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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


    风跑过操场最东边的沙坑, 阳光薄薄映在沙上,变成一种温吞的色调,沙坑表面有层被风梳理过的纹路, 一道道向外延伸。


    表层的沙被铅球砸到, 陷下去一个大坑,扬起金灰色的雾。


    宁语之站在检录口往里张望了一会儿,扭头生无可恋地望向身后这几个来围观她推铅球的家伙。


    她瞪着为首的祁今隅:“不是,我就推个铅球,你们一定要来凑热闹吗?”


    “怎么说话呢, 舅舅来看外甥女推铅球不是天经地义吗?”祁今隅瞥眼周围另几个女生,觉得自己和她们性质不一样,理直气壮地说。


    宋揽月温声说:“语之,你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是啊是啊,你那球能丢出去就算赢了。”盛恣挽着宋揽月胳膊,又扫了眼宁语之弱不禁风的小身板, 大言不惭地安慰着。


    谭茜娅看看盛恣,又看看宋揽月,许久未燃的胜负欲熊熊燃烧,她也不管符不符合实际情况, 唱着反调鄙夷道, “要不要这么看不起语之啊, 她包能拿名次的好吗。”


    “同意, 语之的力气我觉得不小。”蒋诺沅回味了一下刚刚她生扑宁语之还被稳稳接住的场景, 小脸红红地说。


    宁语之有些无奈。


    “我只是来混分的,你们别对我寄予厚望行吗?扔出去就行了呗。”


    额头上被轻敲了下,她恼火地往祁今隅未收的指关节看去, 咬牙切齿地问:“你干什么?”


    “妄自菲薄什么呢,还没比就摆烂了?”祁今隅长臂一伸,勾住她肩膀,偏头看眼谭茜娅和蒋诺沅,“我同意你俩说法,是得给她上点压力了。”


    盛恣“呀”了声,“祁今隅你是谁朋友啊!”


    宋揽月觑了几秒祁今隅环住宁语之的手,他的手掌压住了她的几缕头发,顺手还摩挲了两下。


    她意味深长地抿了下唇。


    “可别,我只是单纯不想写加油稿而已。”宁语之丝滑钻出祁今隅的臂弯,笑盈盈地说。


    “(2)班,宁语之。”


    裁判老师喊了一声,宁语之往比赛场地走了两步。


    下秒,她被一只手按住肩膀。


    她回眸一看,宋揽月将手腕上的天蓝色头绳褪下来,抬手轻轻拢住她的锁骨发,扎了个低马尾。


    宁语之恍然一瞬,嘴唇动了动,没吱声。


    “那铅球挺脏的,别蹭到衣服和头发了。”顿了几秒,宋揽月才注意到宁语之脏兮兮的衣服,笑出一声。


    “怎么把自己身上弄那么脏。”她又说。


    “这就得问盛恣和蒋诺沅了。”宁语之没脾气地弯唇。


    头发被扎起来,显得清爽不少,她莹白圆润的耳朵露了出来。


    宋揽月目光落在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星星耳钉上,眼波稍凝,转头去寻祁今隅的位置。


    下秒,另只手横过来,将宁语之往比赛场上推。


    “别磨叽了佩奇,赶紧比赛去。”


    宁语之被祁今隅这声“佩奇”叫得窝火,但比赛快开始了,也就顺着他走到赛场上,左顾右盼地扫视一圈周围几个将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的人,很轻地咬了下唇。


    闻驰之念加油稿的声音在操场上荡出去好几圈,慷慨激昂,激情澎湃,跟开个人诗朗诵似的。


    四公斤的铅球躺在她掌心,又沉又冷,宁语之轻呼出口气,拇指和另外四根手指将它卡在颈窝处,肘部抬高,与肩平行。


    她下颌微收,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沙坑上。


    沙土的气息混在桂花甜香里,穿过她胸腔停了一秒,她左脚向后划出半步,转移重心,身体像被压紧的弹簧开始蓄力绷弦。


    她手臂弹出去,手腕猛地一抖,指尖在铅球离手的最后一瞬轻轻一拨,球飞出去,带来轻微的失重感。


    铅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祁今隅目光紧锁那颗球的弧线,很轻地勾了勾唇。


    看来她听进去了,没继续演她的小白花嘛。


    从他知道她能背得动盛恣开始,他就觉得宁语之的力气应该和她形象不太符合。


    不过他回忆了下,大部分时候她好像都是藏着掖着的。


    除了上次扇他巴掌那次,力道也大,看得出来很真心实意了。


    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人小小的,力气这么大。


    怪力少女吗?


    铅球砸在沙坑里,声音沉闷。


    沙子飞溅出来,在空气散开小团金色的雾。


    裁判丈量完距离,举起旗子。


    “8.9m。”


    宁语之云淡风轻地拍了拍掌心,铅球的铁锈在手上留下一圈灰黑色印记,蹭不太掉。


    盛恣忘了自己腿受伤,跑了两步疼得嗞哇乱叫,“我靠我靠,死腿宁语之你也太牛逼了吧!”


    宁语之淡笑不语地摆摆手。


    “我就说她行吧,你们还不信。”谭茜娅说着,顺手扶了盛恣一把。


    宋揽月笑眼弯弯:“没想到语之还藏了一手,估计前三稳了。”


    “我去,不应该啊,我之前体测都只有7.8米。”蒋诺沅满脸不可置信。


    宁语之这才察觉到自己人设崩了,思索两秒,老神在在地找补,“不计阻力的情况下,以一定初速度跳远时,若初速度与水平夹角为45度,则跳的距离最远,扔铅球也同理。”


    “我靠,原来是这样。”蒋诺沅物理学渣,没太懂宁语之的说法,但还是鼓掌捧场,“这个是真的吗,下次我也试试,学霸的方法就是高深莫测。”


    宁语之沉默几秒,怕真误导蒋诺沅,耸耸肩说:“假的。其实我是纯蛮力。”


    “是啊,你看她把球扔出去的时候自己都一脸懵,怎么可能还有脑子算那些。”祁今隅懒散道,对这个结果显然意料之中。


    宁语之冷笑了声,还记着刚刚的仇,低眼盯了会儿掌心,须臾,倏然笑开,默不作声地走向祁今隅。


    祁今隅以为她要水,从角落箱子里拿出瓶矿泉水递过去。


    宁语之没接,绷着脸上的表情往他衣服上摸了一把。


    祁今隅没反应过来,大脑里的弦倏然断裂,眸光凝结,宁语之见他拿着水的手抖了下,恶劣地轻笑了声,又胡乱继续在他衣服上蹭。


    指尖擦过他的心口处和腹部,触感结实有力,硬邦邦的,不知道是不是他故意绷紧的,她随意拍了拍,笑眯眯道:“乔治肌肉练得不错嘛。”


    她淡定地收手,自然地拿走他手上的矿泉水,向目瞪口呆的蒋诺沅她们走去。


    谭茜娅见怪不怪,蒋诺沅揪着她胳膊窃窃私语。


    见她走来,盛恣声音都劈叉了,“我、我靠,你刚刚在做什么啊?怎么对今隅上下其手的,他居然没发飙?”


    宁语之张开五指,露出掌心的灰印子。


    “你说呢?谁让他刚刚骂我佩奇。”思索两秒,她抬起另只手,往盛恣肩膀上一按,“你也来加入呗。”


    盛恣盯着自己红黑交错的衣服,彻底沉默。


    看来刚刚是她想歪了,宁语之是纯纯睚眦必报罢了。


    好可怕的女人。


    以后她再也不要再惹她了。


    祁今隅眸光好半晌才化开来,感受到宋揽月探究的目光投射在他身上,他耳尖发红地错开眼,心脏像是也被触摸到。他低眼瞥着自己衣服上乱糟糟的灰印子,没忍住,笑开几声。


    秋日阳光不烈,刚好够把影子拉长。


    操场浸润在桂花甜香里,生机蓬勃。


    讨厌的夏天终于过去了-


    为期两天半的运动会结束。


    周五提前半天放了假,下周一月考将临,陈恫年又额外着重提醒学生周末别玩疯。


    下午,学生们按照考场S型布局拖好桌椅位置,将多余的桌子往走廊上堆放。


    宁语之收拾完书包和谭茜娅走下楼,感觉周围有几个男生指着她细细簌簌地说些什么,她回眸,那些人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她拧了拧眉,小声问谭茜娅:“我身上有什么很奇怪的地方吗?”


    谭茜娅扫了她两眼,困惑地摇摇头,“不知道啊,你跟平时差不多。”


    宁语之没说话,忽略掉周围的目光,往校门口走去。


    一个人影蹿到她面前。


    她愣住几秒,轻声问他有什么事。


    对面是个个儿挺高一男生,红着脸拿着手机哆哆嗦嗦地问能不能加她微信。


    宁语之“啊”了声,客气温和地拒绝。


    男生悻悻而归。


    对跟他一起的几个兄弟说,“我就说这种小网红肯定不加我微信,人哪看得上我。”


    宁语之捕捉到关键信息,眉目一凝。


    “抱歉,同学我问下,你刚刚说什么网红?”她叫住那个男生问道。


    男生回过头,指着某音上一条点赞32万的图文视频说,“这张照片不是你吗?都上同城热搜了。”


    顿了顿,他说,“底下有不少想要你联系方式的呢。”


    宁语之眯眼看了几秒,完全不知道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抓拍的。


    客观说,那张照片的确把她拍得很美。


    夕阳,少女,油画感。


    她道了谢,那男生和另外几人小声耳语着走掉。


    谭茜娅低头刷着手机,恍然大悟。


    “咱学校公众号和某音号都发了你的照片,应该是摄影师抓拍的,拍得好有氛围感语之你火了!”


    宁语之很轻地蹙眉,本能地觉得这不算什么好事。


    抛头露面不是她想要的。


    被注视对她而言是件可怕的事。


    因为形形色色的人会有不同的目光,那些各怀心思的目光不知何时又会从平淡的注视扭曲成凝视。


    身后传来几道吵闹的声音。


    “哈哈哈笑死我了,这么众号牛逼,还特么赞扬盛恣身残志坚!残奥会下届你去吧。”


    “你个傻逼,难道投稿说你超绝老嫂子音的就很好吗!”


    “你们俩没一个像话的。”


    “闭嘴吧祁今隅,你外甥女那林黛玉倒拔垂杨柳的少女壮士称呼难道就很好听吗?”


    “少女壮士多酷啊,你们能有她厉害?”祁今隅声音里带了点傲慢,像得了奖的是他本人似的。


    “别吵了,不是说吃饭吗?去哪?”


    宋揽月按了按眉心,为吵闹按上休止符。


    祁今隅笑眼稍抬,看见杵在路上的宁语之和谭茜娅,揪了下她拿天蓝色头绳扎起来的低马尾。


    “刚还想发消息喊你去吃饭呢,走吧。”


    宁语之思绪收回,看眼身旁的谭茜娅。


    祁今隅眉眼顿住,问道:“一起吗?”


    谭茜娅往后一瞟,瞅见宋揽月,识趣地摆摆手说,“不了不了,我爸妈在门口接我呢。”


    祁今隅点头,也没管宁语之乐不乐意去,拽着她帽衫的帽子就往校门外走去。


    宁语之额角青筋气得直跳。


    以后她再也不穿戴帽子的衣服了!


    一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吃什么。


    最后宋揽月拍板,去了烤焰。


    氛围吵嚷又轻松。


    宁语之安静听着,偶尔插几句锐评,笑声在街角巷口回荡。


    夕阳落下橘红色的光,天空由金渡到梦幻的粉紫色。


    过于温暖,宁语之眺望远处的天空,产生了一丝幸福的错觉。


    一阵风拂过,挟着凉意吹来点烟味。


    她后背忽然蹿上一阵凉意。


    像有什么东西粘在皮肤上,湿冷、黏腻,从后颈一路往下爬。


    她猛地回头。


    巷口空空荡荡,只有一只野猫从垃圾桶上跳下来,无声落地。


    宁语之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几秒,什么都没看到。


    祁今隅注意到她动作,偏头低声问:“怎么了?”


    她转过头,说了声“没事”,继续往前走。


    尾巷更深处,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半张脸。


    但依旧晦暗不明。


    男人放大照片,指尖停在少女笑弯的眉眼上,轻轻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


    因为临近周末的缘故, 放学后在后街上结伴玩闹的学生很多。


    烤焰店内熙熙攘攘,坐满了人,烟火气氤氲在整条街巷上, 随着升腾而上的炭火, 热闹非凡。


    几人帮着收拾了张刚离客的桌子,凉风习习,格外舒心。


    收拾完,闻驰之站了会儿,盛恣瞅他一眼, “站着干什么?坐下啊。”


    他没动,反而低声说,“你等会儿别坐语之旁边呗,让给我。”


    盛恣了然点头,比了个“OK”。


    宋揽月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盛恣见状坐在她旁边。


    宁语之在宋揽月对面坐下,祁今隅自然地往她那边走, 半道蹿出来个闻驰之,飞快捞过那把椅子坐下,动作太快,抬腿的瞬间磕了下桌脚。


    祁今隅:“?”


    他嗞着牙捂住膝盖, 宁语之愣了几秒, 视线在祁今隅和他之间逡巡。


    见祁今隅一脸不爽, 她勾了勾唇。


    “你的腿没事吧?要不去街上药店看看撞怎么样了?”她象征性关切道。


    闻驰之脑袋不经意往她肩上靠了点, 哼哼唧唧地说:“疼——”


    “疼就去找医生, 她又不会治病。”祁今隅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郁闷地看着不为所动的宁语之,拉开桌子尾端空位的椅子。


    她太惯着闻驰之了吧?


    要是他看见他这绿茶样, 这不把他一把推地上摔个屁股蹲?


    他气鼓鼓地跟金鱼吐泡泡似的,吹了吹自己的刘海。


    宁语之往旁边缩了下,半晌,略微起身,憋出句:“很疼的话,要不我去给你买药?”


    “不疼不疼,别破费了。”闻驰之收起那副撒娇姿态,摸了摸鼻子。


    盛恣一脸姨母笑地看着对面闻驰之缠着宁语之的样,拿出手机开始敲备忘录。


    小说素材积累中。


    宋揽月太久没跟他们一起,意外地看眼闻驰之,又看看宁语之,和盛恣小声耳语了几句。


    须臾,她瞥眼祁今隅,摇摇头。


    周念笙今天穿了件典雅的淡紫色旗袍,嘴唇带点豆沙裸粉色,坐在柜台后。


    瞧见这几个眼熟的学生,她放下手里的计算器,她抱着本饮品册子走过去,笑着说:“好久没见你们了,我这最近可上了不少新品,你们看看要喝点什么?”


    “我还是老样子吧。”宋揽月笑着说。


    “一样一样。”


    盛恣也附和道。


    册子在祁今隅手里,他随意勾画了几个饮品,看眼宁语之,随口问道,“这里有荔枝多肉气泡水,喝吗?”


    宁语之闻言,愣了几秒,对上祁今隅的目光,这才反应过来是在问她,随即说了声“谢谢舅舅”。


    闻驰之说:“该我了该我了,我要喝——”


    “这里有西瓜青提多多,喝吗?”宁语之凑到祁今隅手上的饮品册上看了眼,学着他刚刚的腔调随口问道。


    闻驰之诧异抬眼,随即耳根烧了起来,他低下头,小声说。


    “我去,语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西瓜味的饮料。”


    宁语之回忆了下,“上次烤肉的时候你喝的好像也是这种果茶,我乱猜的。”


    主要是一般闻驰之点的喝的总是红艳艳的,一眼西瓜饮品,想不注意到都难。


    “是吗?”祁今隅冷笑了下,丢下笔,看向宁语之眼神不善,“那我喜欢喝什么,你知道吗?”


    宁语之眼神飘忽。


    她还真没怎么注意过。


    她连她自己的偏好是什么都不知道,每次都是随便点的。


    “你爱喝什么得问你自己啊。”宁语之理直气壮,拿过桌上的笔在西瓜青提多多上画了个勾号,把饮品册推回到祁今隅面前。


    祁今隅:“”


    他闭了闭眼,额角青筋直跳。


    太没良心了吧这家伙。


    过了会儿,见他没动静,宁语之又悄悄摸回笔,在大麦茶那栏打了个勾。


    祁今隅眼神稍顿,唇角提起来了点,又压下。


    行吧,他收回刚刚吐槽她没良心的话。


    宋揽月视线在他们三人间逡巡,神色淡淡,垂眼笑了下,让人报完菜名,她提了句她去选菜,便往冰柜走去。


    将饮品册递回给周念笙,祁今隅眸光落在应和着闻驰之碎嘴子的宁语之身上,像是想起什么,眸光瞥向盛恣,不经意问,“你之前说的,那个驱邪的跳大神老太在哪来着?我有业务要找她。”


    盛恣敲键盘的动作停下,一脸迷茫。


    “什么跳大神?”


