恪认命地爬起来, 给房东发消息说下个月暂且不租。


    忙忙碌碌起来收拾东西, 他不知道这个地方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回来,这些天买了不少衣服,都要全部带走……


    收拾到凌晨,才堪堪将这里收拾成原来的样子。


    郁恪洗了把脸, 扭头去买票。


    没有K市到S市的机票,必须要飞到N市, 再由N市坐高铁回S市。


    郁恪将明天上午的班次买了,坐在沙发上喝水。


    愣神间不由自主想到褚安。


    她的路线是否正好与我相反?


    他想起褚安宽松的薄毛衣, 长长的发丝间隐隐的尘埃气味,冻得冰凉的手指。


    那样风尘仆仆。


    由S市到N市她一定是冲动的, 那由N市到K市呢?


    沸起的血液凉下去……会冷吧。


    你会后悔前来吗。


    郁恪想去问问她。


    可是她已经不记得了。


    那就等她想起来了再问吧。而其余的都不必多说, 只问问这个就好了。


    后不后悔,你后不后悔?


    抵达时已是正午,郁恪拉着行李箱走出高铁站,看看外面又看看手上的箱子。


    不是,我在这边又没地方住, 我拖着箱子干什么?


    他原地站了一会儿,犹豫再三,将打车的目的地设置成酒店。


    从酒店赶到医院时正是下午两点半,推开病房门就见褚安坐在床上,聚精会神看电影。


    郁恪脚步微顿,忽觉有些好笑。


    褚安正好捕捉到他的笑,眼睛都亮起来,连忙将手机解锁,对着壁纸比划一番。


    她的目光无比澄澈,带着快要溢出来的开心。


    “你好,请问你是郁恪吗?我看聊天备注说,你是我的丈夫?”


    郁恪立马敛下神情,把买的水果放到餐桌上,淡声道:“不是。”


    褚安脸上的笑意僵了僵,眼底透露出委屈,还有浓重的失落。


    她将电影暂停,往前挪了挪,歪头问:“你是说,你不是郁恪,还是你是郁恪,但不是我的丈夫?”


    郁恪在餐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我不是郁恪,郁恪也不是你的丈夫。”


    褚安更失落了,肉眼可见整个人都蔫耷下去,不肯说话,继续将电影放着。


    余光却一直偷瞄郁恪。


    半晌,她又鼓起勇气说:“那你来干什么?你是谁?”


    郁恪想了想,“我是沉沅给你请的护工,会照顾你几天,直到出院。”


    “我后天就出院了。”


    郁恪也看电影,敷衍地“嗯”了一声。


    褚安又看看壁纸,将壁纸和他的侧脸不停地做对比。


    郁恪无奈:“你到底看不看电影了?”


    褚安连忙将手机锁屏塞到枕头底下,盘着腿,两手握着脚踝,含糊道:“我觉得我可能不喜欢科幻片。”


    餐桌边看不清楚幕布上的内容,郁恪坐到床边,褚安紧张得背都挺直了,脸颊薄红。


    郁恪没弄过投影,一时摸不着头脑,“换别的看吧,怎么换?”


    褚安忙忙把手机拿出来,“用手机的,和手机连在一起的……你换吧,你喜欢什么你就换什么。”


    郁恪把手机拿过来,轻车熟路输入自己的生日。


    密码错误。


    他垂着眼没动,褚安凑到他旁边,指尖在屏幕上戳了戳,“密码是——”


    没等她说完,郁恪站起来,将手机丢到她怀里。


    “看也看过了,我感觉你好得很,要死了再联系我吧。”


    褚安拽住他的衣袖,五官皱起来,“你是护工你怎么能想走就走?我让沉沅投诉你!”


    郁恪低头看着她,褚安嘟囔:“你买了什么水果?我要吃。”


    “……还挺理直气壮,现在才两点多,你几点吃的饭?饭后一小时别吃水果。”


    “我没吃饭呢,我早饭也没有吃。”


    郁恪皱眉:“医院没给你饭吃?”


    “不喜欢吃医院的饭,我想吃别的,但是我没法点外卖。”


    “……为什么?”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定位不准,而且饭送不上来,我是要自己去楼下拿的,但是我身上很痛,没法去。”


    郁恪很快被她带偏,静了静,“我给你点?”


    “你吃了吗?”


    “没吃。”


    “那你也给自己点一份吧。”


    郁恪挑眉,有些好笑,“要你说?”


    褚安抿抿嘴,低头摆弄手机,“你喜欢看什么电影?我们看一个吧。”


    郁恪点好饭又坐回来,褚安把手机塞到他手里,“你选吧,我都有会员的。”


    选了一部之前郁恪看了一半的搞笑片。


    褚安看得直乐,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郁恪没觉得有多好笑,洗了碗樱桃给她垫肚子。


    刚拿着碗过来,褚安仰头看他,笑眯眯的,眼睛里的神采都是彩色的。


    “我很想抱你。”


    郁恪看着她不说话。


    “但是你不是郁恪,不是我的丈夫,我不能抱你。”


    郁恪没忍住笑起来,“你还挺有原则,往那边去去,我也要坐床上。”


    褚安接过碗,往一边挪,又将床头的熏香碟子倒干净,端过来放在腿上留吐核。


    郁恪坐在她旁边。


    她挑了颗最大的放到郁恪手上,郁恪吃掉了,她又连忙把碟子放到他嘴边,郁恪把核吐进去。


    “好香……这装什么的?”


    “熏香,但是没关系的,石头都倒进了另一个碗里,等我们吃完再洗洗就好了。”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拿另一个碗?”


    “那是吃东西的碗,怎么能吐东西进去。”


    “可是你放了扩香石之后那碗也用不了了。”


    褚安想了想,开心地说:“那那个碗就成了新的香薰,这个就是我们吐垃圾的专用碟子了!”


    郁恪哑然,正要别过脸继续看电影,褚安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凑上来。


    郁恪吓得浑身一僵。


    褚安仔细嗅了嗅他的脖颈,掀眼皮看他,呼吸温热,带着柔和的乌木香气。


    “你身上有玫瑰味。”


    “……嗯,但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冒犯?”


    褚安不以为然,继续向前探了探,鼻尖蹭到郁恪的脖颈。


    “有熟悉的味道,早就闻到了,一坐这边我就闻到了。”


    “你狗鼻子,”郁恪推开她,“什么味道?”


    褚安直勾勾看着他,笃定道:“你就是郁恪。”


    郁恪不置一词。


    “你身上有我的信息素气味,我感受到牵引了。”


    “Alpha不会被标记。”


    褚安摇头,强调道:“你身上就是有我的味道!你是我的丈夫!”


    郁恪头痛:“我们已经离婚了。”


    褚安咧嘴笑了,指尖碰碰他,“你看吧,我就说你是郁恪,你还不承认。”


    她将电影回放,从没看过的地方重新开始,嘴里塞了颗樱桃,圆滚滚的。


    傻样,失个忆怎么就跟换了人一样……和之前喝醉酒有的一拼。


    郁恪无语,带着私仇旧恨瞅她一眼,起身下楼拿外卖。


    吃完饭褚安要午睡,郁恪扶额,“马上四点了你午睡?晚上不睡了?”


    他这么一说,褚安也不好意思要睡觉了,只好撑着精神继续看电影。


    郁恪坐在她身边,褚安时不时看他一眼,悄摸摸勾勾他的手指,悄声问:“你想不想去游乐园?好多好玩的,还有烟花。”


    郁恪拍开她,“你到底看不看?”


