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笃定的语气, 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为什么骗我?”程令宜平静道。
为什么?为什么给了我希望又把它打碎?为什么要拿我最在乎的东西欺骗我?
又一声惊雷响起,柳清玉整个身子都在瑟瑟发抖,大雨倾盆而至, 雨水如针如词,他几乎被这样大的雨点打得睁不开眼睛,睫毛扇动着,唇角抖动。
这样的他狼狈,却因苍白的面庞、潋滟的眼尾和长而密的眼睫,显现出了几分妖冶。
程令宜垂眸看他抓着药匾的畸形手指,问:“你认识他是吗?他在哪里?”
“我……”柳清玉磕磕绊绊道:“我不知道。我只是在几年前被他就过一命。”
“娘子, 我知道自己做的不对,我只是鬼迷心窍了, 我想活着,我怕你不会救我,正好我与他都有畸形的手指, 我也懂一些药理,这才鬼迷心窍欺骗了你。”
他松开手, 药匾掉落在地上, 药材凌乱地洒落一地,他抓住程令宜的袖子, 程令宜盯着那药材,片刻后猛的抬起头质问道:“到现在还在骗我!如果你知错了, 又为什么要定下这七日之约?”
柳清玉一言不发, 程令宜恨恨道:“你们一个一个,都不愿意说实话,非要我撕破了脸皮将一切都拆穿。你今日是故意把我支出去的吧,你明知道我不会让你去买药, 你在我房中也不是为了给阿满把脉——”
“你是想去偷了银钱,在七日之约前逃跑。”
雨水将两人淋地万分糟糕,柳清玉披散着的头发凌乱粘在他的脸上,他咬着下唇,目带恳盼,好像刚刚被肆无忌惮地折辱过一般。
求求你了,别再说了,不要把我当做这样龌龊的人,求求你,对我再分出一丝善心吧——
他失去了否认的能力,只能攥紧程令宜的袖子。程令宜看着他惹人怜惜面容,终于,一巴掌扇了上去。
柳清玉不躲不闪,结结实实地迎上了这一巴掌,他执拗地不肯松手,却被程令宜推到在地。
程令宜站在高处,睨视着他,看他单薄的身子在雨中发抖,看他漂亮的面容浮现出恐惧,道:“你就是这样陷害卫将军和世子的吗?”
“娘子,我是想过要逃走,可很快就放弃了。”他无力地跌坐在地上,道:“我出生在郸城,靠着乞讨为生,六年前,我只有十一岁,因为得罪了地头蛇,被他们一顿殴打扔在街旁。你一直寻找的柳神医,从我身边路过,看见了我被折断的手指。他有着与我被折断的很是相似的手指,因为才起了心思,将我带回去治病。”
“他治好了我的病,又留下了那天你注意到的香囊,在这期间我也知道了许多与他相关的事,虽然依旧不知道他究竟是何人,但我知道他将要北上。”
柳清玉终于不再隐瞒,他看着自己扭曲的两根手指,勾起唇角,轻轻笑道:“他离开后,我依旧是个乞儿,无依无靠。醉芳楼的掌柜找到了我,说能让我不用再上街乞讨,即使是做男娼又如何,我只想活下去。不过在教我学了琴后,他发现我虽有两根怪异的手指,却对此道天赋异禀,他将我培养了五年,卖艺不卖身,只做弹琴之道,很快我便在郸城声名鹊起。”
“我知道他培养我并不是出于好心,果然,半年前,他计划着拍卖我的初夜。过了这么多年平静的生活,我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没见过世面的乞儿,我不要出卖身体而活,我反抗,却被毒打一顿锁了起来。”
“趁没人注意,我逃了出来,拼了最后一口气才爬上了娘子的车。”他枯坐在地上,仍雨点无情地拍打自己的面容,笑容依旧不变,如他在醉芳楼中被人所教导的那般无暇:“我只是想活着,想像个人一样活着——”
程令宜低低地喝道:“我也只是想让我的阿满活着,健健康康地长大成人!”
柳清玉眼中死寂一片,笑道:“娘子知道我为什么没有选择逃跑吗?”
程令宜冷冷地别开脸。
“娘子收留了我,给了我从未有关的关心,在醉芳楼时,人人吹捧我,重金只为听我一曲,可从没人会问我冷不冷,要不要多穿件衣裳,在他们眼里,娼妓是不配像个人一样活着的,他们要穿着轻薄的衣物,绞尽脑汁地勾搭客人,挂上一尘不变的笑容,做一个懂事有趣的玩物。”
他似笑似哭,流淌下的泪水与雨水融为一体,顺着脸颊滑落,分不出彼此。
“我想留下,我想呆在这里,娘子,我心悦于你!”
程令宜后退两步,咬着腮帮子中的软肉,抹开脸侧碍事的发丝,他欺骗了她,居然如今还敢理直气壮在这里说什么心悦?!
他怎么可以这么厚颜无耻?
程令宜愤怒道:“从这里滚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了!”
柳清玉摇着头,抓着她的衣角,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好像此刻才知道自己的欺骗究竟多么令人憎恨。
雷电混着闪电,交替着在天边,时而轰鸣声阵阵,时而整个院子宛若白昼,澎湃的大雨落下,地上凹陷的石坑中集起一汪水,柳清玉在那反光的水面中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他知道一切的挽留和认错都只是在做无用功了,他曾在这么长的日子里,试着用这幅引以为傲的样貌让她动心,以为她会像平日里所遇见的那些头脑庸俗的客人一样,选择原谅;他也尝试向她展现自己与她的志同道合,盼望着能以知己的身份留下;他也努力地为她洗衣做饭,甘愿不在乎那所追求的尊严,像个奴仆一样侍奉在左右。
可这些她都不需要,也不在乎,从一开始的相遇,他撒了谎,一切就注定是错的。
柳清玉低声喃喃道:“我不后悔,我不后悔——”
如果不撒那个谎,他甚至永远都不会有机会得到这数十天的关怀与照料。
程令宜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要往后退。
柳清玉抓着她的衣角,哀婉地盯着她,想从其中找到一丝丝的怜悯与心疼,可惜并没有。
“求你了,娘子,别抛弃我,别赶我走。”他恳求道,一如初见。
程令宜忽然顿住了,瞧着他书墨画似的眉眼在雨水和泪水中潋滟一片,苍白的面容好像被笼上了一层寒霜,嶙峋清瘦的脖颈仿若一折就断,整个人形销骨立,似乎马上就会像一团雾一般消散。
在她面前,柳清玉是这样脆弱的一个人,像一枝饱受风雨折损的白梅任她采撷。
柳清玉听到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些沙哑与浓浓的倦怠,但对他却是无比的残忍:“你知道吗?你卖弄风骚的样子远不如现在这幅濒死的狼狈模样惹人怜惜。”
他从其中听出了她压抑着的厌恶,终于松开了手,重重地跌坐回了地上。
初见时他奄奄一息,如今离去也要用这样一幅狼狈不堪的样子。
柳清玉站起身,失魂落魄、步履踉跄,跌跌撞撞地离去了。
程令宜立在院中,只觉得浑身冰凉,一颗心更像是从冰窖里刚捞出一样。
梁乘云一直在屋中悄悄地看着这里,眼见柳清玉离去,他连忙撑起伞,冲了出来,为她遮住漫天风雨。
“回去吧。”程令宜深吸了一口气,并没要梁乘云扶着,就回了屋子。
阿满早就醒了,虽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看到程令宜这样形容凌乱,不由得大吃一惊。
程令宜接过她贴心递过来的帕子,擦拭着面容,看向面带担忧的梁乘云问道:“你派人去调查他了吗?”
梁乘云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微微迟疑,才道:“是,我一直觉得他有些古怪,前几天定下了那赌约后,便叫人去查了,今天刚刚得知,这人居然是个男娼。下贱玩意,怪不得成天一幅勾栏样式,今天居然还想陷害我,真是上不得台面。”
程令宜打断了他愤愤的言论,问道:“你那禁闭何时结束?”
梁乘云顿了顿,老实回道:“再过几日,我就回去了,还从未被关过这么久呢,他们真是心狠,我这种没娘的孩子,过得最是凄惨了。”
闻言,阿满往程令宜身边靠了靠,程令宜轻轻推开她,挤出一个笑容道:“阿娘身子湿。”
“你回去吧。”程令宜又对着梁乘云道。
梁乘云本还想在说些什么,闻言只好委委屈屈地点点头,出去了。
程令宜身心俱疲,便不再想用晚膳,叫阿满三人吃饭去了。
屋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不停,一直未见有要停息的趋势,程令宜坐在窗侧,托着腮,垂眼看雨丝落入地面上的一个个凹陷,很快就消失在大片的水中。
柳清玉一走,又要重新开始寻找那姓柳的神医了,也不知又要耽误多少时间,自己孤身一人,招来了太多居心不轨之人,程令宜只感到一阵心累。
忽然有人叩门进来,程令宜转头一看,梁乘云端着一个瓷碗进来了,道:“阿姊,用些粥吧,是我熬得。”
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好像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似的,耸着肩膀,晃动着,显得既轻飘飘又怪异。
梁乘云眼尾抽动,勾着唇角,程令宜微微蹙眉,有些不解,见他将瓷碗递了过来,里面盛了最简单的白粥,梁乘云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没做过饭,这个是刚刚学的。”
程令宜没什么胃口,但看他满眼期待,也不好意思拒绝,只好接了过来,尝了一口,夸赞道:“好吃。”
梁乘云果然高兴极了,又道:“阿姊那你多吃些。”
程令宜依旧毫无胃口,却被他注视着,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只好道:“你先出去吧,我等会再吃。”
梁乘云本想问她是不是觉着不好吃,忽的打了个喷嚏,忙有些慌张地揉了揉鼻子,程令宜这才注意到,明明屋外寒意渐浓了,他却穿的比下午回来时还要单薄,被不像往日一般身着劲装,反倒一身青衫,这纱似的衣裳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奇异。
程令宜不由得皱了皱眉,嘱咐道:“莫要逞强,快去多添几件衣服。”
梁乘云脸色尴尬,点点头,快步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程令宜这一夜睡得不怎么安稳, 时时惊醒,醒来时还常伴着阵阵心悸。
第二日,还未出现一丝黎明的征兆, 她便早早起来了。
往日这时,她总能闻到早点的香味,此刻习惯性地嗅了嗅鼻子,却只能感觉到雨过清晨土壤混着灰尘的气味,令她咳嗽了几声。
程令宜瞥了眼还在熟睡的女儿,努力压住嗓子中的痒意,待出了门, 才掩着口,倚在门边, 重重地咳嗽了起来,几乎要喘不过来气了。
看着因为昨日的大雨而一片狼藉的小院,习惯了它平时被整理地干干净净, 程令宜乍一下没反应过来。
她皱着眉,生活又回到了常规, 一切都要她自己来做了。
程令宜出门买了早点, 还遇见了出去上工的李大嫂,等再回来时, 梁乘云已经醒了过来,正站在院中。
看见她回来, 梁乘云上前道:“阿姊, 能不能来帮我上药?”
程令宜诧异道:“上药?你何时受伤了?”
梁乘云大大咧咧地笑道:“被关禁闭前挨了几棍家法,伤到了筋骨,本来已经养的差不多了,谁知昨天出门时一个不小心又扭到了, 从作夜开始就一直疼。”
他怎么一直没提起这件事,也不知是究竟做了什么,才叫人又对他动家法,又把他关禁闭关了这么久,程令宜心下暗暗不解,却只问道:“伤在哪里?”
梁乘云见她动容,忙道:“在后肩,我自己够不着。”
听到位置,程令宜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有些迟疑,并没第一时间答应,梁乘云悄悄睨了她一眼,连忙一只手搭在肩膀上,“唉哟唉哟”地唤起痛来:“定是昨夜下大雨的缘故,我今早只觉得这半边的手都要断了,现在也疼地抬不起来了。”
程令宜见他一张脸皱成一团,格外可怜,不由得应道:“好,好,我帮你上药,现在就去吧。”
梁乘云阻拦道:“阿姊先等等,我回去把药找出来,你过个一小会再进去。”
说罢,他匆匆进了屋,程令宜将早点在正屋摆好,便叩了叩梁乘云的门,听他在其中道了声“进来吧”,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耳房并没什么额外的布局,只是一个最简单不过的方形屋子,可程令宜进去时却很是迷茫,甚至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片刻,没缓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架屏风,程令宜压根没想起来这屋子里怎么会多出一架屏风,也不知梁乘云是怎么从角落里翻出这架屏风来的。
光影跌宕,屏风上的展翅蝴蝶轻轻颤动着,程令宜朦朦胧胧地看见一个人影背对着自己,露出挺拔劲瘦的肩颈和紧实的腰身,影影绰绰间,他略略一动,只见利落流畅的线条和舒展的起伏,在屏风的薄纱后,欲显还藏,引人遐思。
程令宜回过来神,垂下眼睫,抿了抿唇,绕过屏风。梁乘云盘腿坐在床上,背对着她,肩上的衣衫滑下,露出大半肩颈,皇家子弟们平日里有骑射课,即便是倦怠上课的梁乘云,也因为不能告假所以被迫上了许多,此刻他无比庆幸,还好有这课让自己今日不至于与那个被自己赶走的前人比起来相形见绌。
他悄悄侧过半张脸看了眼程令宜,却见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又听她很平静道:“你先将衣裳拉上去。”
梁乘云抬着眼皮,轻轻撇嘴,有些委屈道:“可是穿上就没办法上药了啊。”
程令宜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问道:“药在哪里?”
梁乘云指了指身侧的小药罐,程令宜上前几步,坐在床边,把那罐子拧开,只见其中装着凝脂一般的膏体,澄澈透明。
“涂在哪里?”
梁乘云忙道:“后肩红肿的地方。”
程令宜眉头微拧,脸上掠过一丝茫然,梁乘云白净的后肩上只能看出起伏的肌肉,哪里有什么红肿的地方。
梁乘云等了片刻,没等到动静,赶忙用手抬在肩头,指了指,道:“这里在往下一些。”
他手指纤长,骨节分明,一看就是出生富贵,只有轻微薄茧,程令宜盯着那漂亮的手微微一愣,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两根扭曲的畸形手指来,梁乘云见她神色怔愣,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道:“阿姊,怎么了?”
