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两旁的竹林在风里沙沙响着, 空气里混着山林特有的清冽和淡淡的香火气息。
后门的平台上站着一个人正低头和蹲在石阶旁的橘猫说话。
那只橘猫是寺里常驻的,平时对人爱答不理,此刻却蹲在他脚边, 尾巴尖微微卷着, 仰着头看他。
那人半蹲着,伸出一只手,橘猫犹豫了一下, 把脑袋凑过去蹭了蹭他的指尖。
俞惜没想到在这遇见程愫, 脚步顿了顿。
“程师兄?”
橘猫在俞惜走近的瞬间认出了她,从石阶旁轻盈地跳过来, 尾巴尖微微卷着,在她脚边绕了半圈,然后仰头叫了一声。
俞惜蹲下来摸了摸它的下巴, 它眯起眼睛, 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师兄, 好久不见。”俞惜直起身, 橘猫在她脚边又绕了半圈, 见她不蹲了便扭头回到陈靳白脚边, 尾巴尖在他鞋面上轻轻扫过。
程愫抬起头, 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随即站起身来。
“小惜。”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留下的爪印。
“这是我先生, 陈靳白。”俞惜介绍道。
陈靳白和他颔首打了招呼。
“阿姨身体好些了吗?”俞惜问。
“没什么大事,只是离不开人照顾。”程愫说着微微侧过头,目光在俞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橘猫又绕回程愫脚边,朝俞惜叫了一声,像是在替他说什么。
俞惜说着注意到他袖口上沾了一小片干枯的松针, 大概是从山下那条石阶上蹭到的,便顺口问,“师兄今天是陪阿姨来寺里进香吗?”
“不是。她在家休息,我一个人来的。”程愫说。
“那我就不耽误你了,阿姨身边离不了人,你赶快回去吧。”俞惜弯下腰又摸了摸橘猫的头,站起来牵住陈靳白的手。
程愫点了点头往山下走,刚踏出几阶石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俞惜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怎么了?”俞惜问。
“没什么,想请你带我和喻老问个好。”程愫弯起一个温和的笑。
“好,我一定替师兄带到。”她说。
程愫点了点头往山下走。
俞惜站在原地目送他拐过弯道,直到那件藏青色棉外套在林间树影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才转身和陈靳白继续往上走。
“程师兄的母亲怎么了?”陈靳白问。
“阿姨身体不好需要调养。”俞惜惋惜道,“为了更好的照顾阿姨,程师兄从院里离职了。”
俞惜从画室取了材料,又和陈靳白一起拜访了空明方丈才离开。
回到山脚时已经快到中午了。
陈靳白发动车子,暖风慢慢吹起来,俞惜靠在副驾上想起刚刚看过的院子,然后拿出手机给沈曼卿发了条消息。
金鱼:妈,院子我看过了,很喜欢。
消息发出去,沈曼卿秒回:“你喜欢就行。”
过了片刻,又有条消息弹出来。
“今天有空回来吃饭吗?你爸和小宇都在家,外公也在。”
俞惜看了看陈靳白,他没有异议示意让她做主,她便回了一个“好”字。
车子刚在院子的停稳,沈曼卿就从屋里迎出来。
“回来啦。”沈曼卿揽着俞惜进屋。”
客厅里俞嵩明正陪着沈老爷子翻着本旧棋谱,老爷子戴着老花镜,手指点着棋谱上的一处残局。听见俞惜的声音,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朝她招招手。
“外公。”
“最近怎么样?”老爷子问。
“都挺好的。”俞惜捡了两件重要的事说了下。
“听喻老头说,你进国鉴委了?”沈老爷子慈爱的笑。
俞惜点头:“交了申请表,程序还没有走完。”
“好。”沈老爷子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骄傲,然后话锋一转,“对了,我前段时候回杭大看了个书画展觉得挺有意思的,回来翻了翻旧物,收拾出不少字帖出来。”
“那些字帖都是你小时候用过的,都是你外婆整理出来的。有不少好帖子市面上已经很难买到了,一会儿吃完饭你去看看有没有需要的,收拾出来留着给你的孩子用。”
两个人还没有考虑到这,骤然提起都愣住。
“还早呢。”沈曼卿目光在俞惜和陈靳白之间轻轻扫过,替小两口打着圆场,“字帖先留着,不急。”
俞惜低着头,耳尖红着,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陈靳白的手指。
老爷子想起些什么,眼角的皱纹深深浅浅地弯起来。
“铭宇小时候练字总是坐不住,没写两页就要跑出去玩。你妈怀你的时候,胎动得多,当时你外婆还说呢,大概率又是个好动的。没想到你倒是格外文静,每次练字都乖乖的坐着。”
“外公。”提起儿时的糗事,俞铭宇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快去吃饭吧,刚刚王妈说可以吃饭了。”
饭后,俞铭宇领着俞惜和陈靳白进了书房。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本字帖,按书体分类。每一本的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书脊上贴着标签,簪花小楷写着帖名和收藏年月。
“我还有个会,你们先看。”
俞铭宇顺手带上门,书房里安静下来。
俞惜蹲在纸箱前把字帖一本一本拿出来放在地板上,《颜勤礼碑》、《多宝塔碑》、《麻姑仙坛记》……都是她小时候趴在窗边的书桌上反复临过的。
有些帖子里还夹着她小时候临的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和旁边外婆端正秀丽的批注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一摞是你小时候临的?”陈靳白拿起旁边一叠用素白锦缎包好的习字纸,最上面那张写的是《曹全碑》的“永”字,笔画歪歪扭扭的,捺脚拖得太长,把下面的空白都占了。
纸角用朱红画了个极小的圈,旁边批注写着:“捺稍长,然气贯。”
“这张不要看了——”俞惜伸手去夺,被他举高了。
“‘然气贯’。”他念出那行小字,眼角微微弯起,“外婆说你写得有气势。”
俞惜踮起脚去够他举高的手,指尖堪堪碰到他的手腕,陈靳白顺势将手放低了些,让她把那张纸抽走。
她把习字纸按在胸口,背对着他,耳尖红了一片,声音却还是故作镇定:“有什么好看的。”
陈靳白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着那些泛黄的习字纸。
“外公和外婆保存的很好。”他说。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写过这些,小时候的事也记不得多少了。”俞惜把膝上的习字纸递给陈靳白。
“这箱字帖都带回去吗?”陈靳白接过她递来的习字纸放回锦缎包裹里。
“带几本常用的吧。剩下的先放在老宅。”俞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外公说这些字帖以后留给孩子。”
“哪些适合刚习字的小孩学习?我们带哪些啊?”陈靳白说着,修长的手指已探入箱中,轻轻抽出最上层那本泛黄的《颜勤礼碑》。他的动作很随意,甚至称得上悠闲。
陈靳白没等到回应,偏过头来看她。
俞惜低头整理膝上的字帖,假装没有听见他刚才那句话。她挑出几本帖子,把夹着外婆批注的那几页习字纸小心地收进锦缎包裹里。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箱子最底层翻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封面上没有标签,只用棉线装订,纸页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这是什么?”陈靳白凑过来看。
“外婆手抄的《千字文》。”俞惜翻开第一页,簪花小楷端正清秀,每一笔都带着她记忆中熟悉的气息,纸页边缘微微卷起,能看出被翻阅过很多次。
她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色比前面淡了许多,像是写到最后一笔时墨已耗尽: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这本带回去?”陈靳白问。
俞惜摇头:“不了,留给外公吧。”
她把其余的字帖按书体分好,又挑出几本适合初学用的放在帆布袋里,最上面压着那张被朱红画了圈的习字纸。然后她把那本《千字文》用素白锦缎重新包好,放回纸箱最上层。
从书房出来,客厅里只剩下俞嵩明和沈曼卿,见他们出来,沈曼卿问:“收拾好了?”
“挑了几本常用的,剩下的先放在老宅。”俞惜说。
“行,以后用得上的时候随时来取。”沈曼卿的目光落在纸箱上方的习字纸上,温柔地弯起嘴角,“你小时候最喜欢那本《曹全碑》,说蚕头燕尾最好看。那本帖还在吗?”
“在,我带上了。”俞惜说,“妈要用吗?”
“不用,就是突然想起来了。你带走就好。”
回到静安居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俞惜指挥着陈靳白在书架上腾出一格来放字帖,自己把纸箱里那几本挑好的帖子一本一本拿出来,按书体顺序排列好。
“没了?”陈靳白说。
“嗯。”俞惜说,“剩下的都是些习字纸了,就不放上面了。”
陈靳白偏头看了眼,俞惜只带了有批注的纸张回来,其实老宅的箱子里还有很多。
“小时候字写这么好,怎么没和外公继续学了?”他问。
俞惜翻页的手顿了顿:“写得并不好,只是坐的住,练的时间多看着写的也多了。”
“后来不想写了,也就没继续了。”
陈靳白看出她不太喜欢这个话题,没再追问,随意地扯开话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鸢尾
陈靳白看出她不太喜欢这个话题, 没再追问,把书架上那格字帖又往里推了推,顺手把旁边歪倒的音乐盒扶正。
“书架还空着大半, ”他随口扯开话题, “明天去公寓把剩下的都搬过来?”
俞惜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她以前住的那间小公寓。
公寓里的书大多是她在读大学时开始攒的,每一本都是她一本一本从旧书店、国外二手书网站上淘回来的。
上次搬来的时候只带了常用的修复笔记和画册, 剩下的还留在那间小公寓里。
俞惜想了想说:“下次吧。”
“那些书什么时候搬都可以。”她说, “你好不容易休息,今天又陪我在外面跑了一整天。明天就在家吧, 家里还有好多东西没归置呢。”
陈靳白的手停在半空,转过头看她。她站在书架前,神情专注的整理手中的习字纸。
“在家干什么?”他问, 尾音微微上扬, 带着点故意的味道。
“在家休息啊。”俞惜头也没抬。
“还有呢?”
“还有——”俞惜终于转过身来, 靠在书架边, 双手交叠在胸前, 歪着头看他, “你想干什么?”