    褚安靠在床头,委屈地抠手。


    郁恪受不了她这样,“你要去?”


    褚安垂着眼不说话。


    郁恪又说:“你想去就去,不要撺掇我。”


    褚安还是不说话。


    郁恪最烦她这样,明明心里有主意,却什么都不肯说,不由得火大,“你到底去不去?”


    “不、不去,”褚安连忙说,神色慌张,“你不要生气,不去,不去的,我没想去。”


    一口气憋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郁恪憋屈得很,抱枕丢一边,话也说不出来,收拾收拾就要走。


    褚安就将自己裹在被子里,小声抽噎。


    郁恪陡然听到她压抑的哭声,咬着后槽牙有些难以置信地回头看,褚安闷在被子里,只有头发乱糟糟露在外面。


    他又回来,扒开被子,对上褚安泪雾蒙蒙的眼睛,发丝粘在脸上。


    心头憋着的气倏然消了。


    他压着被子,低头认真问她:“你到底要不要去?”


    褚安摇头:“……不去。”


    郁恪掀开被子,把她脸上的头发拨过去,“我警告你,从今以后,你有什么说什么,别旁敲侧击,别撺掇我,明白?”


    褚安点点头。


    “那我现在想抱你,我可以抱你吗?请求一个抱抱。”


    “抱我干什么,自己睡。”


    “可我就是想抱你,我看见你就想抱你,我好喜欢你。”


    什么疯言疯语……郁恪根本不搭理她,自己挑了只小香梨洗了,边啃边躺沙发上玩游戏。


    褚安翻了个身,静静看着他。


    郁恪扔梨核的时候正对上她的目光,吓了一跳。


    “……干嘛啊你。”


    褚安用手背抹脸,“想要抱。”


    郁恪怀疑她被夺舍了,但一想到那次在地毯上被她抱着玩那些说那些,就又觉得无比正常。


    失忆后展现出来的样子或许是她原本该有的样子。


    何尝不是一种天性的释放。


    还挺可爱的。


    心也软了软。


    郁恪洗干净手,脱了鞋上床,掀开被子挤她旁边,“抱吧。”


    褚安眼睛亮了亮,将他整个人揽在怀里,手臂缠绕,腿也缠绕。


    暖洋洋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间,褚安用鼻尖去蹭,悄无声息,偷偷印上一个吻。


    “好香哦。”


    细腻温软的皮肤贴在一起,他们的信息素也融到一块。


    褚安紧紧抱着他,从他身上汲取自己所喜欢的气息。


    郁恪难得给她这样的温情。


    褚安心满意足,喟叹一声,“如果能亲亲就更好了。”


    “你别得寸进尺。”


    “我都说了是如果,如果能有一个亲亲就好了,只是如果……”


    声音渐渐淡下去,褚安靠在他身上睡着了,黑睫如鸦羽。


    相贴的皮肤间沁出一层浅薄的却烫人的汗意。


    莫名的,心也跟着发烫,指尖颤了颤。


    胸中涌过热流,沿着喉管向下,整个胸腔都熨贴。


    窗外白雪偶尔零落,飘飘然,轻晃而下。


    郁恪啊郁恪,你不长记性的吗?


    郁恪啊郁恪,别再犯蠢……


    他低头,一个吻落在褚安的眼尾。


    仓皇而逃。


    褚安醒的时候郁恪正坐在餐桌边吃东西,定睛一看,蛋糕?


    “我也要吃。”


    郁恪瞥她一眼,不动作。


    褚安掀开被子自己扶着沿路的椅子走过来,自己给自己切了一小块千层。


    还挺自觉。


    郁恪心想。


    “腿什么时候才能好?”


    褚安眨眨眼,斯斯文文吃着东西,把嘴里的蛋糕咽下去了才开口。


    “已经好了。”


    “……那你为什么要扶着东西?”


    褚安看着他,认真道:“沉沅说要夸张一点才会让人心疼。”


    “……你什么时候这么诚实了?”


    “不是你说我想要什么就说什么的吗?你肯定不喜欢我骗你。”


    郁恪嗤笑。


    “之前可没少骗我,现在倒是觉悟了。”


    褚安露出一个好奇的表情:“我之前骗你什么了?”


    “等你醒了你自己有数。”


    “哦。”


    褚安闷头吃,一块吃完还要,郁恪打她手。


    “马上吃饭了。”


    “那吃完饭可以再吃吗?”


    郁恪不说话。


    褚安又接连夸夸:“这个蛋糕真的超级美味!你在哪里买的呀,你好厉害,这么好吃的蛋糕都能被你找到!”


    郁恪:“……?”


    这话说得跟我馋死了一样,天天没事干到处出去找蛋糕吃?


    褚安捧着脸:“怎么想起来要买蛋糕吃呀,真的好好吃,喜欢吃甜的。”


    郁恪深深看她几眼,垂眼把剩下的一小块也推给她。


    “吃吧,等到九点再吃晚饭。”


    褚安立马把蛋糕拖过来,小口吃着,时不时抬眼看他。


    郁恪无奈:“你吃你的,我不想抢。”


    “没有觉得你会抢,就是好奇怪,你是第一个给我买蛋糕的人,但是你说我们已经离婚了,为什么离婚了也有蛋糕吃。”


    “以后不会有了……你只是不记得了,不代表没有其他人。”


    褚安摇摇头不说话。


    “你是第一个。”


    过了两秒,她又抬头:“为什么以后没有了?你还是不要我吗?”


    “我只照顾你这两天,他们都忙,顾不上你,”郁恪半阖着眼,手支着头。


    褚安放下叉子,眼睫颤抖。


    “我之前,犯了很多错吗?你们都不要我。”


    “我说了,现在是他们忙,等他们不忙了——”


    “我爸不要我,我妈不要我,你也不要我。”


    褚安哽咽。


    “为什么呀?”


    “为什么她可以去游乐园,为什么她可以吃糖,为什么她可以学画画?”


    “为什么我什么都不可以?”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丢出去。”


    “我做错什么了吗?”


    “啪嗒。”


    郁恪指尖把玩的银匙掉落在地。


    “……什么她可以?她是谁?”


    和着泪,褚安将最后一口蛋糕吃下,闷头用叉子一点点将底座上的奶油也刮干净塞进嘴里,只字不提,只是刮奶油,恨不得把碟子也吃了。


    “褚安,”郁恪看不下去,将她手中的叉子拿掉,手指扣上她的手,“别这样……别这样,喜欢吃明天再买。”


    褚安颤抖着将额头抵上他的肩膀,左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袖,仿佛那是救命稻草。


    泪水浸湿郁恪肩头的衣物。


    郁恪只觉难以喘息,笨拙地捋着她的背。


    “不舒服就哭出来,哭出声会好很多。需要我做什么吗?你想让我做什么?”


    褚安摇头,僵直着挣脱他的手。


    “不可以。”


    “什么不可以?”


    “不可以让你做什么。”


    “为什么?”