程令宜不怎么自然地笑了笑,夸赞道:“你的手很漂亮。”
梁乘云惊喜道:“真的吗?”
说着他就要转过身,却慌不迭被程令宜摁住肩膀,感受到一阵冰凉柔软的触感,他僵在原地,果然不动了。
程令宜用指尖挑起一点药膏,仔仔细细地按照他所说的位置涂抹,指腹擦过他结实的脊背,梁乘云一动也不敢动,老老实实地坐在远处,努力地忍耐住发抖的欲望,就连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耳根红的几乎可以滴血,好在程令宜很快就涂抹完了,不然梁乘云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如一颗充了气的球,原地爆炸。
程令宜放下药膏,轻声道:“还有什么疼的地方吗?没有我就先走了。”
梁乘云慌里慌张地小声回道:“没有了。”
程令宜从屋子里走了出去,本想着叫阿满起床用早膳,却见连翘站在院中,捏着什么东西,面露为难之色。
她轻唤道:“连翘。”
连翘这才抬起头,小步走到程令宜面前,将手中握着的一封信似的东西递了过来。
程令宜接过,只见上书“程娘子亲启”。
并没有写上送信人的名字,但那熟悉的清隽字迹,几乎马上就让程令宜想起了昨日那个被她驱逐离开的人。
连翘问道:“是柳郎君吗?”
程令宜有些惊讶:“你没看见人吗?”
“这是我刚刚才在门口发现的,卡在门缝中间,附近没看见什么人。”
忽然,梁乘云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一把夺走那信,程令宜不满地呵斥道:“还给我。”
他听到了“柳清玉”,便下意识地拽了过来,如今一看程令宜表情,连忙意识到了自己太过鲁莽了,赶紧将信递了回去,如一个犯错的孩子一般,低着头偷看程令宜。
程令宜有些严厉道:“才刚刚上了药,你怎么已经把衣服穿上了?”
梁乘云忙道:“是我疏忽了,只是刚刚突然想起有些要事还没办,需要出去一趟。”
“那你去吧。”程令宜催促道。
闻言,梁乘云只好答应,却又实在十分想看清楚那信中写了什么,便慢慢地挪动着步子,一步三回头。
程令宜拆开皱巴巴的信件,只见其中一张白纸,只写着几个字,字字用力,几乎要穿透纸张:
“我无颜再见娘子,虽撒了诸多谎言,一颗真心却从未掺杂半分假意,我会为娘子寻访神医,来弥补过错。”
连翘被程令宜教导着认过字,如今探着头也看明白了柳清玉这是什么意思,不由得讶然开口道:“柳郎君一个人孤零零地,连钱都没有,上哪去找啊?”
程令宜没有出声,只是将信折了又折,收了回去
挨到将近傍晚,梁乘云依旧没有回来,程令宜三人正在用膳,蓦然听得院门被人重重地拍打着,连翘小跑去开了门,只见门外站着的却是平日里鲜少往来的徐容华。
她向来很害怕这位说话如刀的邻居,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徐容华并不在意她细小的动作,她满脸焦急,快快询问道:“你知道王实在哪吗?怎么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连翘愣了愣,答道:“王实在铺子里帮工呢,王叔现在也在军营里。”
王实打小就被送去了铁器铺子做帮工,平日里铺子生意就很好,这几天或许是因为春日复工的原因,愈发忙碌,有时他直到深夜才回来,这点与他关系亲昵的连翘再清楚不过了。
听到声音,程令宜也走了出来,看见这位以往从不把什么放在眼中的邻居居然面色大变,心中大为惊异,开口问道:“发生什么了?”
徐容华看了她一眼,急匆匆道:“李丽在酒楼里得罪了贵人,我回来找老王他们过去,看看要怎么办才好。”
徐容华就在李丽酒楼隔壁的绣房做工,因此程令宜并不惊讶她为何会知道,想来是有人特地通风报信,叫她赶紧回来找人,也怪不得她看上去如此焦急了。
程令宜反应极快,几乎在徐丽华最后一个音刚刚落下,她便转头对着连翘嘱咐道:“王叔在军营是回不来了,你快去找王实,找到了就和她一起过去。”
又对徐容华道:“我和你一起先过去,看看情况。”
阿满从屋里探出个头,看着几人,程令宜便对着她笑了笑,只说是有些事要忙,让她自己在屋里,不要乱跑,阿满乖巧地答应了。
徐容华面带复杂之色,程令宜却一边催促着,一边抬脚从院中跨了出去。
好在那酒楼离得并不算远,两人赶到后,程令宜跟着徐容华上了二楼,果然看见一雅间敞着门,门口一溜地跪着一排男娼,李丽在其中便显得格外打眼。
周遭的客人有的在看热闹,有的却像是遇见了瘟神一般避开,李丽跪在地上,趴着不敢抬头。
程令宜慢慢地靠过去,只见雅室虽然开着门,中间却被隔断了,纱后只能看见一个人影在慢条斯理地喝茶。
屋外的人心惶惶,他却恍若没事人一般,好像他们不是因为他才跪下似的。
门外,酒楼的掌柜脸上挂着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好在经营着这么大一个酒楼,他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还能强作镇定道:“郎君,我这就把这几人都打发了,再为您叫些合您心意的过来,您看行不行?”
屋里寂静片刻,忽然发出一声轻笑,说话的人声音轻狂:“若是你知道早些找懂事的人过来,也不至于今日还叫这些没眼睛的过来,惹人心烦,你这酒楼还开不开了?”
掌柜的擦了擦额角的虚汗,哆嗦着道:“开的,郎君,小人还想开。”
徐容华不知这雅间中人的身份,但看着掌柜的如此低声下气,心中暗道不好,今日不知怎样才能把李丽救出来了。
她兀自犯难,突然身边人动了动,徐容华惊讶地看着程令宜,只见她直冲冲地冲着那雅间走去,饶是平日里看她很不顺眼,徐容华此刻也不能眼睁睁地看她如此茫然无知地往火坑里跳,慌里慌张地想拉着她。
程令宜轻轻推开她的手,扒开人群,走到掌柜身侧,高声道:“乘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听到她的声音, 雅室中的人很明显地出现了片刻停顿,很快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又似乎在整理衣物, 可是过了半天,也没有开口承认或是否认。
掌柜的对着程令宜用力地挤了挤眼睛,示意她快离开,别被牵连了。
程令宜冲他笑了笑,刚才那人的声音,她熟悉极了,不可能认错, 故而才大胆地站了出来,如今听他不敢应答, 更是确信无疑了。
在外面,她并没点出他的身份,只是又扬起声音唤道:“乘云, 你说的有事要忙就是来这里喝茶吗?明明家里也有好茶呀。”
跪在地上的人大气也不敢出,总算, 雅室中的人站起身, 忐忑地走了几步,从屏风后露出半个身子, 讪讪道:“阿姊”
“我我不是”梁乘云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想要解释, 却连程令宜含着微笑的眼睛都不敢对上。
程令宜侧过头, 斜斜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笑着问道:“这些人是怎么得罪你了?在这里跪成一片,好生奇怪。”
看着地上的男娼们,梁乘云这才意识到什么, 连忙着急地解释道:“阿姊,我不是断袖,只是寻他们有些事情要问。”
程令宜温和道:“什么事要这样问?你前几天日日出门就是为了来这里问问题吗?为什么不问我,说不定我知道答案呢。”
梁乘云手指搭在屏风的木架子上,手指在其上搓揉着,他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往日里作天作地的小魔王此刻窘迫地恨不得自己现在能像团烟雾一般消失在她眼中。
可程令宜看上去似乎真的对这问题很是感兴趣,她眼含探究,话带疑惑,又追问道:“到底是什么问题,把他们吓成这样?”
梁乘云对上她的眼神,额角抽动,正要开口说些牵强的理由,倏忽,楼下传来了一阵极大的动静,嘈杂的踏步声传来,先闻其声,后见一大批官兵上了楼,围在雅间门口。
这些人的衣着打扮,程令宜十分清楚,果不其然,如她所料,接着出现在眼前的正是那日在程家的孙公公。
孙公公昂着头,眯着眼睛,仿若一只湖泊里一只仰看天空的白鹅,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梁乘云喊道:“孙公公。”
接下来的话戛然而止,被他囫囵吞枣地咽回嗓子里,看着孙公公身后走过来的人,梁乘云错愕地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和慌张地后退了两步。
程令宜一直盯着他,见此也转了头,往后看。
来人身着蟒纹锦袍,步履从容不迫,带着上位者所特有的威严,他鬓角已有了丝丝缕缕的白发,眼尾也刻着岁月留下的皱纹,只是静静地走了过来,却让周围人都不禁屏息敛声。
程令宜心里已经有了猜测,果然,只听孙公公声音尖锐道:“王爷,世子就在此处。”
本来还站着的掌柜马上跪倒在地上,口中低呼道:“参见王爷。”,程令宜也跟着按照礼制跪倒。
梁乘云诧异道:“爹?”
这酒楼中人只知道雅间里坐着的是个很有钱的郎君,观他礼仪动作不凡,才猜测他定人极有背景,却也不知究竟是何背景,如今才得知他竟然是皇室中人,这下更是心如死灰,只觉得今天这场劫难定然是再所难免了。
晋王并没搭理梁乘云,他周身萦绕着久居高位之人所特有的威慑感,只是轻轻地抬手,手掌朝前挥了挥,便叫人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几个官兵连忙快步冲进雅室,两人一边抓住梁乘云的肩膀,将他禁锢地一动也没法动。
在程令宜面前被这样对待,让梁乘云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他盯着程令宜伏倒在地的身姿,不断地挣扎着,怒吼道:“你们怎么敢这样对我?”
这样的反抗若是在其他人面前,定然不敢拿他怎样,可惜这次发号施令的却是他的父亲,晋王对他的恼怒并没表现出几分在意,言简意赅道:“带回去。”
梁乘云的努力在这些久经训练的强壮官兵显得很是不值一提,几乎没有一丝反抗的机会。
在梁乘云被拉走后,掌柜的跟个鹌鹑一般连头都不敢抬,只等晋王发落,可他并没点到掌柜,反倒扫视着程令宜,问道:“你是叫程令宜?”
程令宜抬起头,不卑不亢道:“是。”
“我观这几人相貌也觉得只有你最像。”他语气没什么变化,让人听不出其中情绪,道:“跟我进来。”
雅室的门被掩住,只余两人在屋中静坐,晋王与儿子长得并不很是相似,晋王模样硬朗,单论长相,甚至有些平庸,梁乘云而线条柔和,五官端正,却并不显得女气,反倒充满少年人的英姿飒爽,看来是随了他那位早亡的母亲。
晋王上下端详着程令宜,从她的模样一直看到姿态,似乎想要从外表便看出其中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来。
程令宜面不改色,从气度言谈上来看,她笃定这位晋王性格并不会是梁乘云那般任性,若是要对她动手,恐怕也不会按捺到现在,以他皇室的身份,在这京城里只一人之下,若真对她很是不满,那定然早就把她从这片土地抹灭了。
半晌静默后,晋王总算开口询问道:“我不太明白他怎么会和你这个贫家女子扯上干系,他是怎么认识你的?”
程令宜平静地回答道:“一场意外,世子晕在了我家门口。”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显然并不能让晋王满意,比如,他一个皇家子弟怎么会去那种偏僻的小巷子?他为什么会晕倒?如果只是简单的相救,他又为何会对这女子如此痴迷?
难道只是因为她的相貌?平心而论,晋王不得不承认程令宜确实是个顶顶出众的美人,不但五官精致美丽,就连身段和周身气质都并不似凡人,即使是放在美人如云的京城,似乎都找不到可以与她相比的美人。
这样的花容玉貌生在这样平凡的家中,真是像极了落入凡尘的明珠。
晋王并不觉得自己的儿子昏庸到只因为她人的样貌而神魂颠倒到失去了理智,这女子究竟有什么出众的地方,才能叫平日里只顾轻松享乐的梁乘云,既为她开了什么劳什子书画铺子,又不畏自己的威严连个禁闭都不肯老老实实呆着。
晋王开口道:“过不了多久,我便会回封地,他为了你,这样做事,叫我怎么能放下心离开?”
程令宜皱了皱眉,她记得梁乘云曾说过,晋王对他并不关心,甚至还有些冷漠,她不动声色道:“王爷为何这样说?世子做事与我有什么干系?更何况我与他相识这段时间,除了今日,旁的时间,也没见他像其他富家子弟一样做什么伤天害理的荒唐事。”
晋王没想到在自己面前她居然能如此有胆识,被这样一呛,不由得对程令宜的性情有了一些改观。
看着她平静无澜的面容,晋王不由得挑了挑眉,换了个问题道:“程娘子应该知道,你若是要进我王府,顶多也只能做个侍妾吧?”