陈靳白往前迈了一步。俞惜本能地往后靠了靠, 后背抵上书架边缘, 退无可退。他的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架子上, 将她圈在怀里。
“在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认真思考,又像是在故意吊她胃口,“可以做很多事。”
俞惜扬起脸, 嘴角还带着笑。
两个人靠得很近,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呼出的热气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带起一阵极轻的痒意。但俞惜偏偏也不躲,直直的迎着那双沉得发稠的眼睛,她抬手抵上他肩膀,不让他再贴近分毫。
“你出差回来的行李还没收拾呢。”她屈起手指,隔着家居服衣料戳了戳他。
陈靳白伸手捉住她那根作乱的手指,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指节上轻轻蹭了蹭。
俞惜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从他手臂下方钻过去,几步走到书房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眼角带着促狭的笑意。
“别想偷懒。”
其实行李箱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几件换洗的衬衫用防尘袋套着,领带卷成一小卷塞在角落里,另一边是会议资料和一些医学期刊。
俞惜在旁边帮忙把他带回来的几盒点心归置到茶几上,然后又翻了翻行李箱侧袋,把充电器和备用领带拿出来放在一旁,手指往里探了探碰到一个硬邦邦的盒子。
巴掌大小的蓝色锦盒,缎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暗光,右下角压了一行极小的银色字样,看着像是某个独立工坊的落款。
陈靳白从行李箱前直起腰,目光在她手里的锦盒上停了一瞬,手里的动作没停。
“打开看看。”
俞惜低头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耳钉,鸢尾花瓣用大漆工艺层层渲染,紫色从花心向外渐变为极淡的烟灰蓝,边缘嵌着一圈极细的银箔,在灯光下流转出幽微的光泽。
“什么时候买的?”她抬起头看他。
陈靳白把洗衣篮推到一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掌心里的锦盒。
“交流会第二天下午没有议程,阿砚说附近有一条老街,专门卖手工艺品。就和他去逛了逛。正好在一家漆器工坊的橱窗里看到这对耳钉,想起你上次在慈善展上对大漆挺感兴趣的,就买回来了。”
耳环不大,安安静静地躺在黑色绒布上。大漆的质感温润细腻,和金属的冷光截然不同,摸上去像是触摸一片被时间凝固的花瓣。
俞惜侧首:“帮我戴上。”
陈靳白接过锦盒,轻轻捏住她的耳垂。他的手很稳,穿过耳洞的时候力道极轻,几乎没有感觉。
淡紫色的鸢尾在她耳垂上安静地绽开,和她今晚穿的浅杏色家居服搭在一起,像是黄昏时分天空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了她耳畔。
“另一只。”俞惜把头发拨到另一侧,露出右耳。
陈靳白取出另一只,同样轻柔地替她戴上。手指沿着耳垂边缘轻轻抚过,确认戴好了才松开。他的指腹从她耳后滑到颈侧,在那里停了一下。
“好看吗?”她问。
“好看。”陈靳白看着她,眼角微微弯起。
俞惜站起来脚步轻快的走到衣帽间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家居服,长发散在肩上,耳垂上那对鸢尾花在暖黄的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紫蓝色光泽。
她侧过头,陈靳白的目光和镜中的她对上。
俞惜伸出手,指尖在镜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正好落在他镜中倒影的眉尾。然后她转过身,踮起脚,在他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
“谢谢,我很喜欢。”
陈靳白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低下头,嘴唇落在她戴着鸢尾花的耳垂上。温润触感从他唇间掠过,他在花瓣边缘那圈极细的银箔上停了一瞬,然后沿着耳垂往下,吻落在她颈侧。
镜子里的女孩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着。陈靳白的手指从她腰侧慢慢往上,指尖隔着家居服的棉质布料在她肋骨边缘轻轻画着圈。
俞惜怕痒,不自禁地在他怀里微微躲了一下,后背却更紧地贴上他的胸口。
“小心过敏。”她说,声音已经有些不稳。
“不会。”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颈侧传出来,手掌从敞开的领口滑进去,掌心贴着她锁骨下方的皮肤。
她转过身,手指攥着他家居服的前襟,踮起脚吻上去。陈靳白微微一愣,随即托住她的后脑,更深地回吻。
衣帽间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交叠的身影投在身后的穿衣镜里。耳垂上的鸢尾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暖光下流转光泽。
俞惜微微偏过头,嘴唇擦过他的下颌,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陈靳白顿了一下,眼底涌上一层深沉的暗色,她在他怀里轻笑了一声。
陈靳白低下头,在她锁骨上轻轻咬了一口。俞惜倒吸一口气,然后更紧地环住他的脖子。
第二天,俞惜是被小米粥的香气唤醒的。她翻了个身,浑身上下都软绵绵的,尤其是腰侧。
他难得休假在家,不像平时那样克制,手指在她腰间流连了很久,现在想起来还让她的耳尖发烫。
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锁骨上那几处浅浅的红痕。俞惜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想起昨晚他在那片皮肤上反复描摹的触感,心里又甜又恼。
俞惜听到脚步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装睡。
“醒了?”
她没睁眼,含混地应了一声。
他的手指从她额头滑到颧骨,指腹在她眼角轻轻蹭了一下。床垫微微弹起,他大概以为她还要继续睡,准备起身去厨房。
俞惜伸出手,在被子里摸索着,指尖碰到他的手腕,然后攥住他的袖口。
他顿了一下俯身问:“还疼吗?”
俞惜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闷闷地从枕头缝里漏出来:“有一点。昨晚说了好几次‘最后一次’,每次都说话不算话。”
“下次不会了。”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
“你上次也这么说。”俞惜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多了一丝撒娇的意味。
“是吗?”他轻轻蹭着她的脸,带着讨好的意味。
可女孩一点不买账,陈靳白干脆在她旁边躺下来,侧过身把她连被子一起拢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真的还疼?”
俞惜在被子里动了动,翻过身来面对他。
女孩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枕头压出来的浅印,眼角有一点没褪尽的潮红,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冗长而甜蜜的梦里被捞出来,还带着梦境边缘的温度。
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认真感受了一下说:“现在不疼了,就是腰有点酸。”
“下次不会了。”他轻轻按揉着她的后腰,“我尽量。”
“尽量。”俞惜抬头睨了他一眼,“这保证真是一点诚意都没有。”
陈靳白低低笑了一声,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手掌继续在她后腰上轻轻按揉着。
俞惜把脸埋进他胸口,越想越觉得不公平,仰头隔着家居服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不重,但位置精准,正好是他昨晚留在她身上的那片红痕的对称处。
“这下扯平了。”
陈靳白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上那个浅浅的牙印,又看了看怀里一脸理直气壮的人,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扯平了。”
吃完早午饭,俞惜懒洋洋的窝进沙发里。
“看什么呢?”他端着水果过来,低头看了眼她手里的书。
“《营造法式》。”俞惜把书脊翻过来给他看,“明轩那批图纸里有几张是民国时期仿宋式的建筑。我之前在杭大旁听过建筑史,但讲到宋式的时候正好赶上修复室最忙的那阵子,好几节课没去。”
她翻到夹了书签的那页,指着其中一张斗拱的分解图,“正好翻出来看看。”
陈靳白在她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点,她的身体顺势歪过来靠在他肩上。
“所以你今天打算在家啃这本建筑史?”
“也不算啃,就是翻翻。”俞惜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从他手里接过叉子自己叉了块苹果,“前几天你不在的时候我已经翻了大半了。”
“所以今天真的不出门了?”
“你想出门?”俞惜靠在陈靳白肩上,语气懒洋洋的:“外面冷,家里暖和。而且你好不容易休假,我不想把时间花在路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提拉米苏
“等开春了, 我们可以去青山住几天。”俞惜翻了个身,仰面躺在他腿上,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那个院子春天应该会很好看。妈说后院还能种点东西, 不过我没想好种什么。”
“种点药草?”陈靳白低头看着她,“藿香、薄荷、金银花,都是好养活的。外婆以前院子里就种了不少, 夏天还可以摘了泡茶。”
“好呀。”女孩眼睛亮了亮, “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好。”陈靳白答应得干脆,手指在她发间轻轻拨了一下, 把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俞惜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书,正打算换个姿势继续窝着,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她伸手够过来,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井师傅。
“井师傅?”俞惜坐起来。
“小惜啊, 上次缺你的石青和朱磦到了。这批矿料成色好, 研磨得也细, 我让伙计按你的要求分了三档粗细。你看什么时候有空过来看看?”
俞惜一边听井师傅报颜料的成色和档位, 一边从沙发上捞过帆布包翻出修复笔记, 在最新一页的空白处记下几行字。
挂断电话后她把笔记本合上, 转头看向陈靳白, 眼睛亮亮的:“井师傅说上次订的石青和朱磦到了, 成色特别好,让我有空去取。”
“那批颜料急用吗?”
“不急。”俞惜摇着他的手撒娇道,“不过井师傅岁数大了,让他一直帮我留着不太好意思。要不我们去看看吧,正好今天也没什么事。”
“不是说不出门吗?”陈靳白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
“现在又想了。”俞惜推了推他的手臂,催促他去换衣服, “青石巷有家甜品店的蛋糕很好吃,我们顺路买点回来。”
俞惜换好衣服从衣帽间出来时,陈靳白已经在玄关等她了。他换了件深灰色大衣,围巾搭在臂弯里,车钥匙在指尖百无聊赖地转着。
“井师傅说这批颜料很正,让我自己过去挑。”俞惜低头系着围巾,语气里满是雀跃。
陈靳白替她拉开门,顺手把帆布袋从她手腕上接过来挂在自己臂弯里。
深冬的巷子很安静,两侧的白墙黛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爬山虎的枯藤还攀在墙头,偶尔有几片干枯的叶子被风卷下来落在青石板上。
空气里隐隐飘着陈年宣纸和松烟墨的气息,和修复室里的味道如出一辙。俞惜走得不快,围巾在身后轻轻飘着,显然对这条巷子熟得很。
俞惜推门进去时,井师傅正戴着单边眼镜,坐在柜台后面修补一册线装古籍。
“小惜来了。”他放下镊子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目光越过俞惜落在她身后的陈靳白身上,微微点了点头,“这位是?”
“我先生,陈靳白。”俞惜侧身介绍。
“井师傅好。”陈靳白低头问好。
井师傅仔细端详了两眼,从内室搬出几只桐木匣,里面是分门别类包好的矿物颜料。
“这批矿料是从川西收来的,品质比上一批好得多。石青的蓝头足,朱磦也够细,你回去试试,要是还不够细,我再让伙计磨一道。”
俞惜挨个打开纸包,用手指搓了搓粉末。
陈靳白站在她旁边,安静地听着她和井师傅讨论颜料。她聊起专业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变,和在家里窝在他肩上翻书时的慵懒样子判若两人。
俞惜收好材料,余光扫过柜台角落,那里堆着几只还没拆封的桐木匣,用素白锦缎裹得整整齐齐,最上面压着一张订货单。
单子上列着几行字,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石青十斤、朱磦八斤、藤黄五斤,后面还跟着几种她都不怎么常用的颜料,数量都不小。
“井师傅,这批货也是刚到的吗?”