    “你会骂我的。”


    “我不会——”


    “会骂的,”褚安躲着他,“你会骂我的……我不可以、我不可以让你安慰我……”


    “在你心里我这么坏吗?”郁恪觉得荒谬。


    褚安蹲到地上,手掌按着眼睛,哭哀道:“你会的,你会说我活该,你会说我活该……不可以,不可以让你安慰我,不可以让你抱我,再难过再害怕也不可以……”


    “你会说我活该,说我该死,你会的。”


    郁恪倏地哑了声。


    好半晌,垂死挣扎般,他说:“我,那是因为你拿我当别人,我说的气话,以后不会了,真的。”


    苍白而无力。


    郁恪没想过他一时的怒言都能刻进褚安的潜意识。


    原来我也做错了很多事。


    原来我也在进行一种暴力。


    这是他犯的错,无法回避,也没有什么心不心软的问题,


    他把褚安带到床上,抱住她,亲吻她的眼角和脸颊。


    “对不起,我的错。”


    褚安翻了个身,将他压在身下,眼睫湿重,显得五官都雾蒙蒙的,烟云似的,没有往日的锋利。


    “你发誓,你说你不离开我。”


    这怎么发誓……我做错了事情不假,可是我现在已经在道歉了,我可以允许你这几天为所欲为。


    但是,褚安,这并不代表我原谅了你。


    郁恪缄口。


    厚重的泪水砸到他的脸上,顺着他的面颊向下流淌。


    褚安溃败:“我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离开,我是你的妻子,我是你的妻子!”


    你做错了什么?


    郁恪痛得难挨,抓住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抖着嗓音问她:“两个孩子……你明白吗?褚安你能明白吗?”


    无人幸免,他们都伤痕累累,而有些伤疤,是他们亲自为彼此剜上的。


    寒潮猛烈。


    雪色间相遇,是否也命中注定在雪色中失去你。


    雪是挣扎底色。


    褚安硬是抽回手,满面泪痕,不敢再碰他。


    “我,我……”


    郁恪垂睫。


    你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褚安睁大眼睛看着前方城堡一样的建筑, 有些不确定,又有些惶恐。


    她看向郁恪,求助似的, 说:“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郁恪瞥她一眼:“为什么不进去?但是事先说明,因为下雪, 室外的项目都取消了,只有室内项目能玩。”


    褚安跟他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抓紧了他的手, 汗涔涔的,紧张道:“就算是这样你也不可以丢下我, 好多人都是在游乐场被、被丢下的。”


    郁恪不免得又心痛, 兀自矛盾一番,到底是凑过去亲了亲她的唇角。


    “不丢下你,其他项目等雪化了再来玩吧。”


    明天褚安就能回家了,到时候他必然不能跟去, 今天算是相处的最后一天,带她来玩也无可厚非。


    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自己走自己的。


    褚安没想到这层意思,抿起嘴笑起来。


    “你真好, 等雪化了我们再来玩别的。”


    郁恪领着她踩雪进去,没应声。


    褚安不能剧烈运动, 连快走几步头都会痛, 两人就慢悠悠散步似的逛园子,把能玩的项目都玩了个遍。


    郁恪还给她买了冰淇淋。


    褚安一边瞥着他一边吃,犹豫好久,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你可以吃吗?”


    郁恪其实一点也不想吃, 外面天气太冷,整个腹部都在作痛。


    但还是吃了。


    褚安更开心了,绕着他转了两圈,还鼓足勇气亲了亲他的唇,带着浓浓的香草气息。


    两人将一杯冰淇淋分食干净,郁恪看她意犹未尽,问她还要不要吃,要吃再买。


    褚安摇摇头,扣住他的手,“你脸色好白哦,是太冷了吗?我们去吃饭好不好?我带你去吃火锅可以吗?热乎乎的。”


    “你还记得哪儿有火锅?”


    “我今天早上过来的时候就计划好了,”褚安腼腆地笑,“肖榭给我发了地址。”


    她把手机递出去:“你看。”


    确实是很有名的火锅店。


    “你预约了?”


    “没有呀,但是肖榭说直接去吃就可以啦,他约好了。”


    郁恪点点头,复又牵起她的手,“把你那壁纸换一换。”


    “为什么?这个不好看吗?”


    郁恪满头黑线:“床/照都能当壁纸,你什么德行?”


    “床/照是什么意思?”


    “……反正你既然偷拍了那你就自己偷偷摸摸看,别光明正大放出来。”


    “万一我不是偷偷摸摸拍的呢。”


    “……这是我!我都不知道你哪次拍的,不是偷拍是什么?”


    褚安委屈。


    但还是不换。


    郁恪懒得多说,吃完东西又逛了街,给她买了礼物,临回去之前还专门带着她跑到昨天买蛋糕的店,买了只和昨天不同口味的千层切片。


    “记住这个地址,以后自己来吃。”


    褚安拎着礼物又拎着蛋糕,小心翼翼连手都不敢晃。


    郁恪一直把她送到医院楼下。


    “上去吧。”


    褚安站在他两步之外,有些无措。


    “……你不上去吗?昨天晚上你都是和我一起睡的,不上去吗?”


    “你明天上午不就出院了?回家后会有阿姨给你做饭,照顾你。”


    “那你呢?”


    “上去吧,又下雪了。”


    褚安固执地问:“那你呢?”


    “什么我呢?”


    “你不和我一起回家吗?你不是说你不丢下我吗?”


    “ 我们已经离婚了,褚安,不管你有没有之前的记忆,我希望你永远记住这一点。”


    褚安泫然欲泣:“所以你还是不要我,今天、今天只是哄我的是不是?是告别吗?你永远不会来看我了是不是?我永远地失去你了是不是?”


    郁恪疲惫:“上去吧,以前的事情一笔勾销,你也是因为我受伤的……以后什么都别再说了,到此为止。”


    他说完就走,褚安依旧站在医院门口。


    屋顶十字的红光将天地间飘零的薄雪也照成红色。


    褚安站在门前,穿着薄羽绒服,围着毛绒围巾,一手拎着蛋糕。


    礼物是一只腕表,上车后就被她戴在腕上了。


    她好像能听到秒针转动的声响,透过皮肤沁入骨骼。


    嗒,嗒,嗒……


    郁恪在这样的声音中远去,他每走一步,骨头就带动褚安颤一下。


    褚安不管他了,脱下围巾和羽绒服,叠好放在地上,自己坐上去,拆开蛋糕小口小口吃,每一口都咽得艰难。


    手被冻木了,叉子都拿不好。


    没两分钟,此间的雪突然停了。


    褚安把蛋糕吃完才抬头,冻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不是不要我了吗?为什么,为什么还会心疼我?”


    郁恪气红了眼眶,他简直不敢想自己要是没回头,这蠢货是不是会在这里坐一个晚上。


    “你要死是不是?你幼不幼稚,你可不可笑?”


    褚安仰头看他,呼出浅薄的雾气。


    “这个蛋糕没有昨天的好吃。”


    “昨天是给我过生日的,今天是可怜我的,是不是?”


    “你不会再带我去游乐场,也不会再给我买蛋糕了,是不是?”


    哪来那么多是不是。


    郁恪不说话,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粗鲁地系到褚安脖子上。


    褚安抓住他的手,泪水摇摇欲坠。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我就是喜欢你,我看见你我就感到开心,昨天一看见你我想抱你,想亲你……”


    “你说一笔勾销,那我们可不可以重新开始?”


    “可以吗?郁恪,我们重新开始,我追你好不好?”


    “别犯病。”


    郁恪把她拽起来,衣服上的雪抖干净披到她身上。


    “我跟你上去,你老实点。”


    这或许是最大的让步,褚安将垃圾丢到垃圾桶里,紧紧跟在他身后,拽着他的衣服。


    郁恪拿着她被雪水浸透的围巾,既无奈又烦躁。


    上去之后他把围巾和羽绒服一同丢进脏衣篓,给褚安冲了杯感冒药,看着她喝了。


    “明天记得把衣服也都带回去洗。”


    褚安站在门后,堵着不让他走。


    “……你让开。”


    “不要。”


    “你能不能懂点事?别仗着失忆就为所欲为。”


    褚安泪流满面。


    “给我一次机会。”


    “这不是机不机会的事情,”郁恪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不会原谅你,你没有必要再这样争取。”


    褚安依旧堵在门后。


    “只能是这个结果吗?”


