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 书画修复室。
俞惜趴在长案上,已经三个小时没挪过地方。案上摊着一幅立轴,损坏严重, 命纸一碰就簌簌地落下。更麻烦的是, 上一位装裱师用了劣质浆糊,干结之后硬得像石头,死死咬住画心背面。
她小心地将刀锋抵住硬结边缘, 顺着纤维的走向, 一点一点往里走。
长时间的悬空,肌肉有些撑不住了, 右手肘突然一阵痉挛。
刀锋失控,往下一沉。
马蹄刀的刃口锋利,很轻的一声。
刀尖扎进了左手食指的指腹。眼底出现一滴红, 落在吸水纸上, 洇开一小片。
俞惜下意识捏住伤口, 用力攥紧。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溅在画心旁边, 离画面只有两指宽。顾不上疼, 她随手抓起案上一块干净的宣纸, 紧紧裹在手指上。纸很快被血浸透, 贴在指腹上。
还好没碰到画, 她长舒一口气。
心跳慢慢落回去。
手指被宣纸裹着,看不出伤口什么样。她紧了紧手指,还能动,不碍事。
案上那幅画,硬结才处理了一半,刀口还开着。她将伤口简单处理, 又趴下来继续处理那个硬结。
处理完那幅画,天已经黑了。手按在案上,有些使不上力。
算了。
俞惜收拾好东西,离开修复室。
“今晚值班不回了,注意安全。”
陈靳白的消息。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碎碎地,一片一片。她把受伤的手揣在兜里,往地铁站走。
回到家,屋里黑着。
俞惜没开灯,坐在沙发上。伤口有些疼,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伤口深处钻。
揭开纱布的时候,扯动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气。伤口周围一圈泛白,轻轻一碰,那种钻心的跳痛就涌上来。
将伤口处理好,她在药箱翻出消炎药,就着凉水吞了一片。
睡觉前,她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那条消息,她没回,只是有些失神地看着。像是突然惊醒,她回神,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
第二天上午,顾安意进来送材料,看见她的手,愣了一下。
“师姐,你这手怎么了?”
“没事,昨天不小心划到了。”
顾安意看她还专注地投入在案上,叮嘱她去医院看看。俞惜没抬头,敷衍地应了声好。
她今天在处理另一幅画,不怎么需要用左手。但她知道那根手指越来越不对劲了,那种疼已经从跳痛变成了钝痛,整只手都在隐隐作痛。
头有点晕,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东西。
她没多想,只当是这几天没有睡好。全然没有发现有一条细细的红线,从伤口出发,正沿着手指往手背爬。
午休时间,俞惜没去食堂。
修复室旁边有间小库房,堆放些不常用的材料和工具。她有时候会去那里待一会儿,静静心神。
她靠在一排木柜上,闭着眼。
眼前的黑暗里,有细碎的光点在晃动。她睁开眼。眼前的画面晃了晃,又稳下来。
这才发现那条红线,她盯着那条红线,盯了几秒。
门被推开。
“惜惜?”井星灿站在门口。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眼前突然一黑。
再睁开眼的时候,鼻子里是消毒水的气味。
白的。
天花板是白的,床单是白的,旁边挂着的输液瓶里是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井星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闭着眼睛。眉头皱着,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她侧过头。
听到动静,井星灿睁开眼:“醒了?”
她点头。
他坐直了,看着她。
“感觉怎么样?”他说,“大夫说,再晚几个小时,败血症。”
她没说话。
“惜惜。”
她抬头。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陈……”他顿了一下,换了个称呼,“你没和他说。”
俞惜没说话。
井星灿看着她,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
“他对你……好吗?”他问,“你们之间好吗?”
她还是没说话。
井星灿靠回椅背,“惜惜,你是不是在害怕?”
“他对我很好,我们……我们也很好。”她避开了不想回答的问题。
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从小就这样,每次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她就避开,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
病房里安静下来。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滴往下落,滴答,滴答。
过了很久,他开口:“我去办手续,你躺着。”
走廊里,井星灿刚把住院手续的单子叠好,塞进口袋。
留观室的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俞惜侧着头,不知道睡着了还是醒着。输液瓶里的液体还剩大半瓶,一滴一滴往下落。
井星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护士站走。
“你好,请问神经外科在几楼?”他问。
护士指了路,他谢道:“谢谢。3床的手外伤还在输液,麻烦稍微照看一些。”
井星灿找到神经外科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白炽灯照得亮堂堂的,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地胶,踩上去没什么声音。
护士台后面的值班护士抬头看他:“请问找谁?”