程令宜装若异常惊讶,反过来询问道:“王爷为什么会这样误会?我与世子不过只是一起做些买卖的关系,我并没任何要进王府做什么侍妾又或者是王妃的打算,我并不敢自作主张与皇家扯上关系,世子也确确实实只是把我当做相识一场的阿姊而已,并无什么男女之情。”
晋王心中嗤笑,他若是对你无意,我何至于会出现在这里?他是真真觉得,若是自己再不出面,将梁乘云掌控回自己手中,那他定然会想尽办法把这个小娘子娶进王府,晋王是断断无法接受程令宜一个寡妇做世子妃的。
“程娘子不愿给人做侍妾,是个有气节的,只希望你这心意不变,我自会去和他说清楚。”晋王仰着下巴,睨她:“这个孩子虽然自小就顽劣不堪,却也是我晋王府未来的继承人,绝不会娶一个带着孩子的平民女子,程娘子好自为之。”
说罢,他一甩衣摆,大步流星地推开了门。
门外整齐地传来行礼声,待声音渐渐消失,程令宜这才从原地站起身,走了出去。
屋外跪了一片,程令宜扶起李丽,询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丽在地上跪了许久,站起来时不免有些腿软,她重重地喘了几口气,才哭丧着脸,道:“今天有个伙计没来,我便帮着送菜,其实都怪我自己管不住这张破嘴。”
她说着就拿手连连往自己嘴上打,程令宜赶快抓住,她这才继续道:“我进去的时候,这位世子正在向这几人学走路,他不太熟练,姿势有些奇怪,唉,我没忍住笑了两声,被他听到了,他应该是本就因为学的不好而生气,听见了我这声笑,更是不高兴”
掌柜的同酒楼里的伙计们关系一向不错,不然也不会冒着风险试图为他们几人开脱,闻言,他也叹了口气,道:“这位晋王世子,你们恐怕都不清楚,虽然和其他公子哥比起来算得上好相处的,但是脾气古怪,你要是没琢磨明白,那就最是难搞。”
“之前只听说他好玩乐,也不知何时转了性,竟然好上了男风,还学什么娼妓作风。”他将眼神钉在地上的男娼们身上,警告道:“你们都不许出去乱说话,不然当心脑袋。”
徐容华也走上前,两人搀扶着战战兢兢、还没缓过来神的李丽一起往小巷回,李丽抓着程令宜,千道万谢,程令宜只是摇摇头,并不承认是自己的功劳,只说是多亏王爷来的及时。
至于被押下去的梁乘云会面临什么,程令宜并不担心,依照她对晋王父子两人的观察,梁乘云顶多只会受到一些不痛不痒的惩罚。
徐容华见证了全程,此刻看着程令宜——这个一向被她认为是故作清高的女人,面色有些复杂。
夜幕渐浓,三人搀扶着,撞上匆匆赶来的连翘和王实,一起回了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又一次失去了神医的踪迹, 程令宜并没气馁,过了半月有余,李丽很是高兴地上门拜访, 说是听闻酒楼中人谈论京中新来了一位郎中,有妙手回春的美名,程令宜便早早带着女儿前去拜访。
可惜这位郎中对阿满的隐疾依旧是束手无措,程令宜失望极了,带着阿满回家了。
两人不过刚刚走到巷口,程令宜便驻足在了原地,被早早叫醒的阿满还在打着哈欠, 走了两步,忽然发觉自家娘落后两步, 不由得也停下了脚步,抬头只见她锁着眉头,面带不虞, 便扯了扯她的袖子,不解地问道:“阿娘, 怎么了?”
程令宜远远地盯着自家, 那里正有人源源不断地往其中抬着大箱子。
她一边轻声道:“没什么。”,一边抱起阿满, 快步走了过去。
连翘正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有些无措, 程令宜迎了上去, 站在她身旁,对着一人询问道:“你们送的这些是什么?”
这些人打扮显然是军营中人,面对着程令宜的问题,被询问这人很是严肃, 公事公办道:“小的不知。”
这人叫人送东西,甚至连句话都不肯带,程令宜心里有些生气,追问道:“他人呢?为什么不亲自过来?”
侍卫依旧低着头:“小的不知。”
自己那个问题真叫他畏惧如此?竟然拖了这么久也不愿意回答,甚至如今连面也不敢露。
他总是这么喜欢自作主张,这次依旧没有得到自己的许可。
程令宜站在原地冷笑一声,等最后一抬箱子进了院子,她拉着连翘,“砰”地关上了大门,将几个还没来得及离开的侍卫关在了院子里。
院子里的侍卫们大眼瞪小眼,院子外的侍卫不由得高声喊道:“程娘子?”
程令宜站在院中,冷冷地扬声道:“叫卫铎自己过来。”
侍卫们知道卫铎对她很是重视,也不敢反抗,只好面面相觑,被拉来做人质的老老实实站在原地,院外的则乖巧地回去报信。
程令宜叫连翘给几个侍卫奉上茶,让他们不必拘束。
没过多时,果然门上传来叩击声,连翘看着坐在院中没什么表情的程令宜,很是懂事地小跑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身着玄衣的卫铎,连翘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他的脸色,虽然依旧如往常一般抿着唇,却好像并没看出什么愤怒,她放心了不少。
几乎在门刚刚打开时,卫铎的视线便牵在了程令宜身上,她坐在院中的石桌边,慢条斯理地喝茶,并没对他投过来一丝眼神。
他抬脚,要跨过门槛,陡然,程令宜开口道:“将军想出答案了?”
卫铎顿在原地,片刻,施施然又收回了脚。
还是不愿意说?程令宜余光一撇,没按捺住冷笑了一声。
“府中,圣上赏赐了几盆异花,祖母叫我来接阿满过去。”
阿满在院中玩耍,这样一听,高兴极了,跳到程令宜旁边,抓着她的胳膊摇晃着撒娇道:“阿娘,我想去找何姐姐玩,可以吗?”
程令宜对着女儿露出了笑容,点点头,阿满兴奋地跑到卫铎身边,卫铎挥了挥手,几位侍卫也跟了出来,他又道:“连翘也一起过去吧。”
连翘瞪大眼睛,“咦?”了一声,又见程令宜并没出言阻止,便快快地应道“好”,追了过去。
几位侍卫跟着卫家的马车走了,卫铎却还站在原地,程令宜的笑容已然淡去。
僵持着,最后是卫铎先开口道:“我以为你永远都不想见到我了。”
程令宜冷笑一声:“我只是要问清楚,你送来的这些东西是什么?”
她话音刚落,卫铎当即答道:“聘礼。”
他的声音并不小,在小院中,竟然叫程令宜听出了几分回声的感觉。
她霎时间脑子一片空白,等一想明白他说的究竟是哪两个字,顿时再也坐不住,猛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质问道:“我何时说要嫁你?”
今日没出太阳,天空霁蓝无云,微风吹拂,院外的高树树叶簌簌,发出“沙沙”声。
卫铎低着头看站在自己面前的程令宜,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竟然鬼使神差地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朗声道:“你是还没答应,可有这么多男人要与我竞争,我若不早些送过来,又像六年前那般被人捷足先登了怎么办?”
程令宜看着眼前这人,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好像之前从未认识过他一般,她急切回道:“我不会嫁给你的。”
卫铎微笑道:“为什么不会嫁我?我身居高位,家中富有资产,我样貌性情在京中郎君中俱能排到前几,更何况,我是真心喜欢你和阿满。”
“自吹自擂,臭不要脸。”程令宜骂了一句,忽然就冷静了下来,她心中渐渐生起了一股不妙感,虽然不知卫铎为何会突然变成这幅样子,但自那日知晓了六年前他对自己的心意后,程令宜便知晓他心中定然有根过不去的刺。
程令宜脸上再无慌张之色,平静地盯住卫铎的眼睛,两人眼神交汇,她满怀恶意道:“那燕缰呢?你对的起他吗?我孝期未过,你就这么急不可耐?”
卫铎的紧绷的微笑如一面脆弱的镜子,被程令宜重重地丢在地上,碎的惨不忍睹,他隐有怒气:“我是对不起他,可我已经等不了了,难道是我不想循循渐近吗?”
他顿了顿,怒道:“我本想与你慢慢亲近,可半路多出了那两个男人,你对他们比对我亲昵地多了千万倍,我自认绝对不比他们差,可你为什么,只对我这样冷淡!”
程令宜如愿勾起了他的怒气,但如今看着他将要失控的表情,却对着他发出的不甘的疑问莫名生出了一丝退缩与愧疚,卫铎兀自控诉道:“我嫉妒的快要发狂了,可你一点也不在乎我,我已经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你再被另一个男人夺走了。”
程令宜怔怔地站在原地,对他刨开的真心和字字泣血的恳求,居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卫铎红着眼睛,心中酸涩无比,再也顾不得什么问题,什么回答,上前两步,跨进院子,抓住程令宜单薄的肩膀,渴求着她能回应自己。
程令宜被他紧紧地捏着肩膀,疼痛丝丝缕缕如丝线一般缠绕着整个心房,她分辨不出此刻自己是什么心情,面对着卫铎,她忽然极其想要逃避,他这样直抒胸臆的爱意与醋意,让她哑了嗓子,几乎分不清此刻对他究竟包含着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来了。
卫铎逐渐向前逼近,霎时间,他整个人都进了院子,又将门重重地带上了,一个反身,便将程令宜压在了墙上。
程令宜慌张地眨了眨眼睛,一股淡淡的熏香迎面压了下来,她感到自己触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头脑发白了片刻,才意识到卫铎正把她禁锢在怀中用力的亲吻。
她口中溢出一声亲呼,很快又被堵了回去,程令宜有些站不出了,整个人顺着门板往下滑,卫铎却束着她的腰,将她按在自己怀里。
程令宜心中慌乱一片,不知自己是否要反抗,却在看到他颤抖着的眼睫后也闭上了眼睛,浑身瘫做宛如一团水。
卫铎体力惊人,久久不肯把她放开,直到感到她似乎有些喘不过来气了,才停下,略略离远了一些。
程令宜娇喘微微,全身发麻,还未发作,又听卫铎靠在她的耳侧,轻轻询问:“可以吗?”
热气喷在她敏感的耳根,为那小巧的耳垂染上潋滟的红色。程令宜心跳砰砰,不合时宜地想到,他总算知道要先得到自己的许可再做事了。
见她不回答,卫铎心中已有了定数,万般柔情,蹭在她陷下去的肩颈中,又追问道:“可以吗?”
程令宜被逼的没有办法,嗔道:“闭嘴!”
卫铎轻轻地在她脖颈处深吸一口气,倏尔将她抱起,程令宜惊讶地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脖子。
卫铎搂着她大步走向西厢的耳房。
在梁乘云离开后,程令宜换了一床新被,却没将那屏风撤去。
不过须臾,朦胧烟雾般的薄纱上映出两个缠绵的身影,光影昏沉,春色半遮,起起伏伏,旖旎荡漾。
程令宜颤栗着,鬓发散落如云,喘息在唇间破碎,被落在颈间的炽热呼吸烫到溃不成军
程令宜坐立不安,前不久,她刚刚将卫铎赶走,因着心中盈满后悔与愧疚,故而刚一事毕,便翻身从床上坐起,套上衣物,语气很是重地叫他赶紧滚出去,卫铎今日在她面前说完了真心话,又与她做了这样的事,也不再复现往日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宛如换了一个人一般,死皮赖脸,压不住语音中欢悦,道自己明日休沐还会再来。
当然只得了她没好气的一番推搡,毫不留情、翻脸不认人地便将卫铎推出了西厢外。
屋中没了旁人,程令宜失魂落魄地倚在屏风上,只觉得自己刚刚绝对是昏了头,不然怎么会鬼使神差地答应他那样的要求,难道自己对他真的有意?可是她明明在此之前从未察觉自己对他有过男女之情。
卫铎做事虽然常常不询问她的意见,但却很是容易让人产生依赖之情,程令宜也曾不可避免在见到他飒爽英姿后,内心产生过一丝动摇,甚至也想过以他对阿满的关爱,若是能做她的父亲,那也很是合适,可这样的想法也只是在她脑中短暂出现过,并没真正地当回事。
初见时,他是那样的端正,尽管举止略微有些不守礼仪,却也无伤大雅,程令宜依旧记得,他撩开门帘进来时,带着浑身的寒气和还未来得及散去的威亚,衣物从下颌沿着修长的脖颈扣得严严实实,分毫皮肤都未露出,只教人觉得他是个恪守礼仪、古板禁欲的郎君,可今日程令宜才改了这印象,他分明是个未尝过男女欢愉、一发不可收拾、难以自控之人。
程令宜坐在西厢中,屋中气温依旧如先前般灼热翻涌,她很想从这耳房中逃脱,可若是走出去,便又会看见那正屋中布置着的灵堂,她心里忐忑不安,一时之间,竟然不敢在这座自己生活了六年、颇为依赖的小家中再多呆上片刻。
她匆匆地整理了发鬓,神经质地对着铜镜把每一缕发丝都束地整整齐齐,才往屋外走去,既然不想呆在家里,那就只能上街,可是她身子疲乏又懒得走动,只好驻足在家门外,不知该当何去。
程令宜凝视着地面出神,忽然有人停在了她面前,疑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抬起头,说话的正是徐容华,她面带倦色,正在开锁。
程令宜温和地笑了笑,道:“没什么。”
徐容华瞥了她一眼,随口问道:“阿满和连翘不在家?”
程令宜看着她拉开门,回道:“她们昨日出去赏花了,要过几天才回来。”
徐容华愣了愣,她记得程令宜在京中并没什么家眷,她又最最是宝贝那个女儿,怎么会放心叫她离开自己身边。
“和那天酒楼里的晋王世子吗?”徐容华有些不解地问道。
程令宜不由得“嗯?”了一声,显然是没想明白她怎么会联想到梁乘云。
徐容华也没准备深问,看了看程令宜,又低下头收拾挂在门上的锁,状若漫不经心道:“要进来坐坐吗?”
两个人虽然做邻居做了六年,却一直都不怎么熟悉,程令宜性格内敛,不是会主动与人交往的类型,最初也是因为李丽热情地拉着她,她才渐渐与周围邻里熟稔了起来。
徐容华做人常常被人诟病,说话也全凭心意,从来不在乎旁人的面子,因此得了“尖酸刻薄”的丑名,脾气不好的当场发作总会抵不过自己的利嘴,脾气好的被自己挑过刺的下次再见恨不得退避三舍,除了大大咧咧的李丽,也没什么人愿意和她说话,程令宜知道她的脾气,不过她在姨母家寄住了许久,与诸多姊妹们一起相处,并不爱与旁人计较,被徐容华挑了刺也只是笑笑就走开。
两人虽然住的挨的最近,之间却一直维持着一个不冷不淡的关系,程令宜知道她嘴巴功夫了得已成了习惯,但还是一直隐隐觉得她似乎不大喜欢自己,甚至有些讨厌,故而也并不曾试着主动破冰。
如今听她竟然前所未有地主动邀自己去家中,不由得分外惊讶,不住地打量她。
徐容华对上她讶异的眼神,皱了皱眉,有些蛮横道:“嫌弃我?”
程令宜忙抬脚也跟进了她家中。
徐容华家里被打扫地很是干净整洁,东西拜访的井井有条,地上连多余的灰都没有,程令宜看的心中舒适,坐在了她随手一指的椅子上。
徐容华虽然已成婚许久,却并没有孩子,夫妻两人经营着一家胭脂铺子营生,铺子规模不大不小,胭脂样式大多都过时了,因此生意并不算很好,只能说是勉勉强强够两人生活。
程令宜扫视了一圈,并没看到旁人,便礼貌地询问道:“张大哥还在铺子里吗?”