    “什么?”


    “我们之间,只能分开吗?”


    郁恪看着她,突然也有点说不出话来。


    只能分开吗?


    这么多年的光阴,十六岁时的惊鸿一瞥,到现在,只能分开吗?


    这些年那么多的快乐、痛苦,它们彼此消解,到头来连一点走向安稳的可能性都消失殆尽了吗?


    没有一点快乐和勇气残余吗?


    这些时光是不是都白费了……那之前拼命的挽留都算什么呢。


    郁恪掐着手心,艰难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我真的对你特别不好吗?”


    趁他发愣,褚安上前,故作乖顺地抱住他的腰。


    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除了替身,除了孩子,郁恪想不到还有其他能苛责的地方。


    而半推半就间,褚安已经将他团团抱住,带到床上了。


    “你!”


    褚安捧着他的脸,细密的吻落下来。


    榛子巧克力味的。


    “让你流产是我不好,对不起,我对不起你……给我机会好不好,给我挽回你的机会,我真的好喜欢你,我好爱你。”


    “我们有更好的结果,一定会有的。”


    “郁恪,郁恪,不要离开我,我只有你了,不离开好不好?”


    “谢蔺!”


    郁恪用尽全力推开她一点,问她,“你记不记得谢蔺是谁?”


    褚安露出一点迷茫,“他是谁?”


    郁恪蹬她一脚,“你让开!”


    “不要!”


    褚安又将他抱住,脸颊挤在一起,呼吸缠着。


    她把手机摸出来塞给他,“你找吧,你把他找出来,你有什么话你打电话和他说。”


    郁恪实在没办法,想把手机丢出去,褚安还不干了,一定要让他查。


    “我不记得了,但是手机都记得,你快点查。”


    郁恪只好翻开她的微信,开始寻找联系人,再在褚安的监督下一页页翻聊天记录。


    寥寥无几,随手翻了几页,年份就已经到三四年前了。


    “你们不聊天?”


    “我只跟你聊天。”


    “胡扯什么。”


    郁恪却渐渐消了声,屏幕上是谢蔺发来的结婚证照片,下面留言是一大串炫耀,最后是“哎呀还好有你给我牵线”。


    他看向褚安:“你是红娘啊?”


    褚安跟他一起看。


    “红娘是什么意思。”


    郁恪不说话,继续向上翻,果不其然,隔了几年,是褚安推了一张名片给他,下面全是谢蔺发过来的要给她当牛做马的消息。


    ——你以后就是我家小孩的干娘!!!


    郁恪汗颜。


    误会?


    他开始翻相册,结果找出了一个置顶的图集,里面全是偷拍的有关他的照片,甚至还有录像。年份可以追溯到他们刚结婚的时候。


    而除了郁恪,她的相册里没有任何与其他人相关的照片。


    怎么跟变态似的,偷窥狂吧。


    郁恪眯了眯眼,故意找茬:“你都删掉了?”


    褚安眸光清澈:“什么?”


    “……算了,”说不上来什么滋味,郁恪抿抿嘴,将手机还给她。


    褚安兴冲冲问:“那我合格了嘛?”


    郁恪觉得自己需要静静。


    似乎有什么被遗忘了……当初褚安解释的时候说了什么来着?


    一样的选择?


    被忽略的是这句吗?所以真的不是因为我长得像他?没骗我?


    心弦动了下。


    见他久久不说话,褚安蹭蹭他的脸颊,悄声问:“要留下来吗?”


    郁恪看见她亮晶晶的眼睛。


    到底是留下来了。


    两人站在洗手台前一起刷牙洗脸,完了又一起泡脚。


    褚安乐呵呵的,一直粘着他,精力十足。


    躺上床的时候才九点半,郁恪看了眼时间,“睡了。”


    褚安从后抱住他,蹭蹭他的肩膀,“这么早就睡了?”


    郁恪不咸不淡道:“养生。”


    褚安颇为失落:“哦。”


    “……你想干什么?”


    “我感觉有点难受,我、我不太舒服。”


    郁恪坐起来,“你怎么了?”


    褚安眼神迷糊,含糊道:“我感觉我易感期可能要来了。”


    “现在才月初,你不是每月中下旬吗?”


    “好像有点紊乱……感觉像是抑制剂打多了。”


    郁恪跳下床,“等着,我去拿点药。”


    褚安侧躺着,眼帘微阖:“唔……”


    郁恪去护士那里挑了几样缓解的药片给她吃,抑制剂打多了就不能再打,否则要用舒缓剂,对身体损伤更大。


    她还是不老实,吃完药就抱着郁恪乱蹭。


    ……


    ……


    落下来的是吻。


    一直缓缓延伸到后肩的伤痕上。


    ……


    褚安在他身后轻声说,嗓子跟含了蜜似的,说话比平时好听不少。


    “你也是Alpha,腺体被咬只会疼,我的信息素在你的身体里你也只会疼……不舒服的,不可以咬。”


    ……


    ……


    他已经离不开褚安了。


    郁恪绝望地感知到这一点。


    于一个Alpha而言,这是绝对羞耻的。


    ……


    这个人。


    他的前妻。


    腺体……


    褚安的手从腰际将他抱紧,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搂着他。


    郁恪好瘦,身体好薄,褚安迷茫,之前也是这样的吗?之前我也没有好好养他?


    “你怎么……”她有些茫然,低声呢喃。


    郁恪想死。


    眼泪从眼角滑落。


    你满意了吧,我只能被你左右。


    甚至……


    怪我吗。


    是不是怪我。


    郁恪咬着手背低泣出声。


    褚安惊慌失措,将他牢牢抱住,不停亲吻他的面颊。


    泪水苦苦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说了,我没有想冒犯你……郁恪,郁恪,不要哭,可以不哭吗?”


    漫天飞雪,郁恪想起那盒温度刚好的热牛奶。


    怎么能释怀呢?


    这让我如何释怀呢?


    “我,不觉得,这是难以启齿的事情。”


    郁恪的目光渐渐泛空,过往一切仿佛触手可及,又好像全部消失,不复存在。


    “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没有错。”


    “是你……是你……”


    郁恪悸然。


    “是你不珍惜我。”


    “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我,我……”


    褚安觉得自己特别没用,面对哭泣的郁恪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会一遍遍说不要哭,不要哭。


    她也不确定郁恪是否需要自己的亲吻。


    “郁恪……”


    郁恪推开她,褚安又急急把他抱回来,“别这样,不要推开我。”


    郁恪擦了把眼泪,“我去换裤子。”


    褚安口不择言:“我给你换,怪我,我给你换。”


    说着,手又勾住睡裤边缘。


    郁恪使劲推开她,大喊:“你滚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褚安落寞地看着他去了卫生间。


    几秒后自己也下床, 趿拉着拖鞋守在卫生间门口。


    郁恪换好裤子一出来,她就迫不及待抱上去,团团环住带回床上, 生怕他跑了。


    面颊贴着他的后肩,褚安低声道:“以前我做错了事情, 是我不好,以后我肯定不会了。”


    暗色中, 她牵过郁恪的手, 不顾反抗,强硬地和他十指相扣, 指节相触, 带着薄烫的湿润。


    “我真的好喜欢你,好喜欢你。”


    郁恪不回答,闷头睡。


    褚安在寂暗中叹了口气,“对不起, 都是我不好,我要是死掉就好了。”


    郁恪咬牙, 甩开她的手,“你还睡不睡了!”