“陈靳白。”
“陈医生啊,”护士说,“他还没下手术,可以在那边稍坐一会儿。”
不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
陈靳白走出来,旁边是宋清砚,两人还在讨论刚刚的手术。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井星灿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三四米的距离,目光撞上。
宋清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认识?”
又看了看他的表情,识趣地拍了他一下:“我先走了。”
陈靳白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有事?”他问。
井星灿看着他,没立刻回答。
“探病。”他说。
陈靳白点头,没多问,从他身边走过。
“陈医生。”
他停下脚步,回头。
“你今晚值班?”井星灿问。
“不值班。”
“那几点下班?”
陈靳白看着他,没答。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陈靳白开口:“井先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井星灿看着他,过了几秒,说:你昨天回家了吗?”
陈靳白没接话。
“前天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井星灿往前走了一步,“你们结婚多久了?”
“跟你有关吗?”陈靳白蹙眉,眼神里藏不住的不耐。
“跟她有关。”井星灿说,“就跟我有关。”
陈靳白看着他。目光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条线绷了一下。
井星灿迎着他的目光。
“陈靳白,”井星灿说,“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不告诉你?”
来不及反应,利刃就这么血淋淋地剖开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井星灿忽然笑了,但眼底是冷的:“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走廊里安静下来。
白炽灯嗡嗡地响着,空调吹出来的风有点凉。井星灿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脚步声陷进在地胶里,闷闷的。
陈靳白站在原地,没动。
是啊,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俞惜的过往,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要如何靠近她……
他是她的丈夫,是她要相伴一生的人。却还没有一个外人知道的多,甚至她愿意和一个外人诉说,都不愿意告诉他……
“陈老师?”
他抬头。李渊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一份病历,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
“您怎么站在这?”
“正要走。”
李渊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陈老师,”李渊说,“我刚才在急诊那边好像看见师母了。”
“就在留观室,好像是手受了伤,在挂水。”李渊说。
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陈靳白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
李渊看他脸色不对劲,又补了一句:“应该没什么大事,我看她精神还行,就是手包着纱布……”
“几号床?”陈靳白打断他。
“啊?”
“在哪,几号床?”
李渊愣了一下:“在留观室,具体几号床我没太注意……”
话还没说完,陈靳白就已经走了。他等不及电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比一下沉,一下比一下快。
楼梯间里只有他的脚步声。
从七楼到二楼,一层一层往下坠。每一层转弯的时候,他的手重重地拍在扶手上,金属的震动从掌心传上来,他却没感觉。
跑到二楼的时候,他猛地停下来。楼梯间的门推开了半扇,走廊里的光透进来,白得刺眼。他站在门口,手撑着门框,喘着气。
走廊很长,留观室在尽头。
“陈医生?”
“请问,今天下午送来的手外伤患者,在几号床?”
护士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记录:“下午送来的……姓什么?”
“俞。”
护士又翻了一页:“俞惜?在3床。”
“谢谢。”
他转身往走廊那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3床的门关着。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凉的。
他推开门。
床上的被子掀开着,叠了一半。枕头边上还有压痕,输液架空荡荡地立在床边,挂钩上什么都没有。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纸杯,里面还有半杯水。
没有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意外
俞惜从检查室回来的时候, 留观室的门开着。她记得她走的时候应该关门的了……
陈靳白站在床边,背对着门,手垂在身侧, 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他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很长一截, 一直延伸到床边。
她往前迈了一步。脚步声很轻, 但走廊太安静了,那声响像是落在水面上, 荡开一圈。他的肩膀动了一下,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陈靳白上前扶住她。
“你去哪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厕所。”她说, 指了指走廊另一头。
他点点头, 没说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往下落, 落在她包着纱布的手上。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 心虚地向后藏了藏, 手指还是肿的, 没什么好看的。
可陈靳白没问, 只是小心的将她扶到床上, 目光扫过床头卡:急性淋巴管炎。
他看了几秒,没说话。然后在床边坐下。
椅子离床很近。他坐下的时候,膝盖几乎碰到床沿。他没有靠椅背,而是往前倾着,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她。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 像窗外那棵银杏树投下的影子,一点一点拉长。
“俞惜。”他开口。
“你受伤了,”他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俞惜垂眸,他等了一会儿依旧没回答。
“俞惜,你让我别来,”他说,“我听了。你受伤,不告诉我,我也忍了。但你现在躺在医院里,我才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告诉我,”他看着她,“我应该怎么想?”