徐容华一边收拾着手里的茶具,一边平静答道:“嗯,铺子里没什么人,就叫我先回来了,不过回来也是没什么事可做。”
“想来是他体谅你辛苦。”程令宜从她手中接过热茶,笑着客套道。
徐容华嗤笑一声,没说什么,也坐了下来,喝了一口热茶,问道:“你们家那孩子的病怎么样了?”
谈及这个,程令宜有些笑不出来了,摩挲着杯壁,扯着嘴角道:“最近没发过病,不过也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然给人当头一棒,京中的郎中还偏偏都束手无策。”
“她看着不是个命薄的,吉人自有天相。”徐容华干巴巴地挤出了两句安慰,两人又沉默了,屋中的氛围有些尴尬。
徐容华今天似乎格外想与程令宜拉进关系似的,为了破解这寂静,她绞尽脑汁又说了句:“你一个女子求助无门,可那两个男人看着有权有势,没帮你吗?”
程令宜刚准备否认,又听她继续道:“他们既然都对你有意,便应当把你的事当做自己的事一样放在心上,不然只动动嘴皮子算什么,你不会被迷惑了吧?”
“他们和我并没”程令宜见她若有所思,连忙插嘴道。
徐容华没让她说完,而是打断道:“我没李丽那么傻,你骗骗她得了,我眼睛不瞎!这两个你最喜欢哪一个?”
程令宜看着这个邻居,好像今天第一次认识她,平日里那副不爱搭理人的样子在此刻都消失殆尽了,不过话语间的刻薄还标志着她的身份。程令宜嘴角抽搐,在她面前,莫名也没了委婉说话的想法,直接道:“我都不喜欢。”
她说话这么多年来还未像今日这般毫无顾虑、开门见山,说出这句话后一时间竟然感到畅快无比,好像总算把压着自己的天给捅破了一般。
“你在我面前也不用嘴硬,我不会出去乱说,难道这两人你是都喜欢?”徐容华快人快语,眼见程令宜和自己一般也不再思来想去才作答,只觉得自己看她也喜欢上了几分。
她不是爱八卦的性格,却突然好像转性了一般,兀自推测道:“两个人一个是将军,一个是世子,样貌都好,分不出谁胜谁负。晋王世子看着年纪不大,性子有些骄纵,还像个孩子,似乎有些难相处,虽然你比他多活了几年,但你一看就不是当妖妃的那块料,也不知道能不能拿捏住他。”
“这卫将军,一看就不是爱说话的,你也是个寡言的,你们两人在一处,不敢想屋里会有多么安静,相处起来估计也是无趣至极,不过话少对男人来说也算得上是优点,可他又与你那亡夫一般,是个从军的,万一又早死了,你岂不是又成了寡妇,不好,不好。”
徐容华看着程令宜,她面露错愕,似乎对自己所说的一切都很是不解,徐容华对程令宜的不喜就是因为这张菩萨般带着神性的面容,每每看见她都觉着是误入凡尘的神女,本应做天上的明月,却挂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叫人望而生畏。
程令宜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觉得徐容华似乎对这两人不是很放在眼里,似乎话中还有着几分他们都配不上自己的意思。
徐容华飞起的眼尾和扁着的嘴此刻忽然变得亲切了起来,程令宜忍俊不禁道:“我不觉得自己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能嫁进将军府又或是晋王府。”
徐容华冷笑一声,道:“男人若是真把你放在心上,这些就不能叫做事。”
她见过那日酒楼里梁乘云对着程令宜是什么态度,她是觉着他对程令宜的喜欢是不止表面上那般浅淡的,可看着程令宜显然不信的样子,便摆摆手,不太高兴道:“那不嫁就不嫁,把他们两人当做情郎也不是不行,也省的做了夫妻,他们就变了样子,还不如自己活着自在。”
这番话说的可谓是极其惊世骇俗,可徐容华说的却好像很是天经地义一番,似乎并不觉得其中有什么问题,程令宜从未听过这样的话,整个人怔愣在原地,仿若是天破了一个大口子,她在那口子中又看见了一个新的世界一般——
心中竟然恍然出现了一股茅塞顿开之感,至于是因为什么而生出了这样的感觉,程令宜此刻却又说不明白。
徐容华自认善意且体贴地提醒道:“你孝期还长,若是正准备在他们两个里面挑一个人嫁了,那就别这么着急地拒绝另一个人,趁着这段时间好好考虑一下,更何况你还有个女儿。男人最会装了,为了得到目的,什么甜言蜜语和誓言都能说得出,等你嫁过去再发现可就来不及了。”
程令宜被她说的坐不住了,脑中凌乱,放下茶杯,匆匆告辞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程令宜因为徐容华的话, 整整一个白天都过得十分难熬,到了夜晚也是辗转反侧。
就这样精神恍惚地挨到了第二日下午,卫铎如约敲响了门, 程令宜整个上午都在出神,等终于听到了这叩击声,又慌里慌张地站起身到了院子里,她是有些抗拒再开门看见他的,可是瞧了瞧自家那座低矮的墙,卫铎不似泼皮和梁乘云,以他的身手, 想来只需要轻轻一跃,再不可避免地联想到徐容华的话。
思来想去, 程令宜还是叹了口气,犹豫了片刻,踌躇地拉开了门。
卫铎站在门外, 牵着高马,沐浴在带着丝丝甜味的春风中, 他微微勾着嘴角, 对程令宜说道:“走吧。”
程令宜不如他愿,白玉般的脸庞仿若渡上了一层瓷器所特有的釉质一般的光芒, 她冷冷道:“我没说要去。”
卫铎站着不动,只盯着她的眼睛, 不松开, 程令宜最是吃软不吃硬,一见他这幅样子,犟劲也上来了,仰着头, 有些不满地瞪他,也不肯移开眼神。
半晌后,程令宜眼眶发酸,几乎马上就要坚持不住,忽然,卫铎转了个身,程令宜忙趁着这个机会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只见他轻身一跃,利落地跨上马背,程令宜只当他终于放弃了,心下一轻,却莫名生出了一大股失落。
她也转了身,拉着门,要回家。
陡然,腰腹部传来一股大力,程令宜身子一轻,如一片羽毛一般飞起,再一回过神,整个人已经被拥进了一个温暖又坚硬的怀抱。
身后人轻轻笑了一声,紧紧贴着程令宜后背的胸膛震动,只听他扬声道:“架——”,接着,拥着程令宜的双臂扯着缰绳一抖,马匹鸣叫了一声,踏动四个蹄子,跑动了起来。
程令宜被他包裹在怀中,淡淡的熏香萦绕在鼻尖,似是木质香和某种沉朴的花香味交融,不太像是他的风格,他这两日拜访前好像都特地换了衣物。
不过,此时程令宜只为这熏香分神了一瞬间,她咬着下唇,使劲地将胳膊肘狠狠地向后怼在卫铎胸口,他低低地闷哼了一声,没什么反应,反倒是将她锢地更紧了。
程令宜知道他显然今日是不会放下自己了,也没什么反抗的意义,便静了下来,质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去郊外那片我第一次遇见你时的林子。”
程令宜不解道:“此时桃花都快要开败了,还去那里做什么?”
“昨日我纵马去瞧过,还有许多都开的很是旺盛。”
“去那里重现往日么?”面对卫铎,程令宜总是不知为何克制不住心中的恶劣,她道:“将军似乎忘了,你初见我时,那里似乎不止你一个人呢。”
除了他,桃林中分明还有表妹们,与表哥,他怎么就这么自信自己一定去了那里不会想起旁人?
卫铎想的旁人却是燕缰,那日决裂,他已听出,程令宜知晓两人初见之事了,回去后那些天,他思来想去,猜测定是燕缰曾和她说过,只是她想起来的有些晚,与他认识了这么久,才与记忆里的人对上脸,那天的发作也定然是因为想起了这段往事。
如今自己就在她身后,满心欢喜想与她一起欣赏这芬芳春色,她却又主动提起旁人,卫铎不由得带上了些许埋怨道:“你何故总是提起他,就算那只是你们两人间的回忆,我今日也偏要强插一脚!”
程令宜一时无语,半晌后叹道:“将军脸皮倒是出乎意料地愈发之厚。”
“那日你只顾着对他笑,半点眼神都不曾分给我,今日便只许对着我一人笑。”他伏在程令宜肩头,下巴膈地程令宜肩窝微痛。
轻风拂过面颊,程令宜耳根被他喷出的热气逗得发痒,闻言有些惊奇:“什么叫我只顾着对他笑,你这样说话是想折损我的名声么,我连曾遇见过你们两人都不曾记得。”
那天何秀许对她讲这件事时说的很是简单,只什么卫郎桃林遇仙子,一见倾心,故而程令宜并没能听懂他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同样不解的还有卫铎:“不是燕缰告知你那日事情的吗?”
程令宜并没有说出何秀许,卫铎也没追着问,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当初那一幕,程令宜在桃林中对着自己的方向柔柔一笑,等回过来神时,他注意到身侧的同僚也露出了一种似是痴迷又似是欢愉的表情,两人当时并不熟悉,他也没有询问,只是之后得知两人的婚讯,再联想到他那时的表情才初步有了猜测。
后来在军营中,两人关系熟稔了不少,甚至结拜为兄弟,他曾试图从燕缰口中扣出一些与程令宜相关的事情,奈何燕缰能几个字说明的,绝不肯多说一个字,因此也没叫他把这个误会解开,他一直当是两人早就定下了婚约,那日桃林,程令宜是因为看见了自己的未婚夫婿,才远远地展露了笑颜。
可如今程令宜的反问却叫他整颗心都颤抖了起来,那个他不愿意接受的事情似乎马上就要水落石出,出现在两人面前。
程令宜不知他在想什么,只听他始终不言,忽然向她问道:“你们从未见过面?那是何时定下的婚约?”
“赏花过后没几天,他就找人上门提亲了,只是真正定下来还过了一段时间——”
话音猝不及防地戛然而止,程令宜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刚刚卫铎忽然勒住了正在奔跑的马匹,俊马猛地立在原地,程令宜只觉得浑身都要被重重地颠散架了。
她转过头,卫铎面容阴郁,眼中层云密布,她还从未见他露出那样的表情,似乎马上就要提着剑把周围人全都屠的一干二净一般。
卫铎咬着后腮,终于想明白了,燕缰知道那日他亦为程令宜所心神牵动,才在他试探着提起时,言语吝啬,故意叫他以为两人的婚约在桃林之前就已经定下了,他居然真的傻傻地信以为真,以为自己就该给他们两人早早定下的姻缘让步。
原来在那日过后,他便动作那样快地上门提了亲,难道是怕自己也如他一般急不可耐嘛?卫铎的一双手紧紧地掐在缰绳上,青筋崩起,胸中泛起阴郁之气,几乎如一柄锤子发狠了似得敲在心口,叫他一口淤血几乎马上就要从口中喷出,他怎么能接受,不过是晚了几天,自己竟然就这样与爱慕之人错过了六年。
“他怎么能如此卑劣。”他咬紧牙关,整个人肝肠寸断。
程令宜不知为何,下意识觉得他所说这人定然是燕缰,不满地反驳道:“你自己心里不高兴,凭什么贬低他?”
卫铎怒火中烧,道:“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他是我的丈夫,是我孩子的父亲!”
“他不配!”
程令宜只觉得他莫名其妙,忽然勒住了马,又开始说起燕缰的坏话,究竟实在发什么疯?
她瞪着目眦欲裂的卫铎,冷笑一声:“他不配难道你配?我怎么看不出你哪里比他好?”
卫铎气的直笑:“我在你眼里如此一无是处?好,不谈旁的身外之物,那昨日呢?你不快活吗?”
程令宜没想到他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说出这样的话来,当即一巴掌抽过去,扇在他的嘴上,反击道:“不快活,一点也不快活,你半点也不如他!”
卫铎保持着被扇的偏了半个头的姿势,只一双眸中情绪晦暗不明的眼睛转过来在,直勾勾地盯着她,程令宜手掌生疼,猛然吸了几口凉气,喘了起来。
两人僵持片刻,卫铎猝然正过头,程令宜被拥在他滚热的身躯中,感到两只坚硬的手臂在自己身侧猛然扯紧缰绳。
“驾——”俊马重新扬起蹄子,调转了一个方向,不复以刚才的徐步缓行,身形如离弦之箭一般疾驰而去。
颠簸中,程令宜惊恐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卫铎一声不吭,只是身子压得更低,几乎是要把她掰碎了揉进自己身体里,让她一点也动弹不得。
两人行向反方向的郊区,很快行至一座偏僻的别府跟前,卫铎翻身下马,不及程令宜反应,便把她抱在了自己肩头,大步流星地冲进府中。
程令宜拼了命地反抗,不断捶打他的胳膊,狼狈地叫道:“放开我,我自己会走路。”
卫铎抓住她的手,程令宜被他这样抱着走,只能倒着看见这别院中风景宜人,却依旧不知自己要被带往何处,心中一阵慌乱无措。
她身子蓦地一轻,还没来的及反应过来,温热的湿润感便将她浑身浸透,暖意蔓延在四肢百骸,程令宜从泉水中探出头,眼前水雾朦胧一片,氤氲连天,仿若仙境。
卫铎掐住程令宜的下颌,将她柔软洁白的脸颊掐得变形,迷蒙暧昧的雾气间,出浴的美人好像清晨盛满露珠的玉莲,叫人只敢远观,不敢亵玩。
可他偏要亵玩这朵遗世而独立的莲花,卫铎盯着她淡粉色的唇瓣,带着炽热的气息覆下。
程令宜在这温热的泉水中,浑身烫的惊人,耳根连带着面颊都染上了浅浅的桃色。
她被吻的上气不接下气,终于得了呼吸的空,质问道:“我没允许”
话又被卫铎堵上了,程令宜要后退,要转头躲开,可卫铎寸步不让,她一挪动,他便追上,程令宜口腔中被他做占据地满满当当,在这逐渐升温的泉水中,她昏昏沉沉,情难自抑,慢慢放弃了抵抗。
温泉边的花朵在这暖气中生的娇艳欲滴,微微摇曳着身姿,如仙子无力坠下的云鬓,花瓣上胭脂点点,又似情到浓时女子粉腮上的媚色,春风一拂,便软了身子,化作软玉温香倾倒在其中。
泉中低语喃喃,喘息连连,推开层层涟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春色荡漾不息, 午后阳光拨动着雾气,程令宜身子疲乏,窝在他人怀中, 两人安静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温泉周遭被假山和花卉围着,一条羊场小径直通向外围,倏忽,有仆从在假山后报信道:“将军,老夫人来了。”
程令宜心下一惊,素手按在卫铎胸膛借势, 如一尾游鱼一般在泉水中轻飘飘地后退开来,她身上还挂着轻纱, 长长的乌发如水藻般浮在水面上,翩若洛神。
她下颌上还挂着珍珠般的水滴,整张面容好似晕着胭脂色的羊脂白玉, 犹如即将飞升的嫦娥仙子,程令宜脸上掠过一丝慌张与羞涩, 令她多了几分凡间气息。
卫铎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捉住她, 她却轻轻一个转身,半张脸都淹没在了泉水中, 咕嘟咕嘟吐出气泡,发丝从卫铎手掌间划过, 他愣在原地, 瞧着她的后脑勺失笑。
程令宜感受着他从水中起身离开,才施施然从其中浮了起来,她这时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卫铎虽然无父无母, 却与祖母很是亲密,卫铎若是想娶她,必定要得到卫老夫人的许可才可以。
想到那日在卫府时见到的那位精神矍铄的老夫人,程令宜心中忐忑,愈发紧张,自己那时就看不出她对自己的坦度,而如今,卫老夫人知道他如今与自己的纠缠吗?如果知道,那是答允还是不许呢?她如今出现在这座别院,是否是要来警告自己赶紧从卫铎身边离开?