    褚安揽着他的腰, 手掌轻轻覆在他柔软的肚子上。


    不再吭声。


    摸着摸着,隐隐感觉不对劲。


    见郁恪睡着了, 褚安悄悄爬起来, 掀开被子。


    夜灯的细微光亮中,她看见郁恪的胯骨上有一道纹身。


    红色渐变的,从突起的骨头那里一直延伸到小腹正中,颜色越来越浅。


    从郁恪视角低头向下看字母才是正的。


    La mémoire est du verre brisé, la neige aussi.??*


    褚安滞住。


    什么时候纹的, 这不是模糊记忆里熟悉的触感。


    为什么,为什么……


    而半梦半醒间,郁恪感受到明显的湿烫。


    他用力睁开眼,发现被子被掀开,褚安伏在他的肚子上,湿润的面庞蹭着他的小腹,吻也落上去,指腹反复摩挲他的纹身。


    “对不起……”


    他听见褚安的喃语。


    “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


    这是在干什么……郁恪浑身一颤,手臂挡住眼睛,翻了个身继续装睡。


    褚安的额头靠着他的后脊,手依旧覆在他的肚子上。


    “我知道错了,你们快回来吧,回来,说不定郁恪就原谅我了。”


    不是,你跟谁打商量呢?


    什么疯言疯语。不是失忆,是脑子有病吧。


    你是智障吗?褚安你是智障吗?


    你、你、你简直……


    郁恪痛得哀吟。


    褚安以为自己吵醒他了,连忙收回手,往上蹭蹭,被子也扯上来,含着泪小声说:“你快睡吧,我不说话了,我没有说话。”


    雪还要下吗?


    郁恪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又检查了一遍,没什么大事,危险期已经过了,回家静养就好。


    郁恪让她在大厅等着,自己去办出院手续,一直到弄完,沉沅他们还是说没有时间过来。


    郁恪拧眉,现在怎么忙成这样。


    但转念一想也是,马上二月过春节,一月确实要忙碌一些,今年又有新品上市,自然不可能闲。肖榭又一直很忙,要给自己家打杂。


    只好他带褚安回去了。


    褚安跟在他身后走出医院,免不得捂嘴偷笑。


    郁恪回头的时候她又连忙收敛表情,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一只保鲜袋,里面躺着一颗小香梨还有若干樱桃。


    她直愣愣伸出去,“你吃吗?我洗干净了。”


    郁恪:“……你自己享用吧。”


    “可是我感觉你好像喜欢吃梨,我舍不得吃。”


    “……你什么时候破产了?”


    褚安捧着梨跟着他,“破产是什么意思?我记得不是你说我很穷的吗?我们打电话的那个晚上,你说的。”


    “你能安静点吗?真的很吵。”


    “哦。我不说了还不行嘛。”


    到家了正好是中午,结果厨房和冰箱都一干二净,别说午饭了,连一片菜叶子都没有。


    郁恪脱了外衣,撸起羊毛衫的袖子把她手机拿过来翻看。


    “郑阿姨还没过来吗?”


    褚安坐在地毯上拼乐高,头也不抬,“不知道呀,你看看嘛。”


    “……路上被车撞摔骨折了?”


    大脑陷入一片空白,郁恪稍顿,“昨天就给你发的消息你没看见?你没再找人?”


    褚安仰头看他,目光有些呆。


    郁恪无语,转了个红包给郑阿姨,随后将手机丢到沙发上。


    “下面条给你吃?”


    外卖到这边要很久,今天早上他们起得晚,再加上要检查,早饭也没吃。


    现在马上两点了,不想再等。


    “好!我不挑食的!”


    “你想挑食也没有东西能给你挑。”


    郁恪从餐边柜里找出两包意面,随便煮了将就吃了一顿。


    吃完饭郁恪让褚安收拾桌子,结果把碗放到洗碗机的时候脚底一滑,她直接把几只碗都摔了。


    郁恪看着一地亮闪闪的碎片,止不住肉疼。


    “我要捡起来吗?”


    说着褚安要去捡,郁恪不知道她这是从哪里学的智障行为,大概是降智剧看多了。


    一阵头痛,郁恪拍开她,“你自己去玩吧,我来收拾。”


    “哦……”


    然后被扫地机器人绊了脚,摔在地毯上,脑门差点磕在茶几边角。


    还好郁恪眼疾手快及时拽住了她的胳膊。


    他胸闷气短,“你他爹的——不是,我请问呢,你是一个正常人吗?你真的是一个正常的成年人吗?”


    怎么能蠢成这样!


    褚安委屈地看着他,眉头蹙着,睫羽翕动,眼底水汪汪的。


    郁恪彻底力竭,“算了算了,我跟你说什么,等什么时候新阿姨来了我再走吧。”


    “好!”


    褚安立马点头,挪回去继续玩。


    止不住翘嘴角。


    就是大腿掐得有点疼。


    但好在事实证明,装蠢是有用的。


    作用非常大。


    果然,人还是要有点心机在身上的。


    褚安把手机勾过来,悄咪咪给沉沅发了个竖起的大拇指。


    沉沅秒回一个捧腹大笑的表情。


    而郁恪收拾收拾竟然也笑起来。


    他完全不敢想到时候褚安恢复记忆,想起这些事情脸色会有多难看。


    半世英名都毁了个干净。


    郁恪轻笑。


    自住院后褚安就养成了睡午觉的习惯,每天严格遵守。


    而家里不知道多少天没住人了,卧室和书房都不在阿姨的打扫范围内。


    想了想,郁恪抱了四件套去褚安卧室换。


    拿开枕头,两本鲜红的结婚证出现在浅蓝色床单上。


    郁恪疑惑地歪了歪头。


    原来两本都在褚安这里……他还以为是自己弄丢了,翻箱倒柜没找到,也没敢说。


    他把旧薄的本子拿起来,两枚戒指从中滑落,一路滚到地上,郁恪忙忙抓住,放回床上。


    结婚证边缘已泛起毛边,翻开,当时拍的红底结婚照花得不像样了,背景的红色已经蔓延到了人物的边缘,白衬衫更是不像样,带着明显的水渍痕迹。


    另一页他们亲手写的签名和誓词也已晕开,像指腹反复捻揉过的。


    他的字迹花得尤其厉害。


    郁恪站在原地,没动。


    他不知道褚安这是什么意思。


    没离开的时候,他敢确定,枕头下是没有这两只本子的。


    是……舍不得?


    他想起初雪夜褚安拿着的玫瑰,她冻得冰凉的指尖。


    ——我想你了。


    ——我去找你好吗,我想见你。


    ——可以和好吗?


    那为什么我在你身边的时候你毫无反应,甚至反复推开我。


    你也从来不愿意说实话,你什么都隐瞒我,欺骗我,我没有感觉到自己在你的未来中。


    真正的相爱不应该坦诚吗。


    我已经告诉了你我的所有,你为什么,为什么还是选择回避。


    给过你机会的,那么多时间,多的是机会开口。


    而你也说了你憎恶隐瞒憎恶欺骗,却一直在做这样的人,就算你的初衷是为我好也不行,因为我感受到了实质的痛苦。


    你怨恨我,觉得我不喜欢你不爱你,可是你还要我怎么样说怎么样做呢?