井师傅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柜台角落那堆桐木匣。
“不是,刚有人拿着这张单子来订货。要的量太大,而且也不是熟客。我年纪大了,没那个心力在去忙东忙西了,直接给拒了。”
井师傅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手指在那张订货单上轻轻点了两下。
“那年轻人倒挺客气,说话斯文,对颜料也很懂。可惜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没精力再操持这么大的单子。他还问我现在还有哪些修复师常来店里,说如果我不方便接单,能不能介绍别的师傅帮他调配。”
“小惜?”井师傅见她出神,把包好的颜料往她面前推了推,“这两包是特地给你留的。上等的石绿和蛤粉。石绿是从去年那批矿料里精挑出来的;蛤粉是今年新制的,研磨之后反复水飞过筛,比寻常市面上的细腻得多。”
俞惜回过神来接过颜料,把它和其他几包颜料一起小心地放进帆布袋里。“谢谢井师傅,让您费心了。”
井师傅摆了摆手:“客气什么,这点小事还说什么费心。”
从博古斋出来,暮色已经微微西斜。远处谁家的厨房飘出炒菜的香气,混在深冬清冽的空气里。
巷子尽头就是她说的那家甜品店。门面不大,招牌是一块手绘的木板,上面画着一只打盹的橘猫。
推开门,暖烘烘的甜香扑面而来,柜台里摆着刚出炉的可颂和几款蛋糕。
俞惜点了两份提拉米苏,又要了两杯热可可,拉着陈靳白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栗子蛋糕没有了,但她家的提拉米苏也很好吃。”俞惜把蛋糕往他面前推了推。
陈靳白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好吃吗?”女孩托着下巴,眼睛亮亮的问。
“好吃。”陈靳白笑着点头,吃了大半块。
甜品店里暖烘烘的,咖啡机在后面嗡嗡地响着,偶尔穿插着杯碟轻碰的脆响。俞惜挖了一勺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眼睛微微眯起来,露出满足的表情。
窗外的夕阳又沉了一点,巷子里的光线从暖金慢慢变成灰蓝,映在两个人的脸上。
“我之前也常来这儿,那时候我还不能一个人独立带项目,周末不用加班,一个人没什么事就来这儿帮井师傅打杂。”俞惜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的巷子说:“那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但每次回去却又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做。”
“可是现在一眨眼,”她转过头看着他,“新的一年马上就要来了,我也可以带好项目了。”
“对了,过年你是不是还要值班啊?”俞惜问。
“除夕当天不用,初三有夜班。”陈靳白说,“完整的排班表还没出来。但初三那台手术是节前就定好的,病人是从外地专门过来的,不能往后推。”
“那除夕可以在家吃年夜饭了。”俞惜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想到什么,“今年年夜饭是回哪边?”
“我上次和妈说过了,中午的时候回老宅,晚上去外公那过夜。初一拜完年,初二我们再一起去舅舅家?”
“晚上不用在老宅守岁吗?”
“不用,我家不讲究这个。”陈靳白说,“往年也是中午吃年夜饭。”
俞惜点了点头,把刚才在博古斋看到的那张订货单暂时放在了脑后。
窗外夜色渐沉,甜品店里的灯光愈发显得温暖。她把剩下的小半杯热可可喝完,又去柜台看看有什么能带回去当明天的早餐。
老板从咖啡机后面探出头,说可颂刚出炉可以拿两个。
俞惜应了声好,老板利落地用纸袋装了两个递过来,又送了两块新烤的曲奇,说是新年礼物。俞惜接过纸袋,暖烘烘的奶香从袋口飘出来,混在咖啡机的余韵里,她弯起嘴角说了声谢谢。
陈靳白已经付了账,替她推开甜品店的玻璃门,门楣上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夜风比来时更凉了些,巷子里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回到家,俞惜带回来的东西一一归类好。
陈靳白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带着湿气。他靠在书房门口看她整理颜料,没有出声。
俞惜关上桐木匣的盖子,抬起头发现他站在门口,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怎么不吹头发?”她走过去,踮起脚用手指拨了拨他还在滴水的发梢。
“没找到吹风机。”陈靳白微微低下头,由着她拨弄,头发上的水珠滴在她家居服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去找找,可能是我上次拿到另一个洗手间了。”
俞惜推开客卫的门,翻了翻镜柜。
“找到了,果然在这里。”
俞惜插上电源,然后拍了拍面前的位置,示意他站过来。
陈靳白乖乖站过去。他比她高出大半头,俞惜举着吹风机够他的后脑勺有点费力,他便微微弯下腰。吹风机嗡嗡地响着,热风穿过他的发丝,她的手指跟着风的方向轻轻拨弄。
俞惜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把吹风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绕到他身后继续吹后脑勺的头发。他的头发很软,吹干之后蓬松地散在额前,和工作时一丝不苟的样子判若两人。
“好了。”她关掉吹风机,用手指最后梳了一遍他的头发,把散落在额前的那几缕拨到旁边,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俞惜踮起脚在他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把吹风机收进镜柜里,推着他往卧室走。
“我去洗澡,你先休息。”
回到卧室时陈靳白已经靠在床头了。俞惜掀开被子钻进被窝,侧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他睡衣前襟的那颗纽扣。
“对了,明轩说过两天他会去杭大,我打算和他在杭大会面,交换一下那批建筑图纸的意见。明天记得提醒我给他发信息。”
“现在说这个?”陈靳白低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她闭着眼睛,睫毛已经不颤了,嘴角还带着一点刚才说话时留下的弧度。
“明天再说。”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很轻,“先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图纸
杭大的修复室在二楼东侧, 窗外正对着那排光秃秃的法国梧桐。俞惜的到的时候靳明轩已经等在门口了。
“嫂子。”他朝她微微点头。
俞惜把覆在老城门立面图上的聚酯薄膜揭开,将图纸平铺在修复台上,调整了侧光灯的角度。
“这批麻纸的纤维韧性比预期要好, 局部加固之后的整体强度提升了不少。用的是你上次带来的那批旧纸边角料, 老化曲线基本一致,补纸和原件的色差在后续几十年里应该不会拉大多少。”
“但这批图纸里最让我头疼的其实不是麻纸,而是那几张粘连在一起的。”
她从一旁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装着几张已经初步分离的图纸。
“黏合层里的松脂成分和动物胶发生了一定程度的化学反应, 所以处理起来比较麻烦也需要一定的时间。”俞惜指着其中一张背面透出的墨线问,“你看一下这里——背面的墨线笔法和正面的建筑测绘完全不同, 但墨料成分和图纸一致,初步看应该是同一个人画的。”
靳明轩弯下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仔细看了看:“这批图纸里有多少张背面有这种速写?”
“目前确认的有三张。其他几张因为黏合层太厚,扫描数据还不够清晰, 要等进一步分离之后才能确认。”俞惜把修复笔记翻到粘贴检测报告的那页, 指尖在数据表格上轻轻划过, “好消息是这些速写的保存状态比预期的好, 笔墨的附着力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我对建筑不太懂, 你觉得背面的内容有可能和建筑测绘有关吗?”俞惜问
“说不好。”靳明轩仔细地端详着手里的资料, “从目前已暴露的局部来看, 和正面的建筑测绘没有直接关联。”
“如果背面也有建筑速写, 比如局部构造的细部特写, 那就另当别论了。但现在看起来,这批速写更像是他在测绘之余随手画的,不一定是建筑。”他把放大镜还给俞惜,直起腰靠在修复台边。
“嫂子,你上次问我这批图纸的来源,我又托人帮我问了一下。卖家给了一些资料, 前两天刚寄过来。”
靳明轩拿出一个牛皮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黑白照片,依次排在修复台上。
“这几张照片是跟着图纸一起的。”
“照片上的这些建筑和那批图纸里的建筑能对应上吗?”俞惜问。
“部分能。老城门、砖雕门楼和残墙都能在图纸里找到对应的测绘稿。但古道、石桥和那个山洞,我在图纸里没有找到对应的测绘记录。至少目前分离出来的部分里没有。”
靳明轩说:“摊主说老箱子里还有几本笔记,但被另一个买家买走了。他也记不清具体细节了,只说是好几年前的事,那人付了现金,没留联系方式。”
靳明轩把图纸小心地放回修复台上,又从随身带的帆布袋里取出一个用素白锦缎包裹的扁平木匣,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张单独存放的竹浆纸。纸张已经做了初步的隔离层保护,透过保护层能看到正面的建筑线稿,是一座木结构的剖面图。
“嫂子,这批图纸里其实还有一张正面测绘背面也有墨线的。因为它的损伤程度比粘连那几张要轻,我自己做了处理就单独摘出来了。”
和粘连的那几张速写不同,这张背面更像是一副完整的草图。山石的轮廓、树木的枝干、还有几处用淡墨渲染的阴影。
构图的完整性远超之前的速写,更像是一幅独立的小品。
俞惜从帆布袋里拿出手机,对着那张山水草图拍了几张照片。她把画面右下角那方极淡的印章放大,在侧光灯下仔细辨认。印泥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但印文的笔画走势还残留着极浅的痕迹。
“这批图纸的性质可能和我们之前推测的不太一样。我觉得不像是某个建筑师的个人测绘记录,更像是一批被刻意收集、分类保存的档案。”
俞惜把那张单独存放的纸张重新放回木匣里,手指在匣盖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这批图纸的收集者是谁?
为什么要把不同测绘师的作品整理在一起?
那些背面有速写的竹浆纸是收集者自己画的,还是他特意收集的某位测绘师的作品?
这些问题目前都没有答案,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批图纸的价值,可能远不止建筑测绘档案那么简单。
“嫂子,你觉得这批图纸的收集者和绘者之间有关系吗?”
“有可能。收集者刻意保留了这批带速写的图纸,说明他看重的很可能不止是建筑测绘的价值,而是这些画本身或者画画的人。”
“照片就留在我这里吧。”俞惜把照片拢好放回牛皮纸信封里,“我回去再仔细看看。有什么新发现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靳明轩点头,“下周我要去京都待一阵子,项目那边有新的进展需要我过去对接。”
“下周?”俞惜的手在木匣上停住,“这么快?”
“蒋爷爷说项目资金已经批下来了,让我尽快过去。”靳明轩说,“本来想等图纸的事情告一段落再走的,但现在看来时间应该来不及。”
“那你先去京都。图纸这边我来跟进,有什么问题我们在线沟通。”
从杭大出来时天色尚早。俞惜沿着梧桐道往门口走,拿出手机给陈靳白发条消息说已经结束了。
他秒回说在附近办事,问她要不要顺路接她回家。她回了个“好”字,收起手机继续走。
车子在路口停下来,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陈靳白看了她一眼,没有急着发动,只是把保温杯从扶手箱里拿出来递给她。
“在想什么?”
“在想那些图纸。”俞惜接过保温杯捧在手里,红糖姜茶的热气袅袅升起,在车窗上晕开一小片雾气。
“这批图纸可能比我和明轩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陈靳白发动车子,打着方向盘拐上主路。
“那你自己怎么想?”
“我想继续修。”俞惜认真道,“不管这批图纸是单纯的测绘还是别的东西,对我来说都一样。我的工作是让它们恢复到能被人看到的状态,至于看的人能从里面读出什么,那不是我能控制的。但如果它们真的记载了某些值得被更多人知道的东西,我会很高兴自己是那个让它们重新被看到的人。”
回到家,陈靳白把从超市买回来的菜分门别类放进冰箱,转过身靠在流理台边,看见俞惜盘腿坐在沙发上,把照片一张一张排在茶几上。
“这就是明轩说的那几张照片?”