程令宜纠结万分,两人之间这剪不清理不断的因果又不是自己挑起的,分明是卫铎死皮赖脸、绞尽脑汁地非要纠缠自己,卫老夫人瞧着是明辨是非之人,应当不会把过错都推到自己身上吧。
有侍女站在温泉边,询问她是否要起身换衣,程令宜应了声好,随她绕到一间耳房中,那里已经备好了整洁的衣物,侍女将她带过去后,便很是有分寸地推到门外等候。
程令宜退下湿透的轻纱,站在铜镜前看其中窈窕娉婷的自己,从锁骨上方开始,自己的身上满是如同花瓣似的星星点点的红痕,这暧昧的痕迹让她不由得又红了脸,被轻咬时的感觉仿若还残留在脑中,她慌里慌张地不再多看。
她一头青丝不过刚刚烘干,便听侍女在外轻轻叩门,说道:“娘子,老夫人请你去过去。”
程令宜抚着头发的手一顿,不由得轻轻吸了口气
程令宜被领去了这座别府的前厅,这件堂屋很大,用木质屏风在另外两侧隔出了小小的隔间,中间摆着桌椅,卫老夫人正坐在其中,慢条斯理地品茶,并没有卫铎的身影。
瞧见她进来,卫老夫人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只是这笑容既谈不上严厉,也不算是亲切,程令宜心里“砰砰”跳了两下,但还算冷静,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她也不是那种会退缩、会后悔的人。
“程娘子受累了,坐罢。”
程令宜刚在下方的椅子坐稳,卫老夫人便垂着眼睫,双手在握着的茶杯口打转,开口道:“这别府的下人见他带着一个反抗的女子进来,便去报给了我,刚刚得到这个消息,我就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不过好像还是迟了两步,他伤到你了吗?”
程令宜并没想到她居然如此开门见山,怔了怔,回道:“并未,我”
“不必多说,今日这事是我的错,他没有爹娘,是我把他抚养长大,是我没把他教导好,居然敢对旁人用强。”话头被突兀截断,程令宜不太舒服地皱了皱眉,卫老夫人利落地站起身,动作迅捷,半点也不似迟暮老人:“卫家家法严格,我今日前来,不仅是为了阻止他,更是要对他施以惩戒。”
说着,她走到程令宜对侧,抓住屏风的木棱边,重重地向前一推。
屏风“轰”地一声倒在地上,露出其后,跪在地上的卫铎,他赤裸着上背,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手中捧着一根短且粗的荆条状的鞭子,纹丝不动。
程令宜震惊地站起身,有些不解地将视线在两人中间来回扫过,并不能理解这幅场景是什么意思。
卫老夫人并没给她反应过来的机会,她上前取过他手中的荆条,动作很快地重重抽打在他裸露的后背上,几乎是瞬间,皮肤上出现了一道深色痕迹,卫铎口中闷哼一声,整个人颤抖了一下,很快又绷紧了肌肉,默不作声地立起身子。
程令宜这才看清他的表情,浓眉凝紧,唇角平抿,虽然没有抬起头,但在感知到她的目光后,他喉头滚动,手指掐在掌心,整个人恍然马上就要绷紧绽开的绳线,只需再多施加一点点力气,就会断成几截。
显然,这荆条并非只是面目可怖,卫老夫人也是真真使了劲,并无半点偏袒之意,程令宜不禁暗想,难道她这是杀鸡儆猴,借此来震慑自己?
卫老夫人半点心疼的情绪也无,厉声道:“今日罚你十鞭,叫你记住今日错在何处。”
荆条在空中挥出一道道残影,发出清冽的破空声,打在皮肉上直叫一旁站着的人都不住皱起眉头,仿佛好像挨打是自己一般。
十鞭已过,卫铎浑身上下皮开肉绽,没有半点好肉。
卫老夫人又将鞭子放回他手中,程令宜一只手撑在茶桌上,另一只手掩着口唇,带着惧意,后退了两步。
卫铎却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口,忽然站起身,走到程令宜面前,身上的伤口随着他的迈步而绽开的更加骇人,鲜血渗出,宛如千道血线切割着他的皮肤肌肉,顶着程令宜既盈满惊吓又有些担忧的目光,卫铎跪在程令宜面前,举着荆条,抬眼看她,声音低沉道:“我有愧于娘子,请娘子责罚。”
程令宜看了眼依旧挂着微笑的卫老夫人,她正平静地看着这边,似乎并没有出手阻拦之意,程令宜勉强开口,挤出几个音:“不不必。”
卫铎却依旧固执地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她,似乎真的饱含歉意。
卫老夫人忽的开口道:“我比他祖父大八岁,嫁于他时,也是二嫁,且当初,我与你一般,都只是个平民女子,他们卫家人都是痴情种,不过也是一般的蠢,为了娶我,他祖父受了三十家法,伤口都不曾包扎,又在祠堂中跪了三天三夜,几乎马上就要撑不住了,家里的长辈才松口。”
程令宜看着她坚毅的面庞,有些惊讶她居然会将这段往事说给自己听。
她笑了笑,继续道:“我知道他六年前心悦你,只是阴差阳错没能得缘,这件事你知晓么?”
程令宜踌躇着点点头。
“那如果他现在依旧对你念念不忘呢?”
闻言,卫铎和程令宜都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两人都不明白卫老夫人说出这句话究竟为何意。
卫老夫人不急不慢、徐徐道:“我并不想叫娘子为难,只是我作为一个长辈,实在忍不下心看到我死后,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度过一生,对于他有心爱之人我很是欢喜,知道是你这般温和的女子后更添放心就当是做祖母的不情之请吧,我只盼娘子也能对他有意,偌大一个将军府,从六年前就一直在等一位将军夫人。”
程令宜愣在原地,对这样一番真诚的话语由衷地生出一股感动,可是她并不傻,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这句话架了起来,就好像前方正有一条方向不明的小路,有人在她身后推着她,用求她帮助的名义,叫她非沿着那条路走不可。
卫老夫人一人执掌将军府这么多年,又在群狼环绕下培养出了卫铎这样一个大将军,程令宜此刻终于意识到了她的厉害,只不过三言两语便叫自己进退两难。
她是从何时开始计划这样做的,是从踏进别院开始?还是早有打算。
程令宜想不明白,也不知道现在该说些什么。
她天生心肠软,却最最不喜欢被人挟持着做事,一到这时,那副弱女子身体里的反骨便操控了她,让她此刻竟然想不顾人情事故,直接冷酷地否决卫老夫人这番为难之词。
好在她犹豫之间,卫铎却跪在地上转了个身,朝着卫老夫人跪拜道:“祖母,孩儿不愿让程娘子为难,说到底也只是我一人一厢情愿,是我冲动,是我鲁莽,程娘子就算不喜欢我,也都是我的错,并不敢奢求她愿意嫁给我,只盼能守在她身边足矣。”
卫老夫人脸色难看,她不明白自己这个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孙子怎么一遇到这情爱之事,便如此不愚笨,她明明已为他规划好了一切,他如今却来这一招,这算什么?
卫铎喘着粗气,那十鞭打得很重,他现在几乎是在强撑着才没倒下,疼痛让他脑海里一片空白,几乎想不清楚任何一件事,可在看到程令宜的表情后,他还是意识到,她现在似乎很不情愿,尽管心中泛起不亚于皮肉上的酸痛感,但他还是选择了她。
卫老夫人恨铁不成钢,重重地一拂袖子,按捺下心底喷薄的怒意,强作冷静道:“日久天长,程娘子还有孝期要服,我并非勉强,只请你能将我这番恳求放在心上。至于我这孙儿,他如此伤重,我便先带着他回府寻郎中了。这别院风景宜人,你可在此多做游玩,若要回去,直接使唤这府中车夫就是了。”
程令宜得了台阶,不经意间瞥过卫铎,忙浅笑道:“多谢老夫人体谅。”
几个小厮扶着卫铎坐进准备好的马车中,卫老夫人跟着上去,程令宜站在门前,挂着礼貌的微笑目送他们离开。
等马车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时,她便准备转身也唤人为自己收拾,程令宜并不打算在这座别府再多呆片刻,她更想尽快回家。
她远远地眺望着前方,一轮火红的烈日正逐渐投入地平线,将尘土飞扬的地面染成了金黄色,好像一片日光的汪洋,忽然,又一个小小的影子出现,并在她的视线中慢慢变大,不过几个眨眼,程令宜便看清,那是一个人正在骑马飞奔向自己的方向。
程令宜慢慢蹙起了眉头,她愈发觉得那马上的人似乎模样与梁乘云有些相似,自从上次酒楼与晋王谈话,她已经半月都没看见过梁乘云了,她想当然的认为,在晋王的要求下,梁乘云已经放弃了。
况且,他怎么可能会知道自己在这郊外的别府。正当她不经意地收回眼神,转了个身,顿了顿,以为自己只是恍惚看错了时,那骏马却飞奔到了别府门前。
“阿姊!”程令宜收回往回踏的脚,有些不可思议地侧了侧头。
看到梁乘云的那一瞬间,她微微瞪大了眼睛。他整个人与半月之前差距极大,身形瘦削,面颊凹陷,从前显现出几分憨顿的腮肉消失了,皮贴着骨,展出清晰锐利的下颌骨,眼窝深邃了些,衬得那双原本灵动的黑瞳有些郁郁不乐 ,他冲着程令宜露出一个同往日别无二致的笑容,却叫程令宜心神牵动,生出了几分怜悯之心。
她快步下了台阶,站到他面前,梁乘云翻身下马,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程令宜遽然打断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梁乘云愣了愣,随即慌张地拉了拉衣衫,紧张道:“阿姊觉得我变难看了吗?”
程令宜皱着眉头,关怀道:“我是问你怎么变得这么瘦?”
梁乘云猛地红了眼眶,有些结巴道:“我又被关禁闭了,这次是好几天不吃饭,才能出来的。”
程令宜正要问些别的,梁乘云眼神却忽然一凝,滞在了她的脖颈处,他脸色骤然一沉,掠过一丝愠怒,眉宇间满是阴霾。程令宜被他这突然的失态弄得有些不明所以,下意识地抚上他视线所触及之处——衣领中露出的一截脖颈。
她陡然想起,这里被卫铎轻咬出了红梅点点,她在见卫老夫人前特地将衣领拉高,如今衣领滑落,显然是露出了那些斑斑点点。
梁乘云攥住她纤细的手腕,抑制住即将喷涌而发的恼怒,试图平静地询问道:“是谁?阿姊,是那个姓柳的?不,不,这郊外的别府定然是那个姓卫的!阿姊,是他吗?卫铎?”
他还是没能控制住情绪,额角青筋暴起,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色,浑身剧烈地痉挛着。梁乘云满目阴鸷,甚至控制不了语序,费劲地从嘴中挤出问句:“阿姊,你和我说实话,他有权有势,是他强迫你的是不是?一定是这样的,阿姊,你别怕,我有我在,我一定给你做主。”
说到后半句,几乎已经咬牙切齿,迸发出一股杀意来。
梁乘云紧紧盯着程令宜的眼睛,忐忑不安,在心中祈求她能说出自己想听的话,可程令宜却僵在原地,别过眼神,有些躲闪,扪心自问,她做不到理直气壮地承认自己半点也没有动情。
见她这幅样子,梁乘云几乎喘不过来气了,好像有人紧紧地掐住了他的脖子,一颗心如钝器般突突地撞击着肋骨,他眼前晃着虚影,浑身颤抖,一口淤血塞在嗓子眼里,梁乘云下意识地抓住程令宜的肩膀,弯着腰,掩住口重重地咳了起来。
程令宜连忙扶住他,待他平息了呼吸后,才颤抖着松开手,红黑色的淤血顺着指缝往下滑,程令宜吓了一跳,又听他声线虚弱道:“阿姊,他们把我关了起来,不许我和你在一起,要给我选世子妃,我不吃不喝了整整五天,他们才勉强答允我暂不提此事。为了和你在一起,我明明已经在努力了,你怎么以和他在一起?”