    你说的,你口口声声的喜欢和爱,是真的吗?你如何让我相信呢?


    你前科累累,让我如何敢相信它们不是谎言,如何敢相信那是真实的?


    褚安,你这又是什么招数?


    回头是岸吗?


    岸上有什么呢?


    你记得那一次吗,我撒谎和褚家没有关系,我骗了你,向你认错后你是怎么对我的?


    易感期不允许我用抑制剂,连着三天没有抚慰我,你控制我,你放置我……


    我怎么求饶怎么哭泣你都无动于衷,我都坏掉了,易感期结束后在医院住了好几天。


    手指按上褚安的签名。


    她笔锋凌厉,字像眉眼一样冷,郁恪想起她居高临下的蔑视。


    这次回头会有什么呢?


    你会怎么样惩戒我,折磨我?


    你说喜欢,你说爱,你说不舍得……


    可是你这样的人,会喜欢这样的我吗?


    我……我哪里值得你喜欢呢?我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是已经驯//。服了我的身体,用习惯了,不想再从头开始让别人契合了吗?


    毕竟这太费时费力。


    郁恪不想反复揭开伤疤,摇摇头不再去想,拉开抽屉想把结婚证丢进去,却发现抽屉深处还藏着一点红色。


    他蹲下来,拨开安全套的盒子,这都是没用过的,碰触中塑封作响,不由得脸红发烫。


    咬咬牙,他把那点红色揪出来。


    哦,两本离婚证。


    崭新的离婚证,还带着油墨味。


    已经好几个月了,为什么还是这样新。


    是不敢看吗?


    可你有什么不敢的。


    郁恪默不作声将床单被套换好,临走前把离婚证压在了枕头下。


    晚上临睡前褚安却找了过来。


    郁恪刚换好睡衣准备躺下,褚安直接推开他的门,红着眼眶走进来。


    对此郁恪实在是感到厌烦,“谁让你不敲门就进来的?”


    褚安站在床边,将离婚证丢他床上,气冲冲问他:“结婚证去哪里了?”


    郁恪一愣:“你记得?你装失忆?”


    褚安气得语无伦次。


    “我没装!我记得的,我把结婚证放在了枕头下面,我记得这个的,可是现在不见了,你把它们放到哪里了?”


    郁恪静静看向她,“丢了。”


    “丢哪里了?”


    “垃圾桶,扔掉了。”


    褚安崩溃,流着泪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丢掉?”


    郁恪淡漠:“没有用了为什么要留着?”


    泪水落到衣服上,打湿布料,洇出一片深色。


    “那你也不能丢掉……戒指也没有了,你都丢掉了?”


    褚安的目光太重,郁恪不太自在地移开眼。


    “我不喜欢为什么不能——”


    “是不是要恨我一辈子了?”


    褚安倏然问,泪眼朦胧,失落,绝望,还有零星的困惑不解。


    “你是不是要恨我一辈子了?”


    “郁恪,你说话,你说话。”


    郁恪别开脸,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而就这几秒,褚安上前一步,直接按住他。


    “你干什么!”郁恪大惊失色。


    衣角被掀开,冰凉的手掌按上那片纹身,郁恪被她冰得发颤,“松手!”


    大拇指一遍遍擦过那句话,泪水掉到郁恪的皮肤上,随着身体的轮廓流淌。


    褚安抬眼看他,直直的,含着怨。


    “你就是打算恨我一辈子了,郁恪,你要用这种方式记恨我一辈子吗?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你后悔遇见我了吗?”


    这番话说得一点道理也无,郁恪被她弄得难受,使劲扒开她的手,将她推远。


    “你为什么一定要刨根问底?有意思吗?你自己心里清楚不好吗!”


    说着说着更气了,他把离婚证丢出去,摔到地上,“你到底有没有脑子!你非要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吗!”


    “我原谅你又怎么样,不原谅你又怎么样,这是我的事情,和你没关系,你动手动脚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一定要这样,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所有人都要让着你,你以为,你以为你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吗!”


    “滚出去,滚出去!”


    褚安沉默着垂眼,看着地上红本,不再说话了。


    良久,她蹲下去把两本离婚证拿着,转身要逃离。


    而至门口,她又顿了顿,哑声说:“我没有那样想,我没有以为自己是谁,我没有觉得自己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明天你离开吧,不用你照顾我。”


    “你讨厌我,只会越看越讨厌。你走吧,我这两天都是装的可怜,就算失忆了我也没蠢到那个程度。”


    装的……


    装的?


    “你死性不改!”郁恪气急,跪起来将枕头扔出去,“你除了骗人你还会干什么!滚!给我滚!!”


    ————


    * La mémoire est du verre brisé, la neige aussi.??


    法语,意译:记忆是碎镜,雪亦如是。


    作者有话说:


    分界线本来搜索的是:“记忆是碎玻璃,雪也是。”的法语是什么直白翻译出来的法语是这句,但我想了想,又把中文加工了一下,添了一点破镜的赶脚^ ^


    第40章


    郁恪走得干脆利落, 一大早上褚安还没睡醒就跑得没影了。


    之前忘记处理的东西也全部收拾进了纸箱,连同那些吊带、睡裙,一起扔了。


    醒来后没见着人, 褚安又气愤又懊悔,一连几天闷闷不乐。


    肖榭和沉沅来看她的时候甚至一度怀疑她恢复记忆了。


    好在一开口便知真假, 不免让人啼笑皆非。


    仔细问了才知道,郁恪又跑了。


    哦哦哦, 被她亲自赶走的。


    那没事了。


    肖榭嚼着牛肉干哈哈大笑, “你活该啊!人家好心留下来想照顾你几天,你二话不说给人赶跑了!要我我也打死都不回头了!”


    沉沅盘着珠串, 突发奇想:“哎, 我之前是不是让你把小郁带去和柠檬一起玩的?”


    褚安呆呆看着地上垒起的积木城堡,“我不记得了。”


    沉沅一拍大腿:“反正你没带他去玩,要不你联系他,你说柠檬特别想和他玩, 把他约出来,和柠檬玩的时候你暗戳戳一点, 把他哄高兴了不就好了?”


    褚安眼睛发亮:“好主意哎!”


    那就——


    “不去。”


    郁恪干脆利落。


    褚安捧着手机,扭头向沉沅求助。


    沉沅在备忘录上敲敲打打, 敲完把手机伸到她面前。


    褚安照着读:“可是柠檬真的特别特别想你!!”


    郁恪叹息。


    这么多天过去,他的怒意也早已平息。


    追根究底, 褚安只是想留住他。


    一想到这个, 他的心就泛酸泛软,硬气不起来。


    偶尔出去散步,看到两两结伴的伴侣或是欢腾的一家人时,他又会想起褚安的承诺和怀抱,觉得自己有点孤独。


    晃晃悠悠踩着雪, 手指在衣兜里一遍遍擦过那条纹身。


    头脑也会清醒。


    恨你?我怎么会恨你呢?


    其实都是埋怨罢了,一切是我咎由自取,我恨的其实是我自己。


    他揉了揉额角,一边跟着中介看房,一边心不在焉道:“柠檬知道她特别想我吗?”


    “褚安,你撒谎都不带打草稿的吗?柠檬才几岁?两岁?她知道我是谁吗,她记得我吗?”


    “你真是谎话连篇,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点。”


    褚安失落,蔫头耷脑:“哦……我只是特别想见你,我想找机会和你见面。”


    “我不想,我一点也不想。”


    “可是我真的真的——”


    “褚安,我已经明确表示了我不愿意,你还要这样说下去吗?你不觉得这是一种胁迫和暴力吗?”