“嗯。”俞惜把那张拍了洞口的照片递给他,“你看看这张。洞壁上有凿刻的痕迹,像是某种图纹。我之前在一本专著里见过类似的,但记不清具体在哪里看过的了。”
陈靳白接过照片看了看。
“有点像某种标记。”他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目前只有这一张照片,没有其他资料能佐证。就算知道了大概的区域,就凭一张照片也无异于大海捞针。”俞惜把其他几张照片也排开,“从标注上看,这些照片的拍摄者应该对当地的建筑类型和结构特点相当了解。”
陈靳白在她旁边坐下,拿起那张古道照片。石阶上的苔藓厚厚一层,两侧的竹林密得透不过光。
窗外夕阳已经沉了大半,客厅里的光线暗下来,只有茶几上方那盏吊灯亮着。她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照片和图纸之间若隐若现的关联。
“晚饭想吃什么?”陈靳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随便。”俞惜靠在沙发背上,眼睛还盯着茶几上的照片。
陈靳白从冰箱里拿出食材规划着晚餐。俞惜从沙发上起来走到厨房,站在他旁边,看他熟练地切姜片、拍蒜瓣,把菜心一根根洗干净码在沥水架上。
“需要我帮忙吗?”她靠在流理台边,歪着头看他。
“帮我把围裙系一下。”他两手都沾了油,转过身背对着她。
俞惜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围裙,踮起脚从他头顶套下去,手指绕到他腰后把带子系了个蝴蝶结。系完之后没有马上退开,而是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陈靳白正在淘米的手停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她的声音闷在他的家居服里,“就是觉得你做饭的样子很好看。”
陈靳白低低笑了一声,把手擦干,转过身把她拉进怀里,在她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去客厅等着,厨房油烟大。”
俞惜被他推出厨房,在沙发上窝了一会儿,又坐不住,干脆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
陈靳白转身去冰箱里拿鸡蛋,经过她身边时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看够了没?”
“没看够。”俞惜揉着额头,嘴角翘着。
陈靳白把蒜蓉倒进油锅,刺啦一声,蒜香混着油烟腾起来,他拿起锅铲翻了几下,转头看她还站在那里,眼角微微弯起。
“把碗筷拿过去,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俞惜把碗筷在餐桌上摆好,坐在餐桌前等他。陈靳白把最后一道清炒菜心端上桌,在她对面坐下。
“明轩下周要去京都,我打算在他走之前把最新的数据整理出来,我感觉他对这批图纸还挺在意的。”俞惜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
“那你这几周还要跑杭大?”
“不用,数据许清如会发到我邮箱,我在家整理就行。但院里年前要开始新一批仿古绢的测试,喻老让我带头做小样测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地方志
“测试是要在年前做完吗?”陈靳白问, “最近是不是又要加班了?”
“小样测试不算太复杂,年前做完最好。”俞惜笑着玩笑道,“再说了, 我加班哪有你多。”
陈靳白没有反驳, 默默替她夹菜。
俞惜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对了,这周光忙着图纸的事了, 下周末我要去青山看看师傅。”
“师傅?”陈靳白问, “师傅不是去川城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外公和我说的。她没回去,直接去了青山。”俞惜神情明显低落下来, “我以为她今年会留在老宅和我们一起过年的。”
“周末我们去青山看看吧,说不定师傅只是先回青山待一段时间呢,我们去问问?”陈靳白安慰道。
俞惜抬起头看着他, 点头道:“好。”
周末, 青山比市区更冷一些, 石阶两旁的银杏树早已落尽了叶子, 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在晨光里投下交错的影子。
陈靳白跟在俞惜旁边, 两个人边走边聊, 一会儿就到了青山寺。走到后门平台橘猫正趴在石阶上晒太阳, 尾巴尖微微卷着, 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懒懒地看了一眼,又继续眯起眼睛。
院门虚掩着,她推开门。沈曼语正站在画案前低头整理那几本刚淘来的地方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浮起一点笑意。
“怎么不打声招呼就来了?一大早的。”她走过来拉着俞惜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转向陈靳白, “靳白也来了,正好正好,都进来坐。”
俞惜跟着沈曼语进了画室。画案上摊着几本刚从川城带回来的地方志,纸页泛黄,旁边还放着几管新买的毛笔和一方还没拆封的歙砚。
“师傅,您去川城这一趟收获不小。”俞惜在拿起其中一本翻了翻。
沈曼语拉着俞惜在窗边的藤椅上坐下,又朝陈靳白指了指旁边的矮凳。画案上摊着几本刚从箱子里取出来的旧书,旁边散落着几页零散的笔记,墨迹有深有浅,大概是分好几次写的。
“那边的书店老板跟我认识好些年了,每次去都能淘到几本感兴趣的。”沈曼语说。
“师傅这次回来怎么没回外公那?”俞惜旁敲侧击的问。
沈曼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老爷子那边等除夕再回去,我手头还有几幅画要裱,在寺里清静,方便做事。而且在川城跑了几个月,回来想一个人待会儿。”
“放心。”沈曼语说,“除夕我回去。只是这段时间想待在寺里,把从川城带回来的东西整理整理。你们不用担心我。”
俞惜笑着点了点头,整个人也轻松了不少。她拿起矮几上那本合上的地方志翻了翻。
翻开的那页正好夹着一张书签,是她熟悉的青山寺信笺纸裁成的,上面用铅笔写了几行字,是沈曼语的笔迹,但比平时潦草——几个地名、页码、还有一行被划掉又重写的备注。
她认出其中一个是川城附近的山名,另外几个则完全没有印象。沈曼语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伸手把那页信笺抽出来,折好放进抽屉里。
“在川城淘到的几本旧书,顺手做点笔记。”她说得轻描淡写,然后拿起茶壶给俞惜面前的杯子续上热茶,又朝陈靳白那边推了推,“靳白,喝茶。”
陈靳白坐在旁边安静地喝茶,偶尔在沈曼语问起医院的事时接几句话。
沈曼语又和俞惜聊了会儿,然后起身送两人离开。
“对了,这本书给你。”沈曼语把书递给俞惜,“这本里有一章专门讲西南少数民族的竹楼建筑,你不是在修一批建筑图纸吗?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谢谢师傅。”她把书抱在怀里,抬头看着沈曼语,“除夕您几点回来?我让外公说一声,省得他老人家一直念您。”
“中午前就能到。”沈曼语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陈靳白微微欠身说了句师傅除夕见,然后牵着俞惜的手沿着石阶往下走。
从青山寺下来的时候已近中午,石阶两旁的竹林在风里沙沙响着,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斑。橘猫还趴在平台上,尾巴尖微微卷着,听见脚步声也没睁眼。
“师傅看起来比上次好多了。”陈靳白走说。
“嗯。”俞惜抱着沈曼语给的那本书,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往年她总说寺里清静,自己一个人留在青山,也不许我去陪她。”
“师傅愿意回老宅过年,外公应该很高兴。”陈靳白走在她旁边手虚扶在她腰后,替她挡开路边探出来的一枝枯藤。
“肯定高兴。外公嘴上不说,每年除夕都让王妈多摆一副碗筷。”俞惜把怀里的书换到另一侧,偏过头看他,“对了,中午吃什么?”
陈靳白看透她的小心思:“想吃什么?”
“想吃青鸣楼的清蒸鲈鱼了,我们顺路去打包几个菜回去吃吧,今天就不做饭了。”俞惜脚步轻快地跳下最后一级石阶,回头看他。
陈靳白跟在她后面走下石阶,看她难得露出这副馋猫样,嘴角微微弯起:“好,除了鲈鱼还要什么?”
俞惜掰着手指数:“蟹粉豆腐、清炒菜心。嗯……再加一份酱牛肉吧,上次吃的味道不错。”
“好。”陈靳白趁着红灯低头给青鸣楼发了条消息预订菜品,说到店自取。
俞惜靠在椅背上抱着书,手指无意识地在封面上轻轻敲着,心情显然比上山时松快了不少。
车子拐进青鸣楼的停车场。陈靳白解开安全带让她在车里等着,自己下车去取打包好的菜。
俞惜一个人在车里等着无聊,把沈曼语给的那本书放在膝盖上,随手翻到刚才看的那章,又往前翻了几页。
书中夹着几张手绘的建筑结构分解图,旁边还有沈曼语用铅笔做的批注,字迹清瘦有力。
俞惜随手又翻了几页,手里的书页里忽然掉出几张照片。
黑白,边角泛黄,但保存得很平整。
她弯腰从脚垫捡起那几张照片,目光在其中一张上停住——拍摄的是一条古道,石阶被苔藓覆了大半,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竹林。
她见过几乎一模一样的照片,在靳明轩给她的那个牛皮纸信封里。
“怎么了?”陈靳白刚系好安全带,转头看见她盯着手里的照片,表情不太对。
俞惜没说话,把照片递给他,又弯腰去翻那本地方志。书页里还夹着另外两张,一张是残墙,墙体下半截埋在土里,另一张拍的是山腰处一个洞口,洞口被杂木半遮着,能隐约看到洞壁上有凿刻的痕迹。
陈靳白把三张照片依次看了一遍,同样的古道、同样的残墙、同样的山洞。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但拍摄对象显然是同一个地方。
陈靳白接过照片看了一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照片递还给她,然后发动车子。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她现在需要的是安静地整理这些线索,而不是别人帮她分析。他把保温杯往她手边推了推,打了转向灯驶出停车场。
俞惜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淡,但笔画清晰——拍摄时间和地点,还有一行简短的备注。
回到家,俞惜片刻没有耽误,从书房里拿出靳明轩给的那批照片做对比。
“这些照片,”陈靳白问,“和明轩那批是同一个地方?”
“拍摄角度不完全一样,但拍的是应该同一个地方。”俞惜把位置让出来一点,让陈靳白看,“明轩那批照片背面没有字,只有编号。师傅这几张背面写了时间和地点。”
陈靳白揽住俞惜轻拍道:“我们先找专业的人员鉴定一下,光凭我们肉眼看,也会有误差,更何况我们对照片里的地方并不了解。”
“这也太巧了。”俞惜失神的看着那两张照片,指尖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着。
“先吃饭。”陈靳白把饭菜从保温袋里取出来,“吃完饭再想,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靳白把筷子递给她。俞惜低头吃着,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些照片的事。陈靳白看在眼里没有多说,只是把酱牛肉往她那边又推了推。
吃完饭陈靳白收拾碗筷,俞惜重新坐回书案前,把两批照片并排放在桌上。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点开井星灿的对话框,斟酌着措辞。
“星灿,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我手头有两批老照片,拍的都是建筑和地貌。我想确认一下这些照片的拍摄地点和年代。市局技术科那边能做相纸和冲洗工艺的鉴定吗?”
消息发出去,井星灿回得很快:“可以。你先把照片扫描发给我,我明天拿去给技术科的老周看看。”
俞惜回了个“好”字,把照片收好,坐到客厅沙发上。
陈靳白从厨房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把她膝盖上快要滑下去的毯子重新拉上来盖好。
她并不担心这照片背后涉及的一切,只是担心在这样巧的时间送到手边的证据,究竟是天意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而且还是接着沈曼语的手送到她身边。
俞惜想到这浑身打了个冷战。
陈靳白皱眉把她往怀里搂了搂:“怎么了?”
“没事。”俞惜埋进他怀里,“可能是我多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温泉
“叩叩。”
“进。”俞惜低头整理着手里的档案, 看来进来的喻春深站起身,“喻老。”
“坐。”喻春深摆了摆手,“测试进度怎么样?”