他带着浓重的哭腔,程令宜居然就这样生出了一丝愧疚之意,梁乘云虽然对她一直以“阿姊”相称,但在她面前却从未遮掩过什么,因此程令宜还是对他的心意心知肚明,听到他是为了自己才瘦成这幅鬼样子,难免生出一丝怜悯,想找些理由安慰他,可也只说了“抱歉”两字,便再想不出旁的了,只好哑了嗓子,只安静地扶着他。
梁乘云弯着腰,哽咽地说不出话,半晌,他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得,猛然抬起身子,迎上程令宜错愕的眼睛,夕阳在他身后描出了一道长长的黑影,梁乘云面带泪痕,忽然冷静了下来,只是整个人的气息却阴郁地与之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恍若两人。
额前的碎发耷拉在眼间,因为禁闭而许久未修剪,因此有些过长,微微遮住了他黑沉沉的眸子,梁乘云缓缓道:“不怪你,阿姊。不是你的错,一定是他引诱的你。”
说罢,还不等程令宜说些什么,他松开手,大步迈向候在门口的马匹,动作迅疾地翻身上马,双腿夹着马腹,如一支利箭一般射了出去,只在残阳下留下了一道残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程令宜坐着别府备好的马车慢悠悠地回到家时, 夜色已经笼罩了整座京城,小巷里一片寂静,半轮月亮投下盈盈白光, 为候在程家门前的一个高挑身影渡上了一层玉色的光芒。
程令宜下车时一眼便看见了柳清玉,她顿时冷下脸,目视前方,半点眼神也没分出去。柳清玉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看着她拧开院门,马上就要走进去,将自己锁在门外, 连忙急切地开口道:“我知道娘子一直在寻找的那位医师的踪迹了。”
闻言,程令宜动作一顿, 转过身看向他。自从那封信后,她已经许久再没见过他,如今一见, 他虽然也稍稍瘦了些许,差距却并不大。
柳清玉见她肯听自己说话了, 高兴极了, 只是微微一低头,却借着微弱的月光瞧见了她脖颈处居然有着点点红星, 不由得愣了愣,他出生街头, 又曾以那种方式营生, 自然对这痕迹的寓意再熟悉不过。
程令宜触碰到他的眼神,皱了皱眉头,一边往门中走去,一边开口道:“进来说话。”
柳清玉仿若得了什么天大的恩典, 半点也不敢迟疑,忙点点头跟了进去。
他动作小心,跟在程令宜身后,她一止住脚步,他便也猛地停下不动了,程令宜转过身,两人站在院中面面相觑了片刻,程令宜抬脚去灶屋抬了壶泡好的茶出来。
她欲站在石桌前倒茶,柳清玉忙挪动了两步,试图上前帮忙,程令宜抬眼没什么情绪地瞥了他一眼,他瞬间僵在原地,不敢动弹,似乎唯恐她再将自己赶出去一般。
茶水从壶中倾出,将两个瓷杯倒满,程令宜将其中一杯放在石桌另一侧,扬了扬下巴,低敛着眼睛,平声道:“坐好。”
柳清玉拘束地坐在石桌旁,仿若一只被擒住待宰的鹿,宽大的衣物在他身上空荡荡的,他不再像先前那般再将衣领拉的松垮,反倒整个人就连两只手都在布下盖着。
程令宜才刚刚捧起茶杯,他便急切地开口道:“娘子,这次我绝对没有骗你,我回了郸城找了很多人才得了进柒源阁的机会,他们告诉了我那位神医的一些踪迹。”
“柒源阁是什么地方?”程令宜诧异地问道,她从未听说过这样奇怪的名字,为什么他们会知道神医的行踪。
柳清玉一时也有些错愕,很快解释道:“柒源阁是黑市的,听说掌柜的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但凡是有人的地方,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只要你提供他想要的东西,他们就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因为”
他有些难以启齿:“我在那种地方呆了很久,认识许多人,故而才知晓柒源阁。”
程令宜有些警惕地问道:“你用什么和他们交换的?”
他离开时除了一件衣物什么都没带走,且在郸城也并没有可以收留他的朋友,甚至他还需要隐藏踪迹,他所说的这柒源阁听起来就很不一般,柳清玉究竟是用什么换得了消息?
柳清玉被她那双往日柔情、如今带着些审视的眼睛一扫,不由得浑身一震,下意识地便将手缩进了肥大的袖子中。
程令宜没错过他的小动作,拧起眉头,只见他漂亮的一张脸惶恐不安、躲躲闪闪,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便也起了疑心,俯身向前,猛地抓住了他空荡的袖管,往上一捋,露出两截瘦的勒出骨头的手腕来。
右手的两根手指依旧畸形,如两根被折断的树枝弯在一处,可程令宜却没怎么注意,而是将眼神都放在了他的左手上。那手腕上有一道横向的刀口,显然并不是陈旧老伤,只因那里攀附这一只粉色的血肉蜈蚣,格外骇人。除了这明显的伤口以外,他完好的五根左手手指无力地耷拉着,如无人操控的木偶一般向内蜷缩着。
柳清玉被她抓着胳膊,也不敢挣脱,只好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地去看她神色如何,忙开口道:“虽然没办法再与娘子一同抚琴了,但并不妨碍洗衣做饭。”
程令宜抬头看了他一眼,对这番话表示出了十足的不解,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这只左手很显然是被人挑断了手筋,哪怕只是想想都叫人感到痛苦不堪,可他居然在这云淡风轻地向她解释这不耽误他洗衣做饭,他怎么到了这时还想着为人洗衣做饭?
一时间,先前被他所欺骗而诞生的浓浓的痛恨霎时忽的消失了不少,程令宜心中情绪复杂,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怜悯眼前这个骗子,可攥着他无力落下的手腕,又看着那张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的眼神,她竟然不知是该责怪他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还是要说出一些怜惜安慰的话来,最后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堵在胸口的叹息。
她最终还是没将那叹息诉之于口。
柳清玉只看她眼睫颤动,又继续道:“柒源阁只告诉了我一点点消息,神医目前在梁城,约莫会停留数日,再沿着水路,下江城行医,所以娘子若要去寻他,需得赶快出发才是,不然等他离开了江城,我就不知他会去往何处了。”
江城?程令宜微微一愣,姨母一家便是搬回了江城老家,在那里他们算得上是江南巨贾,表妹们也在那里出嫁,若是回去,难免要去拜访姨母,又要见到一些旁的人了——
从京城到江城如果一路顺风,那约莫要在水路上行十五日左右,按照柳清玉所说,时间紧任务重,看来要赶快抓紧时间出发才是。
院外传来小女孩家的嬉闹声,柳清玉手腕一松,只见程令宜已经站起了身,从他旁边掠过,留下一句轻轻的“你随我一起下江南。”
柳清玉愣在原地,本来第一反应是觉着她定然是有害怕自己在欺骗她,但下一秒,他便意识到,她这分明是面冷心热,不计较他之前的过错,要带着他一同去见那神医,问问是否能将自己的左手治好。
他盯着程令宜拉开门的娉婷背影,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好像被扔进了蜜窖里,甜蜜顺着他久未痊愈的心窍钻进其中,令他整个人醉的晕乎乎的。
程令宜拉开门,露出了一个很是温和的笑容,唤道:“阿满!”
阿满应声扑进程令宜的怀里,笑嘻嘻地揉了揉自家娘柔软的脸颊,甜甜道:“阿娘想我没!”
程令宜用额头蹭了蹭她,笑道:“想了。”
说着,她抱着阿满站起身,对着从马车上下来的连翘和何秀许也笑了笑,何秀许已经把先前那梳上去的刘海都放了下来,整个人看上去显得乖巧可爱多了,她探着头左右看了看,才对着程令宜自来熟道:“府里乱作一团了,我本来想帮忙,但想了想,估计呆着也是添乱,所以就一起跟过来了。”
程令宜自然知道她所说的糟乱是因为什么而起,但看她一脸天真,似乎并不知道的样子,不免生出几分心虚。
何秀许没看出她的心虚,只追问道:“程娘子,你知道吗?今天下午祖母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就带着重伤的已经晕了过去的表哥,也不知他是被谁所打,看着那模样惨极了,他还发高烧了!”
他病的这样严重,程令宜立在原地,有些犹豫,自己明日要去看望他吗?若是不去,似乎显得有些过于凉薄,可若是去,又不知为何又总感觉有些怪怪地。
院门的灯笼向下投着淡淡的光芒,打在她高挺小巧的鼻梁上,在侧方投出一道阴影,愈发显得人清隽素净。
旁边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唤,程令宜抬起头,这才发现那下午飞奔离去的梁乘云出现在了几人面前,也不知他下午做什么去了,如今再不复阴郁,在对上她的目光后,露出了一个灿烂笑容,一口白牙很是招眼。
他快步跑到程令宜跟头,看到门外还站了些人,不由得扬了扬下巴,有些轻慢地扫视了一眼何秀许,问道:“阿姊,这人是谁?”
在程令宜面前很是自来熟的何秀许在不认识的人面前总是表现地很是腼腆,因此在迎上他莫名不屑的眼神时,并没什么反应,而是垂下了头,往程令宜的方向靠了靠,梁乘云又皱起了眉头。
程令宜有些不知该如何和他解释,若是提起卫铎他说不定又会生气,正踌躇间,连翘似乎是看出了她的为难,又或是因为她与梁乘云本就互相看不顺眼,因此故意惹他生气,主动开口道:“是卫将军的表妹。”
闻言,梁乘云果然愣了一下,他自暴瘦后整个人就因为瘦削而多出了些别样的感觉,也不再会因为婴儿肥而生出孩子气,故而做出这幅傲慢的样子时便显得桀骜不驯。
但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蓦然嗤笑一声,看着何秀许道:“卫府闹了那么大的事,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程令宜心中生出了一股浓浓的不妙之感,他怎么会知道卫家发生了什么?这与他又并不相干,为何自己从其中听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灾乐祸?
她正纠结着措辞要询问他这话是何意,却见他漫不经心地抬颌,拖着嗓子道:“说来也很巧,我刚刚派人给卫铎下了药,也不知他现在是吃了还是没吃,若是吃了,卫家这香火可就再也没得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送何秀许她们回来的马车还未离开, 程令宜带着何秀许坐上车,快马加鞭如一阵风又卷回了卫府。
何秀许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坐在马车里也闲不住, 整个人晃来晃去,嘴上也不停,看程令宜十分镇定的模样,不由得问她怎么这么能沉得住气。
实则,程令宜并不如表面上那般云淡风轻,只是她习惯了喜怒不行于色,且面对着何秀许这个卫家人, 她并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合适,毕竟何秀许似乎不知卫铎与梁乘云之间的矛盾是因为自己而起, 她还傻乎乎地认为是这两个男人在朝中有什么别的恩怨。
她坐在车舆中,一颗心随着马车的颠簸而上上下下起伏,何秀许年纪小又天真, 可是卫老夫人一双包含风霜的眼睛显然不会放过一点蛛丝马迹,她必然会发现是自己“害的”她卫家的唯一一根独苗将要再没有做父亲的机会。
卫铎又会作何反应呢?
在她们匆匆前往卫府前, 梁乘云似乎是觉得自己所做之事已成定局, 再无更改之法,便毫不遮掩, 轻蔑地对何秀许说了,他派的人就潜藏在卫府的仆从中, 是他一个月前就重金收买了的, 甚至不止一个,那药也是他前些时日就备好了的,虽然不会叫男子无法行房事,却有绝嗣的作用。
卫老夫人曾对程令宜提及过, 卫家主脉只剩卫铎一个人了,卫家的香火本就担在他身上后,若是卫铎真服下了这药,程令宜几乎不敢想象卫老夫人会有多么愤怒崩溃。
她手指藏在袖口中不安地抖动着,右手手掌发疼,那是因为在听到梁乘云所说后,愤怒地扇了他一巴掌所致,此刻掌侧正因为太过用力而泛起了红肿,连带着其中的骨头都阵阵生疼,下车时,她捏着手掌,将袖子的布料攥在手心压得有些皱,又因为看的不习惯,而皱着眉,动作极小幅度的把那一块给拂平了。
她还是并没想出要如何面对卫老夫人,便也只能如何秀许般期盼着卫铎还未服药。
何秀许三下两步地冲进卫府,生怕自己慢了一步,程令宜不快不慢地跟在身后,见她咋咋呼呼地边跑边叫祖母。她心急地也顾不得之前努力维持的矜持安静的小娘子形象了,声音大到檐廊上和屋中的侍女们都停下了脚步,或是探着头看她。
卫老夫人自然也听到了,她知道自己这个外孙女性子实际上很活泼,只是在外人面前很是喜欢做出一副内敛腼腆的样子,更何况她刚刚还随阿满等去了程家拜访,也不知如今怎么又回来了,不由得从熟睡的卫铎床边站起身,往外走,迎上了两人。
眼见程令宜也在这里,她有些诧异,何秀许跑到卫老夫人面前,因为跑的太快,而有些喘不过来气,半蹲下腰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想要说话:“祖母表哥呢”
她抬起头,皱着脸抓住卫老夫人的胳膊,喘道:“千万不能让表哥喝药!”
卫老夫人惊讶地瞧着她,一边扶着她,一边回道:“怎么回事?你表哥早就用过药睡了。”
宫灯照亮了何秀许涨成猪肝色的脸颊,她绝望道:“这下可完了,祖母,有人给表哥下了绝嗣药。”
卫老夫人身子猛地一晃动,程令宜连忙上前扶住,不过只是刹那,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夫人便恢复了原样,严厉地询问道:“怎么回事?”
何秀许眼见这么着急地跑回来还是没能赶上,心如死灰,哽咽着把所知道的事情原委说了出来,卫老夫人半信半疑道:“世子与我们卫家何时有的恩怨,怎么会下这样的死手,说不定只是口头上说说罢了。”
倏尔,她锐利的眼神扫视过一旁的程令宜,程令宜默不作声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对卫老夫人一直怀有几分敬佩之心,更何况她对阿满还颇为照拂,得了这样一双似乎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一瞥,她不免身子微微一僵,心中砰砰跳了起来。
但卫老夫人并没对她说什么,只是又道:“我会先派人去查明这件事,我们几人都要把此事牢牢地放在心里,决计不可以说出去一个字,晋王世子是太后最宠爱的孩子,他做过许多荒唐事,就连殴打了三皇子,太后也不许皇上罚他。此事兹关重大,如果是真的,我们禀报给了圣上,世子兴许只会落得一个不痛不痒的处罚,我们卫家也只会得到一些丰厚的奖赏,可卫铎此生不会有子嗣这件事定会人尽皆知。”
何秀许郑重地点点头,程令宜开口道:“老夫人,过不了几日,我就要前去江南。”
“去江南?”