    祁今隅卡壳了下,一脸麻木地压低声音。


    “就你之前搁篮球场说的那个,你当时说她巨神。”


    盛恣总算想起来这回事,但她关注点已然跑偏。


    她笑眯眯凑近祁今隅,目光落在对面,小声说,“你终于也觉得他俩特好磕了是不?我刚还有了个脑洞,觉得可以写个短篇发网上。”


    祁今隅:“”


    “你有病吧?”他没忍住,骂出一句,“写就算了,你还发网上?”


    “这有什么?拜托,我现在粉丝一大堆好吗,人都花钱请我写定制文的。”


    祁今隅扶了扶额角,觉得暂时没法和盛恣沟通。


    宋揽月回到座位上,偏眸看眼祁今隅脸色黑如锅底的自闭模样,一旁的盛恣依旧喋喋不休,她意识到什么,眸光又往宁语之耳朵上看。


    几杯饮品端上桌,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


    她轻声开口,“语之,你的耳洞怎么只打了一个?而且,怎么和今隅戴的耳钉好像是同一副。”


    “诶,是啊,语之我才注意到你也打耳洞了。”闻驰之掐掉方才的话题,眸光落在宁语之的左耳上。


    盛恣一头雾水,看向祁今隅,“你是活不起了吗,连耳钉都要拿她的。”


    祁今隅沉默两秒,抬手抚上右耳耳垂,没搭腔。


    闻驰之垂眼思索,察觉到什么,盯着祁今隅,表情微妙。


    “原来上次你说的秘密就是这个你们俩一起打的耳洞?”


    宁语之点点头,“我打了一个怕疼,另一个就让他接上了。”


    “怎么听着把不要的东西丢给狗一样。”闻驰之嘟囔着,接到祁今隅刮来的眼风,闭了麦。


    盛恣恍然大悟:“舅甥款啊。”


    “那你们这耳钉”宋揽月若有所思地拿过自己那杯蜜桃乌龙,扫了眼桌面发现少了一杯。


    顿了顿,她说:“我记得今隅你没有那么节俭吧。”


    “不好意思啊同学,西瓜用完了,等我去买个西瓜回来给你们做行吗?”周念笙走回来,歉意地说道。


    宋揽月的洞察力实在太强,宁语之有些抗不住她的问话,她起身说,“姐姐,我去买吧。”


    周念笙愣了下,刚想推辞身后又传来买单的声音,她无奈点头。


    “好吧,那辛苦你了。”


    宁语之快步离开,起身时磕了下桌腿,她弯腰搓了搓便快步离开,也没管桌上几人的反应。


    祁今隅撑着半张脸,直勾勾黏着她仓皇的背影,轻笑出一声-


    宁语之在巷口的水果摊上买完西瓜,拎着往回走。


    走回烤焰需要经过三条小巷。


    天色已暗,这片区域设施陈旧,路灯明明灭灭。


    秋风扫落叶,行人踩踏在叶片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这条路她不是第一次走,但不知怎的,总感觉今天格外瘆人。


    她拢紧身上的外套,想缓解下浑身发凉的感觉,将拉链往锁骨处提。


    经过第二条巷口的时候,无事发生。


    宁语之轻轻松了口气,感慨自己过于草木皆兵,低笑着摇头往他们在的方向走去。


    马上要经过第三条小巷,她抱着西瓜,步伐略略加快了点。


    走过巷口,黑暗里突然攒动出一个人影。


    一只粗糙的大手攥住她的低马尾,她惊愕地回眸,看清身后人的一瞬,整个人开始剧烈的颤抖。


    她被钉在原地,呼吸急促,恐惧蔓延至四肢百骸,喉咙像被掐住,怎么也发不出声。


    宁钊依旧那副斯文的模样,他扬着嘴角,笑意不达眼底。


    “找到你了,我的语之。”


    宁语之死死掐住自己的手臂,强撑着冷静下来,快速往前跑了两步。


    她头发又短又滑,天蓝色头绳很快脱落下来,宁钊看眼自己手上那根头绳,随手丢在地上,冷笑了声,抬手拽住她的帽子。


    宁语之无比后悔刚刚为什么要拉上帽衫拉链,不然还能金蝉脱壳跑掉,指尖刚搭在拉链环上,下秒,她便被宁钊暴力地拖进小巷,彻底被黑暗吞没。


    圆润的西瓜脱手而落,在地上裂开一条缝。


    宁语之被宁钊掐着脖子按在巷尾的墙面,身后的石子墙壁硌着她的肩胛骨,凸起的棱角几乎要陷进她的皮肉。


    宁钊阴恻恻地盯着她,凑近,脸上的纹路勾起来一个诡异的笑,面部肌肉走向近乎扭曲。


    “你说你,好好的,非要学你妈跑什么?一个人在外边,要是被坏人欺负了,我这个当爸的可不得心疼坏了?”


    宁语之抿紧嘴唇,眼神无动于衷地落在他身上,无比漠然。


    宁钊最厌恶的就是她这样的眼神,他渴望看到宁语之哭泣、尖叫、嘶吼,这会让他更兴奋,更有成就感。但她永远这样,像个没有痛感的木偶一样,再痛也忍着不出声,无声鄙夷着他的所作所为。


    她有什么资格用看失败者的眼神看他?


    她是他女儿,血脉相连的女儿,她的身体里也流淌着他这个失败者的血液,全世界最没资格蔑视他的就是她。


    他突然松开手,打开手机,翻出那条点赞32万——


    不,现在是44万赞的图文视频。


    他笑得躬起身躯。


    “看看,我女儿,多光鲜亮丽,多漂亮。”他指着屏幕笑道,轻快的音乐衬得他此刻癫狂的神色愈发可怖,“但是她怎么能想着逃离我身边呢?”


    宁语之趁他盯着手机笑的功夫,一把推开他,转身逃窜。


    没跑两步,宁钊把手机丢一边踢出去,熟练地提腿踹在她膝盖窝,把倒在地上的她拖行回去。


    她觉得自己该呼救的,这里离烤焰不远,或许那边会有人能听到,可喉管就像又被掐住,怎么也叫不出声。


    呼救了,然后呢?


    让祁今隅他们看见她狼狈的样子吗?


    没准他们见了这场景,报个警,警察调解完,让宁钊把她带回去,然后她又日复一日地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


    她努力维持着理智,轻描淡写地做好了决定。


    反正他这个体面人,发泄也不打她脸,外人看不出什么的。


    到时候把伤藏起来,就说摔了一跤好了。


    她无力地捂住腿,没有了挣扎的欲望。


    宁钊阴冷地笑了两声,挥舞着拳头落在了她的腹部。


    宁语之浑身痉挛地蜷缩起来,倒在地上,左耳摩擦过地面,耳垂传来刺痛,耳钉歪了。


    她将痛呼声咽进腹腔,就像咽下每次委屈和痛苦那样。


    他蹲下来,看着窝在地上的她,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像在抚摸一件珍爱的瓷器。


    “你是我女儿,你身上流着我的血。全世界谁都可以离开我,你不能。”


    宁钊手机里轻快的背景音还在巷子里回荡-


    祁今隅看了看手机,皱眉,目光又往宁语之离开的方向探。


    烧烤上桌,丝丝缕缕的香味涌入鼻腔。


    他揉捏着右耳耳垂,一副按捺不住脾气的模样,烦躁地说,“她去买个西瓜怎么还没回?变成西瓜滚回来的吗?”


    “急什么,我这个等饮料的都不急。没准语之看到名创优品进去溜达了呢,盛恣和月姐不是经常这样。”闻驰之拿了串羊肉串说道。


    “是啊,其实她也没走多久。”盛恣附和。


    宋揽月蹙眉,目光看向祁今隅,“或者你去巷口那边等?大晚上的确实不安全。”


    “行,我出去看看她变没变成西瓜。”


    祁今隅焦虑地搓了搓指腹,佯装漫不经心地起身。


    他拿着手机走到巷口,拨出个语音通话。


    对方没接。


    他低头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头像,视线往路边一扫。


    路灯下的小光圈内,静静躺着一根天蓝色头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


    路灯灯光斜斜地映在巷口那一小片区域。


    周遭黑暗, 仅他所在的地方沐浴光亮。


    祁今隅弯腰捡起地上那根头绳的身影落入宁语之涣散的瞳孔。


    他偏头往巷子里看,目光落在地上那个裂开道口子,红色汁水汩汩往外流淌的西瓜上, 眼眸猛地缩了下, 指尖颤抖着握成拳。


    他快步往巷子里走去。


    宁语之目光聚焦了点,注意到他正在靠近黑暗的小巷,下意识捂住脸。


    片刻后,她意识到这里过于昏暗,他应该还看不见这里有人。


    捂脸毫无意义。


    她张了张口, 唇瓣因为缺水裂开几道小口子。


    宁钊还在一拳一拳往她躯体上砸,她忍着疼。张了张口,嘶哑着嗓音,眼眸轻轻阖着:“有人来了,你还要继续打吗。”


    宁钊动作一顿,转头向巷口看去。


    那有道身影,颀长挺拔, 看着是个少年。


    他冷冷啐了一口,将宁语之从地上拖起来,宁语之顺着他的力道勉强扶墙站直。


    宁钊吐出几口气,调整好面上慈父般的笑意, 伸手, 揽住宁语之的肩膀。


    祁今隅往里走近, 听到一阵轻快的音乐, 一个手机掉在地上, 在黑暗中莹莹亮着光,上面是宁语之那张很火的侧颜照,明媚温柔。


    他下意识觉得这样的环境下一部手机里放着她的照片是件很恐怖的事, 他不敢想手机的主人对宁语之存了什么心思,慌乱地打开自己的手机手电筒往巷尾照射过去。


    宁语之沉默地被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揽住,望向他的眼神空洞死寂,但嘴唇却扬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像个提线木偶。


    祁今隅气血一瞬间涌上大脑,黑眸一沉,一把扯开宁钊的胳膊,一拳往他脸上挥去。


    宁钊正欲开口,被狠狠掼了一拳,倒在地上发出“咳咳”的声音。


    宁语之怔愣在原地,嘴唇翕动着刚想开口,祁今隅已经扑到宁钊身上,膝盖压住他的肩膀,拳拳往他脸上招呼。


    宁钊有心挣扎,却拼不过年轻力壮的少年人。


    “死变态,你他妈想对她做什么!刚刚你碰她的是哪只手?”


    祁今隅打人打得又狠又疯,眼眸狠戾地钉在宁钊身上,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他劲拳带风,宁钊吐出口血沫,冷森森地望向一旁漠然看戏,眼底带着快意的宁语之。


    “谁是变态?小流氓,你轻点打,别吓到我女儿。”宁钊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正常的笑,藏了点威胁,“语之,被吓到了吗?快报警吧,不然看着爸爸被打吗?”


    祁今隅砸向宁钊的拳头顿住,怔然扭头,望向一言不发的宁语之。


    宁语之扯了扯唇,拉起地上的祁今隅,嗓音很轻。


    “今隅,我没被骚扰,这是我爸。”


    她没叫舅舅,刻意隐去了祁今隅的姓氏,将他往自己身后扯。


    祁今隅一时间被这局面弄得头脑混乱,任由她将自己护在身后。


    宁钊趔趄起身,眸光黏在宁语之身上,咧开嘴笑了下,他的牙齿上沾着不少血迹,猛然这么一笑,惊悚得要命。


    他扫了眼宁语之的一中校服,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祁今隅脸上,歪头,一点点把这个男生的脸刻在脑子里。


    “金同学,你对我女儿很关心啊。”听到宁语之喊出来的名字,他捂了捂淌血的嘴唇,笑开一声,“可惜,她不能早恋的。”


    “没有早恋。”宁语之淡淡道,“只是普通同学。”


    “没有早恋就好。”宁钊挂起那副文质彬彬的神情,但此刻在他满是伤痕的脸上却格外狰狞,“既然没有做这些错事,那也该回家了吧,语之。”


    祁今隅察觉到宁语之轻轻颤抖的身体,拧眉刚想开口,宁语之扯住他的衣角。


    “知道了,会回的。”


    “你一定要听话啊,爸爸只有你了。我还会再来的,前段时间你离家出走那么久,我都要去你学校了。”他像个面对叛逆女儿的无奈父亲,摇头说道,“记得帮我向你小外婆问好。”


    “去你学校”四个字音节被他咬得格外重,藏着不易察觉的警告,宁语之指甲陷进掌心,掐得自己生疼。


    她想,她要是不回去,那一中的教师办公室里应该会有他虚伪的哭声,控诉她无情无义,不孝不悌。


    说完,宁钊抬眼,帮宁语之整理了下凌乱的衣领,轻笑了下。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一瘸一拐地往外走。那首轻快的音乐渐行渐远,他的背影融进夜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经过祁今隅身边时,他目光落在宁语之死死攥住他衣角的手上,宁钊牵动嘴角,眯了眯眼。


    等他彻底走出小巷,宁语之身体突然脱力,靠墙坐在地上。


    祁今隅缓过神,想拉住她,却被一起带倒。


    他仔细观察着宁语之的状态,感觉不太对劲。


    尽管她脸上完好无损,可眼神里的光却碎得稀稀落落,没什么精神。


    头发凌乱地黏在她灰扑扑的脸上,他下意识抬手拨了拨。


    宁语之整个人瑟缩了一下,开始剧烈颤抖起来,偏头躲过他的指尖。


    祁今隅眸光一滞,手悬停在半空,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好半晌,宁语之发抖的躯体化反应总算过去,她的眼珠动了动,转向眼眶发红的祁今隅。


    他的手还停在半空,宁语之顿了顿,犹豫两秒,轻轻歪了下脑袋,将自己的脸往他掌心贴。


    感受到掌心冰凉细腻的触感,祁今隅的指尖有点抖,小心翼翼地将她的碎发往耳后拢。


    经过她因刮擦而出血的耳垂时,他的手很轻地触碰下。


    宁语之任凭他动作,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轻描淡写地主动说,“其实他一直在打我。”


    祁今隅垂着眼,掩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嗓音低沉,“看出来了,所以我现在很后悔。”


    “后悔什么?”宁语之讥讽地笑了声,“后悔当初没有坚定地阻止我进你家?”


    “后悔刚刚没打狠一点。”祁今隅的眼皮再也撑不住泪水的重量,润过睫毛,一滴一滴砸在宁语之脏兮兮的衣服上。


    眼泪在衣角晕开一朵朵灰色的小花,和尘土混在一起,无比零落。


    宁语之勾起的笑意僵在脸上,一点一点地落了回去。


    她无措地抬手,但又默默放下。


    这些人怎么都那么感性。


    她都没哭。


    她勉强提起笑,“你打狠一点就得进局子了,要是让祁先生知道他的宝贝独苗苗为我进局子,更要把我赶出去了。”


    “你也是独苗苗,为什么他不把你当宝贝?”祁今隅偏头拭去泪,将宁语之的袖子往上拽。


    宁语之没说话,冷淡地注视着虚空处。


    青紫交错的新伤覆盖在旧伤上,祁今隅抿了抿唇,深吸了一口气。


    “疼吗?我带你去医院。”


    宁语之将袖子扯下来,偏眸说了句“还行”,她认真地望向祁今隅,“不用去医院,这件事别让其他人知道,行吗?”