“我没想让你怎么想。”她的声音很轻。
陈靳白觉得自己当初肯定是被太阳晃了眼,才会认为俞惜是个乖顺性子。
他伸出手,拿起她放在被子外面的左手。她的手指很凉。他握住,没用力,只是握着。
纱布包着的地方,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下面的肿胀。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很轻,像在摸一张纸的厚度。
“疼吗?”他问。
她看着他的手,看了几秒,然后摇头。
“骗子。”他说。
俞惜低着头,看着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停着,没再动。温度从纱布边缘渗进来,一点一点的,像水渗进纸里。
“陈靳白。”
陈靳白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我没想瞒你。”她顿了一下,“我只是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以前也切过,过两天就好了。”
“以前也切过?”他问。
俞惜愣住。
“以前切过,”他说,“我是不是要夸你命大,这一次才进医院。”
她愣住。
“俞惜,”他说,“你知道我今天怎么知道你在这儿的吗?”
“李渊在急诊看见你,回来告诉我的。”他停了一下,“在医院里,别人告诉我,我妻子在留观室,而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俞惜听着,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很沉,像水底的石子。
“俞惜,我讨厌这种感觉。”他停下来。
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俞惜看着他的眼睛,心脏有些疼。疼得她睫毛抖了一下。
“进来的时候我没看见你,”他说,“我想,你是不是又一个人走了。”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银杏树落了大半,枝丫伸向天空,灰蒙蒙的。走廊里有脚步声,远远的,闷闷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手指在他掌心里缩了一下,他握着她的手,拇指又蹭了一下。
“你知道我怎么想吗?”他说。
她抬起头。
“我觉得你在欺负我。
俞惜愣了一下。
陈靳白看着她,嘴角没有笑,但眼底有一点什么,很淡,像灯下的一层薄雾。
“你怕失去,所以你推开。你推开,我就得走。我走了,你就说——你看,果然会走。”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每句话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下来。
“从头到尾,”他说,“你都没问过我。”
“你没给我选择。”他说,“你直接替我做了决定。”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手术帽勒出的那道红印还没消,在额角,红红的一道。
“俞惜,我每天都在神经和血管之间切肿瘤。有时候那层膜薄得连刀尖都放不进去,但我得进。不进,人就死了。”
“我的工作,就是在不可能的地方找可能。”
他看着她。
“你连问都不问我,就判了死刑。你觉得公平吗?”
“陈靳白……”
“你可以怕,”他说,“但你不能替我决定。”
俞惜读不懂他此刻的眼神,有些懵懂地看向他。
“能学会吗?”陈靳白问。
她摇头,诚实得让陈靳白眼前一黑,“不知道。”
他点了一下头,像早就知道。
然后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
她以为他要走,但他只是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离床边更近了一点,然后重新坐下。
“那就慢慢学。”他说。
多年前,俞惜临摹兰花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彼时,她不去想她是否足够有天赋,她只在意一点——她是否想要。
一次不行就百次、千次、万次……慢慢学,总会学会。只要她想,哪怕最后放弃兰花,也是因为她不想要了,而不是前方的挫折和阻碍。
所以哪怕千万张废稿铺陈于脚下,最后她还是画出了于风中摇曳的兰。
可后来,那样的兰花她再没有画出来过。
“惜惜,你有没有想过,我怕什么?”
陈靳白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我怕你一个人。”他说,“怕你受伤了没人知道,怕你发烧了没人管,怕你晕倒了没人看见。”
“你让我别来,我就不来。你说没事,我就信了。你什么也不说,我就等着。”他看着她,“但如果没有人发现你呢,如果你出事了,我该怎么办?”
“不会的,这次是意外。”她摇头,“对不起,陈靳白。”
她低下头,眼泪落下来。这一次她没有忍住,肩膀轻轻抖着。他松开她的手,伸出手臂,把她揽过来。额头抵在他肩上,眼泪洇湿了他的手术服。他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放在她头顶,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
她哭得很安静,只有肩膀在抖。过了很久,她的肩膀不抖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陈靳白。”声音闷闷地从他肩窝里传出来,“我不会走。”
其实这就是俞惜的第一反应,从病房里醒来得那一刻,她清楚地明白自己迫切地想见他。他要是不来,她会去找他。她以为她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可她错了。
她只是不愿再失去……
陈靳白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
“如果你走了,”他说,“我会找到你。”
“俞惜,这条路上我们都在摸索,谁都没有错。”
她在他肩上靠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直。眼睛还红着,睫毛湿湿的。陈靳白用指腹擦去她的眼泪,动作很轻,像在擦一张画。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不是生气。是拿你没办法。”
陈靳白想,我该拿你怎么办呢?即使你是想一次又一次地推开我,我却还是想要陪在你身边。
她愣了一下,问:“那怎么办?”