“上午刚送了检, 结果可能还要一两天。”
“没事, 这进度差不多了,年前能完成两轮检测已经很不错。”喻春深接过俞惜递来的资料翻看着。
“对了,”喻春深在修复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省博这次跟杭大美院合作, 在常规展览之外加了一个专业讲解区,专门给高校师生和文博同行做修复工艺的现场演示。就是借调安意去帮忙的那个。省博那边人手不够, 安意应该也要晚几天才能回来,你要是手里没什么大活也去看看?”
俞惜放下手里的档案,起身给喻春深倒了杯水。
省博这次跟杭大美院合作的展览她是知道的。之前顾安意提过一嘴, 说美院那边想把书画修复的现场演示纳入专业讲解区, 面向高校师生和文博同行开放, 但具体方案一直在调整, 没想到这么快就落地了。
“展览什么时候开始?”俞惜问。
“下周五开幕。现场演示安排在展期的前两天, 每天上下午各一场。”喻春深靠在椅背上, “你要是去, 着重注意下你手里的测试就好了, 院里其他的工作我帮你协调。”
俞惜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手头的工作。小样测试周一就能出结果, 后续的数据整理可以在周一周二集中做完,周三到周五刚好空出来。
“可以。测试出结果之后有个空档,时间刚好来得及。”
“那就这么定了。具体的演示流程和展品清单我让小周发你邮箱,你先熟悉一下。”喻春深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 美院那边说演示区旁边还专门设了个交流角,演示结束之后可以跟高校师生和同行自由交流。”
“好。”俞惜应了一声送喻春深离开修复室,重新坐回工作台前。
周五开幕那天,杭大美院的展厅比平时热闹得多。常规展区已经聚了不少人,专业讲解区设在展厅东侧,用几扇原木屏风做了软隔断。
演示台正对着观众席,台面上铺着深灰色无酸绒布,马蹄刀、补纸、矿物颜料、几管不同粗细的软毫依次排开,旁边的显微镜已经调试完毕,扫描电镜的影像资料在显示屏上循环播放。
四十分钟的演示结束之后,观众席上有不少人围上来提问。俞惜一一作答,直到人群慢慢散去。
俞惜把台上的东西收拾完,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决定去交流区那边转转。刚才放宣传片的她余光扫到资料架上的宣传册已经被取走了大半,看来这个环节的效果比预期的好。
交流区比演示区更随意一些,几张圆桌配着藤椅,桌上放着咖啡机和点心。已经有几位参会者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
俞惜走过去给自己倒了杯水,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等顾安意。
“俞小姐。”
俞惜抬起头。单知彦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深灰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他的左眼在交流区的暖光下泛着一层与右眼截然不同的光泽。上次在慈善展西区展厅的光线偏冷,那只义眼的边缘显得锐利,此刻在暖光下倒柔和了几分,但那种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感觉并没有减弱。
“单先生,好巧。”俞惜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放在桌上,朝他微微点头。
单知彦在她对面坐下。
“我是特意来的。”
俞惜极轻的蹙了蹙眉。
“我是看了通知,慕名而来的。”单知彦说,“没想到还能再遇见俞小姐。”
“单先生对书画修复也有研究?”她放下水杯,语气礼貌且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感兴趣,但不专业。”单知彦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却不显随意,“年轻时和朋友学过几年书画装裱,后来眼睛受了伤就放下了。”
单知彦说话的时候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咖啡杯沿上转了一圈,却不像是在把玩杯沿,更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端起咖啡杯,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语气随意的问:“省博的修复师是不是都会来参加这次展览?上次在省博的展览上,给我讲解的程老师,他的讲解很细致。这次本来想再请教几个问题,但刚刚在演示区好像没有看到他。”
俞惜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借着杯沿遮住自己冷下来的眼神。
“这次展览是省博和杭大联合展出的,我只是借调过来做现场演示。其余布展的修复师我并不熟悉,恐怕帮不上忙。”
单知彦微微点头,没有再追问。
手机震了一下,俞惜借势道:“抱歉单先生,有同事找我,先走了。”
俞惜快步穿过交流区,推开美院展厅的侧门,沿着走廊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走廊里的光线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磨光的水磨石地面上铺开一片浅金色的光。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对于这位突然遇见的单先生她总觉得心里不舒服,即使再彬彬有礼,也无法忽视他眼底的冷冽。
“俞老师!”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招呼。
俞惜停下脚步回头,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小跑着追上来,是刚才在演示环节提问最积极的学生,说想请她帮忙看看几幅书法作品的装裱工艺。
俞惜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让她把作品照片发到邮箱。女孩接过名片连连道谢,抱着笔记本跑回了展厅。被这一打岔,刚才在交流区里积攒的紧绷感消散了几分。
俞惜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停车场走。蒋叔已经等在门口了,她弯腰坐进后排,拿出手机给顾安意发了一条消息:“安意,蒋叔来接我了,就先走了。明天修复室见。”
回到家过了大约半小时玄关处才传来开门的声音。
陈靳白换了拖鞋走过来,把手里拎着的打包盒放在餐桌上。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毛衣,袖口卷到小臂,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俞惜抱着抱枕在沙发上发呆,直到陈靳白坐到她身旁才回过神。
“最近是不是太累了?”陈靳白心疼道,“黑眼圈都出来了。”
“有一点。”俞惜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闷闷的。靠垫在她怀里被揉得变了形,她索性把它扔到一边,把脸埋进陈靳白的肩窝里。
淡淡的消毒水气息混在衣物的草木香里,是她闻惯了的味道。
“今天展览累吗?”他问。
“还好。就是站久了腿有点酸。”她把腿蜷起来搭在他膝盖上,陈靳白自然地伸手替她揉着小腿。
“脚踝也疼。”她含混地说,把脚往他那边又伸了伸。
陈靳白握着她的脚踝轻轻转了一圈,拇指在她踝骨内侧的凹陷处按了一下。俞惜倒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酸胀感慢慢往四周扩散。
“明天是不是还要去?”陈靳白问。
俞惜点头道:“明天、后天都要去。”
陈靳白不自禁皱起了眉,俞惜伸手轻轻点了一下,他才反应过来。
“明后天就没有今天这样的强度了。”俞惜掰着手指算日子,“而且再过两三天,院里的工作应该也可以结束的差不多了,我马上就可以放假啦。”
陈靳白低头看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握着她脚踝的手不自觉放轻了些。
“那也还要好几天,”他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等你结束了,我带你泡温泉放松一下,去吗?”
俞惜愣了一下,然后撑着靠垫坐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什么温泉?”
“地方不远,开车一个半小时就到。”陈靳白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房间是独立的,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露天汤池。我已经看好了。下周周末,你正好刚结束院里的工作,年前好好休息一下。”
俞惜歪着头,满眼期待:“你去吗?”
陈靳白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故意顿了一下,然后反问:“我不去,你自己泡?”
“当你要是不去我就约安意一起。”俞惜眨了眨眼,嘴角翘起来,“你那么忙,我不耽误你。”
陈靳白微微眯起眼睛。
“约安意?”
“嗯。”俞惜点头,一本正经地说,“省博的工作也差不多了,她也有空。上次她还说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我们两个正好一起。你放心,我们会注意安全的,到了给你发定位。”
陈靳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松开她的脚踝,把她从沙发靠垫上捞起来,让她面对着自己坐好。
“小没良心的。”陈靳白贴着她的额头蹭了蹭。
俞惜笑着躲了躲:“我怎么没良心了,我这么体恤你。”
陈靳白抓住她抵在胸口的手指,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指节上蹭了蹭。
“体恤我?你明明知道——”
“知道什么?”俞惜眉眼弯弯地靠回他肩上。“所以你到底去不去?”
“去。”他把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我已经定好房间了,周末两天都空出来。”
“那边远离市区,光污染少。如果天气好的话,泡在热水里抬头就是银河。”
“真哒?”俞惜从他肩上抬起头,“那我要带相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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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菌菇火锅
温泉山庄隐在一片山谷里, 随着车子驶出市区,路两旁的行道树从梧桐变成了水杉,笔直地指向天空。
俞惜靠在副驾上, 膝盖上放着台老胶卷相机。前两天特地从储物间翻出来的, 她对着车窗外的田野试拍了几张,然后低头翻看成像效果,满意的弯起了唇角。
独栋院子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溪两侧。路旁种了几丛矮竹,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硫磺味和山林特有的清冽。陈靳白去前台办入住, 俞惜抱着相机在门口等他,顺便对着不远处的山脊拍照。
院子不大, 一道竹篱笆围出一方小天地,几株光秃秃的山樱枝丫伸向天空,树下是冒着热气的汤池, 水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淡蓝色的光泽。
陈靳白把行李放下, 转身看见俞惜已经推开落地窗走上木廊, 赤脚蹲在汤池边用手试探着水温。
“温度合适吗?”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刚好。”俞惜在木廊上蹭了蹭脚底的水珠, “现在泡吗?”