    祁今隅沉默很久,久到宁语之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烦闷地拨开他的手,“算了,我自己”


    “好,但你要答应我,接下去每晚,还是我载你回家。”祁今隅声音喑哑,“不然我怕他又找上你。”


    祁今隅心有余悸,生怕她再次落单被抓到。


    他紧紧握拳,懊恼地想,可惜刚刚没看清那个男人的脸。


    其实意义不大。


    宁语之近乎认命了。


    她迟早要被抓回去的。


    但她还是笑了笑,不知道笑祁今隅的天真,还是笑自己命差。


    “好,听舅舅的。”


    她声音艰涩,避开祁今隅滚烫的视线,缩起肩膀。


    祁今隅喉结上下滚了滚,将她从墙根扶起来,不敢用力,像碰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瓷娃娃。


    事实上也是。


    宁语之被搀扶着走出黑暗的小巷,祁今隅拎起巷口那个裂开道口子的西瓜,那些流淌出来的汁水此刻落在他眼里,跟宁语之心口流的血没区别。


    他拼尽全力让自己不要流露出心疼的眼神,他害怕在此情此景下会被宁语之解读为怜悯。她这样骄傲的人,让他看见狼狈的那面已经快要碎成一片一片了,遑论再被他可怜。


    他克制住嗓音的哽咽,“都怪傻逼闻驰之,喝什么西瓜冰饮,下次再吵着要喝把他头打裂。”


    祁今隅怒骂了一句,偏过头使劲眨了眨眼,憋回自己的眼泪。


    宁语之笑了声,觉得闻驰之属实无辜躺枪。


    没有今天西瓜这事,宁钊知道了她在哪,也迟早会再找来的,显然,他应该在这蹲她挺久了,就等着抓她落单的时候。


    至少这次他们在,她挨打受的伤不严重。


    她转移话题道,“你怎么突然出来找我了。”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祁今隅脚步停住,垂眼,眸光落在她弯起的唇角上,思忖着怎么让她轻松些,便也弯着眼摸了摸自己的右耳耳垂,“是神奇海螺告诉我的。”


    宁语之:“”


    她木着脸“哦”了声,说,“那神奇海螺有没有告诉你,你外甥女要饿死了,再在这站着,她要把西瓜扣你头上让你当西瓜太郎了。”


    祁今隅噤声,指关节屈起按了按眼眶骨。


    “遵命。”好半天,他才提起嗓音散漫地说道。


    两人若无其事地走回烤焰,宁语之这次伤不严重,因此缓了会儿便能行动自如。只是伤口隐隐作痛,比起之前下不来床的症状已经好了许多。


    回到位置上,祁今隅将西瓜拿到后厨给周念笙,宁语之坐在闻驰之旁边,闻驰之没注意她脸上的脏污,低着头一个劲往她碗里塞烤串。


    “语之快吃,我刚尝了,这个大油边贼拉香。”


    宋揽月抬眸,注意到宁语之脏兮兮的衣服和脸颊,手上的烤串没拿稳,掉在桌面。


    “语之,你怎么了?怎么身上脏兮兮的。”


    “我刚刚还看见那西瓜裂了,发生什么了?”盛恣也问。


    宁语之一早想好了说辞,刚打算开口,祁今隅的声音横插进来。


    他报复性地锤了闻驰之脑袋一个暴栗,“还不是你要喝什么西瓜饮料,路上有条死狗闻着味就来了,跟她抢瓜呢,她摔了一跤,西瓜都直接掉地上了。”


    闻驰之“嘶”了声,“我靠这狗有毛病吧,不抢我们这的烧烤抢西瓜?”


    宁语之:“”


    祁今隅:“”


    宋揽月目光落在宁语之发红的脖子和带着细小擦伤的耳朵上,张了张口,却没说话。


    闻驰之说完,又愧疚地看着宁语之,“语之,下次你还是别跑腿了,怎么总让你碰上这些倒霉的事,真该让今隅去给你找个跳大神的驱邪了。”


    宁语之笑眼弯弯说了声“没事”。


    闻驰之问:“那后来呢,那条狗跑了没?”


    “我打了它一顿,不然有个词怎么叫丧家之犬。”祁今隅淡声道。


    “这么不爱护小动物的吗?”盛恣摇摇头,“暴力狂。”


    祁今隅眉心跳了下,垂在桌下的手紧握成拳,用力到指关节泛白。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盛恣,冷笑一声,黑沉不见底的眼眸带着戾气。


    “这种,不叫小动物,叫畜生。”


    宋揽月略微抬眼,目光凝在宁语之故作轻松的脸上,握着竹签的手紧了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


    昏黄的灯光将整个书房浸在蜂蜜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精气味,不多时便挥发殆尽。


    很细的一缕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浮动着桌角摊开的书页。


    纸张轻轻翘起一个角, 又落了回去, 发出细不可闻的一声响。


    两个交叠的影子嵌在墙壁上,其中一个不太安分,时不时转头去看另道影子安静的侧颜。


    祁今隅歪着头,按压水笔笔杆抵着腮帮,笔尖怼在纸面上, 目光落在宁语之刚上完药仍旧红肿的手臂上,视线随着她红笔勾画的动作摆动,稍顿了会儿,又不自觉腾挪到她细密的睫毛上。


    “你这——”


    宁语之收起红笔,发出“咔哒”的声响。


    她突然出声,祁今隅被吓了一跳,抵着水笔的力道没控制好, 笔身里的弹簧受力到极致,反弹了下,笔帽直顶着腮帮弹了下。


    “我靠。”腮帮被猛击了下,他揉着疼痛的部位, 抬眼看向拧着眉的宁语之, 眸光往桌面上她批改的数学卷子一扫, 眉眼稍敛, 问, “怎么了?”


    宁语之把试卷往他面前一推,瞥眼他脸上小小的笔帽印子,绷住笑板着脸, “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你自己看卷子的正确率。”


    祁今隅心虚两秒,接过卷子上下左右翻动着,粗略计算了下分数,蹙起的眉梢舒展了点,语调散漫,“挺好的啊,我之前数学都只有九十多分,这次都快上110了。”


    “110难道很高吗?舅舅,你可是实验班的。”宁语之提起半死不活的腔调,拿走他面前的笔记,抽了支荧光笔给画了几个重点,“后天可就要月考了,你别皇帝不急”


    宁语之止住话头,没继续说下去。


    “这些应该是这次会着重考的知识点,你结合这周发的那几套卷子题型对应看看,知识点重合挺多的。”


    祁今隅无辜地盯着宁语之,弯起唇,眨了眨眼。


    “那几套卷子的题难道我就会了吗?”他摇摇头,从试卷夹里抽出一叠卷子,随便拿了一套递给宁语之,“闻驰之说挺对的,我崩溃了也不是什么都能做出来的,比如数学,再崩溃也做不出。”


    宁语之抽过那套空白的试卷,表情一言难尽。


    “这套首都的,不用做。”


    祁今隅“哦”了声,又拿出一套给她,“这个呢?”


    “这套山东的,你做不出。”


    祁今隅:“”


    他平移目光转移话题,老神在在地说:“你觉不觉得我们很富有。”


    宁语之:“?”


    见她一脸疑惑,祁今隅翻了翻卷子,憋笑解释道,“就每次找卷子我们不都说:‘我首都那套呢’、‘我沪市那套呢’,跟数房产似的,你懂吗?”


    宁语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你找闻驰之懂去吧,他肯定能理解。”


    她有点没招了,拿过祁今隅手上的试卷夹,从里面抽出几套试卷。


    “Z省孩子该懂的是G12月考卷、Z省五校联考卷,这个你懂吗?”


    祁今隅沉默两秒,头大地接过试卷,被宁语之看弱智的眼神伤害到,不甘示弱地从自己另套试卷夹里抽出一套沪市英语卷,“来,你沪市那套来了。”


    攻守易势,宁语之犹豫着咬住唇,还是接过卷子,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在一中也待不了多久了,抓紧时间学吧。


    她说:“你给我几套作文万金油模板呗,还有猜题技巧,我觉得我读后续写有时候问题挺大的,看不太懂题意,只能猜。”


    “看出来很糟了,把《死寂》改编成《忠犬八公》惊悚版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读后续写什么的难度不是和小学看图写作题差不多吗。”


    宁语之脸色耷拉下来,臭着脸注视他,语气毫无起伏:“你帮不帮我。”


    祁今隅觑几秒她的表情,偏眸笑开一声,举手作投降状,从一摞书里抽出来几套练习册。


    连带着一个信封也被甩了出来。


    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啪”的脆响。


    这声响在寂静的书房内格外清脆突兀。


    宁语之接过练习册,往地上投去轻飘飘的一眼。


    “这是什么?情书吗。”


    “怎么,你吃醋?”祁今隅慢悠悠起身,弯腰抬手,拾起地上那封信,摩挲着淡妃色火漆印章,乜眼宁语之笑着说。


    宁语之握着笔的指尖紧了紧,头也不抬地翻开练习册。


    “哪敢啊,你给我找个舅妈我高兴都来不及。”


    “舅什么妈。”祁今隅的笑挂不太住,低眼观察半秒宁语之平静的神色,轻磨了下牙,坐回位置。


    “你别给我找回来一个外甥女婿就行。”他说着,利落地将那封信拆开。


    一支梦幻的蓝紫色干花掉在桌面,没什么香味,只有沾染的淡淡墨水味道。


    祁今隅翻了翻信封的寄信地址,笑开一声。


    宁语之被勾去注意力,问道:“这年头还有人用写信通讯啊,不用社交媒体吗,比如ins什么的。”


    “我们就是在社媒认识的,不过我俩都觉得写信很有仪式感,每次等回信都有种拆盲盒的期待感,就像那种车马很慢,信很珍贵的感觉。”


    他笑了笑,把干花递给宁语之,“给你玩。”


    “这么浪漫,还给你一男生送花?”宁语之接过,仔细端详。


    干花把暮春黄昏封存在纤维里,紫色花瓣微微向内蜷着,边缘卷起细细的褐色线,像旧照片里褪了色的天空。


    她把花放在鼻尖轻轻嗅着,眼睛弯起一点弧度,“这是什么花,挺好看的,我们这好像没见过。”


    “这是蓝花楹。”祁今隅说,抬手擦过宁语之的指尖,托起垂下的花瓣,光线明亮又柔和。他笑眼弧度延长,望向宁语之的视线裹挟了点温柔,“你知道它的花语吗?”


    宁语之指尖缩了下,一本正经地把干花递还给祁今隅,“不知道,我只知道豌豆花的花语是9331。”


    旖旎暧昧的氛围霎时间被打破,连灯光都暗淡了不少。


    好不容易吐出来的粉红泡泡被戳破,祁今隅深吸了口气,咬牙切齿地说,“你还真是孟德尔他老人家的死忠粉啊。”


    “承让,毕竟他也算爽文大男主。”


    “怎么说?”


    “重生之我转生成神父,用豌豆打败上帝。”宁语之翘着嘴角道。


    祁今隅没选生物,不明白宁语之的脑回路。


    “豌豆打败上帝,你打败我是吧?”祁今隅摇摇头,展开信纸,粗略扫过几眼,他神色突然变得一言难尽。


    他看看宁语之,又看看信纸,表情有一瞬间变得扭曲。


    宁语之无知无觉,还在抓耳挠腮地写着阅读理解,在全文搜索和题干意思差不多的单词。


    “我上次让你写的信,你写了什么?”


    划关键句的笔尖顿了顿,宁语之淡定地把卷子翻了个面,划掉BD选项后,在AC的不确定里随意选了个C。


    “建议信啊。”


    “你建议了什么?”祁今隅牙疼似的又低眼看看Moriarty的回信,“Jack又是谁?”


    宁语之仔细回忆了下,淡淡道,“七彩联盟卷的作文题主人公,题目要求我为他来中国旅游提建议,我建议他十月份国庆中秋小长假来中国吃月饼,顺带享受和中国人民紧密连结的快乐。”


    “什么紧密连结,那特么是被挤成美式肉饼了!”祁今隅有些无奈,早知道上次就不偷懒了,他应该检查一遍再把信发出去的。


    不然Moriarty就不会在信里言辞恳切地问他现在是不是改名叫李华,为什么现在他写的每个字母都能住隔间,还问他能不能给寄点五仁月饼……


    这小老外也是真呆。


    他将信收好,思忖着怎么向Moriarty解释这个乌龙。


    不过他信里说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倒是听起来很美。


    他把信纸和干花都递给宁语之,让她翻译这封信。


    宁语之停笔,看着上面一连串的斯宾塞体陷入沉思。


    她终于懂衡水体能被改卷老师青睐的原因了。


    她蹙眉认真看着,看到“Dear Dorian”这个开头顿了下,猜测大概是祁今隅的英文名,她原本还以为他会直接叫“Gold Fish”呢,倒是挺文艺。


    随后她挪开视线,勉强翻译出第一句。


    “第一句说的,I am in Buenos Aires now.是什么地方?”


    “布宜诺斯艾利斯,阿根廷的心脏。”祁今隅眉眼舒展,托着腮侧眸看她,“据说那是世界的尽头,一个人能离开另一个人,所能去到的,最远的距离。现在就是蓝花楹盛放的季节,整座城市都浸在蓝紫色里。”[1]


    宁语之听得专注,像是眼前出现了一片蓝花楹花海,奇异地心生向往起来。


    听起来很远,也很自由,能逃开宁钊,逃开这些痛苦,让他们再也找不到。


    须臾,她视线落在祁今隅眼眸里璀亮的光芒上,心跳很轻地滞住。


    祁今隅望向宁语之,勾起唇。


    “到时候高考完,我们毕业旅行去那吧?”大概这话说得实在太私人浪漫,顿了顿,他又有点勉强地找补说,“喊上闻驰之盛恣还有月姐他们。”


    宁语之捏着信纸的指节紧了紧,张了张口,喉咙像被一根细线扯住,说不出话来。


    她仓惶错开眼,回避祁今隅灼热明亮的视线。


    毕业旅行?她好像没法答应。


    她迟早要回到那个贫民窟继续当见不得光的阴暗老鼠,这段时光本来就是她恬不知耻地用苦肉计骗来的。


    眸光落到蓝花楹干花上,她想,她的人生也早就像干花一样褪色干瘪了,但他们是鲜活的。


    她跟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祁今隅见她攥着信纸半晌没吭声,空气陷入诡异的寂静,她锁骨处的凹陷无声地一放一缩,他突然有点后悔提这茬。


    她要是拒绝……


    沉思片刻,他晃动的眸光定住。


    她不答应也没用,他才不会放她离开祁家再回青阶巷。


    他就是生拉硬拽或者用欺骗手段也得带上她,反正这个陪玩她当定了。


    她轻阖了下眼,将“我没法去”这话咽了回去。


    “闻驰之在的话,感觉泰国比较适合吧。”宁语之僵硬的脉络终于蓄上点力,她慢悠悠地说,“不听话就对他掏心掏肺。”


    祁今隅盯了半秒宁语之的侧颜,难以置信,“你刚刚想半天就在想闻驰之?”


    “不许想他,写你卷子去!”没等她反应,祁今隅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句话,劈手夺过宁语之手上的信纸。


    然后,按了下她的脑袋,急切地把她注意力按回题面。


    宁语之:“……”


    作者有话说:


    [1]一个人能离开另一个人,所能去到的,最远的距离。——出自电影《负负得正》


    第55章 .