“是,我得到了一直追访的神医踪迹,只是时间紧迫,必须赶快动身,如若”程令宜定了定神,她并不像卫老夫人以为的那样觉得梁乘云只是动动嘴皮子,因此带着愧疚,说话也坚定了些:“我会请求那位神医随我回京,他有着枯骨生肉、妙手回春的本领,就算此事是真,或许神医会有办法。”
卫老夫人又重新将眼神投向了她,程令宜紧张到有些无措,却见她凝视了自己片刻,忽的笑了笑,道:“那是极好的,你盘缠可还够?”
之前梁乘云高价售卖她的字画,赚了不少钱,用来江南一行,若是节俭,正好能勉勉强强够用,她拘谨地点点头,卫老夫人却对着远远跟在身后的侍女招了招手,叫她们去取些金银来。
程令宜十分讶然,卫老夫人不仅没有因为梁乘云而责怪她,反倒如此的体贴,这更令她心里难受了些许,只盼着事情若是正能如诸人所想只是梁乘云的一时口快便好。
她又坐着那辆马车回了程家,回去时,连翘已经把阿满哄睡了,自己也正要往屋里回,至于梁乘云并不见踪影,程令宜也没有向连翘询问,她站在院中站了片刻,便抬手去敲柳清玉曾久居的东厢门。
很奇怪的是,东厢里半天没有声响,难道柳清玉没在这里住下?程令宜心中暗自不解,想着要不要去问问连翘,自己当时走的着急,柳清玉可留下了什么话,毕竟明日她便准备启程去往江南了。
她正站在门口兀自思索着,想着还要将连翘托付给旁边李家,突然,只听屋中一阵东西被打碎的兵荒马乱声,她皱了皱眉头,直接推开了门。
程令宜快步冲了进去,只见梁乘云正掐着柳清玉的脖子,将他抵在墙边,地上是被碰落、砸的稀碎的花瓶,一把小刀正抵在柳清玉漂亮的脸颊上,刀刃擦着那脆弱的白净皮肤,只需要稍稍一个用力,便能在那张即使是最擅丹青的画家也不能描绘出神韵的面容上留下骇人的伤痕。
梁乘云握着那把小刀,眼神冷戾,程令宜仿若今天才认识到,他并不单单只是个被惯坏了因此脾气有些坏的矜贵郎君,自己在他面前仿佛只是他划定的一件不能被人夺走的物品,如若有人要试图从他手里抢走,便会像卫铎和柳清玉一样,迎来他不顾一切的报复。
听见程令宜进来了,梁乘云也并不松手,反倒将小刀抵的更加用力,柳清玉更加向后仰了仰头,露出一截青筋突出的脖颈,他额上冷汗直流,显然也是没想到他居然敢这样对自己。
程令宜立在原地,开口道:“你做什么?”
梁乘云对着柳清玉嗤笑道:“你就是用这张脸诱惑的阿姊?我这把刀浸了毒,只要我轻轻一动手,你这张脸上的伤痕这辈子就不会再痊愈了,还会在四周生出许多泡,我从你这左颊开始划,你意下如何?还是先从右边开始?”
刀锋泛着冷光,映出他紧绷着的下半张侧脸,带着恨意,程令宜一步一步靠近,质问道:“我和你是什么关系?你凭什么这么对他们,你难道以为你把他们除掉,我就会和你在一起?”
梁乘云转过头,有些迷茫道:“难道不是吗?是他们先引诱了阿姊的,我只是想把这些居心不轨的人统统除掉。至于其他的,阿姊本来就应该选择我啊,我与阿姊是天生一对。”
程令宜冷笑一声:“你凭什么这么以为?第一次见面就硬要认我做阿姊,不是你自己上赶着要做我弟弟的吗?现在在这里痴人说梦,说什么天生一对,不觉得可笑?你请了男娼还不够,这些时日又找戏楼的学变脸了?”
她这样一激,梁乘云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失控地脱口道:“那你要我怎么办,第一次见面,我总不能直接让你喊我夫婿,以你的性格别说把我留下了,定然会把我赶出去,还会把我当登徒子一样防备!”
程令宜趁着他失控的这间隙,猛然上前狠狠地对着他侧过来的半张脸狠狠扇了上去,他被扇得微微一愣,身子一晃,就被程令宜夺下了那把小刀,丢在了地上,发出“铛”的一声。
“你早就认识我了是不是?那天你是故意掉进陷阱的?”程令宜怒气翻涌,浑身颤抖,质问道。
所以他第一次见面才那样奇怪,胡搅蛮缠也硬要认她做什么阿姊,分明就是摸清楚了她死了丈夫,又急着赚钱给阿满治病,所以特地为她下了个圈套。
他好端端一个晋王世子,怎么就偏偏盯上了自己这个平民。
梁乘云怔愣着,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他本想再辩解两句,但一看一旁撑着墙壁喘气的柳清玉,顿时生出一股怒气,便再也不遮掩道:“不是我认识你,是我们两人认识,但你早就把我忘了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程令宜盯着他, 梁乘云虽然面带愤怒,却依旧神情认真,显然说的绝不是假话。
可她想了又想, 一时间几乎要把前二十几年所有的记忆都在脑海中过一遍了,也没想起自己究竟又是何时与他有了关系,她只感到一阵一阵心累,若是燕缰还在就好了,必不会有这么些自己不知何时招惹上的人来如此困扰她。
“为什么最初见到我时不说?”程令宜皱着眉头,问道。
梁乘云本想把这件事一直埋在心里,只以初见时那个被水淋的湿漉漉的少年的形象与她相处, 可事已至此,再做遮掩仿佛也没什么用了, 反正他已经做了许多失心疯的事情了,也不必再在乎她会不会想起了那件事而对自己生出不好的印象。
他已经被逼到绝境了,若是她不愿和自己在一起, 大不了就把她绑回王府,叫她只能待在自己身边, 再也见不到外面的野男人。
“因为初见时, 我骂了你,我怕再见你若是想起来了, 会不愿与我讲话。”梁乘云沉沉道:“你贵人多忘事,我在你眼里不过一个过客, 自然不会把我放在心里, 可自幼时初见,我对你始终念念不忘。你成婚时我年岁太小,慢了一步,不过在那之后我一直派人守在你四周, 若是他对你不好,我便会随便找个理由把他发配,可惜不过只两月他就去了战场。”
梁乘云冷笑道:“我本欲在这段时间趁人之危,可惜王府里那个大太监太多事,虽然没将这件事告诉我那个爹,却始终监视着我不许往这里靠近,免得污了他主子晋王的名讳,好在阿姊那个亡夫自己没用,居然消失了,我又刚刚好找到了那死太监的把柄,这下才没人阻拦我。”
程令宜听得糊涂,他自己说了半天,也没让她搞清楚两人到底是何时见过的面,至于自己何时被人骂过更是半点记忆都没有,她几乎也要怀疑梁乘云是不是找错人了,可一想到皇室中人在这京城一手遮天,若是真要找人,怎么可能会出错呢?
屋中寂寥一片,月光在地面上仿若撒满了淅淅索索的碎银子,照出柳清玉清隽的面孔,他可怜兮兮地倾倒在一旁,泫然欲滴地盯着程令宜,一副等她做主的样子,而梁乘云则泣血一般红着眼睛站在阴影处,直勾勾的眼神黏在程令宜身上,喘着粗气。两人一左一右、一明一暗,一人如山间勾人心魄的妖孽,一人如地狱索命的厉鬼。
程令宜立在中间,恨不得此刻就夺门而出,可她知道今天若是解决不了这件事,将来只会后患无穷,柳清玉只有她可依靠,而梁乘云又像个疯子一般什么都能做得出来,如今还只是男人,若是他以后再发了疯,万一对其他人下手该怎么办。
“我听不懂。”程令宜蹙着眉头,看着梁乘云,强调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梁乘云冷笑道:“我与阿姊见面时,你不过十二三岁,我也只是个孩子,那时你应当刚刚去姨母家没多久,很巧,那时我那个弟弟刚出生没多久,他们一家人和乐美美去了封地,把我一人留在京城,我一人孤单,便成天从王府中后院的一个狗洞里悄悄跑出去,那天在街上乱逛,正遇到不知谁家在办什么宴会,便混在其中跟了进去,那天你也在。”
程令宜微微一愣,姨母家虽然资产大都在江南,但在京城也是顶顶有名的富商,与京中许多世家都有交际,姨母从不厚此薄彼,对她犹如亲生孩子,自然也会将她带着,对外只说是自己的侄女。只是自己参加的这样的宴会实在不少,梁乘云这样一说,她是想不出来究竟是哪次的。
见她果然如自己所想,一副不解的样子,梁乘云嗓音嘶哑继续道:“我幼时性格蛮横,又身子瘦弱,与同龄的几个孩子起了冲突,他们将我推进了池塘里,他们没见过我,便嘲笑我没爹娘来撑腰,我一个人爬上来之后,他们都跑走了,只有我一人坐在池塘边浑身泥污、嚎啕大哭。”
“你就是在那时出现的。”梁乘云目光柔和了几分,道:“你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我,和我对上眼神时便想离开,但我小时候实在不是个好孩子,我扯下了腰上的玉佩砸你,被你躲开后,大发雷霆地叫你过来”
程令宜心中暗想,自己那时刚到姨母家,处处想着要讨好他人才能得到一个好生活,又被带去参加那种从未去过的宴会,满席的人对她来说皆有着得罪不起的身份,虽然下意识地不会站在原地白白挨欺负,但也定然是谨小慎微、不敢惹事。虽然不太记得梁乘云所说的往事了,但按照当时自己的做法,一定会因为生怕惹了那个满身泥泞的小郎君而带来什么后患,所以选择如他所愿走过去的。
果然,只听他温声道:“阿姊心好,看我可怜,不计较我拿玉佩砸你,反而走了过来,把我从泥坑里拉了出来,还安慰了我几句。只是只是我当初被父母抛弃,又得旁人欺侮,实在是实在是”
他有些难以启齿,瞥了一眼程令宜,咬着后腮,才挤出来道:“是我不好,我不但不领情,还羞辱了你爹娘。”
程令宜垂着眼,眸中情绪被掩盖在了鸦色的眼睫下,晦暗不明,梁乘云心里忽上忽下,虽然早就做好了打算,但真正把这些话说出口后,他却好像要接受审判的犯人一般胆战心惊。
“然后呢?我是不是对你说,我刚刚死了爹娘?”程令宜平静道,她虽尚未找回那段记忆,却能猜到自己说了什么。对于刚刚新丧的自己来讲,爹娘已算的上是底线,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担心若是得罪了贵人,会惹得姨母不快,若是严重了还会连累他们。
但她当时必然是极其愤怒的,只是这愤怒隐藏于她乖巧漂亮的皮囊之下,在梁乘云的记忆里更是了无踪迹。
梁乘云因她所说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头,她神色虽然镇定,可梁乘云心中依然有着隐隐约约的不安,连忙找补道:“我很是愧疚来着,我没想到你和我一样都没了娘,但我当时不知道要说什么,你用帕子把我脸颊擦干净了就离开了,我后面想去宴席上找你,又怕遇到那几个把我推进池子的孩子,所以没敢过去。”
孙公公曾经问过他,只不过是几句安慰,有那么只得你记了十几年也不肯忘吗?
梁乘云郑重地和他说,不一样的,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只有几岁的他,不过是个孩子,并不能说清楚,也许是她并没有因为他的冒犯而生气,也许是因为她为他擦拭脸庞的时候那副认真的神情,他曾见过一个人也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是他那位因为生第二个孩子时难产去世的母亲,她也曾地拉起摔倒的自己,认真仔细为他擦拭脸颊,梁乘云发誓,他要守护那第二个对自己温柔以待的小娘子,不需要理由。
即使她不理解自己,那也不重要。
她出嫁时自己年纪太小,好在上天眷顾,又给了他机会,十几年间,他像一只阴暗的老鼠一样,只能通过安插在她周围的侍从口中得知她的消息,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有一个人对她的喜好、性情了如指掌、他拼命地按捺下心中的阴暗想法,又费劲心机地隐瞒两人糟糕的初遇,想了个如此蹩脚的办法来接近她,全都只为了能呆在她身边。
欲望如遇上了大风的野火,燃得越来越烈,梁乘云不再满足只做守在她身边的“弟弟”,他嫉妒、憎恨所有能正大光明靠近她的男人,只有自己才配守在他身边,不止以“弟弟”的身份——
程令宜指尖掐在掌心,指甲似乎有了要劈裂开来的意思,疼痛勾着心窍,藕断丝连。
她看着眼前这个目带柔情的——现在已经可以被称之为男人,尽管那些多年前的侮辱已被自己以自我保护的机制而驱逐于脑海,可那种滋味几乎不用特意去回想,就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她的脑中。
十年前,他曾羞辱过自己的父母,十年后,又以自己的名义,对旁人做了这样疯狂的行径。
真是个疯子——
梁乘云抓住她的手,哀求道:“阿姊——”
他话音未落,程令宜手掌便高高地扬起拍下,指甲因力气太大而裂开,在梁乘云的脸侧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小小的血珠在他脸上渗出,如前朝女子的珍珠妆一般,将他点缀地尽显妖冶。
“卑劣无耻的骗子!别再叫我阿姊,也别再对我身边的人下手,我永远不会原谅你,如果你坚持纠缠,我不在乎和你争个鱼死网破!”