陈靳白低头看着她被水汽濡湿的眉眼, 揽着她往屋内走:“先吃饭, 我定了餐一会儿送到。”
服务生把食盒端上来时天还没全黑, 远山在天际线上留下一道黛青色的剪影, 山脊上的松林在暮色里渐渐融成一片模糊的墨绿。
“对了, 昨天星灿把分析结果发给我了。”俞惜说,“相纸不是同一批次的,拍照的细节也有差异。还不能完全确认是同一个地方。星灿说地形地貌的比对需要更专业的人来做,需要一定的时间。”
陈靳白听着也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有什么细节想了解的我们再去找专业人士了解。”
虽然还有一些细节对不上,但至少这些照片和师傅没关系。
于她而言, 这就够了。
想到这,俞惜高兴的吃着面前的饭菜,露出魇足的表情。
吃完饭,天色彻底暗下来。石径旁低矮的引路灯在草丛里泛着暖黄色的微光,一盏一盏地往院子深处延伸。远处的山影已经完全融进了夜色里,只有山脊的轮廓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留下一道比墨还浓的剪影。
俞惜闭上眼仰头靠在池边叠好的毛巾上,睫毛渐渐被水汽濡湿。
陈靳白换好浴衣,手里端着两杯刚沏好的茶,是山庄自产的炒青,茶汤清澈,香气清淡。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她够得到的石台上。
“下来一起。”俞惜伸出手,湿漉漉的指尖拽住他的浴衣袖口。
他脱了浴衣搭在木廊扶手上,慢慢滑进汤池。水面晃了一下,漾开一圈圈浅金色的波纹。俞惜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但池子不大,他的腿在水下碰到她的,皮肤想贴的地方细腻温热。
她缩了一下又靠回来,陈靳白正伸手去拿石台上的茶杯,手臂在空中顿了一瞬。
“冷吗?”他收回手,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池壁上。
“不冷。”俞惜整个身子隐在水下,她低头看着晃晃荡荡的水面脸上不自觉的发热。
硫磺的矿香从蒸腾的白雾里渗出来,混着松针清冽的气息。女孩的肩膀在水面上露出一小截,被热水泡得泛着淡淡的粉色,水珠沿着发梢往下滑,在水面上晕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陈靳白靠过来松松地拢着俞惜肩头,指腹的薄茧蹭过她的皮肤,带起一阵比水温更烫的颤意。
“惜惜。”他低下头看着她,声音被水汽氤氲得有些低哑。
“嗯?”她仰起脸。
水雾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也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他低下头,情不自禁地在她眼角落下轻吻。温泉水滑过皮肤,和唇瓣的触感交替在一起,俞惜一时之间都分不清哪一道是水痕,哪一道是他留下的痕迹。
俞惜搂住他的脖子,仰起头,任由那个吻从唇畔滑下去。水下的掌心沿着她的脊背缓缓游走,温柔而克制地停在腰际。她微微一颤,搂着他脖子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指尖陷进他后颈的皮肤。
她的身体在他掌心里轻轻颤着,像一片被热水浸透的宣纸,每一寸都软得不成样子。
“能在这儿吗?”他轻声问。
草丛里的虫鸣时断时续,汤池边石台上的茶水早已凉了,茶面上倒映着一小片模糊的星空。
她摇了摇头,勾着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不稳的交缠着。
陈靳白的手臂在水下收紧,把她从汤池里抱起来,水花哗啦一声溅在木廊上,在引路灯的暖光里碎成无数细小的金粒。
他随手捞起搭在扶手上的浴衣裹在她身上,赤脚踩过木廊。水珠顺着两个人的皮肤往下滑,在木廊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水痕。
水花溅上木廊的声音还在耳边,俞惜已经被放进被褥里。浴衣散开来,她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羽绒被里,湿发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俯下身,唇沿着女孩被温泉浸润过的肌肤慢慢往下。窗外山溪水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和他们交叠的呼吸叠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内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陈靳白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俞惜靠在他肩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指尖还泛着温泉泡过之后的淡粉色。
“明天早上,我们去山溪那边走走吧。”她含混地说,声音已经困得不成样子,“听说那边有个小瀑布……我想去看看……”
“好。”陈靳白揽着她轻拍着,“睡吧,明天就去。”
月亮从山脊后面升起,清冷冷的月光洒在汤池水面上,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光泽。水汽还在蒸腾,和月光搅在一起,给整座院子笼上一层朦胧的薄纱。
俞惜翻了个身,身上的酸软感让她在被子里蜷了蜷。意识还模糊着,手指先摸到身侧空荡荡的床单——凉的。
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贵妃榻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金线,木廊上传来茶杯落在石台上的细微脆响。
俞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眯着眼睛看着门帘外的身影。
“醒了?”陈靳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温水,整个人神清气爽。
“几点了?”俞惜懒洋洋地问。
“十一点一刻。”陈靳白扶起她把温水递过去,“饿不饿?”
俞惜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然后把杯子塞回他手里,又翻了个身躺回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你起这么早。”声音闷闷地从枕头缝里漏出来。
“我也刚起没多久。”陈靳白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把她散落在枕头上的长发拢到一侧,指腹轻轻掠过。
俞惜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对他,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越看他越觉得不爽:“你今天怎么精神这么好。”
明明昨天是他拉着她闹到那么晚……
“惜惜。”他贴着她声音缱绻,“我已经吃素很久了。”
“你明明上周——”
“上周不算。”陈靳白截住她的话,手指从她后颈滑到肩头,指腹在那几处浅浅的红痕上轻轻蹭过,“上周你加班,每天都回来那么晚。”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但藏不住眼底得逞的笑意。
俞惜把被子从他手里拽回来,连耳朵尖一起蒙住,声音从被沿闷闷地传出来:“我饿了。”
陈靳白低低笑了一声,隔着被子把她连人带被一起拢进怀里,下巴抵着她露在外面的发顶。
“山庄的菌菇火锅还不错,想在房间吃还是我们出去吃?”
“出去吃吧。屋里闷。”
俞惜在被子里挣扎了一下,又重新倒回枕头上。她闭着眼睛伸出手,陈靳白会意,把她从被子里捞起来,她顺势挂在他身上,赤脚踩在他的脚背上,被他带着往浴室走了几步。
等俞惜洗漱完换好衣服,两人沿着石径往山溪上游走。茶室就在水潭边,几张竹桌竹椅摆在露台上,撑了几把米白色的遮阳伞。
菌菇火锅用的是山庄后山现采的菌子,汤底清澈见底,只在表面浮着几颗枸杞和两段葱白。
俞惜夹了一片羊肉在沸汤里涮了几秒,蘸了酱料送进嘴里,眼睛微微眯起来。陈靳白把煮好的菌菇捞进她碗里,自己盛了碗汤慢慢喝着。
吃到半饱,俞惜靠在椅背上,看着水潭边那几棵野梅树发呆。花瓣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朵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着,偶尔有一片打着旋儿落在水面上,顺着溪流慢慢漂远。
“等樱花开的时候,我们再来一次吧。”
“嗯。”陈靳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到时候再来。”
吃完饭,两人沿着山溪慢慢往回走。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竹林在石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回到院子,俞惜把最后几张胶卷拍完。
从山庄出来时已近傍晚,车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水杉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成一片深色的剪影。
俞惜忽然想起来什么,拿出手机翻了翻日历,转头对他说:“我们这两天找时间去趟超市吧,我想买点年货。爸妈那边我想带点干果和点心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大白兔奶糖
临近除夕, 超市里的年味已经很浓了。入口处挂满了红灯笼和中国结,空气里飘着炒货的焦香和柑橘的清甜。
俞惜在入口处拿了辆购物车,陈靳白接过去推着, 跟在她后面穿过人群。她今天穿着件浅杏色的羽绒服, 围巾早就在进商场时就搭在陈靳白臂弯里了。
女孩脚步轻快的环视着四周,走着走着渐渐慢下来拉着他的衣角。往年过年,这些东西都是家中长辈操持, 她最多在结束的时候帮忙打个下手。现在真让她自己挑, 她还真不知道该买些什么。
“想吃什么?”陈靳白把购物车往她那边偏了偏,让她扶着车把手一侧。
“啊?”俞惜疑惑地看他。
“过年就买个开心, 不用想那么多。”
陈靳白牵着她穿过人潮,推着购物车往零食区走。
糖果区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包装喜庆的糖果和巧克力,包装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陈靳白习惯性的拿了几盒值班室常备的黑巧克力。
俞惜眼睛亮了一下, 弯腰拿起一盒大白兔奶糖。
“大白兔奶糖居然有这么多口味了。”
她举起包装在他面前晃了晃, 看见他手里的苦巧皱了皱眉:“上次在你办公室我吃过, 这个太苦了, 这个牌子的白巧更好吃。”
说着, 她找到白巧:“多买两盒, 你可以带去办公室。你抽屉里的那盒快见底了。”
两个人在超市转悠了小半天, 最后买了一堆糖果回去。
结账的时候, 收银台前排着长队, 俞惜看着购物车说:“我们是不是买太多了?”
“吃不完我带回医院,我办公室也会常备一些糖果哄小朋友。”
收银员拿起扫码枪一件件扫过那些糖果,忍不住笑着看了他们一眼。
购物车里五颜六色的糖果包装堆得冒尖,和周围那些采购年货的家庭比起来显得格外年轻。
收银员把扫码枪放回底座上,随口说了句:“买这么多糖,家里有小朋友吧。”
“没有。”陈靳白说着看向俞惜, “过年图个热闹。”
收银员接过卡,笑着说了句真般配,把购物袋递过来时又补了句新年快乐。
俞惜低头说了句谢谢,然后拉着他快步往停车场走。陈靳白被她拽着手腕,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回到家,俞惜把两大袋糖果放在茶几上,盘腿坐在地毯上开始分拣。
大白兔奶糖放玻璃罐里,放在茶几上随吃随拿;白巧克力单独装进密封袋,放进他的背包侧袋里,方便陈靳白带去医院;那几盒黑巧克力则被她故意推到一边。
陈靳白收拾好买回来的其他东西,在她旁边坐下,拿起那盒被嫌弃的黑巧克力说:“苦一点提神,值夜班的时候吃正好。”
“那就少带几个。”
俞惜从他手里把黑巧克力抽走,重新放回茶几上,把自己分好的白巧推过去。
她把装满大白兔的玻璃罐放在茶几正中央,退后端详了一下摆放角度,又把罐子转了半圈,让印着兔子图案的那一面朝向沙发。
“我还能做什么?”陈靳白问。
俞惜拍手:“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陈靳白配合着问:“什么重要的事?”
“你去把在房的晾架上的东西拿出来。”
前几天还空荡荡的架子此刻平铺着两幅春联和几个大小不一的福字,墨迹早已干透,纸面平整,边角用镇尺妥贴的压着。
“什么时候写的?”陈靳白转身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前几天你值夜班的时候写的。”俞惜走过来,指着介绍道:“这副是外公写的,让我们贴在大门外面。剩下的几副是我写的,还有一个是留给你的,你来写。”
陈靳白拿起那副俞惜写的春联端详着。她的字比从前舒展了许多,笔画之间不再是小心翼翼收着的状态,每一笔都稳稳地落在纸面上。和她在修复笔记里写的那些工整行楷不同,春联上的字更多了一份自然流露的从容。
甚至陈靳白看着这些字就能感受到愉悦。
“写了多久?”他问。
“就每天晚上等你下班的时候写两笔,没写多久。”俞惜把他推到书桌前,从笔架上取下那管他惯用的兼毫,蘸好墨递到他手里,“我留两张福纸,你来写。”
书房里只亮着案上一盏台灯,暖黄的光落在纸面上,把红纸映得格外鲜艳。
陈靳白悬腕一瞬,墨在红纸上微微洇开,边缘泛起一圈极细的金边。
字如其人,和俞惜的从容舒展不同,陈靳白的字则更干脆利落一些。
最后一笔收住,他搁下笔,退后半步,期待她的评价。
“好看。”俞惜歪头端详片刻后,眼角弯起,“比上次写的好多了,进步很大。”
“俞老师,教的好。”
“虽然还有一点小瑕疵。”俞惜顺着他的话故意道,“不过总体来说,陈同学进步很大,值得表扬。”
“表扬什么?”他低头看着她。
俞惜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
“表扬你进步明显。”
“就这?”
“不然呢?”俞惜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在胸前,“你还想要什么奖励?”