    月光温驯而模糊, 落在窗台上,薄薄地铺了一层。


    极清极淡的白蕴成一小段,带着点凉意, 如同从井水里捞出的丝绸, 湿漉漉地贴着,窗台粗糙的纹理被月光映出颗粒感,拖着微小的影子。


    祁今隅查了许久家暴法案,又翻开《未成年人保护法》。


    但他目前掌握的信息有点少,能和法律条例对应上的也不多。


    宋揽月在这方面比他资深, 但宁语之显然不愿这件事被其他人知晓,他叹了口气,琢磨着怎么找借口和宋揽月旁敲侧击。


    宋揽月太敏锐,一个不小心就容易露馅。


    他打开手机,确认了下自己的存款够不够请一名资深律师。撑着半张脸,想来想去,觉得只能先在保护宁语之这件事上下功夫, 再循序渐进,慢慢收集证据。


    校内他可以放心些,不用黏着,校外恐怕得寸步不离。


    但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本来就习惯当她的挂件。


    这个认知让他莫名笑起来, 须臾, 他古怪懊恼地拉平唇线弧度, 指尖揣进衣兜, 触碰到一张信纸。


    他摊开,扫了两眼,将Moriarty的回信折好放进盒子。


    祁今隅抽出一张信纸, 低眼看了会儿,眉梢挑起,单手推开手边钢笔的笔帽,提笔给他回信。


    墨水一丝一缕地从钢笔中渗出,落在纸面上,化作一串漂亮典雅的花体英文。


    灯光肆意拖拽着他的影子,拉扯得长而细。


    光屑飞舞在头顶,如细雪扑簌而落,将他一贯淡漠绮丽的面容映衬得柔软无比。


    这是祁今隅第一次写信写得如此行云流水。


    毕竟他一贯不是健谈的人,更是懒得分享生活。


    但今天这封信却格外长,直到墨迹流淌出来的字迹越来越淡,随后消失不见,彻底成了小小的印子,他才意识到自己跟Moriarty说了多少废话。


    好像人设有点OOC了。


    不过


    他一字一句地念着自己的长篇大论,清越的嗓音勾着两丝缱绻。


    祁今隅收住声,目光不自觉飘向对面半拉着的窗帘,那小扇窗户在夜色中冒着点暖光,他移回眼,眸子弯起清浅的弧度。


    片刻后,他低笑出一声,轻轻将信纸搭在心口处-


    台灯照旧开了一盏,暖暖的小光团映在纸面上,朦胧模糊。


    灯影幢幢,人心晃晃。


    宁语之打开那本尘封已久“驯狗日记”,手上攥着水笔,悬停半天,笔尖却怎么也落不下。


    上次记录还停在她故意用“巴普洛夫的狗”打破祁今隅的习惯那。


    大概最近生活太过安逸,她已经很久没有想到这回事。


    要不是刚刚复习找资料的时候翻到,她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但现在好像计划也没什么机会进行。


    她不知道该喜该悲。


    琢磨半天,她最后落下一笔。


    “相处的时间很短,小狗应该不会有分离焦虑。”


    “会有新的主人取代这个位置。”


    她阖上日记,塞进书包最底层,将脑海里混沌奇怪的情绪也一起压下去-


    周一上学,早自习结束就开始了月考。


    宁语之记录着自己的座位号和考号,和谭茜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往考场走去。


    谭茜娅在(1)班考场,她在(3)班。


    和她一个考场的还有个闻驰之,两人考前寒暄了几句便各归各位,祁今隅则在(4)班。


    第一场是语文,她相对而言没什么压力,开考前翻着万金油模板,按照习惯开始随机猜测作文主题。


    预备开考铃声响起,宁语之把自己的资料上交到讲台上。


    她刚放下,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紧随其后,将他那本《高中议论一本全》叠在她的《作文觉醒》上。


    宁语之眉梢微挑,往那只手的主人看去。


    来人面容沉静温和,戴着副金丝眼镜,鼻梁微带驼峰,斯文俊秀。


    是上次运动会的男主持人,陆谌恩。


    宁语之只短暂瞥了他一眼,就回到座位。


    陆谌恩也走下讲台,在她前面的空位落座。


    监考老师分发完卷子,宁语之集中注意力开始做题,今天没什么意外事件发生,因此整张试卷她做得异常流畅,一气呵成。


    直到前面传来点翻笔袋的动静,她不在意地继续写着题,不多时,陆谌恩举了手,申请跟监考老师借一支2B铅笔。


    监考老师走下台,环视陆谌恩周围一圈,只有宁语之手边的2B自动笔闲置着,便问她借了笔递给他。


    闻驰之挤牙膏似的挤着作文,偶尔往宁语之方向看去,这一抬眼,就看到了宁语之的笔被拿给了她的前桌。


    他眯了眯眼,坐在斜对角位置能看清那半张脸。


    盯了会儿,他认出了那小白脸是谁。


    内涵他声音夹的那个陆谌恩。


    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抿着唇思索半天,有点怀疑那个陆谌恩是不是故意找理由搭讪宁语之。


    毕竟他就经常用这种手段。


    这边他还神游物外,那边监考老师已经发出了死亡倒计时。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20分钟,作文没写完的同学抓紧时间。”


    说话的功夫,还特意往他这瞟一眼。


    闻驰之不再多想,全心全意赶起作文-


    考试结束后,宁语之也忘了借笔这事,忙着赶去和谭茜娅汇合抢饭,一收卷她就顺着人流往食堂奔去。


    等下午考数学发现找不着2B自动笔时,才反应过来这件事,不过那时已经开考,她也不好贸然问陆谌恩要笔,万一人家还没用完呢?


    她拿起自己备用的2B铅笔涂起答题卡。


    幸好她习惯准备planB。


    顺溜地答完卷,她发现还真有几道题目题型和她给祁今隅押得差不多,她浅浅弯起眼,忍不住想,这次祁今隅那数学成绩应该能看。


    考完后,她和闻驰之回到(2)班。


    谭茜娅站在位置上,和班上几个男生面红耳赤地争论着答案。


    她那圈围满了人,显然位置是挤不进去了。


    不过她也想听听答案,便顺道拄在闻驰之桌边。


    祁今隅撑着下巴,没精神地听着他们争论不休,默默戴上蓝牙耳机。


    闻驰之见她站着,起身让位,殷勤地将宁语之按在自己位置上。


    “语之你想听坐着呗,站着多累。”说着,他也凑上前去听这群数学老师的嫡长子交换意见。


    祁今隅稍稍偏眸,挪着椅子往她身边靠了点,声音很淡。


    “这次压轴题我做出来了。”


    尾音微微上翘,带了点邀功的意思。


    宁语之意料之中地点点头,没有很大反应。


    她早就猜到了。


    见她跟没听他说话似的,波澜不惊那样儿惹得祁今隅声音里带了点恼意。


    “你不夸我?这可是我第一次做出来,以前我都空着的。”


    宁语之“嘶”了声,白他一眼:“你做得出来难道不是我的功劳?应该夸我的是你。”


    偏过头,宁语之睫毛轻颤了下。


    何况,以后也轮不到她夸了。


    祁今隅一噎,他偏过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笔杆,轻轻鼓起一口气。过了几秒,他又拖长音调说:“是是是,宁老师神机妙算。”


    被这声老师喊出点鸡皮疙瘩,宁语之搓了搓手臂说了句“闭嘴”。


    太吵了,影响她听前面人讨论题目。


    一个寸头、戴着方眼镜还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生指着试题卷上的最后一道选择题,朝谭茜娅说道,“这题包B的啊,洛必达推导一下不就出了?”


    “洛必达?根本用不上啊,高阶求导导一下就出答案了吧,一眼D。”谭茜娅在纸上刷刷写下步骤说。


    闻驰之拧着眉,瞅眼身边这长得比标准答案还权威的哥们,又瞥眼他的运动网面鞋,陷入自我怀疑。


    他自信满满地插嘴道:“就没可能是C吗?”


    当时他算了半个多小时,出的答案就这个,觉得还挺有把握的。


    男生歪头看他一眼,又错开视线。


    “C?口算就出了,直接排必错,你怎么做出来的?”


    谭茜娅也抬眼望向他,嘲讽不加掩饰:“我去,还有人才选C啊?”


    闻驰之默了默,捡起自己碎掉的心脏碎片,强颜欢笑地给自己找回面子,“我瞎蒙的。”


    “瞎蒙选这个也挺白痴。”


    他们继续对着答案,闻驰之狼狈地捂住耳朵往外退出几步。


    他回到宁语之身边,感觉再听下去他就要不及格了,等他们对完答案估计血条也扣差不多了,刚又听见几个和他们不一样的答案,他直接红温。


    他戳了戳宁语之的肩膀,“语之,最后一道选择题你选的什么?”


    小眼镜和谭茜娅听见他们说话,也将扭头将目光投过来。


    被三道目光紧盯着,宁语之“呃”了声,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跟小眼镜答案一样,但谭茜娅听到这答案应该会碎。


    祁今隅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说:“你不会选的A吧?没事,不丢人”


    因为他选的也是A。


    窗玻璃被敲响,外边站了个高大的身影,温和地问窗边的谭茜娅,“同学,你们班宁语之在吗?”


    听见男生的声音,祁今隅神色难看一瞬,还没等他扭头去问,宁语之赶忙逃离现场的模样落入眼底,她也没管找她的人是谁,一个箭步就往走廊冲。


    他舔了下嘴唇,牙尖又狠狠咬住。


    什么人啊,让她这么急?


    站定在陆谌恩面前,陆谌恩背着书包微微一笑,将手里的2B自动笔递还给她。


    “同学,本来我中午想还,但你跑太快了,没影响到你下午数学考试吧?”陆谌恩无奈道。


    宁语之不好意思地摇头,“没事,我有两支笔。”


    “那就好。”陆谌恩轻松了口气,摆摆手离开,“那我先走了,祝你接下来的考试顺利。”


    “谢谢。”


    他转身的瞬间,书包上戴着个小花环的小鹿挂件也跟着晃动了下。


    在空气里绕出一道浅棕色的残影弧度。


    宁语之盯着那个挂件,轻轻眯了下眼。


    怎么那么眼熟呢?


    一只手阴森森地攀上她的肩膀,猝不及防地往她耳边吹了口气。


    “在看什么呢?”


    热气擦过耳廓,如同一道电流急速蹿过全身。


    “你干什么?”宁语之捂着耳朵,差点被吓得原地弹起来。


    祁今隅神色不虞,垂眼睨她,阴阳怪气地说:“宁老师神机妙算,算不出我在干什么?”


    “语之,你不会真看上那个斯文败类了吧?”闻驰之闻讯而来,瞪圆了下垂眼,小狗似的龇牙咧嘴道。


    宁语之没回答这个问题,耸了耸肩。


    “他是不是(4)班的?”


    “你管他几班的。”


    宁语之轻笑了声。


    好像,她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


    祁今盯着她弯起的唇,停了几秒,突然想起什么,沉沉呼出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


    上午考完让宁语之头大的英语, 剩余的都是她擅长的小三门,她紧绷的神经总算放松了些。


    中午吃完饭,她和谭茜娅趴在栏杆边, 抱着化学考点合集互相抽背知识点。


    秋日的暖阳斜斜照射在两人脸上, 平添几分惬意柔和。


    偶尔谭茜娅答不出时,她便浅笑着调侃,惹得谭茜娅时不时便要嗔怪地和她打闹。


    秋风习习,少女们的笑声格外清脆活力。


    走廊有几张桌子,上头堆叠着不少其他同学的课本书籍。


    祁今隅那摞花里胡哨的课外书混在其中格外醒目。


    她边给谭茜娅抽背, 一边注意力往那分散些。


    祁今隅涉猎挺广,虽然看漫画为主,且大部分看藤本树的作品,但其中也夹杂几本诗集和严肃文学。


    余光瞥见课外书的主人身影出现在走廊拐角,她侧眸将视线收回。


    她低头看着课本上荧光笔划出的知识点,随口抛了个问题,“氨基酸是什么?”


    谭茜娅还未回答, 闻驰之贱兮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个我知道,氨基酸是洗面奶!”


    谭茜娅面目扭曲了下,拿着手里的书往他身上砸。


    “没选化学的瞎叫唤什么?”


    祁今隅瞟眼宁语之,见她没什么反应, 连头都吝啬抬一下, 食指抵上金色眼镜边框, 也跟着闻驰之的奇怪思路插了一句。


    “氨基酸应该是酸奶吧。”


    宁语之抱着书, 抽了抽嘴角。


    “那是安慕希。”


    见她依旧兴致缺缺, 祁今隅决定换个吐槽方式。


    “化学的本质就是电子竞技吧。”


    宁语之倏然抬眸,往祁今隅的方向探去。


    过了半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真是这么回事。”


    祁今隅刚抵在眼镜框上的食指僵了两秒, 难以置信地又看看宁语之气定神闲的模样,默默换了根中指抵在边框上。


    太敷衍了吧?


    都没注意到他新买的平光镜


    宁语之自然一眼就注意到了祁今隅脸上那副眼镜,但她觉得这人挺没事找事,正常的视力戴什么眼镜?装深沉吗。


    细品她还觉得有种内涵她视力差的味儿。


    看他中指都竖起来了,宁语之更笃定了猜想。


    何况那眼镜也不适合他。


    祁今隅憋屈地吹了吹额前碎发,宁语之翻了几页,没管闻驰之的打岔,继续给谭茜娅抽背。


    “那不锈钢是?”


    “这个我也知道,是盆!还能拿家里不要的旧冰箱旧彩电换的那种,家里没用的手机不要给小孩玩,都拿来换不锈钢盆!”闻驰之拍手玩起烂梗。


    宁语之:“”


    祁今隅:“”


    谭茜娅:“”


    这下连宁语之都有点忍不下去了,她瞥眼谭茜娅蠢蠢欲动攥起的拳头,把书往祁今隅怀里一塞,冷笑了声,从祁今隅放外面的书堆里拿了本历史书来。


    “别光研究化学啊,也来准备下你们的历史考试。”她下巴微抬,示意闻驰之乖乖听题。


    闻驰之愣了两秒,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路拐了一大圈,最后红了耳尖,小声和祁今隅耳语。


    “语之是在关心我下午的历史考试?”


    祁今隅目光掠过宁语之平静下酝酿着怒意的眉眼,轻笑了声。


    “你觉得是就是吧。”


    真正的关心哪是这样的,分明是给他押题还补习。


    他嘴角上扬着,压不太下来,甚至心头还产生一丝胜过闻驰之的快意。


    宁语之随意翻了一页询问,“抗日战争时期,华北敌后发动的一次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的战略性进攻战是哪场战争?”


    祁今隅在心里默默回答完这个问题,推了把闻驰之。


    “说。”


    闻驰之默了默,他还没复习到这块知识点,一时间还有些答不出。


    他一般都靠考前突袭,瞬时记忆临场发挥。


    “额,平型关大捷?”


    “那是敌前战场发生的。”谭茜娅翻了个白眼,声调轻蔑,“我没选历史都知道,这不是学考必修知识点?”


    宁语之自然地垫脚,借势把书往闻驰之脑袋上不轻不重一拍,悄悄出了口气,无奈地说,“百团大战啊笨蛋。”


    闻驰之接过头上的书,耳尖更红了些。


    他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宁语之纤长垂直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扑闪。


    他拿书把自己半张脸遮住,露出一双弯着的月牙眼,忍不住侧身和祁今隅嘀咕:“怎么连骂我都这么温柔,好宠溺哦。”


    祁今隅沉默两秒,往他拿着的那本书书脊上锤了一拳,闻驰之嚎了声,吃痛的捂住鼻梁。


    他忍无可忍地往宁语之面前凑近了点,“你就没注意到我什么变化?”


    “什么?”宁语之仰起脸,和他镜片后漆黑的眼眸对视上,慢条斯理地又抽了本他桌上的漫画,中肯地分析道:“从普通狗变成四眼狗了,这是看漫画看的还是玩手机玩的?”


    祁今隅拧起眉,“就这?”


    “不然呢?”


    祁今隅咬了下嘴唇:“不好看吗?不觉得很有那什么温润如玉的感觉吗?”


    宁语之斜眼睨他:“不觉得,感觉像游戏也没打好,学习也没学好但是把眼睛弄坏的倒霉蛋,你什么品味啊?”


    什么品味?


    不是她先对那个眼镜男有兴趣的?


    祁今隅深吸了口气,有苦说不出,耳畔传来闻驰之和谭茜娅忍俊不禁的笑声,他感觉自己鼻子红红的。


    有点像小丑。


    祁今隅撇嘴,咬了下牙,将眼镜从鼻梁上取了下来。


    他伸手拿过宁语之手上的漫画书,从那堆书里随意拿了两本他觉得能展现品味的课外书塞进宁语之怀里。


    指腹不经意蹭过她手背,留下滚烫的温度。


    短暂,但经久不散。


    宁语之下意识蜷了下手心。


    头顶传来他嗤笑的声音。


    “我什么品味?你看看就知道了。”


    说完,他迈着长腿,头也不回地从后门走进教室。


    闻驰之看看宁语之,又看看祁今隅的背影,晃着手里的历史课本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我也去复习历史了,放心吧语之,我绝对不辜负你的期望!”


    宁语之茫然地看着闻驰之一副奋发图强的模样,忍不住戳了戳谭茜娅。


    “我对他什么期望?”


    “不知道,他是在玩什么自我攻略游戏吧。”谭茜娅深沉地说。


    宁语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谁说青春期少女心事难猜。


    少男心事也不遑多让。


    她慢半拍地看眼手上被祁今隅塞的那两本书,一本《济慈诗选》,另一本是《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另一个少男的心事倒是好猜很多。


    这不,把心事载体都给她了-


    为期两天半的月考结束。


    这次是多校联考,因此改卷效率慢很多。


    考完闻驰之便兴奋地向宁语之发来捷报,直说她是福星,有道简答题还真考到了“百团大战”和“平型关大捷”。


    报完这事,他便叫着和祁今隅许明悟两人去小卖部买零食犒劳她。


    宁语之窝在座位上,不以为意地耸肩,抱着《济慈诗选》仔细阅读。


    翻到其中一首叫《罗宾汉》诗时,走廊外似乎传来点动静。


    她没多在意,继续阅读。


    祁今隅给的这本是中英双语版,她先试着把下面的翻译盖住,试读着上面的英文短句。


    ……


    “Frozen North, and chilling East, Sounded tempests to the feast.”[1]


    看到这句,她心头一跳。


    摇了摇头,她将脑子里一些惊悚的想法压下去,大概是最近考试压力太大了。


    她低眼,尝试着翻译这句诗。


    下秒,谭茜娅抱着沓数学卷子从前门走进来,稍抬高了点音量对宁语之喊道:“语之,老陈让你去趟办公室。”


    “我吗?”