程令宜咬着牙齿,浑身颤抖,毫不留情地与梁乘云划清界限,他欲挽留、欲申辩,可看着她漂亮的眼睛里泛起的红血丝,所有的不甘只化作一腔苦水。
程令宜从地上捡起那把他用来威胁柳清玉的刀,抵在他胸口,一步一步向前紧逼,誓要让他滚出这座小院。
梁乘云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感受着那刀尖穿破衣物,又刺破了自己的胸口,他垂头看着程令宜,看她瘦削的下颌线、颤抖的眼睫和抿紧的嘴唇,感受着她眼中砰射的不容忽视的愤怒与决绝,他终于放弃了抵抗,从这屋子退了出去。
当夜,程令宜并未早早入睡,而是点了一盏小灯,写了一封寄回金陵的家书。
她与姨母和两个表妹一直保持着通信的习惯,常常会在信中说些家长,她们知晓阿满的隐疾,曾在燕缰随军北上后,写信来劝她带着孩子去江南小住一段时间,但碍于一些原因,程令宜以要守住京城小家的名义婉拒了。
两个表妹都嫁在了金陵,姨母家大半产业都在江南那片,当初姨母家中北边的产业出了大问题,家中长辈们深思熟虑后,舍弃了在京城驻扎了十几年资本,回了江城老家。
当初家里的长辈是想叫表哥参加科举做官的,可惜他虽然聪慧,志向却不在读书之上,因此并不肯用功,只把心思都放在转眼邪门歪道上,见他一直不愿往正道上走,长辈们又是生气,又是舍不得责怪他,否则他的甜言蜜语尽能哄得长辈们乐呵地说不出话,唯一一个能治得了他的也就只不苟言笑的姨夫一人。
还没挨到春闱,家里出了事,他也死活不愿再参加,便学着开始接管家里的产业,也一同回了江南。
姨母曾在信中对她提起过,姨夫的身体越来越差,家里的产业便大都交给了他,他在此一道也颇有天赋,生意做的蒸蒸日上,倒是比从前还更红火了几分。
只是这些在信中也不过只是随口一提,两人心知肚明,谈论地更多的还是一些不怎么重要的生活琐事。
程令宜坐在桌前,久久不能下笔,去江城她是必然要去姨母家探亲的,难免会遇上那个人,她熟悉京城和自己青梅竹马的表哥,却对那个江南的表哥感到生疏且情怯。
这么多年,两人之间从未通过信,姨母也甚少会提及她,他过得如何她全然不知,而她过着怎样的生活,程令宜想,他一定是毫不关心的。
最终,她还是草草在纸上写下了前因后果,并拜托姨母提前在金陵为她探访这位神医的踪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水镜中映着两岸随风飘扬的青麦, 斜阳隐于水中,荡出一片橙红色的涟漪,多亏了这余晖, 否则实在难以叫人分清水面与天际,一只客船晃晃悠悠地划破波光粼粼的水面,如一只鸟雀飞过黄昏。
客船从京城出发,穿过汴河,昨日从泗州进了淮河。淮河水与汴河不同,倘若说汴河是晨起操练的老人,那淮河便是女儿家锤洗衣物时柔荑撩起的清水, 进了淮河,两岸便变成了温柔的水乡景色了。
在将近傍晚时, 客船会停靠在水驿,待天光微亮时再重新启程。客船中大多是贩夫乡民,亦有几个游学寒士, 因着囊中羞涩都买的是通舱,程令宜顾忌着那里大多是男人, 自己又带着女儿, 便买了两间客舱,自己带着女儿与两个年纪较大的婶子在一卧, 柳清玉就住在她隔壁。
平日夜里若是停靠在有城镇边上的水驿里时,人们便会去城镇里逛上一逛, 不过今日这驿站岸边人烟稀少, 除了麦田,只偶尔能看见几座小屋,对于这荒郊野岭,诸人自然都没了再上岸的想法。
程令宜在登船的前一天投递了寄去江城的家书, 它会被快马加鞭送去江城,约莫比她行水路快上五六日,如若运气好,说不定等她们刚刚到便能得到那位神医的消息,毕竟姨母在江城家大业大,总比她一人找着要方便些。
这些时日,平时白天,她常常立在船舷边凭栏看水,上次这样行水路时,她是跟着父母的小女孩,如今却也成了有了一个女儿的娘子。
晚风拂面,淮水茫茫,客船缓缓停靠,越到夜晚,空气便越是凉爽,连翘见似乎要刮起风来了,便去船舷边唤程令宜回去。程令宜本来是想将连翘留在京城的,可连翘却撒着娇求她,说想去看看江南,程令宜这才软着心肠答应了,因此一家人全都上了这客船,只把京城的小院暂时托付给了李家帮忙照看。
程令宜发丝微扬,她托着腮,笑吟吟地转头问连翘:“阿满睡了吗?”
连翘点点头,因为是头一次出远门,又与几个陌生人住在一间屋子,故而阿满最开始很是兴奋,常常睡不着,不过后来在这船上呆的久了,白日里总是无聊没事做,她便睡得比往日早上许多,有时程令宜在船舷边上吹风时,便由连翘在一旁陪她。
程令宜探出半个身子,用手朝着船尾一指,唤连翘朝后看:“你瞧那里。”
她坐着的这边朝着淮河,连翘顺着她指着的方向挪着眼睛,只见黑寂寂的水面上逐渐长出了金色的鳞片,好像灯节时姑娘们放的花灯都反过来坠入这淮河里似的,这些绚烂的颜色在水做的画布上勾勒出一个模糊不清的船影。
船舷上出来吹风的人们都不住地打量那后方金碧辉煌的画舫,这画舫也并非第一日就出现在这客船的后头了,人们揣测了几天画舫的主人,倒也为这无聊的行船日常增添了几分趣味。
愈是接近江城,程令宜心里就愈发不安,却偏偏不想叫旁人看出来,面容上便常常挂着淡淡的笑容来掩饰,倚在栏上看着后面的画舫,程令宜道:“你说这画舫怎么总是跟在我们后头呢?我还以为今日他们必然是要加快脚程去前方的城镇停靠呢。”
画舫船头翘起,亭台楼阁般的船雕梁画栋、朱漆鎏金,楼上四面都有镶着明瓦的雕花长窗,窗后明亮的好似白昼,宛如水上龙宫,只把前面的客船衬得简陋寒酸,这画舫是三天前忽然出现在客船后面的,只不紧不慢地跟着,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客船上的客人们一抬眼看见那精巧的画舫时不免心中暗暗艳羡。
连翘皱着眉头打量那画舫,还未回话,却听一个清铃一般的男声含着笑意从身后传来道:“娘子怎么还在吹风,当心明日头疼。”
“娘子在看那画舫呢!”连翘脆生生答道:“要我说,那画舫的主人说不定是个大贪官,就和话本子上讲的似的,他贪了老百姓的钱享乐,那画舫上一定估计都是他掠去的歌女舞妓,成天在上面歌舞升平呢!”
程令宜听她这样说愣了愣,不怎么明显地瞥了眼柳清玉,他果然表情微滞,他心思细腻敏感,常常因为一些小事而心中困扰焦虑。连翘不知道他的身世,这番话恰恰好触碰到了他那段不堪的往事。
柳清玉挤出了一个不怎么自然的笑容,岔开话题道:“约莫还要五六日,咱们便能到江城了,只是没有那位神医旁的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寻找?”
程令宜轻轻接上他的话:“神医带着帷帽又跟着童子,想来应该挺打眼的,我已写了家书托姨母为我先行打探消息,若是等到了还没什么消息,那我们便挨家挨户地去药铺客栈这些地方询问,他行医又没有居所,且不管怎样总是要去买些药材又或是旁的东西吧。”
连翘一边下意识地点头附和程令宜的话,一边又脱口疑问道:“娘子,为什么咱们不住府里住?大娘子一定很想你回去住的。”
程令宜别过眼睛,又远远眺望起了对岸黑沉沉的麦田,在月光下,它们好像千万个鬼影子一起摇曳着,她笑容不变,莞尔道:“咱们这几个人哪里方便。”
她的意思是此行带着的还有个来路不明的年轻男人——柳清玉,若是住过去难免落人口舌,叫人觉得这嫁出去的娘子怎么还带着陌生男人回来了,这理由似乎确实很令人理解,可连翘却总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对。程令宜沉沉的瞳孔好像夜晚的淮河水,朦上了一层模糊的雾,叫人看不真切。
柳清玉并不知晓程令宜在金陵居然还有亲眷,一时有些惊讶,又听是与自己有关,便开口道:“若是不方便,我便少与娘子讲话,也免得旁人误会。”
程令宜站起身,笑道:“到时再说吧,起风了,咱们还是快快回去吧,免得明天三个人都落的个头痛的毛病。”
这间舱房算上阿满总共住了是个人,其两侧靠墙各一条长木榻,木榻下方塞满了衣笼等杂物,中间留了一条窄窄的供人走路的过道,程令宜和连翘把阿满围在中间睡在一侧,另一侧是两个年岁大些的阿嬷。
客船在水面上摇晃着,轻浪拍打着船壁,舱中是阿嬷不轻不重的呼噜声,程令宜睡得不怎么安稳,因此当一股烤糊了某种东西似的味道传过来时,她几乎瞬间便蹙着眉头坐起了身,皱着鼻子嗅着空中淡淡的皂角香中的焦糊味。
不过片刻,睡意便烟消云散,程令宜推搡了一把连翘,叫道:“快醒醒,似乎走火了!”
她下了木榻,抱起被唤醒却还是迷迷糊糊的女儿,又拉了一把连翘,连翘还没缓过来神,反倒是另一侧被吵醒的一个阿嬷问道:“走火了?”
她话音刚落,舱外果然传来船工们的高声叫嚷:“船走水了,都别睡了,快起来!”
霎时间,几个船舱全都乱作一团,尖叫哭喊声此起彼伏,两个阿嬷都慌里慌张地起身去捡地上的衣箱,连翘看程令宜搂着阿满,便赶紧也去提自家的两个衣箱,船猛烈地晃动了起来,几人跌跌撞撞地出了船舱,只见离火源近的地方浓烟滚滚,火星攀爬上木头的船壁,密密麻麻的人群推推嚷嚷往船头甲板上冲,那里搭了一块长木板通向岸边。
热气翻涌肆无忌惮地冲向人们的门面,连翘手上提着两个箱子,怀里还抱着一个,她小小的身子在几个高且壮的男人中间晕头转向,像个被孩子们捉住的蟋蟀一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几次都将将要摔倒,程令宜看阿满虽然还有些迷糊,但已经醒了,便把她放了下来,用手牵住,另一只手接过连翘怀里的箱子夹在胳膊下,连翘轻松了不少,也顾不得感激,深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往前冲。
大人们都知道要掩住口鼻以防浓烟呛住嗓子,可阿满却不晓的,偏偏因为场面太过混乱,程令宜又疏忽了这一点。阿满本就是小孩子,整个人贴在大人们走动的腿间,又被这浓烟一熏,便重重地咳嗽了起来,她咳得撕心裂肺,便没工夫再牵住娘的手,程令宜一下子感到那软绵绵的小手消失了,当即往身下看。
阿满站在原地捂住口鼻,小小的身板剧烈地颤抖着,而程令宜已然被前进的人群裹挟着走向了前方,没有人会注意到那个瘦弱的羊犊似的小姑娘,除了她至亲的母亲。
程令宜疯了似得要推开人群往里走,可她一人的力量实在太小,只能看着自己与女儿的距离越来越远,程令宜几乎要落下泪来,她脑中乱做一团,想赶快想出办法,却在这困境面前什么也想不出来,只能哽咽着呼唤连翘,像个无能为力寻求母亲帮助的孩子:“连翘!阿满,阿满还在后头!她发病了,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可人声嘈杂,没人能听见她的哀求,也没人会回应,船上的大火烧地愈发的旺,火苗几乎把这客船灼烧成了金黄色,与后方的画舫比起来,看着竟然好像一般模样似得,叫人也不觉着那么寒酸了。
画舫上的也有人发现了这客船走火,甲板上远远看着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客船船壁已经被烧成了一片一片的,如撕碎的布匹一般向下脱落,掉进水中,阿满与这船一起摇晃,东倒西歪地往那船边滑。
程令宜尖叫一声:“阿满!”
“扑通——”一声,阿满没抓住船沿,落进了水里。
程令宜再也顾不上其他了,她扔下手中的箱子,扒开身前的人群,想也没想,毅然跳了下去。
船上的人都沿着木板上了岸,连翘满头大汗,狼狈地在人群中寻找自家娘子的踪迹,柳清玉好不容易找到了她,也询问道:“娘子呢?”
连翘大口喘着粗气,茫然地摇了摇头,忽见水中两个扑腾的水花,再定睛一看,那不是程令宜还能是谁?
她倒吸一口凉气,冲到岸边,大叫道:“娘子!娘子!我去找人救你!”
程令宜并不会水,她跳下来时没想太多,即便是已经被冰凉刺骨的河水包裹住了全身,她也并不后悔,只是在水中浮浮沉沉,胡乱地摆动着手臂,总算抓到了阿满,将她搂在了怀里,这才安心了些,只是母女两人在这冷水中,却找不到一点生路。
连翘抓着柳清玉逼问他会不会水,柳清玉也已经看出了那河中的人是谁,他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连翘大哭着嚎叫了起来:“娘子!娘子!”
柳清玉几乎也想往那水里冲,却被她抓住:“你又不会水!娘子不会愿意看见旁人为她白白送命的!”
死里逃生的人们都惊惶未定地坐在地上,整片淮河上方都是连翘的哭喊声,陡然,众人只见那画舫上居然也有个人掉进了水里,也不知是自己跳下去的,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阵阵惊呼间,画舫上的人影子们霎时间乱做一团。接着,人们便先看见,第一个跳下去的人似乎也并不会水,他就像旱鸭子般挥舞了两下手臂,便向下沉去,众人提心吊胆之际,画舫上一个又一个人如下饺子似地跳了下去,一伙朝着程令宜母女俩游,另一伙则去救那画舫上的人。
程令宜抱着阿满几乎已经快要失去了意识,只不过想到就算死,自己也没孤零零地抛下女儿,反倒勾起了嘴角,紧紧地贴在了她的小脸上。
濒死之时,前半生的往事如走马灯般一幕一幕播放在眼前,程令宜茫然地看见幼时承欢父母膝头的自己,看见少女时代与表哥嬉戏打闹的自己,看见出嫁时红盖头下郁郁不乐的自己,看见第一次见到阿满时满心欢喜的自己。她走马观花地扫视过这些,恍然间,居然还瞧见了与自己泉中沉沦的卫铎,雨夜里苦苦哀求的柳清玉,与咬着后腮眼神发狠的梁乘云——
不,不对,似乎不是幻觉
她好像真的瞧见了梁乘云,他就在自己面前,水滴落进她的眼中,程令宜痛苦地眯起双眼,一张布满水迹的脸庞上满是担忧,正急切地呼唤着她:“阿姊!阿姊——”
程令宜认出了那是梁乘云,她无力蜷缩着的手指开始向四周胡乱地拍打了起来,喃喃道:“阿满呢?阿满呢?”
有人俯在她耳边:“阿满没事!”
听到这话,程令宜心中安定了下来,头一歪,便晕倒在了他人怀中。
作者有话说:
无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