陈靳白伸手把她拉回来,低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这个。”
俞惜耳尖一红:“先去贴春联,贴完再说奖励的事。”
她收拢好案上晾干的福字,又把胶带和剪刀塞进他手里,推着他往门口走。
俞惜撕了几段胶带粘在手背上,指挥陈靳白把对联比在门框上。
“往左一点,再往上一点,右边高了,往下压半寸。”
她的手指在他眼前晃来晃去,陈靳白一一照做,没有半点不耐烦。
贴好之后他退后几步,仰头看着那副对联。沈老爷子的行楷写得遒劲有力,红纸黑字在暖黄色的灯下格外精神。
俞惜又从茶几上拿起自己写的那副对联,走到入户门前,同样指挥着陈靳白贴上。这副对联的字比老爷子写的更秀润,不追求技法的完美,只求每个字都落在它该在的位置。
“书房那副短联呢?”陈靳白问。
“那个我自己贴。”俞惜拿起书房用的短联和两个小福字,走进书房。短联贴在门框两侧,和前几天刚擦过的木格窗配在一起,古朴又不失生气。
她又把一个小福字贴在书房窗上,另一个贴在卧室窗上,然后把厨房窗上那个福字的位置调整了一下。
陈靳白跟在她后面在几个房间里打转,时不时在她踮起脚贴厨房窗花时伸手虚扶女孩的腰侧。
贴完春联,陈靳白去厨房煮了两碗红豆汤圆。汤圆是前两天沈曼卿让人送来的,说是隔壁老字号的手工货,皮薄馅大。
他在锅里加了几片姜和一小块冰糖,煮到汤圆浮起来,盛进两盏青花碗里,撒上干桂花。
汤圆在青花碗里冒着热气,干桂花的甜香混着姜片的微辛,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
俞惜靠在流理台边,用勺子舀起一颗汤圆,吹了吹,小心地咬开一个小口。黑芝麻馅缓缓流出来,在勺子上汪成一汪深色的甜。
“好吃。”她含混地说,腮帮子鼓鼓的,又舀了一颗递到他嘴边。
陈靳白低头吃了,点点头。
“比上次在甜品店吃的汤圆更糯。”
“那是自然,妈妈特地去晋芳斋买的。”
俞惜把空碗放进水槽里,靠在流理台边看着他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着,窗外偶尔有零星的爆竹声响起,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轻轻晃着,玻璃上的福字被厨房的灯光映得格外红艳。
俞惜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坐到他身旁窝进他怀里。
“明天就是除夕了。她仰起头看着他,“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过年。”
陈靳白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第一个。”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耳朵传过来,“还有很多个。”
白天的嘈杂骤然消失,窗外是浓浓的夜色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海绵,把世界剩余的光与声都收走了。
俞惜静静失了神,寂静开始膨胀,眼看就要将她吞没。
可下一秒,身侧的人动了动,一只手臂从背后环过来,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带着沐浴后淡淡的暖香。他越过孤寂,像月光漫过窗台那样理所当然、悄无声息地,将她从空旷里捞了回来。
“陈靳白。”她唤他。
“嗯?”
“我们结婚了。”她坐起身,眼里突然有闪烁的泪光。
结婚那么久,忽然在此刻她再一次清晰的感知到他的存在。后知后觉的情感涌上来,带着被重新确认的重量。
“怎么了?”陈靳白低下头,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过,把那点还没来得及落下来的潮意擦掉。
“没什么。”俞惜摇了摇头,嘴角弯起来,但眼里的水光还没散,“就是觉得这样真好。我们在一起真好。”
她仰起脸,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伸手拢住她的指尖,放在掌心里暖着,然后低下头,重新吻住她。两个人再一次靠近,汤圆的甜味还在舌尖上,和桂花的香气搅在一起。
过了很久,他才微微退开一些。
“吃奶糖了?”陈靳白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刚吻过之后还没完全稳住的呼吸。
俞惜往后缩了缩,眼角的潮意还没散,嘴角已经翘起来。
“就一颗。刚才收拾茶几的时候顺手拿的。”她说着要从他怀里坐起来,却被他环住腰揽回去。
“我还以为是你新换的牙膏。”
“我还没洗漱呢。”俞惜被他箍在怀里索性放弃了挣扎,仰起脸看着他,“再说了,牙膏哪有奶糖甜。”
“下次吃酸奶味的。”
“都在那个罐子里,自己拿。”
陈靳白没答话,把她往怀里揽了揽。
察觉到,他话中有话,俞惜笑着推了他一下,然后又靠回他肩上,把腿蜷起来搭在他的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罐大白兔奶糖上,罐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红包
除夕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挤出来,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炮竹声。路两旁的行道树上挂满了红灯笼,在晨风里轻轻荡着。
陈宅的院子里,腊梅开得正盛, 花瓣上还凝着晨露, 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
俞惜和陈靳白到的时候,靳思远正站在花圃前修剪枝叶,听见车声抬起头, 放下修枝剪迎上来。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对襟开衫, 领口别了一枚小巧的翡翠胸针,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精神。
“来得正好。”她挽住俞惜的手臂, 朝陈靳白点了点头,“你爸和阿寒在厨房包饺子,看来包的不太行, 杨妈急得直念叨。”说到这里她自己也笑了, 眼角的细纹弯起来, 和清晨的阳光搅在一起, 格外柔和。
“惜惜, 你帮看看这几支怎么样?我打算用饭厅条案上的天青瓷来配。”靳思远指着花圃旁的石台上几枝刚剪下来的腊梅, 枝条上缀满了花苞, 有几朵已经绽开了。
俞惜弯腰看了看那几枝腊梅的形态, 挑了三枝高低错落的, 又选了一枝带了几片绿叶的天竺,在手里比了比高度。
“腊梅单插有些素,配一枝天竺怎么样?”
靳思远接过她手里的花枝,对着阳光端详了一下,赞同的点头。
“今天起得早又没什么事,就想着剪些梅枝。挑挑拣拣的都花眼了, 你正好也帮我看看。”她说着,把花枝拢好,拉着俞惜往屋里走。
腊梅的冷香在晨光里浮动,和厨房飘出来的蒸汽搅在一起,到处都映着一层暖融融的年味。
客厅里暖气很足。陈屿清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翻着那本旧棋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朝俞惜招招手。
老太太满眼慈和看她:“惜惜来啦,过来给奶奶看看。”
“奶奶。”俞惜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从陈靳白手里接过那盒酥糖递到老爷子手里,“这是给您和爷爷的,城南那家老字号的酥糖,不甜,含在嘴里就能化。”
蒋伯彦把盒子打开,拈了一颗递给旁边的陈屿清,又拈了一颗自己放进嘴里,含了片刻,点头道:“几十年了,味道没变过。”
俞惜陪老两口聊了会儿,靳思远过来拉着她往饭厅走。
条案上那只天青瓷瓶已经备好了清水,在暖光里泛着温润的釉光。俞惜把选好的腊梅枝,斜剪了根部,又调整了几次天竺的位置,鲜红的果子从梅枝间探出来。
靳思远站在旁边看着,眼里带着满意的笑,接过俞惜递来的最后一枝腊梅亲手插进瓶里,退后几步端详。
俞惜把剪下来的残枝拢好放在一旁顺手收拾好台面后,接过靳思远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靳思远转过身刚想说些什么,目光在她耳垂上停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这副耳环好看,衬你。”
大漆花瓣在转身间流转着紫蓝色光泽,和胭脂色的羊绒衫搭在一起,显得整个人温和端庄,泛着柔和的光泽。
俞惜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耳垂,鸢尾在指尖下微微晃了晃。
靳思远把花瓶放在条案上,退后端详了一下,又伸手把一枝垂得略低的天竺轻轻托起,让它斜斜地倚在梅枝旁边。
“行了,就这样。”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头对俞惜说,“走,去厨房看看那爷俩的饺子包得怎么样了。”
厨房里热气腾腾,杨妈正站在料理台前擀皮。陈瑜瑾和靳柏寒并排站在旁边,面前摆着一排歪歪扭扭的饺子,有几个已经破了皮,馅料从裂缝里漏出来。
陈靳白一进门就被靳思远塞了条围裙推进厨房,此刻正卷着袖子站在陈瑜瑾旁边,手里的饺子皮在指尖转了一圈,一排排圆润饱满的饺子整齐的列在案板上。
“爸,你那个馅放太多了。”陈靳白瞥了一眼陈瑜瑾手里的饺子,面皮被撑得鼓鼓囊囊,边缘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缝,“少放一点,捏的时候先把中间捏紧,再从两边往中间推。”
陈瑜瑾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即将崩盘的饺子,又看了看儿子面前那一排整齐得堪比手术缝合线的成品,默默把馅料刮掉一半。
靳柏寒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然后自己手里的饺子也应声裂开,馅料从侧面挤了出来。
杨妈叹了口气,把靳柏寒面前那张破了的饺子皮拎起来放在一旁,又擀了一张新的推过去。俞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
围裙系带在陈靳白背后垂下来一小截,随着的动作轻轻晃着,他也无暇顾及。俞惜走过去,手指绕到他腰后把带子重新系紧,打了一个利落的蝴蝶结,然后顺势在他身侧站定,偏过头看他手里的动作。
“需要帮忙吗?”
“一会儿就好了,不用你上手。”陈靳白低头捏着手里的饺子,指尖在面皮边缘收了一个漂亮的褶。
“啧啧啧。”靳思远靠在门边调侃道,“我儿子这手艺,不当医生也可以当一个厉害的大厨,可惜了。”
“聊什么了?”陈屿清走过来,带着笑,“什么可惜了?”
“可惜他没早点进厨房,不然阿瑾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只会包破皮的。”靳思远笑着说。
陈瑜瑾默默地把手里那个即将崩盘的饺子放在案板上,试图用面粉遮住裂缝。靳柏寒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被陈瑜瑾用手肘轻轻捅了一下,笑声反而更大了。
陈屿清故意道:“怪我,应该早点给他丢进厨房的。委屈你了思远。”
“妈。”陈瑜瑾无奈地看着热闹不嫌事大的老母亲。
厨房里一阵哄笑。
“行了,别闹了,快包完下锅。”
饭厅条案的正中央,腊梅和天竺在晨光里高低错落,几粒鲜红的果子从梅枝间探出来,和满桌热气腾腾的饺子相映成趣。
“都别站着,坐下吃。”蒋伯彦招呼大家入座。
陈靳白替俞惜拉开椅子,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把她面前那副碗筷重新摆了一遍,顺手替她盛了碗三鲜汤。
靳思远端起面前的杯子:“来,先碰一杯。新的一年,平安健康。”
几个杯子碰到一起,清脆的响声在饭厅里回荡。
饭桌上的气氛热络而松弛。话题从饺子馅的配方拐到靳柏寒新接手的项目,又从公司项目拐到陈屿清最近看的一部纪录片,偶尔穿插几句只有这家人听得懂的玩笑。
吃完饭,杨妈端上了几碟干果和蜜饯,又沏了一壶新到的龙井。
蒋伯彦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从口袋里拿出几个红包。烫金面在灯光下泛着哑光的暗红色,边缘压着精致的祥云纹。他把红包依次放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按。
他站起来,先把第一个递给陈屿清。陈屿清接过红包,低头看了看封面上烫金的“福”字,嘴角微微弯起。
蒋伯彦又依次把红包递给陈瑜瑾和靳思远。
陈瑜瑾双手接过,微微欠身说了句“爸,新年好”。
“爸,新年好。”靳思远接过红包在掌心里掂了掂,笑着说了句“比去年沉”。
红包发到俞惜面前时,蒋伯彦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红包递过来,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缓,但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惜惜是第一次在我们家过年。”蒋伯彦把红包放在俞惜手心里,语气比平时多了一分郑重,“以后每一年,爷爷都给。”
俞惜双手接过,红包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沉,封面上那个烫金的“福”字在灯光下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谢谢爷爷。”
陈瑜瑾和靳思远也拿出了各自准备的红包。
“嫂子,这是你们的第一个年,红包的分量肯定不一样。”靳柏寒忽然探过头来,“哥你那份是不是也归嫂子管?”