    宁语之从书里抬起头,指了指自己轻轻说。


    谭茜娅没注意听,忙着在讲台上数数学卷子按组分发。


    没听见回应,宁语之转念一想,大概陈恫年是要问她数竞卷子的事,她往书缝里卡了张书签,拿自动铅笔标记了下没翻译完的句子,合上《济慈诗选》站起身。


    她在心里默念着刚翻译出的那句诗,往办公室走去。


    大概刚考完月考,大多数学生都在走廊嬉笑吵嚷,整栋教学楼一派欢声笑语。


    偶尔也夹杂着些许哀叹,抱怨着诸如这次考试难度大、多半要完蛋的学生。


    宁语之也被感染到,轻轻扬起唇。


    这次考试她倒是挺有把握,除了英语,其他科目都还算游刃有余。


    走廊里的笑声渐渐远了。拐过转角,阳光被墙挡住,空气忽然凉下来。她拢了拢外套,莫名觉得这段路比平时长。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人说话。


    她听不清内容,只隐约捕捉到“孩子”“勤奋”几个字。


    她顿了顿,还是走了进去。


    宁语之抬眸的瞬间,视线不自觉落在陈恫年办公桌旁那个看着衣冠楚楚的身影上。


    她踏进门槛的脚步猛地顿住,全身血液瞬间倒流,经脉克制不住地颤抖,带动着肌肉发出震颤,叫嚣着让她逃跑。


    她脑内不合时宜地闪回一些画面。


    昨天下午,祁今隅把诗集塞进她怀里,阳光暖洋洋地落在她肩上。


    那些笑声、吵闹声、还有他指尖擦过她手背的温度,此刻全都像隔了一层玻璃,遥远又模糊。


    她下意识转身就走,脚步虚浮地趔趄了下,她扶住门,勉强不摔下去。


    陈恫年注意到门边她的身影,喊了声“语之”。


    闻声,那个背对她站着的人也转过头来,脸上笑意温和。


    宁钊眼角眉梢笑出点细纹,显得儒雅随和。


    他目光紧锁在宁语之身上,笑容弧度更夸张了些,以至于有种虚假诡异的伪人感。


    他从上到下打量着她,喉咙里滚出一声笑。


    宁语之和他对视上,瞳孔不住发颤,甚至幻听出一阵被雾化的耳鸣声。


    宁钊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开,慢慢往下走。


    那道目光经过她绷直的脖颈,经过她起伏不定的锁骨,经过她藏在身后的手臂,经过她还在发抖的膝盖,一直落到她脚边。


    须臾,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回她的眼睛,笑容加深了一点。


    “语之,怎么看见爸爸就跑?你老师刚夸你学习勤奋呢。”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带着点中年男人特有的、被烟酒磨砂过的温和。


    宁语之侧着的身体彻底僵住,眼角余光落在轻蹙起眉的陈恫年脸上,死死按住还在抖的手,感受到拇指骨骼处的痛意,她勉强冷静下来一点。


    她转过身,艰难地一步一步往他们方向挪去。


    走到他们面前,宁钊无奈摇头,像个慈父一般将手搭上她的肩膀,将她紧箍在怀里。


    宁语之强忍着将他的手甩下去的冲动,发了狠地咬住嘴唇。


    即便口腔里传来淡淡的血腥味,她也没缓过来。


    她视线涣散,不知道宁钊怎么找上门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证明的身份。


    无措地扫视一圈,她目光落在陈恫年桌上崭新的暗红色户口本上,浑身汗毛竖起,毛骨悚然起来,


    他是有备而来-


    祁今隅和闻驰之各拎了点零食走回教室。


    俩人把零食放宁语之桌上后,祁今隅翻了翻她没看完的那本《济慈诗选》,眼眸轻轻弯了下。


    看来还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点嘛。


    书签随着书本被立起掉落在桌面,他骨节分明的手将其拾起,卡回书缝。


    他随意扫了眼诗句,翻译出刚被铅笔标注的诗句。


    “寒风和凛冽的东风,向宴席奏响风暴的序曲。”[2]


    读到这句诗,他很轻地皱了下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


    莫名有点不安,心脏堵得慌。


    闻驰之左顾右盼,又往后门看了眼,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样。


    他打开可乐易拉罐,仰头喝了口,含糊地问斜前桌的谭茜娅:“诶?我就买个零食的功夫,语之去哪了?”


    谭茜娅从作业堆里抬起头,“她去老陈办公室了。”


    闻驰之:“去那干嘛,老陈又拿什么难题刁难她了?”


    “刁难个鬼啊,老陈那是器重她,你懂屁。”顿了顿,她又补充,“好像是语之爸爸来学校了,不得不说,语之气质和她爸爸挺像的,她爸爸看着脾气也很温和的样子呢。”


    祁今隅手一抖,手上的诗集应声而落,砸在桌面发出沉重的闷响。


    与此同时,闻驰之手指猛地用力,易拉罐被挤出尖锐噪音,可乐从罐口喷涌而出,坠下地飞速蔓延开来。


    作者有话说:


    [1]节选自《济慈诗选》的罗宾汉[2]节选自《济慈诗选》的罗宾汉


    第57章 .


    宁钊看着资历尚浅的陈恫年, 心思活络地转了一圈,语气颇为无奈。


    “陈老师,你真得帮我劝劝语之, 自己偷了户口本不知道怎么转的学就算了, 还连着一个多月都没回家,我这个当爸的都要急疯了。”


    宁语之攥紧衣角,唇线绷紧成一条直线。


    陈恫年被这句话惊了下,眉峰蹙起,好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目光落在宁语之苍白的脸色上,他将学生的学籍资料调出来,仔细确认。


    这事儿可不小。


    他声音沉稳,“语之爸爸你别急,我这边查一下当初的转学流程和手续。”


    宁钊“嗯”了声,说“老师你慢慢来”,一副好说话的和气家长样。


    纸质资料翻动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办公室内格外清晰, 几个老师听见刚才的动静,闲谈中止,不动声色地往这边看来。


    周围注视着她的视线微妙而意味深长,宁语之身体不住地发抖, 指甲死死抠住掌心皮肉。


    过了会儿, 陈恫年瞥眼宁语之仓惶的神色, 翻资料的指尖顿了顿, 镇定将学籍资料递给宁钊, “我检查了,语之的手续没问题,因为她在一中是借读, 学籍并没有变,还在原来的九中。”


    他点了点其中一栏:“这位叫方若嫣的女士是谁?你们没有协商过吗,是她给语之办的手续。”


    “是我小外婆。”宁语之先一步回答,刻意略过离家出走的事,“是我请她帮我办理手续的,因为一中教学资源更好。”


    “那怎么不和我这个父亲商量?”宁钊笑着说,声调却压着股阴沉。


    “你太忙了。”宁语之稍稍往陈恫年方向靠近了点,脱离宁钊按住她肩膀的手,面不改色地扯谎,“老师,我没有离家出走,我只是为了方便学习在亲戚家借住。”


    停顿两秒,她转向宁钊,一副诚恳的好女儿样。


    “爸。”喊出这称呼,她轻磨了下牙,弯起眉眼,“您没看到我在家里留的纸条吗也是,您平时经常喝酒喝昏头,可能不小心当垃圾扔了吧。”


    捕捉到关键词,陈恫年望向宁钊的眼神警惕了几分。


    酗酒一般可都和一些不好的词汇结合在一起。


    陈恫年大学辅修了行为心理,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微不可察地观察着宁钊的面部,他的五官虽说也算浓眉大眼,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但眼白发黄,皮肤带着轻微的毛细血管扩张状态,视线下移,敞着领口的脖颈处清晰可见蜘蛛痣


    陈恫年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若无其事地将宁语之往身后挡了挡。


    “宁先生,你也别急,语之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她学习一直都很努力,至少不是成天出去当精神小妹不是?”


    宁钊觑眼被陈恫年遮挡大半身形的宁语之,他拿起手边那份学籍资料,幽幽开口,“是么?不过你们学校办理借读倒是不需要我这个父亲在场同意签字吗?或许我该找你们校长一趟。”


    陈恫年不卑不亢地抬眼:“语之这有妇联开具的相关证明,流程完全合规,上面的理由正是‘父亲不配合’。宁先生,语之来一中不是更有利于她学习吗,我理解您因为不清楚这事感到不忿,但女儿成绩提高不是好事吗?”


    宁语之攥着衣角的指节松了松,怔然地望着陈恫年站在她面前的背影。


    他其实才26岁,没到可以处理这种突发事件得心应手的程度,因此垂在身侧的拳头握得很紧。


    要是宁钊投诉或者去找上级领导扯皮,势必会影响到他的工作和评奖评优。


    他性格随和幽默,平日里和学生关系处得像朋友,因为开学考的印象和宁语之数学成绩的缘故,他对宁语之平时也多有照拂。


    宁钊舌尖舔了舔后槽牙,挑了下眉。


    “那陈老师的意思是,不赞同我女儿回九中读书咯?”


    他说这话时,“我女儿”三个字咬得格外重。


    宁语之不想因为她牵扯无辜的人进来,她闭了闭眼,嘴唇轻微翕动着。


    她往前走了半步,“你别为难陈老师,我会听你的,回九中。”


    “谁同意你回了?”


    身后一道气息微喘、挟着恼怒的声音传来,宁语之眼眸一颤,视线落在办公室门口的人影上。


    似乎一路赶来极为慌乱,他单手撑着门框稳定身体,胸口剧烈起伏着,疾风将他眼睛吹红,染上一层水色。


    祁今隅对上宁语之错愕的眼神,不管不顾地抓着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后藏。


    “你有什么事去找方若嫣啊,她办的转学得要她同意转回去吧?你投诉我们班主任有什么用?”


    闻声,宁语之瞳孔缩了下,又气又急地晃了晃祁今隅的手臂。


    祁今隅不以为意,侧身将她挡得更严实了些。


    宁钊冷笑了声,视线黏在祁今隅脸上,一寸寸刮过去。


    “又是你这个小混球,我还没追究你上次不分青红皂白打我的事呢,现在自己送上门来?”


    他转向陈恫年,“陈老师,这就是贵校学生的素质吗?我女儿和这种人混在一起”


    话音未落,他意识到什么,危险地眯了眯眼。


    “你和方若嫣什么关系?”


    “有你事儿吗大叔?”闻驰之踏进办公室,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又把宁语之往身后挤了挤,“你说他打你?有证据吗,怎么空口白牙地攀咬人。”


    宁钊蹙眉,不知道这人打哪窜出来的,阴恻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陈恫年看看祁今隅又看看闻驰之,头疼得要命,他记得谭茜娅说过,祁今隅和宁语之是舅甥,他冒出来倒可以理解,这个闻驰之又来捣什么乱?


    为好兄弟插他两刀吗?


    他打着圆场安抚宁钊。


    “宁先生,您看今天确实情况比较特殊,您说祁今隅打您,那是得拿出证据来,毕竟他也是我们实验班的,也算品学兼优。”停顿两秒,他又为继续祁今隅开脱,“何况这也算你们家事,据我所知他是语之舅舅,也算您亲戚吧。”


    闻言,宁语之咬住唇,舔舐着口腔里的血腥味,大脑一片空白。


    混沌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祁今隅身份暴露了,方若嫣被纠缠上怎么办?


    宁钊似笑非笑的眼神落在祁今隅身上,又擦过宁语之在两个男生站位缝隙里露出的半张惊惧的脸。


    他勾了下唇,耐人寻味道:“舅舅啊……那我是不好追究什么了,孩子和我这个长辈打打闹闹罢了。”


    他语气轻飘飘的,落在宁语之耳里却冒着瘆人的寒气。


    陈恫年还想就宁语之转学的事和宁钊商榷,却听见宁钊的手机铃声响彻办公室。


    宁钊蹙眉看了眼屏幕上的陌生号码,抬了下手示意陈恫年暂停,随后接起电话。


    “姓宁的,你他妈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宁钊被声音一震,仓促地捂住听筒,佯装淡定地望向陈恫年,说道:“我今天有事,语之的转学手续我下周来办。”


    经过祁今隅身后时,他意味不明地拖长了音调,眼睛直勾勾盯着宁语之。


    “语之,在祁家再玩两天可就要回家了,还记得自己家在哪吗?”


    宁语之漠然回望,撇开视线。


    闻驰之眨巴着眼睛,凑到宁钊面前,一脸无辜。


    “叔也带我一个呗,我也想去你家玩。”


    宁钊被他这副装可爱萌弟的样子恶心到,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手握成拳。


    在身侧动了动,眸光扫视周围一圈,他还是将拳头松开,嘴角弧度诡异。


    “行啊,随时欢迎你来玩,小同学。”


    说罢,他不再停留,径直离开。


    宁语之轻轻松了口气,攥着祁今隅衣袖的手脱力松开,另只手撑在办公桌桌沿借力站稳,她浅浅呼吸着,整理碎发的手还在细微打着颤。


    陈恫年若有所思地观察着她的状态,祁今隅抿着唇,重新抬手要去拉她。


    “祁今隅,你和闻驰之先走吧,我和语之谈谈。”他瞥眼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对闻驰之说,“你们别把今天的事儿传出去。”


    祁今隅的手悬停在半空,犹豫两秒,对上陈恫年不容置喙的眼神,败下阵来。


    “好老师。”


    说完,他又蹙眉看眼宁语之垂眸木然的模样,轻叹了口气,拽上闻驰之便离开办公室。


    陈恫年见他们离开,转身给她倒了杯水,纸杯冒着热气,放在她手边。


    她没有喝,只是盯着纸杯口升起的白雾,看它一点一点变淡,一点一点消失。


    “还有力气走出去吗?”他问。


    宁语之没有回答。


    她靠着办公桌桌沿,腰抵住木头的棱角,感受它硌进后腰的触感。


    陈恫年没有催她,动作很轻地把桌上的户口本合起来,放进抽屉-


    盛恣和宋揽月站在班级门口,等着祁今隅和闻驰之经过。


    见两个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一个垂头丧气,一个面色凝重,疑惑地问,“你们刚刚干什么去了?还有你,闻驰之你那么急让我堂哥员工给一个姓宁的打电话做什么?”


    宋揽月蹙眉:“那个电话号码你们哪来的?还有姓宁,和语之又是什么关系?”


    祁今隅沉沉呼出一口气,知晓这事儿是瞒不下去了,推了把闻驰之的肩膀,“你来说。”


    闻驰之左顾右盼,看眼周围来来往往的同学,示意换个地方谈。


    寻了处僻静地,迎上宋揽月和盛恣探究的视线,他开门见山解释道,“那个号码是今隅让我去校门口保卫处偷拍的,外校人员进校不都要留电话号码么。”


    “那打那个电话是为了?”宋揽月抱着胳膊,隐约意识到不对劲。


    “为了支开语之她爸,她爸找来学校要给她转学。”


    宋揽月垂眸蹙眉。


    盛恣惊叫一声:“好好的,为什么要给她转学?”


    “因为那个畜生要把她带回去当沙包发泄。”


    祁今隅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瓷砖,喉结上下滚动着,哑着嗓出声,眼眸晦暗不明。


    心跳仿佛倏然停止,宋揽月和盛恣同时惊愕抬眼。


    “你你说什么?”-


    陈恫年给宁语之批了假条,嘱咐她不要被影响,回家好好休息。


    关于她的事,他会想办法斡旋处理。


    宁语之向他道了谢,回到座位时,祁今隅和闻驰之都不在。


    但桌上还放着两袋满满当当的零食。


    她眼眸微滞,没余力多想,照例各分了一半堆在谭茜娅桌上,然后默默收拾好书包。


    谭茜娅盯了会儿她的动作,笑着道了声谢,出声问:“语之,你怎么开始收拾书包了?”