“你把手给我,别藏着。”他说,“惜惜,就从这件事开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包着纱布的那根手指肿着,搁在被子外面,有点可笑。她把手伸过去,放在他掌心里。
“这样就行。”他握住,看着她笑起来。
“以后,”她说,“我会告诉你。”
他看着她。
“受伤了告诉你,”她说,“发烧了告诉你,晕倒了——”
她停了一下。
“不会晕倒了。”她说。
“你保证?”他笑。
俞惜用力地点了点头。
走廊里的灯跳了一下,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变成细细的一条。窗外起了风,银杏树的枝丫在玻璃上晃了晃,碎碎的。
俞惜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皮有些发沉。
“睡吧。”陈靳白温声道。
她轻轻应声,睫毛微微颤了颤,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手在他掌心里渐渐变暖。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像冰化开。
陈靳白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就着病房里昏暗的光线,他一寸一寸的描摹这俞惜的眉眼,脑海里莫名想起宋清砚昨晚说的话……
The Night
吧台上的灯倒映在酒液里,一小团黄光,晃晃悠悠的。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了?”宋清砚看着陈靳白,手里的杯子转了转,冰块磕在玻璃壁上,叮的一声。
把人叫来一言不发,坐在酒吧里却滴酒不沾。只是一下没一下地抚过杯口,看着威士忌一点点被冰块稀释。
陈靳白没说话,看着橙黄的酒液发呆。
宋清砚没催。认识这么多年,他了解陈靳白,不想说的时候,撬不开嘴。但想说了,一个字都不会藏。
过了很久。
“阿砚,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靳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差点被酒吧里的爵士乐盖过去。灯光从吧台那边漫过来,只照到陈靳白的半边脸,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眼睛是散的,没有焦点,落在杯子里那块正在融化的冰块上,藏不住的落寞。
宋清砚没见过这样的陈靳白,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人。
“和俞惜有关?”
这是他这一天,第一次听到俞惜的名字,此刻陈靳白才骤然认识到,原来他和她的交集居然这么少。以至于只要离开她,就真的再无相交……
手指猛地一僵。
那正在画的圆,在四分之三的地方打了个趔趄,指尖滑出去,磕在杯壁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食指和中指交叉着绞在一起,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
整个手从杯口跌落,差一点把杯子带倒。
宋清砚蹙眉,帮他扶正杯子:“怎么了?”
“她让我别去,我就不去。她什么也不说,我就等着。”陈靳白看着杯子里化开的酒,“但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面对俞惜他进退两难,退一步害怕她也会退一步,更怕进一步她会退三步。
“你和俞惜到底是什么情况?”宋清砚问。
“我们没有相爱也没有假装相爱。”陈靳白的声音很平,“我觉得她心里有一种与爱绝不相容的紧张。”
“她怕爱。”他难得有这样无措的时候,其实与无措相比,他眼底更多是心疼。
“靳白,”宋清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有没有想过,你的避而不谈,在她眼里是退让?”
陈靳白抬头看向他。
“你以为你在留步,”宋清砚说,“她觉得你在后退。”
“每个人对爱的感受是不一样的。爱是一本书,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译文阅读领悟。”他看着陈靳白,“只有你以她的语言看懂你手里这本书,你才有资格说爱她。自顾自地等待不是靠近,可能是远离。”
陈靳白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
“那我要怎么做?”他问。
“你能不能在九十九次推开你的时候,第一百次张开手?甚至是一千次、一万次?”