    褚安垂眼,手指抠着毛绒地毯,“你要一直一直恨我了。”


    “……褚安,等你恢复了再来和我说这些吧,我现在说你也不明白。”


    “但是我明确地告诉你,我也想了很久,不存在恨吧,我只是……怨你。”


    “至于为什么,你想知道的话等你恢复了我们再聊聊,不过我们的感情确实千疮百孔,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


    褚安迷茫,脸上透出一种朦胧的疑惑。


    “为什么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不是不恨我吗,为什么不恨我却不能继续下去?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我好爱你。”


    肖榭和沉沅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冲褚安打了个手势,一起回去了。


    郁恪嗓音就在她的耳畔。


    “那你觉得我喜欢你吗?我爱你吗?”


    褚安坚定道:“我会对你好的,我可以让你慢慢喜欢上我,我会努力的,只要你给我机会。”


    郁恪靠着墙,他忽然发现他和褚安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像这样心平气和地聊天了。


    窗外大雪纷飞,整个S市都是白的,高高的塔顶时不时有雪块下落,被风吹得零散,失去伤害性。


    “所以你仍旧觉得我不喜欢你,我不爱你。”


    他说,甚至笑了笑。


    “很巧。我也觉得你不喜欢我,你不爱我。”


    褚安急忙说:“可是我真的特别喜欢你,特别爱你。”


    “你还是没有明白我想说什么吗褚安?”


    郁恪低头签下租房合同,温声说:“问题的根本不在于我们到底是否喜欢对方。”


    “那在于什么呢?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那不就好了吗?为什么不能继续呢?”


    郁恪轻轻叹了口气,“在于不信任。”


    “褚安,我们之间没有信任,我们一直在怀疑彼此,这或许和我们最初选择彼此的原因有关。”


    “你有你的考量,我有我的无奈。我至今仍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我,就像你不知道我为什么一开始就会把自己交给你,为什么和褚家一起伤害你一样。”


    “你能明白吗?爱情需要信任,这是我们之间最缺乏的东西。”


    褚安含着泪水摇头,“我不明白,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就是不想要我。”


    “所以我说啊,等你记忆恢复了再来找我,我们再给彼此一点时间吧。”


    “要多长时间?”


    褚安问。


    而久久没有听到郁恪的回答,再看过去,郁恪已然挂断。


    褚安突然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好薄。


    只比晨雾稍稍紧实一点,却远没有塑料膜柔韧。


    苍白,无力,像蛛网,像藕丝。


    褚安其实还想问问他到底把结婚证丢在哪里了。


    她发消息,但是郁恪一直没有回复。


    还在生气吗?


    褚安只好自己继续找。


    莫名的,她觉得郁恪不会把这样重要的东西丢进垃圾桶。


    数个白天都没歇着,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可还是没有找到那两本结婚证。


    不过有个意外之喜,让她短暂地忘记了这件不开心的事情。


    四楼存放玻璃罐等器物的最深处,有一罐桂花糖。


    记忆被触动,脑海里有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是,是……去年的?


    位置太深了,光影不好,以至于无人发现,直至今日褚安发疯将所有罐子都拿了出来。


    褚安愣了半晌,后知后觉想起点什么,等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了。


    她当即将它抱出来,跑到一楼开了封,桂花甜香中舀了一勺,筷子蘸了个尖,尝得小心翼翼。


    好吃!是熟悉的味道!是郁恪做的!


    当天晚上郑阿姨就用这糖给她做了桂花糖藕和糯米蒸糕。


    吃完晚饭褚安趴在茶几上看这罐桂花糖,透过金灿灿的蜜浆看窗外的雪。


    她想到郁恪。


    也不知道郁恪喜不喜欢吃。


    褚安一早就在手机备忘录里翻到了郁恪的住址,想了想,她托专人将这罐桂花糖寄了出去。


    忙完这一切已是深夜。


    她躺在地毯上,看着上方无数只镜面蝴蝶,心说就算他不喜欢,也能再寄回来,那样我就把它全部吃掉,不留了。


    第二天一早五点多她就醒了,从地毯上爬起来就要给郁恪打电话,可拨出去的瞬间又后悔,立马挂断,心里无数只蝴蝶扑腾。


    她想,现在还太早,等到中午,等到郁恪睡醒再说。


    一整个上午她什么也没干,就坐在茶几前看时间。


    数字跳转到十二点整,她即刻把手机捧起来,给郁恪打电话。


    心扑通扑通跳着,紧张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会接吗会接吗?会不会喜欢?会不会开心?会不会想要与我和好?


    与我和好叭郁恪!


    “喂哪位?”


    郁恪懒懒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


    褚安既高兴又自豪,讨赏似的,说:“我找到一罐桂花糖。”


    “嗯?”


    是他忘不掉的声音,褚安。


    郁恪睁眼看着这不太熟悉的天花板,“你恢复记忆了?”


    “一点点吧,模模糊糊的,但是,但是,我说的是桂花糖!”


    “嗯,可能是去年没看见的,怎么了?”


    褚安羞赧:“我给你寄过去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


    郁恪从床上跳下去,打开大门环视一圈电梯间,“没有啊。”


    “啊?!我在备忘录里找到的地址!不会错的吧!”


    郁恪恍然:“哦,那是我之前住的地方,Y市那边是吧?我现在搬家了,不住那边了。”


    褚安失落:“那——”


    “褚安,你自己拿回去吧,没必要。”


    “嗯?什么叫没必要?”


    “我不喜欢。”


    褚安不吭声了,心里的雀跃彻底荡然无存。


    蝴蝶都死光了。


    她抽了抽腿,却不小心一脚将积木踢翻,力道不小,偌大的城堡崩塌,积木块零零散散一地都是。


    盯着积木怔愣很久,她涩声说:“为什么会不喜欢?可是我觉得它很好吃啊,它就是很好吃,甜甜的香香的,你怎么会不喜欢吃呢,大家都喜欢吃啊。”


    “……”郁恪再无睡意,给自己倒了杯水,“我不喜欢吃甜的。”


    褚安轻轻“啊”了一声,泪水已蓄满眼眶,“对、对不起。”


    郁恪没再说什么,只疲倦道:“挂了吧。”


    褚安没动,继续问:“你是不是怪我了?我在你心里的印象是不是更差了?”


    郁恪无奈:“……你能别问这些吗?你为什么总问这些事情,你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吗?”


    “为什么这话不能说?”


    褚安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指尖拿着一枚积木,用边角反复戳按自己的手指,痛到发麻。


    “你不是说我们要学会信任吗?我有什么就说什么,我把自己的想法全部告诉你,你也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我……我们不就信任多一点了吗?”


    “信任多一点我们不就能和好了吗?”


    郁恪哑然,“怎么能这样呢?不是这样的。”


    褚安觉得自己好痛啊,好痛,意识却越来越清醒,她快要抓住那些浮光掠影了。


    飞逝的雪花,黑亮的眼眸,荒唐的狂欢,亲手给他戴上的戒指……


    “你是不是就是单纯不想跟我好了?”


    “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郁恪你凶我,我不想跟你说话了。”


    “那就挂吧,别说了。”


    褚安恋恋不舍地挂断,又躺回地毯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


    “什么叫我不讲道理。”


    “那么好吃的糖居然不喜欢,搬家了也不告诉我,是不是就是故意不想让我找到你的?”