    “请假了。”


    “啊?身体不舒服吗?”谭茜娅关切道,注意到她说话时压抑哽咽的声音有点像鼻音,她从抽屉里摸出两包感冒药递给宁语之道,“生病的话好好休息,下午的课我帮你记笔记,到时候抽时间给你补课。”


    宁语之收拾东西的手指僵住,怔愣一会儿,觉得眼睛都点发酸,她吸了吸鼻子,嘴唇微张。


    “茜娅。”她喊了一声。


    谭茜娅从作业堆里抬起头。


    宁语之喉咙凝滞。


    她想说“谢谢你”,想说“我不是感冒”,想说“我今天差点被带走了”。


    最后她扯起嘴角说:“笔记不用记太细噢,我明天就回来。”


    谭茜娅点点头,冲她笑了一下,摆手说了句“等你回来”,便低头继续写作业-


    回到祁家时,整座宅院很安静。


    她垂首往西楼走去,倏然听见方若嫣喊她的声音。


    方若嫣手里拿着两张A4纸小跑过来。


    跑了两步,她又抚了抚小腹,改为小步走来。


    宁语之见状,往她的方向快步走去。


    “语之,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学校提前放假了?”她向宁语之身后张望着,“祁今隅呢?平时你们不都一起回?”


    “感觉有点感冒,我请假回来休息一下。”宁语之随意找了个借口说。


    “感冒?”方若嫣蹙起秀眉,抬手附上宁语之的额头,“好像额头是挺烫的,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不了,我休息会儿就好。”她见方若嫣还有点担忧,一副要把她往医院拉的架势,她瞅眼她手上那两张纸,问道,“小外婆,这是什么?”


    方若嫣注意力被转移了些许,垂下眉眼,指尖再次触碰上小腹。


    不知何时,她卸下了长长的美甲。


    她声调柔和轻缓,美艳的脸上带着些许无奈和母性光辉。


    “我怀孕了,这是孕检单老祁特意叮嘱了先瞒着,你可别和祁今隅说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


    宁语之窝在房间里, 只开了顶灯周围的一圈小灯。


    天花板的大部分区域都沉在灰蒙蒙的阴影里,四面的墙角黑得浓稠,积攒着随时会流淌下来的暗色。


    窗帘纹丝不动地垂着, 厚重繁复的布料把夜色严严实实挡在外面。


    把活气也挡在外面。


    她蜷着腿把自己缩成一小团, 盯着虚空愣神。


    其实她的世界一直没什么成年人,她也没把自己当小孩看。


    所以在面对宁钊时,她没预料到陈恫年会将她护在身后,惊讶之余,好像更多的是无措。


    为什么要顶着被投诉的风险保护她呢?


    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学生, 而他作为老师可以有很多学生。


    完全没必要保护她。


    长久以来,她像一条在平原上奔流了许久的河。


    她从上游携带着泥沙、砾石、破碎的草木和浑浊的雨水,一路冲刷过干涸的河床。


    两岸没有人烟,只有陡峭的岩壁沉默地注视着她。她习惯了独自奔涌,习惯了在暴雨中暴涨、在旱季里缩成一线瘦弱的溪流。


    没有人告诉她哪里是出海口,她只是本能地往更低的地方流,因为那是水的宿命。


    这是第一次有成年人挡在她面前。


    像一座山, 阻止她滑向更低处。


    只是现在情况好像更糟了。


    她原本想月考成绩出来她就回青阶巷,这样就能把方若嫣祁今隅他们彻底隔绝出她的世界。


    但现在,宁钊知道了方若嫣嫁给了姓祁的人,有心去查肯定能知道祁鸣声是谁。


    倘若他来纠缠方若嫣, 她就又害了一个帮她的人。


    何况她现在还怀着孕, 更不能受刺激。


    她枯瘦的手指揪着被角, 无力地揉捏着。


    欠他们的好像越来越多了。


    须臾, 她翻了个身坐起来, 指节倏然绷紧,用力到发白。


    她摊开手,手心朝上, 手指微微张开。


    掌纹很乱,生命线在虎口处分了叉,一条往手腕延伸,一条往拇指根部拐去。


    她忘记在哪里听人说过,生命线分叉的人命硬。她不信这个。


    她只信自己。


    但此刻她看着那条分叉的掌纹,忽然想,如果真有命这回事,她的命大概就是从分叉的地方开始,走上了一条岔路。


    她本来就穷途末路了。


    宁语之想起陈恫年对她说的话,虚无的眼神猛地聚焦在某个点,一向空洞麻木的眸子蓄出决绝的狠劲。


    “你需要证据。”-


    隔天,宁语之一如既往地去上学。


    到座位上时,桌上静静放着一本笔记,她沉默地摩挲着,翻出课本对着笔记咀嚼着知识点。


    她到得早,彼时教室里还没什么人。


    宁语之研究完笔记,将桌面收拾好,看了眼时间,绷紧唇线,粗略算了算,在手机上下单了购物车里的东西后,便起身离开教室。


    祁今隅和闻驰之走在路上,哈欠连连。


    闻驰之咬着面包,嚼两口就要缓缓困劲。


    昨晚他们几个打电话连麦想了一堆办法,但好像都没法帮到宁语之。


    除了保护,他们没法主动出击。


    宁语之身上的伤疤证明不了什么。


    宁钊在外的形象过于好好先生,展示出伤疤又能怎样?他完全可以辩白说是宁语之自己调皮弄伤的。


    他们更不可能把宁语之送回去,为了所谓的取证。


    她不能再受伤害了。


    最后是宋揽月那端传来开门的声音。


    她母亲温敏书下班到家,宋揽月应该是在沙发上,那边有她从皮质沙发上起身的声音,她喊了一声“妈,有件事”


    电话在此被挂断,后续如何他们不得而知。


    但温敏书一贯严厉冷漠,没什么人情味,知道了宁语之的事也只会斥责宋揽月插手别人的事,浪费时间毫无价值。


    所以一开始,他们没有考虑过向这位法官求助。


    睡前,祁今隅窥伺过宁语之房间的窗户。


    但她又把窗帘拉了回去。


    他什么也看不到,看不到她在干什么,也看不到她的心。


    两人各怀心事,往教学楼走去。


    走上坡时,一个人影迎面下着坡朝他们走来。


    闻驰之嚼面包的动作停住,视线顺着人影往下看,手肘拄了拄祁今隅的臂弯。


    “语之今天怎么来这么早我靠她怎么往校外走?她要去干嘛?”


    祁今隅困得闭眼走路听到名字,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往闻驰之手指的方向看去,眉目一沉。


    她背影看起来冷冷的,裹在秋风里格外寂寥。


    外套被吹鼓起来,她头也没回,径直出了校门。


    “走,跟上去看看。”-


    宁语之找了家手机店,租赁了一台三星。


    预约好周六早上来取,她便走出了手机店。


    随意拐了个弯,她拿出手机按了按,黑屏的手机屏幕上映出两个熟悉又鬼鬼祟祟的身影。


    她无声地勾唇,挑了下眉,往早餐摊贩走去,买了几个热腾腾的肉包,慢悠悠地继续往其他巷子拐。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明显了些,像是揉捏塑料包装的动静,她佯装恐惧地加快了脚步,随后在拐角处贴墙而立,陷在阴影里。


    “完了,好像跟丢了。”闻驰之抓着头发一脸懊恼。


    祁今隅压着火气敲了下他脑袋:“都怪你,你那面包塑料袋声音太大了。”


    “我饿啊”


    “饿不死你,你那嘴一直在下雨,什么时候处理好过?”


    “噗嗤——”


    一声清婉的笑声从角落里传来,紧接着,从那个方向袭来两袋白色不明物体,两人吓得一脸懵,但身体反应先于大脑接住。


    触碰到手上滚烫的温度,宁语之半明半暗的面孔出现在他们眼中,眼眸狡黠灵动。


    “接这么快?得亏是包子,要是炸弹或者刀子,你们不就完蛋了?”


    她抱着胳膊,声调抑扬顿挫,满满的嘲弄。


    闻驰之手里接着包子,还没大反应过来,“语之你什么时候发现我们的?”


    “一开始就发现了。”宁语之耸肩,眼神示意闻驰之,“你不是说饿?还不吃?”


    “给我买的吗?”闻驰之脸颊微红,拆开塑料袋,往包子上咬了一大口,肉汁鲜香四溢,烫得他五官乱飞。


    “又不是只给你买的”祁今隅心虚地避开宁语之的视线,毕竟跟踪人还被当场抓包这件事还怪丢人的,他也跟着咬了一口包子,余光偷偷瞟着宁语之的脸色。


    看起来昨天的事没有对她产生很大的影响。


    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来了点。


    但也没完全放下。


    祁今隅吃过早饭了,剩了另个包子递还给宁语之。


    “你买的,你也尝尝呗。”


    宁语之推辞婉拒:“你们吃就好,这个不适合我。”


    “肉包还有什么适不适合的。”祁今隅蹙了下眉,权当她不好意思,又往她那方向递了递。


    “对啊,语之你得多吃点。”闻驰之瞅瞅祁今隅手上多出的那个肉包,虽然意犹未尽,但还是没好意思要来。


    宁语之接过祁今隅递来的肉包,瞥眼闻驰之,往他嘴里一塞。


    “不行啊,肉包子打狗一般有去无回。”


    祁今隅:“”


    闻驰之:“”


    他就知道宁语之没那么好心。


    敢情在这等着他呢。


    祁今隅按了按眉心,问道:“你去手机店干什么?”


    “手机膜裂了,换个膜。”


    祁今隅不太信,“大早上专门出来一趟就为这?”


    “不然呢?”宁语之顿了顿,指指闻驰之手上的包子,“也不全是,这不是还投喂了两只饿狗。”


    闻驰之笑了笑,“狗就狗呗,我这种肯定是威风凛凛的狼狗。”


    “其实是萨摩耶。”宁语之弯唇说,“我给你的备注就是这个。”


    祁今隅眸光一滞,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她以前哪里会主动提这些。


    跟摊牌似的。


    他摸了摸右耳耳垂,压下心头奇怪的念头,只当是自己心理不平衡了,扬眉问道:“那我呢?”


    “额,就狗呗。”宁语之摸了摸鼻子,转头就走。


    她此前一直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倒还真得琢磨一下。


    毕竟她知道的狗品种不多,感觉大部分对不太上。


    祁今隅小弧度鼓了下腮帮,有点恼。


    怎么到他这就这么敷衍。


    闻驰之没打算放过她,围着她身边绕来绕去,活像欢脱的小狗,“为什么我是萨摩耶啊?”


    “因为你笑起来的样子看着还挺好相处的。”


    祁今隅冷笑了声,“怎么不叫他泰迪?”


    宁语之奇怪地看他一眼,“泰迪是棕色的,他多白啊。”


    阴阳怪气的内涵被闻驰之听出来,他爆锤祁今隅的肩膀,“你特么又想玷污我名声!”


    祁今隅被闹烦了,伸手去拽他后领,被他灵活地躲开。


    两人勾来晃去地沿街打闹,白雾一缕一缕升起来,被秋风吹散,又聚拢,又散。


    早餐摊的老板娘掀开蒸笼盖子,一团更大的白雾涌出来,裹着面香和肉香,漫过人行道,漫过他们脚边,漫过她的鞋面。


    她往后退了半步。


    早餐摊蒸腾的烟火水雾在学生聊天声和老板的忙碌中肆意流淌。


    周围喧嚷不止,在晨光下格外温暖真实。


    闻驰之的笑声从白雾那边传过来,被雾气滤过之后变得有点远,像从另一个早晨传过来。


    祁今隅在说什么,她听不清。他的嘴在动,眉毛拧着,手插在兜里,敞开的薄外套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宁语之恍惚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指尖轻轻蜷缩起来,压下眼底同样溢出的水雾,别过头,藏起淡淡的悲怆,眼眸弯起清浅弧度-


    周六一大早,宁语之穿了件白T恤,环顾一周房间的摆设,感觉自己也没什么方便带走的。


    在房间门口停滞了一会儿,她快步走回到书桌边,将上次方若嫣送给她的那套首饰取出来。


    耳钉盒里只有一只,另一只想也不用想都知道在谁那。


    她没管,戴上耳钉和项链手链,轻轻阖上门。


    经过中楼时,陈兰还在厨房忙碌,她从衣兜里拿出自己存的现金放在餐桌上,倚在厨房门口跟陈兰嘱托了声交给方若嫣,便抬腿离开。


    从手机店取完手机后,宁语之打了个车,直奔青阶巷而去。


    汽车行至青岩村口,她示意司机停下,下车后,她往一辆后备箱堆着鸡蛋的面包车走去,上头有个喇叭,陈旧、外壳有些破损,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目光转向旁边靠着车门打盹的老大爷,看起来有点孤苦无依,她看了会儿,利落地扫码付钱。


    听见支付宝到账的声音,老大爷睡意朦胧的状态霎时被打破,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着笑眼盈盈的宁语之。


    “小姑娘你买鸡蛋吗?”-


    祁今隅从昨晚开始心就有点慌,可一切正常,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原因。


    今早宋揽月找他们几个商量宁语之的事,不知道她付出了什么代价,怎么说服的温敏书,只说这件事有推进的眉目了。


    他难得周末早起一次,走到中楼餐厅,脑子里还映着宁语之房间拉紧的窗帘。


    这个点还在睡?


    平时她周末也不带睡懒觉的。


    他胡乱想着,但思及这些天发生的事,轻轻叹了口气。


    她是得好好休息,太紧绷着了,总是承担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重。


    其他事,交给他们想办法就好。


    再不行,他们身后不是还有大人么?


    坐在餐桌上,他往面前餐盘里夹了两个小笼包,想到“肉包子打狗”的事儿,不爽地丢回去,默了两秒,又安静地捡回来。


    视线往桌上零散的现金一瞟,他下意识蹙起眉,捏了捏右耳耳垂,“陈姨,这桌上的钱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是早上语之交给我的,她出门了,让我帮忙代交给夫人。”


    陈兰将一碗粥端了出来,眼眸往祁今隅的位置看去。


    传来一声“砰”的声音,紧接着,瓷器落地,发出碎裂刺耳的尖锐声。


    陈兰看清他神色,她吓了一跳。


    只见祁今隅脸上血色尽失,瞳孔发抖地盯着地上的瓷器碎片,骂了句脏话,抓起手机向外冲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


    在巷子里绕了一圈, 宁语之走出黑暗的小巷,往那幢破败灰暗的房子走去。


    意料之中的,宁钊不在家。


    门口那块空地上干干净净, 只有风裹挟着浓郁的桂花香漫过这里, 倒跟宁钊长久以来示人的形象差不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房体墙壁上有不少青苔,阴湿缠绕着墙皮,一寸寸往上爬。


    再往里走些,入目是一棵桃花树。


    这是宁钊亲手栽种的, 一向爱惜。


    但年份不长,只有一个半拳头那么粗。


    宁语之离开前,这棵树还是夏日的枝繁叶茂,经历过秋日凄风苦雨的打磨,如今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寥落嶙峋。


    她扫了一眼那棵桃花树,无声勾唇。


    快步走进房子里。


    房子里遍布酒气, 还有几个玻璃瓶滚落在地,窗户里渗出的光亮映在墨绿色的玻璃瓶上,浅绿色光影在地面摇晃。


    桌面上还有碟受潮的盐渍花生。


    宁语之将那台三星架在橱柜后的隐蔽处,靠柜面立着, 又用母亲方许诗年轻时的照片遮掩住。


    那张照片宁钊不会动。


    当然, 也厌恶去看。


    宁语之抬手晃了几下柜子, 确认好手机不会被轻易发现和倒下后, 又转向挂着砧板的台面, 将上面唯一一把菜刀取了下来。


    这把菜刀很久没用,因此不算锋利,却也在日光下闪着寒芒。


    她拎着菜刀, 走出房门,径直往宁钊的桃花树走去。


    宁语之指尖抚上那棵桃花树,粗糙突出的树疤上泛着青苔的翠绿,有点硌手,她垂眼停顿两秒,挥着菜刀向树干砍去。


    一下,两下,三下。


    这棵树很快就被砍断半截。


    宁语之最后用力砍了下。


    “轰——”


    桃花树哀鸣一声,树枝坠在地面颤抖,应声倒地。


    她扫过一眼,弯唇笑了笑,指腹擦过刀锋。


    那里砍完桃树后,和桃树两败俱伤,歪歪扭扭地多了好几个豁口,擦过指腹只印出几个浅浅的白印,连皮都没破一层。


    宁语之又往屋内走,进屋前,随手将菜刀搁在门槛边,踢了一脚。


    在房子里坐了会儿,她看眼时间,墙上的时钟发出一声电子播报,她眼眸轻颤,抬手,悬停了好一会儿,在手机屏幕上敲敲打打,删除,又重新打。


    最后,她抬手捂了下眼,平稳住呼吸,给李棉发了条消息。


    宁语之:「李叔,我回家了,但是没看见我爸在哪,你能帮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回来下吗?我把学校退的学费带回来了。」


    李棉很快回复过来。


    李棉:「好,我跟他说。」


    宁语之摩挲着屏幕,看见李棉回的“你爸说知道了,马上回”后挑了下眉,又敲下一行字。


    宁语之:「李叔,我想再拜托您一件事,我有东西想抵给您,但是不能让我爸知道,可以麻烦您10点到我家取一下吗?」


    不多时,李棉回了个“好的”。


    她顿了两秒,又给来财姐发了条消息。


    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后,她郁色稍霁。


    宁语之收起手机,眸光落在墙壁上分针时针拖着虚影转动的钟表上。


    现在是九点。


    时钟每过一个小时就会发出一声电子播报。


    约莫十分钟左右,门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宁语之动作迅速地将那台三星的摄像头打开,随后攥紧衣角,垂眸坐在餐桌旁。


    门被“砰”的一声踢开,碰撞在墙面上,在空气里震出余波。


    一道浅浅的光亮在眼前延展开来。


    宁语之回眸,眼底赫然是宁钊那张斯文儒雅的脸,耳朵上别了支短短的烟,显然是吸了不少又灭掉再别回耳朵的。


    可惜他眼底的红血丝和凶恶的眼神却显得尤为割裂。


    他踹了一脚门,门板重新合上。


    光亮被阻隔在外,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宁语之缓缓站起身,歪了下脑袋,喊了声,“爸。”


    宁钊眯了眯眼,将烟取下来,用打火机重新点燃,吸了一口,吐出口丝丝缕缕的烟雾,笑了一声。


    “还知道回来?”