陈靳白没说话。
“如果不可以,”宋清砚说,“就不要再向前了。”
“反正,如果你可以,证明的办法无非也就是一次次张开手。哪怕会被一次次推开。”
吧台上的灯在杯底晃,一小团黄的,慢慢暗下去。
陈靳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刚才说的那个数,”他说,“一百次。”
“少了。”
宋清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笑,是很轻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早就知道。
“那就一千次。”他说。
陈靳白拿起杯子,把剩下的酒喝完。冰块滑到嘴边,凉的。杯子放回吧台上的时候,声音很脆。
“要不要再来一杯?”宋清砚问。
他摇头,站起来,拿起外套。
推开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没有星星,云层很厚,灰蒙蒙的一片。而陈靳白却看到了云层下的星光,或者说他决心看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消息。
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那扇窗——黑的。她睡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上楼,开门,换鞋。
屋里很安静,卧室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
他没进去。坐在沙发上,靠着,闭着眼。
脑子里全是宋清砚的话。
……
陈靳白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门没关严,俞惜侧躺着,背对着门。被子盖到肩头,露出一截脖颈。呼吸很轻,一起一伏。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到沙发,躺下。
那一夜他没怎么睡着。
现在他坐在留观室里,凌晨两点。女孩睡容恬静,睫毛湿漉漉的。前半夜起了烧,刚退下。烧退之后出的汗,洇在眼角,凝成很小的一颗,灯光一晃,亮一下。
陈靳白伸手,用指背轻轻蹭掉那颗水珠。
她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要醒,又沉下去了。
他没有收回手,就那么悬在她脸颊旁边,隔着一寸的距离,感受她呼吸的温度。
俞惜,不要害怕爱。如果害怕,就将那本书交给我,我愿意为你翻译百次、千次、万次……
作者有话说:
“我们没有相爱也没有假装相爱:我觉得她内心里有一种与爱绝不相容的紧张,她怕爱。”
——博尔赫斯
第26章 蝴蝶
俞惜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 天花板上灯管还亮着,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渗进来,一道一道的, 落在对面的墙上。
陈靳白还坐在那张折叠椅上。手搭在床沿, 手指微微蜷着,离她的手指只有一寸的距离。不知道是睡着之前故意放的,还是睡着之后无意识地滑过去的。
昨夜的胡茬又深了一层, 在下巴上洇出淡淡的青色。额角那道红印还没完全消下去, 但比昨晚淡了一些。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手指动了一下, 但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张了张,像在梦里握住了什么。
她没有把手抽回来。手指搭在那里,脉搏一下一下地跳。
窗外的光又亮了一些, 百叶窗的影子在墙上慢慢移动, 像一根细细的指针。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密了起来。手背上那根留置针已经被护士拔掉了, 只剩一小块医用胶布贴着。
陈靳白动了一下,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手已经条件反射地握住了她的。
“几点了?”他问, 声音哑得厉害。
“七点半。”
他点点头, 站起来。椅子太矮, 坐了一夜, 腿大概是麻了,他扶了一下床沿,稳了稳,才站直。
“饿了吗?”他问,“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我不饿。”她摇头。
陈靳白深深地看了俞惜一眼。
她闭上嘴。
他满意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 俞惜叫住他。
“陈靳白。”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我——”她顿了一下,“我想喝粥。”
陈靳白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小米粥?”
“白粥就好。”
“好,我去买。”
陈靳白买粥回来的时候,护士正给俞惜量体温。
“量一下体温。”护士把体温计递过来,“三十七度以下就可以办出院了。”
俞惜点点头,体温计夹在腋下,凉凉的。余光扫见门口的人影,目光移过来。
陈靳白拎着粥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塑料袋窸窣响了一声,他拉开椅子坐下,把盖子揭开,白粥的热气冒上来。
“烧退了,炎症指标也下来了。”护士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转头看了俞惜一眼,“手伸出来我看看。”
俞惜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纱布还包着,但肿胀已经消了大半,指尖能看出一点血色了。
护士拆开纱布看了看,点了点头,对陈靳白说:“恢复得还行,回去按时吃药,三天后来复查。这几天伤口别沾水,别用力,三天后来复查。”
陈靳白点头:“好,谢谢。”
护士收拾好东西,推着车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陈靳白和俞惜之间转了一圈。
“陈医生,”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了一点熟稔的笑意,“你太太是吧?早就听说你结婚了,这才见到真人。真般配。”
俞惜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
陈靳白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护士摆摆手,“陈医生平时帮我们那么多,应该的。那您先照顾着,办完出院手续就可以回去了。”
门关上之后,留观室里安静了几秒。
俞惜低着头,盯着面前那碗白粥,热气还在往上冒。
陈靳白把勺子往她面前又递了递,“吃饭。”
她接过勺子,低头搅了一下粥。白粥很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在勺子上黏黏地堆成一团。
吃完饭,陈靳白去办手续。俞惜坐在留观室的床边,把那只包着纱布的手慢慢塞进袖子里。护士进来换床单,看了她一眼,笑着说:“陈医生昨晚守了一夜,中间我进来查房,他都没睡踏实。”
俞惜愣了一下,没接话。护士走后,她坐在那里,看着那张折叠椅。椅子还没收,靠背的角度歪着。
陈靳白回到留观室的时候,俞惜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床边等他。脚悬在床沿,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
她很少有这样的时候。大多数时候,她坐在修复台前,整个人沉进那盏灯下面,安静得像一尊瓷。但现在,她坐在床边,脚够不着地,晃着,像个等人来接的小孩。
他忽然觉得,不需要她说什么,不需要她做什么。她在这里,他在这里,阳光在这里。就足够了。
一只手不太好系鞋带,俞惜系了好一会儿才松松垮垮地系了个蝴蝶结。晃着晃着就散了下来,鞋带耷拉在鞋面上,像两条垂下来的兔耳朵。
她低头看着那两根鞋带,犹豫了一下,弯腰想重新系。指尖刚碰到鞋带,另一只手比她先到。
陈靳白蹲下来,手指利落的,交叉,打结,拉紧。一个很规整的蝴蝶结,端端正正地落在鞋面上。
俞惜低头看着他。他头顶的发旋露出来,头发有点乱,昨晚没好好睡,今早也没来得及整理。
“好了。”他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另一只鞋,“另一个要不要系?”