    “坏心眼。”


    她起来,随便换了套出门的衣服。


    “我要把糖拿回来。”


    “才不给你吃呢。”


    她淋着雪出门,自己打车去了高铁站。


    虽然雪大,但是是周边城市,路上融雪设置安装得好,不影响出行,只是慢了些。


    将近三个小时才到Y市,打车到小区门口,一栋栋楼看过去,雪在脚下吱吱呀呀响。


    小区很老,没有电梯,墙皮都掉了几层了,上面全是孩童用彩笔或钥匙刻画出的痕迹。


    显而易见,住户不多,大多都搬走了,把锁锈着。门边是密密麻麻的小广告,红的白的,还有印章按在墙上。


    蛛网霸道地占满了墙角,楼梯扶手上都满是灰尘,厚重。


    褚安环顾一圈,踩着楼梯一阶阶上去。


    细小雪屑从窗户飞进来。


    她顿在平台上,眼睛都不由得睁大了些。


    包装被扯碎,桂花糖罐碎在楼梯上,蜜汁黏腻。


    五六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猫在楼梯上舔食糖浆。


    罐底比较厚,没碎掉,里面还剩了点桂花糖,一只老猫在下面几阶伸头吃着。


    “……那是我的糖。”


    褚安几乎崩溃,下意识上前一步想将它们赶走,却又硬生生止住脚步。


    老猫呲起残缺不全的牙冲她叫,小猫慌慌吞着糖。


    到底,褚安后退一步,下了楼。


    Y市风雪不大,但是冷。今年出奇得冷。


    郁恪到的时候已近四点。


    本来约了人将家里水电整修整修,再重新装修一下的,时间定在明天。


    但今天褚安打了电话过来,听那语气不像是会来拿这一罐糖的。


    一罐去年的糖而已,她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吃过,不可能会在意。


    但这是他费时费力做的,她不要,他要。


    又恰好装修设计师今天也有空,索性将时间提到今天,两人一起过来看看房子,想想该怎么重新装修,定什么风格。


    毕竟S市那边只是租了一个季度,以防褚安再闹什么幺蛾子……


    之后都是要住在这边的,也就偶尔可能去旅旅行。


    工作室派来的设计师是个和他同校的,艺术学院的学妹,一位很软萌的Alpha。


    她就住在Y市,和郁恪碰面时甚至带了两杯热奶茶。


    奶茶焐着手,两人说说笑笑往这边来,上楼……


    对上褚安的目光。


    郁恪匆匆移开眼,却见桂花糖罐碎在楼梯上,蜜水还在流淌。


    平台角落一堆猫围着三份罐头拌猫粮狼吞虎咽。


    他看向褚安的眼睛,“你不要就不要,你糟蹋什么?”


    褚安还盯着他们手里拿的同款奶茶,一时没听清楚,目光缓缓对上他,凝聚。


    “什么?”


    “你不要的东西有的是人要,我费心费力做的,你就这样糟蹋我的时间和精力?”


    郁恪气得手抖。


    “你该不会以为你很善良吧?猫不能吃你不知道吗?”


    褚安终于听明白了,急得站起来,“不是我,不是我打碎的!我没让它们吃!”


    “除了你还有谁?”


    “不是我,郁恪,真的、真的不是我……”


    郁恪懒得多说,将她拽过来,打开门,将设计师带进门。


    褚安却在他关门时突然拉住他的手,郁恪吓得立马停住动作,“你干什么啊!手不要了吗!”


    褚安执拗地将他拽出来,张嘴还想解释,却突然想起他说的“不信任”,心间涩了涩,就没再说,而是问他:“她是谁?”


    她力气太大,郁恪挣不开,被她压在门板上,大门轰然关闭。


    颤抖的呼吸落下来,他看清褚安眼中的血丝,泛红的眼眶。


    僵着没再挣扎。


    “这么快吗?这么快就有别人了吗?才多久,才多久你就把别人带回家了?”


    “你不是说你不在这里的吗?你故意的是不是?你骗我,你就是、你就是不想让我打扰你是不是?”


    颤抖的,干燥到起皮的唇瓣随着呼吸落在他的额头,眼尾,脸颊上。


    “这么晚了你把她带回来要干什么?郁恪,郁恪,别这样……你别这样,我求你了,别这样好不好?”


    “别这样绝情郁恪,这么多年,我们这么多年就结束了吗?”


    她紧紧抱着郁恪,俯身,脸贴在他的咽喉处,哭得瑟缩。


    郁恪头皮发麻。


    “你、你别这样……褚安,你、你……”


    你不要这样放低姿态。


    褚安,求你了,你别这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郁恪偏头,使尽力气把她推开。


    他承受不住这样滚烫的情绪。


    太可怕了。


    马上天黑了,今天要把房子大致看好,定个初步方案出来,不能耽搁太久。


    何况现在人家还在里面呢,这样晾着人真的很不礼貌。


    “没有那样的事,你走吧,我还要忙。”


    褚安绝望地看着他,本来坐在地上就蹭了一身的灰尘,现在蹭到墙上,白色的大衣更是黑了一片。


    “郁恪……”


    “我说了,没有那样的事情,我也不恨你,我早就说过了,记忆恢复之前不要找我,你没那个沟通能力。”


    “恢复了就可以找你吗?”


    “……到时候再说吧,”郁恪不想多聊什么,“下去,离开,以后也不要来这边找我。”


    看他这冷淡的态度,褚安就知道,撒泼打滚是没用的了。


    褚安久久看着他。


    她想说你果真不喜欢我,你要是喜欢我你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她想说我们之间确实一点信任都没有。


    她想说你真的会给我时间吗,你真的……到时候我恢复了你真的会与我谈谈吗?


    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但是我真的一点也不想失去你。


    太多太多,而这些都无法诉诸于口。


    她已经说了太多太多,甚至低三下四,甚至苦苦哀求。


    到了这个地步,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爱情就是天平,我用力时我就下坠,我就卑微,你用力时你就下坠,你就卑微。


    无人用力就摇摆不定。


    没有任何一样是现在的他们需要的。


    没有意义的摇晃浪费所有人的时间。


    说开……说开又能怎么样?


    会挽回之前我们犯下的错误吗?


    我们给彼此带来的伤害能从天平上抵消吗?


    不,不是的,不能这样,痛苦怎么能被比较呢。


    我是不是真的要做出选择,必须要做出选择?再没有任何可商量的余地。我感受不到你爱我。


    你不爱我。


    褚安哽咽,问他:“你之前喜欢我的时候,会感到痛苦吗?”


    你如果说痛苦,那我以后就——


    “痛苦。”


    怔愣半晌,郁恪红了眼眶,“喜欢你既辛苦又痛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你现在可能不知道吧,在你的世界里,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没有脸面。


    但这不怪你,不是你的错,这是我自愿的,我服从你,我爱你。


    我怨恨的只有你的隐瞒。你的隐瞒让我吃了太多苦头。


    “不是责怪你的意思,是我们之间太多隔阂,我们都不是合格的……”


    他想了个词,“合作伙伴。”


    “你会明白的,褚安,等你想起来你就明白了。”


    褚安静静看了他半晌,目光仔仔细细描摹他的面庞。


    蓦地,想起他的牙齿刺进腺体时带来的痛楚,他的信息素在自己的血液中涌流,针扎般……和此刻好相像。


    “原来我让你特别痛苦。”


    这句话不需要回答,她点点头,扶着栏杆下楼,走进细碎的雪里,头发被风吹起。


    褚安低了低头。


    ——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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