    没等宁语之回答,烟头几乎燃尽,他蹙了下眉,慢条斯理地将烟掐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一步一步靠近她。


    “门口那事儿你干的?”


    “对,那棵树太挡太阳了。”宁语之轻描淡写地说。


    宁钊扭动了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动,他眼神危险。


    “出去几个月,你胆子倒是变大了不少。”


    宁语之嗤笑一声,侧眸微不可查地看眼摄像头,“听您的话,现在回来了。”


    宁钊轻轻扬起唇,声音含笑:“你是在怪我吗?可你是我的女儿,不回家怎么行。”


    下一瞬,他猛地走上前,大手按住宁语之瘦弱的肩膀,手臂力道绷紧,将她狠狠推倒在地。


    接着,拳头隔着衣服砸在肩胛骨之间,上次的淤青刚褪成青黄色,边缘还有点硬,新伤叠上去,旧伤仿佛也在皮下闷闷回应了下。


    宁语之喉咙深处滚出一声惊叫。


    宁钊的下一拳在空中犹疑一瞬,却见宁语之哆嗦着支起半边身体,手肘撑在地面,眼眸弯起的弧度嘲讽得要命。


    “爸,我想我妈了。你说你要是不是这么个人,她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她直勾勾盯着宁钊,说的话半真半假,但声调里思念的沉重分量过少,更多的是对宁钊这个罪魁祸首的指责。


    宁钊一贯平静温和的面容迅速扭曲,他重重呼吸着,皮肤下的毛细血管也不断扩张,直至整张脸显出怒目圆睁的可怖。


    “你以为你就干净到哪里去?我还得庆幸,幸好你身体里流了一半我的血,跟我是一样的烂人,不然你妈怎么会不要你?”


    宁语之垂首,抿紧了唇,手紧握成拳。


    过了半秒,她又无力松开。


    现在还不是能反击的时候。


    他冷笑一声,转身停手,晃了晃桌上倒着的酒瓶。


    下一瞬,宁语之心头一紧,紧接着,她听见他打开冰箱门,易拉罐拉开的声音,液体灌进喉咙的咕嘟声。


    易拉罐被捏扁,铝皮发出尖锐哀鸣。


    五秒后,易拉罐被扔在一边。


    她的后衣领被猝不及防拎起,她被宁钊拖行到橱柜边,鞋跟在粗糙的地面划过,发出轻微摩擦声。


    她后背紧绷起来,肩胛骨不由自主地往中间夹,脊柱一节一节凸起,从后颈到尾椎,钝钝的疼。


    宁语之仰起脸,眸光落在橱柜侧照片里方许诗温婉的笑颜上。


    她很轻地弯了下眉眼,眼底湿意溢出点浅淡的痕迹,又被轻而易举地收回。


    她移开眼,视线挪向黑洞洞的摄像头。


    “你想你妈是吧?那我当着她的面打你,也算为她出气,你以为你妈就不厌恶你吗!”


    皮带被抽取出来的声音破空而出。


    宁语之阖了下眼,在皮带落下前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祁今隅心慌意乱往青阶巷奔,身后的闻驰之、盛恣跟不太上,宋揽月追上祁今隅,一把拽住他衣角。


    “别乱跑了,这片我们根本不熟,迷路就更难找到语之的家了!”


    祁今隅急刹住脚步,停在错综复杂的青阶巷前,他靠墙撑着发抖的膝盖,声音嘶吼道:“那你说我怎么办!我给她打电话全是未接,她就是铁了心要和我们切割!”


    “你他妈冷静点,发火有用吗!”宋揽月怔愣两秒,随即怒声训斥。


    “别吵了,我们得先去附近打听一下语之家在哪,你们别被怒火冲昏头脑了!”盛恣挡在两人之中协调道。


    闻驰之缓了缓呼吸,眼眶发红,环视周围一圈,勉强维持住理智,想到什么,他从衣兜里翻出手机。


    “我知道、我知道有个人可能可以帮我们!”


    紧接着,他从付款记录里翻出一条300元的转账记录,点开收款方名片,申请添加好友,备注了句“我有急事”。


    他不住地扣着手机边缘,在祁今隅注视下又连发好几条好友申请。


    “快通过啊,快通过啊”


    对面像是也听到他的呼唤,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对话框刚冒出来一个“?”,闻驰之直接打了个语音通话过去。


    “赵颇,我是闻驰之,你知不知道有个叫宁钊的住哪,你快出来。”停顿好几秒,贴在脸侧的手机突然被祁今隅夺过。


    他侧着头,攒了蹿拳,克制住破碎的呼吸,对电话那端的赵颇哽咽哀求,“求你”


    电话那端的赵颇结结巴巴地说了声“这就来”,祁今隅将手机递还给闻驰之。


    感受到周围人复杂的眼神,他略略失神,靠墙蹲下,后脑勺懊悔地撞了下青石墙壁。


    他抬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一滴一滴渗出,落在地面,嗓音沙哑,“月姐,对不起我太急了,我不是故意发脾气的,为什么我没有发现她状态不对为什么”


    “语之想瞒的事,我们无论如何也发现不了的,她太聪明了,不怪你。”宋揽月深吸了一口气,别过眼擦去眼角的泪珠。


    “闻驰之,那个赵颇什么时候才到啊,乌龟吗!”盛恣吸了吸鼻子,转移注意力问道。


    闻驰之眼睛盯紧手机屏幕上共享位置的小圆点,怒骂:“我在催啊,我都怀疑我是不是跟他说的是慢慢急,不要来了!”


    身后传来气喘吁吁的呼吸声,四人抬眼望去,赵颇一脸懵地擦着汗,“我的妈呀大哥大姐,你们干啥啊,知不知道啥叫慢工出细活,欲速则一坨?”


    祁今隅眼睫一颤,像是见到救命稻草一般,伸手扯住赵颇的衣领往自己面前拽。


    赵颇以为自己要挨打,连忙举起手投降。


    “我错了我错了,别打啊哥,我不抱怨了行不?”


    “你想要什么都好说,只求你快点带我们去宁钊家”他稳住颤抖的声线,让自己说话的音节不要太支离破碎。


    “好好好”赵颇被吓了一跳,颤颤巍巍地放下手,嘟囔道,“你们得庆幸我正好在家,问了我爸才知道宁钊住哪,不然我都不认识这号人,这人还欠我爸钱呢”


    闻驰之烦躁地推他一把,“快带路啊,我们找你不是为了听这些事的!”


    赵颇老实闭嘴,默不作声地带着几人走进青阶巷。


    拐到“李家典当行”时,闻驰之脚步顿了下,目光落在门口的锁上-


    时钟播报着十点的声音。


    宁语之掐了下掌心,努力保持清醒。


    白T恤上沾满灰尘,血迹斑斑。


    宁钊浑然不觉,呼吸越发重,宁语之的叫喊声混杂着恳求声让他更加兴奋起来,望向宁语之破碎狼狈的模样时,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方许诗的脸来。


    也是这么楚楚可怜。


    见惯了宁语之倔强麻木的样子,这会儿这么一看,倒是神态和方许诗有几分神似。


    他松开她的头发,丢开手里的皮带,伸手一拳就要往她小腹砸去。


    宁语之扯了下嘴角,抬手按住他的手腕,指甲死死掐进他的皮肉,狠狠一甩将不设防的他推远几步。


    宁钊一时不察,后腰撞上桌角,扶住腰背揉了揉,目光锁在宁语之趔趄起身的身躯上,嘴角弧度上扬起,像是终于发现豢养的宠物活起来学会了龇牙一样,他扬起下巴朝宁语之点了点。


    “跑啊?你能跑到哪里去?”


    宁语之弯腰,低低笑了两声。


    “那你就看着,我能跑到哪去。”


    说完,她把凳子往宁钊身上踢去,抓着手机打开房门转身就跑。


    她不知道李棉会不会准时到,但她也做了好几手准备。


    宁钊怒极反笑,他左右扭动着脖子,伸了个懒腰,走出门捡起地上那把豁口菜刀,快步追上跑得跌跌撞撞的宁语之。


    他一把将她掼在水泥地上,手机摔在地面,屏幕裂开好几道口子。


    手机膜还真坏了。


    宁语之不合时宜地想,怎么撒谎又应验了。


    那她下次撒谎,要说自己暴富。


    宁钊的手肘用力压住她的锁骨,发了狠地往下碾,骨骼碰撞着,坚硬钝痛,他将刀抵在她的脖颈,双目赤红。


    浓烈的酒气喷在宁语之鼻尖,她回过神,憎恶地别过头,手指按在裤兜处微微鼓起的弧度上。


    须臾,她侧耳听了会儿声音,隐约听到这块荒无人烟的地界传来点脚步声。


    她盯了两秒宁钊手上的刀,眉开眼笑,近乎癫狂地对宁钊说。


    “你妻离子散就是活该,你这种人就得一辈子烂在这!我妈跑出去好啊,不论她找哪个男人,都一定比你好!”


    宁钊仰着头,胸口剧烈起伏着,握着那把菜刀狠狠往宁语之脖颈处割去,“闭嘴闭嘴!你们都该死!”


    刀锋擦过脖颈,细细的项链被豁口卡了下,应声断裂,在她颈侧留下断断续续、不深不浅的皮肉伤,翻开血肉,鲜红的血液从伤口处流淌出来,积蓄在锁骨窝,一路往下淌。


    “语之!”


    匆匆赶来的李棉见到眼前这一幕,饶是个魁梧壮汉也被吓了一跳,赶忙一个箭步冲上去制服住宁钊,“宁哥你怎么回事,要杀你亲女儿吗!”


    宁语之捂住淌血的伤口,血液从指缝里溢出,闷哼一声侧身坐起,踉跄起身,捡起掉落在一旁的手机,擦了擦灰,垂眸在手机上按下“110”。


    锁骨处的血液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倾泻而下,粘在她特意穿的白T上显得格外可怖。


    她弯腰撑在墙边,背对李棉,轻轻喘匀两口气,勾起唇,嗓音挟着柔弱细碎的哭腔,“警察局吗?我爸要杀我,我家在”


    前方传来脚步沓杂的声音。


    宁语之抬眸扫去,冷静淡漠的神情暴露在匆匆赶来的一行人眼前。


    声调和神色实在割裂,演戏痕迹过于明显。


    祁今隅红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泪滴,他盯住她唇畔扬起的弧度,甚至能感受到她满不在乎的轻蔑傲气。


    往下看,她捂住脖颈的手上还汩汩往外滴着血液。


    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只知道这大概是她将所有人排除在外而筹谋出的计划,也是,她一向冰雪聪明。


    最后,喉结上下滚动一遭,他苦涩地扬起嘴角,嗓音像是被泪水黏住,嘶哑出声。


    “宁老师,果然神机妙算啊。”


    宁语之怔然一瞬,表情僵硬无比,手机应声而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


    宁语之收敛表情, 艰难地屈着腿往下蹲,伤口被拉扯住,她轻痛“嘶”了声, 又将声响咽回去。


    祁今隅抿着唇, 垂眼弯腰,将手机从地上捡起,递到她手边。


    宁语之避开他视线,接过手机,若无其事地对那边的警员报出地址。


    挂掉电话, 宁语之往后退了半步,不太敢面对面前的几人,只好淡淡扭头望向被按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的宁钊。


    她忽然觉得,宁钊也没穷凶极恶到她心惊胆战这么多年的地步。


    他只敢对她这个年幼无助、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动手,可被李棉这种年富力强的壮汉压制照样只能忍气吞声。


    他就是个欺软怕硬、色厉内荏的普通中年男人。


    宁语之无声地扯了下嘴角。


    原来她怕了这么多年的,也不过如此。


    也不是他变弱了,只是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够到灶台的小女孩了。


    她心头漫上点遗憾。


    现在才看清这一点。


    明明早就可以破釜沉舟的。


    空气陷入死寂, 只有宁钊向李棉语无伦次解释着暴行的声音,但李棉不为所动,依旧死死将他手臂反剪在身后,将他按着跪在地上。


    祁今隅眸光落在宁钊身上, 擦过宁语之往外流淌的刺眼血液, 气得浑身发抖, 眸底翻涌起暴戾, 大迈步过去就要飞踢上他肩膀。


    闻驰之瞥眼宁语之惊恐到叫不出声的模样, 赶紧冲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腰身,“我靠你别冲动啊,等下把你也抓局子里了!现在他还是加害者, 别给他整成受害者了!”


    “别——”宁语之卡了半天的声音总算释放出来。


    祁今隅听见她的声音,勉强冷静下来。


    但犹不解气,他冷笑了声,“放开我。”


    闻驰之见他没有要再打人的冲动,乖乖松手。


    祁今隅慢悠悠走过去,看眼宁钊刚被松下的手,撑在地面维持着跪姿,他笑出一声,慢条斯理地往宁钊手指上踩去,鞋底还稍稍碾了碾。


    宁钊刚要暴起,又被李棉一把按了回去。


    祁今隅退回原位,无辜眨眼,“不好意思啊大叔,刚没注意到你的手不过你也真是,这手怎么这么不听话呢?乱放位置,挡我路。”


    宋揽月偏开头,闭了闭眼,指尖颤抖着,小心翼翼靠近宁语之。


    宁语之感受到她的靠近,瞥眼她穿着的那条米色针织裙,不自然地又往后退了半步,将脖子上的伤口捂得更严实了些。


    她身上都是血,宋揽月的衣服肯定不便宜,弄脏就不好了。


    而且


    她刚刚的样子应该挺吓人的。


    他们应该一时间不太能接受。


    刚迈开腿,下一瞬,一只手拉住她,她身体猛然僵住,紧接着,她陷入一个冷杉香的怀抱,苦艾味道丝丝缕缕深入鼻腔。


    “你躲什么,知道自己单枪匹马跑回来挨一顿揍很丢脸了?”宋揽月流着泪,扯开嘴角,破涕为笑地缓和气氛。


    宁语之大脑一时间有些混沌,她的手悬停在半空,不知该不该搭上宋揽月的肩膀。


    她肩膀一耸一耸的,似乎哭得很伤心。


    宁语之眨了眨眼,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轻呼出口气,悬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下来,轻轻搭在宋揽月的肩胛骨上。她轻拍两下安抚,随后停住手,放在那感受掌心下微微发抖的骨骼。


    顿了会儿,又局促地挪开。


    她讷讷地说:“我觉得我还挺帅的,这叫谋士以身入局主要是,我怕月姐你衣服被我蹭脏。”


    盛恣见状,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也扑向宁语之,站在侧面臂弯围住她肩膀,脑袋搭在她颈侧,“宁语之你怎么回事啊?装逼的事不带我!”