俞惜正低头把蒋伯彦刚给的红包收进包里,闻言抬起头,还没开口,陈靳白已经替她答了。
陈靳白闻言头也没抬,只是把剥好的橘瓣放进她面前的小碟子里。
“我的人都是她的,红包当然也归她管。”
靳柏寒被这个回答噎得愣了一下,然后夸张地捂住心口往椅背上靠:“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了?”
“和你有什么关系?”
靳柏寒目光一转看向俞惜:“嫂子,新年快乐!”
他双手捧着毕恭毕敬地伸到俞惜面前,脸上的表情从刚才被噎住的委屈切换成了标准的拜年模式:“新年大吉,万事如意,红包拿来。”
俞惜被他的动作逗得弯起嘴角,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放在他摊开的掌心里。靳柏寒捧在手里掂了掂,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立刻转身朝陈靳白扬了扬手里的红包。
“哥,嫂子给的!”
窗外又响起几声零星的爆竹,比早上更近了一些,混着远处哪家小孩的笑闹声,和午后阳光一起洒进来。
蒋伯彦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看着满桌的儿孙,眼角皱纹里都带着笑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汤圆
从陈宅出来时, 天色已经微微偏西。午后的阳光不再像早晨那样清冽,多了几分慵懒的暖意,被车窗玻璃滤成一层淡淡的金。
“困了?”陈靳白趁着红灯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起得比平时早, 在陈家也没少帮忙跑来跑去的, 这会儿靠在椅背上,阳光这么晒着,睫毛已经垂下来。
“没有。”俞惜揉了揉眼睛, “太阳晒得有点迷糊。”
“眯会儿吧, 一会儿才到呢。”陈靳白笑了一声,把车里的暖风调低了些。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 俞惜忽然坐直了些,语气雀跃道:“马上就要到了。”
沈宅,沈老爷子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 听见车声, 他抬头摘下老花镜, 朝门口张望了下。
“卿卿啊, 惜惜他们回来了。”
俞铭宇闻声从屋内迎出来, 接过陈靳白手里的年货。
“哥。”
俞铭宇微微点头, 又朝陈靳白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妈妈和小姨在包汤圆, 刚还念叨你们什么时候到呢。”
穿过厅堂, 厨房里飘出糯米粉的甜香, 混着黑芝麻被研磨之后浓郁的焦香。
“来啦。”沈曼卿抬起头,带着笑,“正好,过来帮忙。你师傅手生了,捏剂子的速度还赶不上我包的速度。”
料理台上铺开一片雪白的糯米粉,沈曼语站在旁边, 手里捏着一团面剂子。
俞惜洗了手接过沈曼语手里的剂子在掌心搓圆,用拇指在中间按出一个小窝,舀一勺黑芝麻馅填进去,手指收拢,轻轻一搓,一颗圆润饱满的汤圆稳稳落在案板上。
沈曼卿往先来的盆里加了一勺糖桂花,继续搅着芝麻馅。
“今年的桂花糖是你外公亲手做的,特地留到过年包汤圆。”
桂花糖的甜香在温热的糯米粉里慢慢化开,和黑芝麻的焦香搅在一起,整个厨房都浸在暖烘烘的甜香里。
俞惜低头搓着汤圆,手指在糯米粉里沾了一层薄薄的白,动作利落而专注。
“惜惜这手艺比我强多了。”沈曼语把手里的剂子放在案板上,用湿毛巾擦了擦手指,靠在流理台边看着她。
俞惜把最后一颗汤圆放在案板上,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蹭出一道浅浅的糯米粉印子。
“姐,你说时间过得多快啊。”沈曼语说,“我记得惜惜第一次包汤圆,还没这台子高呢。”
“是啊。”沈曼卿笑着说,“忙活大半天就包了一个囫囵圆的,结果还破了,煮出来一锅芝麻糊。”
“姐妹两说什么呢。汤圆还没下过呢。怎么又成芝麻糊了?可别浪费我的桂花糖。”
沈老爷子被俞铭宇扶着进来,目光在料理台上那一排圆润饱满的汤圆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正用手背蹭鼻尖的俞惜,眼角的皱纹深深浅浅地弯起来。
“惜惜包得不错,一会儿送到你外婆那,她最喜欢吃桂花芝麻馅的。”
俞惜拍了拍手上的余粉:“这几颗都是,今年桂花糖放得比往年多,外婆肯定喜欢。”
沈老爷子的目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他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和很多年前她蹲在槐树下捡花瓣时一样。
“好。”他说。
汤圆下锅,沈曼卿按着习惯往沸水里加了几片姜和一勺冰糖。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灶台上方的窗户。
俞惜站在灶台前,用勺子轻轻搅动锅里的汤圆,看着它们一个一个浮起来,在水面上轻轻打着旋儿。
俞嵩明和俞铭宇在饭厅里摆碗筷,桌上的菜已经陆续端上来了。王妈端着一大碗全家福从厨房出来,陈靳白帮着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又转身去厨房拿汤勺。
沈老爷子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副空碗筷。那是给老太太留的位置,每年除夕都摆着,从来没有断过。
俞惜端着那碗煮好的汤圆从厨房出来时,桌上已经坐满了人。她把汤圆放在桌子中央,然后盛了三颗在备用的小碗里放在老太太的空位前。
“妈,吃饭了。”沈曼卿声音轻柔却稳稳落在每个人心里。
沈老爷子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拿起筷子给老太太的空碗里夹了一块清蒸鲈鱼,动作如常。
“今年我们难得人齐。”沈老爷子环顾满桌的儿孙,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下,最后落在俞惜和陈靳白身上,“今年是惜惜带着靳白第一次在家里过年。”
他的视线移到沈曼语脸上,“你也回来了。”
“爸。”沈曼语哽咽了一瞬,“以后都会在家过年的。”
“好,那就好。”沈老爷子端起酒杯,“来,先碰一杯。新的一年,都平安,都健康。”
饭后,俞惜和陈靳白一起去后院西厢房隔壁的小间。
门虚掩着,俞惜端着托盘推开,屋里很干净,靠窗的条案上供着沈老太太的相片,黑白影像里她微微笑着,眉眼温柔。
条案旁边放着一把老藤椅,扶手上搭着条用了很多年的羊毛毯,颜色已经褪了大半,但折叠得整整齐齐。
老太太的照片供在条案上,旁边放着一小碟酥糖和一枝腊梅——是沈曼卿早上刚换的。
“外婆,我和靳白来看你了。今年师傅也回来了,大家都很好。”俞惜轻声说,“我也很好。”
陈靳白上前半步,从她手里接过香,双手捧着,微微欠身。
窗外有爆竹声远远地传过来,和屋里沉静的檀香搅在一起。
俞惜挽住陈靳白的手臂:“走吧。”
从后院出来,客厅里电视还开着,春晚的歌舞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沈曼卿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杯刚续的热茶,看见他们进来,把果盘往茶几中间推了推。
电视里正演到一个戏曲节目,满屏的红绸金粉,沈老爷子看得津津有味,手指在膝盖上跟着锣鼓点轻轻敲着节拍。
俞铭宇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但眼神明显不在电视上,歪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陈靳白坐在俞惜旁边,接过她递来的半块哈密瓜,安静地吃着。
“我买了些烟花。”沈曼卿的声音忽然从沙发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了然的笑意:“我看你们几个小的心思也不在这儿,出去玩会儿,醒醒神。”
“我记得你小时候过年除了发红包就最喜欢放烟花了。”沈曼卿拍了拍俞惜,“去吧,一会儿再回来守岁。”
沈曼卿年前特地把后院的空地收拾出来,碎石地面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泽,墙角的竹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
俞铭宇把纸箱放在石桌上,从里面拿出几个方方正正的□□放在远处,又回头看了一眼正蹲在纸箱前翻找的俞惜。
“小的在这边。”俞铭宇把纸箱往她那边推了推,“大的我来点,你们玩小的。”
俞铭宇把两个□□搬到空地中央,弯腰用打火机点燃引线,然后快步退回来。引线滋滋地燃烧着,几点火星溅在碎石地面上,烟花弹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冲上夜空,在最高处炸开,金红色的光雨倾泻而下。
俞惜捂着耳朵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上陈靳白的胸口。烟花在头顶炸开,光亮一明一暗地落在她脸上。
“冷不冷?”他低头问。
“不冷。”俞惜把手里的烟花棒举高了递给他面前,“帮我点一下。”
火光在指尖一闪,仙女棒的顶端滋出一朵金色的火花,在夜色里格外耀眼。
俞惜接过点燃的仙女棒,举在眼前看着,火花四溅,映在她的瞳孔里像落进了一整条银河。
她拿着仙女棒在空中慢慢画了一个圈,金色的弧线短暂地停留在夜色里,然后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落下来没一会儿就消失了。
陈靳白站在她旁边,手里举着一根还没点燃的仙女棒。
“你的还没点。”她把自己那根燃到一半的仙女棒凑过去,火花从他的那根顶端跳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绽开一小片金色的光瀑。
俞惜举着两根并在一起的仙女棒,看着火花在夜风里明明灭灭地闪烁,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看,星星在开花。”
陈靳白站在她旁边,手里那根仙女棒刚被她点燃,火花正在往四周绽开。她仰头嘴角弯着,仙女棒的火花在她指尖明明灭灭,和远处升空的□□此起彼伏。
银白色的光雨在头顶炸开,把整个后院照得亮如白昼。
俞惜手里的仙女棒燃到尽头,最后一点火花在她指尖闪了一下然后熄灭。她把燃尽的细铁丝扔进石桌旁装了水的小铁桶里,又弯腰从纸箱里翻出几根新的。
“哥,打火机给我。”
俞铭宇把打火机抛过来,俞惜又新拿的两根并在一起点燃。她把烟花棒插在石桌缝隙里,退后几步,拉着陈靳白站到廊下。
“这样看更清楚。”她靠在廊柱上,仰头看着远处升空的□□,在夜幕里交织着升起又落下。
客厅的落地窗后面,沈曼卿和沈曼语并排站在窗前,看着后院里此起彼伏的火光和那几个被烟花照亮的身影。
沈曼卿说:“今年总算是都在了。”
沈曼语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窗外。俞惜正踮起脚把一根点燃的仙女棒递给陈靳白,火花在她指尖跳了一下,她缩手笑着往后退了半步,被他稳稳扶住。
“你看惜惜,现在多开心。”沈曼卿偏过头看着妹妹,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你也回来了,真好。”
沈曼语沉愣了愣,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姐,这些年你辛苦了。”
窗外,俞铭宇有点了个□□,在半空中炸出一片银白色的瀑布,从最高处倾泻而下,在夜空中流了很久才消散。
俞惜仰头看着那片银白色的光雨慢慢暗淡下去,然后低下头,把手伸进陈靳白的大衣口袋里,把他的手拽出来。他的手指被夜风吹得微凉,她把自己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
“手冷。”她说。
“要回去吗?”陈靳白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着。
“你握着就不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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