    宁语之闷哼了声,无处安放的手总算有了归处,她捂住自己扭曲变形的表情,“盛恣你压到我伤口了——”


    盛恣“哦哦”两声,抬起泪眼盯着宁语之脖子上翻出血肉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顿了两秒,哭声愈发嘹亮。


    “呜呜呜,你怎么这么命苦这么倒霉啊,不早说这些事,不然我就让我堂哥带一车面包人扁这个王八蛋了!”


    宁语之认真思考几秒,低眼避开另外俩人复杂灼热的视线,勾唇浅笑,半开玩笑的说,“我倒霉大概是因为我小学Q.Q空间没转发鬼故事,诅咒灵验了吧。”


    宋揽月和盛恣闻声一顿,宋揽月抬手,轻拍了下宁语之的发顶,憋着泪,笑出一声。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她们抱得有点紧,但宁语之莫名不想推开。


    赵颇跟共感了似的,捂住脖子瑟瑟发抖,看着祁今隅还绷着张脸,到现在手都还微微发抖,忍不住腹诽。


    打他的时候倒是毫不手软手抖,现在吓成这样。


    感情他不配呗。


    不过他这人还是很宽弘大量的,他好心地拍拍祁今隅的肩膀,随口找了个借口和他唠嗑:“别说,上次她扇你那巴掌的时候我就看出来她是个狼人了。”


    闻驰之沉沉叹了口气,“那是狠人。狼人是不是你还要跳个预言家啊?”


    “害,这不都差不多嘛。”赵颇打着哈哈,“最近上课玩这个比较多不过哥们,你确定你能追上这妹子吗?这妥妥一野蛮女友啊。”


    听清赵颇说的话,祁今隅断裂的神经总算缓缓连接上,他声音还有点哑,淡淡瞥眼赵颇。


    “他追不到。你再把他们凑一对试试呢?”


    闻驰之张了张口,想反驳,可目光落在宁语之鲜血淋淋的白T上,安静地垂下眼。


    好像,她压根不需要别人保护。


    那,他的喜欢能给她带来什么呢?


    “滴——嘟——滴——嘟”


    警笛声如一把利刃,从街道尽头一路劈了过来,由远及近。


    不过也还混杂了点别的声音。


    “土鸡蛋土鸡蛋,便宜卖了诶,10块30个!”老旧的喇叭里发出老大爷中气十足又带点乡音的声音,身后几个大妈叫嚷着让他停下,他跟耳背似的,往后回头“啊”了几声,“你们跟上啊,我还没到地儿卖呢!”


    他放慢了车速,等几个大妈追上,然后又猛地加速,把她们往宁语之的方向引。


    宁语之神色僵硬,差点忘了还有她给自己留的鸡蛋大爷的后手了。


    最后警车和大爷卖鸡蛋的面包车同时在门口停下。


    警察跟宁语之和李棉了解大概情况,瞥了眼现场状况,由一个女警将宁语之送去医院,将其余目击证人都带到警局询问。


    也包括刚到场的卖蛋大爷和大妈们-


    宁语之身上有伤要验,还要包扎和打破伤风针,因此其他人先进警局做笔录,祁今隅作为“家属”,也跟着去了医院。


    医生先将她脖子上的伤口清理包扎好,然后在帘子后检查她身上其他地方的伤痕,有点惊讶:“小姑娘,你这怎么搞的,背上的这些疤怎么这么多?还有这块,看起来像钝器伤。”


    “不小心弄的。”宁语之忍着疼说道,“背上的是小问题,没事的。”


    “小问题什么小问题,你当你自己是猪吗?脂肪层厚得刀枪不入?”祁今隅凶巴巴地在帘子外骂道,嗓音里的火气半分也没压住。


    “你”


    宁语之抿唇,想骂他凶什么凶,莫名其妙生什么气。但听声音,他现在应该在气头上,在医院和他吵起来实在不怎么体面。


    “是啊,还是要检查下有没有造成心肺震荡的。”医生大概看出来了这些伤的成因,无声叹气,“等会儿得再去做个CT和核磁。”


    “好。”宁语之应下,将血痕干涸的衣服放下来,掀开帘子走出去。


    对上祁今隅烧着暗火的凌厉眼眸,她只停留一瞬便低下眼,坐在椅子上等医生开单据和病例。


    正要去拿单子,一只手先于她接过。


    “她身上那些疤,后续能用激光什么的消除掉吗?”祁今隅绷着声音问。


    医生看他一眼,“完全除掉做不到,比较小的可以淡化,有些估计得切缝,毕竟是陈年旧伤,不过做切缝的话,护理起来也很麻烦。”


    “会很疼吗?”祁今隅听到“切缝”两个字,蹙起眉。


    “毕竟也是小手术,我的建议是背上这些先别急,到时候可以去专业的皮肤科医院咨询一下。”医生说。


    “行,到时候我带她去看。”


    “舅舅。”宁语之喊了他一声,扯扯他的衣角,“这些疤没事的,反正我也不怎么穿清凉的衣服。”


    “闭嘴。”祁今隅深吸了口气,忍不住吼她,“你能不能别老和我对着干?能不能听话一点?能不能别自作主张?”


    宁语之咬住嘴唇,她有点儿被吼得没面子,身旁的医生尴尬地按下下一位病患进房间的按钮,她作势默不作声地走出房间。


    祁今隅垂眼看着手上的病例,指节不自觉收紧,抬腿,紧跟着她的背影。


    “你说话。”祁今隅行至和她并行的距离,“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吗?你给我做好保证——”


    宁语之一直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走到这栋楼外才停下脚步,转头冷淡地看他,“做什么保证,我凭什么给你做保证?我有我自己的计划,不需要你干涉。”


    “你的计划?你的计划就是回去挨打,然后差点死那吗?”祁今隅气笑出一声,颈窝处青筋暴起,“你把我当什么了?把方若嫣当什么了?你不能对自己的身体负责一点吗?”


    “我自己的身体要你管什么?怎么利用身体是我自己的事,本来就跟你们无关,你控制欲能不能别那么强?”宁语之不耐烦地反驳道。


    “跟我无关?”祁今隅彻底压不住怒火,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有点红,恐惧几乎溢出来,“你要是失手了呢?”


    “我不会失手,我的计划把我所有能想到风险的全部考虑到了,要是还是失手,那我愿赌服输。”宁语之缓过神,平稳住慌乱的心脏节奏,认真回应道。


    “全部考虑到了?你没考虑过我。”祁今隅偏过头,冷嗤了声,猛地提高嗓音,从青阶巷一路积攒到现在的情绪终于爆发,“你从来都没考虑到我的感受,你出事了我该怎么办!”


    宁语之被这话镇住,眼眸轻轻滞住,晃动着他的倒影。


    祁今隅顿了两秒,像是也意识到这话哪里不对,他别扭地补上下一句:“我的意思是,我怎么和方若嫣交代。”


    宁语之目光挪向他盛满后怕的眼睛,嘴唇翕动着,无言以对,好半晌,她像才察觉到疼似的,夸张地指着自己的脖子,问道:“嘶,破伤风针疼不疼啊?打哪的?可不可以不打?”


    “不行,必须打。”祁今隅勉强平复好心情,看眼她强颜欢笑的模样,闭了闭眼,面无表情地奚落,“你还会担心疼不疼?等着吧,打屁股针。”


    宁语之:“”


    “哦。”宁语之撇嘴,“那还是先去CT吧,我们去哪号楼。”


    “五号。”祁今隅扫眼病历单,说道。


    宁语之点头,不再吱声,看天看地满世界找路牌,就是不敢看祁今隅。


    往五号楼方向走去,她忽然听见身边的清越嗓音再次响起。


    无力,又带了点祈求。


    “宁语之。”祁今隅喊她名字,注视着病历单上那些眼花缭乱的伤痕医学名词,声音沙哑,“你下次能不能别这么勇敢,你这么神机妙算,就算要一腔孤勇地去干什么大事儿,能不能也把我算进你的计划里?哪怕只是一个备份,一个PlanB。”


    宁语之恍惚一瞬,站定在原地,下意识想反驳拒绝,可心脏震动频率过快,连带着脑子都开始不理智不清醒。


    “知道了。”好半晌,她说道,声音很轻,像做错事的小孩终于肯承认自己的脆弱,“下次不会了。下次,我会先告诉你。”


    祁今隅如释重负,总算扯出一丝笑。


    他郑重其事道:“好,记住你说的。”-


    从警局出来,盛恣去给宁语之买换洗衣物,宋揽月则走到一边联系温敏书。


    温敏书会请江城最擅长处理家暴案件的律师朋友帮宁语之打官司。


    宋揽月付出了点代价与她交易,但好在她尚且可以接受。


    下午的阳光白晃晃地铺在警局门口,几阶水泥台阶被晒得发白,表面的细纹里藏着干燥的灰。


    两个少年垂头丧气地坐在台阶上,肩挨着肩,阳光从正头顶斜斜落下,把他们影子压得很短,缩在脚下一小团,黑得浓稠。


    祁今隅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膝头,里面的T恤领口微微耷拉着,锁骨的位置上,玉坠的红绳搭在那处,在他冷白的皮肤衬托下格外扎眼。


    他手里还摩挲着那根断裂沾血的细银链。


    “你说我们是不是挺没用的。”闻驰之吹了下自己额前的碎发,声音闷闷地扯着自己卫衣上一长一短的帽绳,“想了一堆办法,最后还是她孑然一身自己解决了这事儿,我们好像就是个见证作用而已。”


    闻驰之眯着眼躲光,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排细密的阴影,鼻梁一侧亮着,另一侧沉在暖黄的暗影里。


    祁今隅盯着手里的链子,没说话。


    半晌,他淡声开口,“有见证机会不好吗?一开始她甚至连见证的机会都不打算给。”


    闻驰之愣了两秒,视线落在祁今隅晦暗不明的侧颜上,忽然意识到他这个好兄弟变化还挺大。


    他一贯有话直说,藏不住事。


    “你变了很多。”顿了顿,他又道,“今天你的反应真的要把我吓呆了,你不是一向傲气得要命吗,怎么会去求赵颇,你以前最看不惯这种小混混了。”


    说着,他扯帽绳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慢半拍地察觉到不对劲,他犹疑开口,观察着祁今隅的神色,“你什么时候这么在意语之了明明一开始你很讨厌她的,一开始就喜欢她的明明是我。”


    祁今隅神色一滞,对上闻驰之直白探究的视线,将手上的链子攥在拳里,用力过猛,掌心有些微微发麻。


    什么时候?


    他怎么知道。


    须臾,他挪眼,躲避闻驰之的目光。


    “能为什么,我是她舅舅,不保护她哪行?”


    “你又用这个借口,真的只是舅舅吗?”闻驰之认真地抬眼,屏住呼吸,紧张地扯住帽绳,目光追逐着他心虚躲闪的眼神,“你老实说。”


    “除了舅甥情,我还能为什么?”祁今隅气血翻涌,果决急切地否认,他压住嗓音里的颤抖,“她要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事我得愧疚死,不然还能因为什么?难道我还能喜欢她?那成什么了,乱/伦吗!”


    闻驰之被这么一吼,呆滞好半晌,木楞楞地点头,低头将帽绳扯对称,莫名轻微地松了口气。


    “也是是我想多了。”


    不喜欢就好。


    兄弟还是兄弟,没变情敌。


    宁语之低头给来财姐发了条消息报平安,听见声音,走出警局的脚步一顿。


    她往后绕了两步,眉梢一挑,眸光落在祁今隅攥紧的拳头上,顿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挪开,停在门边抱着胳膊继续听。


    “她太一意孤行了,一点都不听话,今天能去单枪匹马干翻那个畜生,明天就能因为我惹她生气把我家拆了。”祁今隅继续转移话题,懊恼地捋了捋碎发,“你还觉得她是小白花,完全一边牧魔王来的,你看那村六情报处的大妈不也她招来的,能想到这招她也是神人。”


    “也是,毕竟她可是想出填刘宸政电话号码到男科网站上的聪明蛋。”闻驰之摇摇头,眼睛亮了亮,“她是边牧,我是萨摩耶,都是狗诶,汪汪队凑一对了也算。”


    宁语之默默捏紧拳,倏然出门开口。


    “谁跟你凑一对,跟你凑一起的不是舅舅吗?两只都是狗,没头脑和不高兴。”宁语之往闻驰之脑袋上敲了个暴栗,冷淡觑眼祁今隅,收回视线。


    祁今隅心头一紧,不知道她听了多久。


    但见她表情没什么异样,又稍稍松了口气。


    闻驰之捂住脑袋,眼睛往宁语之的眉眼上瞟,一点也没生气,弯起唇说,“边牧大魔王辛苦了,等会去吃什么?”


    宁语之卡壳了下,咬住唇有点茫然。


    “粥吧,她这伤也吃不了别的刺激的。”祁今隅敛眸道,他在手机上敲敲打打,声调懒散,“我跟陈姨说一声,给咱们英明神武的边牧大魔王炖锅鸡汤。”


    宁语之:“”


    宋揽月打完电话走回来,目光落在她包扎好的伤口上,放下心来。


    大致说了下律师的情况,一行人去找盛恣汇合。


    走到一半,她望向宁语之,冷不丁开口问。


    “语之,你在计划的时候,没想过要是李叔有事没来,大爷来晚了会怎么样吗?”


    闻驰之和祁今隅脚步同时一顿。


    祁今隅心跳几乎停止,他眉梢蹙起,扭头藏住自己又开始酸涩的眼眶。


    “想过的。”宁语之想起祁今隅问她担不担心失手的问题,她好像还没答复,此刻被宋揽月旧事重提,她好像是得正面回答下这个问题。


    从裤兜里摸出一小瓶防狼喷雾,她轻笑一声丢给闻驰之,“李叔是我上的第一层保险,大爷是第二层,甚至我还找了我九中的朋友到点帮我报警……但我最后的底牌只会是我自己。”


    闻驰之接过,微微张口,眸底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宁语之想,她的救赎不会是任何人,只会是她自己。她不屑于把任何期待寄托给别人,同样,她有的筹码也只有自己。


    这是她自己的人生课题,无法交由别人解决。


    别人可以替她解决一次、两次,以后呢?


    她终究要学会自己面对。


    停顿两秒,宁语之轻描淡写道,“那把刀是我故意丢门口的,我测试过,砍完树很钝,没法造成致命伤。我是有点赌的心态,但还没蠢到把命也豁出去。”


    她视线从祁今隅低垂复杂的眼瞳上擦过,耸了耸肩,“甚至,其实你第一次见面看到我计划弄的半生不熟的豆角也是为了阴宁钊一把的。”


    祁今隅恍惚两秒,低下头哑然失笑。


    敢情她还记得自己拿豆角阴阳她的事儿。


    他忍俊不禁地揶揄:“你绝命毒师吗?”


    “怎么,你也想吃豆角了?”宁语之皮笑肉不笑地回敬。


    “我靠原来你们俩还有这渊源呢?”闻驰之震惊,“今隅现在应该是有豆角恐惧症了吧。”


    祁今隅一噎,没搭理闻驰之,只是抬眸盯住宁语之安静的侧颜,不由自主被她骄傲到熠熠生辉的眼睛勾去目光。


    她唇角微勾,不是少女特有的羞涩、甜丝丝的笑,弧度很淡,带着漫不经心的运筹帷幄感,像把出鞘的刀锋,薄亮冷冽。


    拎着袋衣服往这走来的盛恣旁听了会儿她说的话,瞪圆了眼,宕机两秒,拿出手机疯狂记录。


    “我靠我靠,这段剧情好,我要弄到CP文里”


    “盛恣。”宁语之忽然叫停她,笑得眉眼弯弯,杏眸璀亮,方才的凛冽冷感消散不少。


    盛恣愣了下,回眸看她。


    “怎么了?”


    “非要写我的话,可以不写CP文吗?”宁语之眸光挪向天光,眼底的阴霾被午后暖阳一照,明媚张扬。


    秋后的太阳依旧挟着热意。


    宁语之把袖子往上卷,光明正大地将伤口暴露在午后的阳光里。


    涂过碘酒的伤口已经不渗血了,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痂。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层痂,然后重新抬起头。


    “把我写成少女国王什么的吧,拥有很多宝石和自由的那种,这种有权主宰人生的主角很帅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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