俞惜低头看了看,另一只鞋的蝴蝶结是她自己系的,歪歪扭扭的,和另一只规规整整的蝴蝶结对比着实鲜明。
陈靳白看着女孩歪着头认真思考的样子,唇角不禁翘起。没等她回答,他又蹲下去,拆开那个歪扭的结,重新系。动作很轻,手指捏着鞋带的两端,拉紧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着头看他,目光撞在一起。
“好了。”他站起来,“走吧,手续办好了。”
两个人并肩往电梯口走。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昨晚那个圆脸的护士正在整理病历,看见他们,抬起头笑了。
“陈医生,带太太回家啦?”
陈靳白脚步顿了一下。俞惜也顿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他说——
“嗯,回家了。”
俞惜垂下头,手在袖子里轻轻攥了一下。
车子驶出医院的时候,俞惜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暖烘烘的。她低头轻轻地动了动脚,蝴蝶飘飘然飞起又慢慢落下来。
陈靳白瞥了她一眼,没说话,手指在方向盘上发出轻快的节奏。
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俞惜忽然开口。
“你昨晚没睡好吧?”
“还行。”
“你一直坐在椅子上。”
“椅子挺好睡的。”
俞惜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还看着前方的路,阳光照在他脸上,显得眼下的青愈发明显。
“骗子。”她说。
陈靳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学得挺快。”
俞惜没接话,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到家之后,俞惜换好鞋,“你今天不去医院吗?”
“今天轮休。”陈靳白把鞋收好,“一会想吃什么……”
话还没说完,俞惜拉着陈靳白往卧室走。
感受到阻力,俞惜停在步子,回头看向他。
陈靳白挑了挑眉,嘴角含笑。
俞惜慢慢红了脸,手垂下去,指尖蹭过自己的衣摆,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陈靳白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低着头,耳朵尖红透了,从耳垂一直漫到耳尖,像不小心在画上洇开的胭脂。
“怎么了?”他问,声音里藏着一丝笑意。
“没怎么。”俞惜把他往床边推,“你去睡觉。”
“我不困。”陈靳白转身看她,“值夜班习惯了。”
“你昨晚一夜没睡。”她仰起头看他。
陈靳白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屋内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他眼底的炙热毫不掩饰,有些烫。俞惜想躲,却被他扶住脖颈。掌心贴着她的侧颈,指尖没入发间。不重,只是轻轻扶着。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躲什么?”声音很低,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没躲。”她垂眸。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她的体温高一点,贴在她颈侧,像一小片暖炉。心跳从胸腔里一路往上涌,涌到耳朵,涌到脸颊,涌到他掌心贴着的那块皮肤底下。
脉搏在那里跳,一下一下地,藏不住。
陈靳白静静等着,拇指在她耳后轻轻蹭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修复台上蹭掉一笔多余的墨。俞惜不禁畏缩一下。
“你的脉搏,”他说,“跳得很快。”
她轻轻“嗯”了声。
陈靳白轻笑,居然就这么承认了。
“惜惜,如果我说我现在想吻你,你……你愿意吗?”他低头贴着俞惜,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
俞惜垂着眼,睫毛轻轻发抖。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很近,近到分不清是谁的气息。手垂在身侧,指尖攥着衣摆,攥得指节发白。
“你——”她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闭眼睛。”
陈靳白愣了一下。眼睛里的光柔和下来,闭上眼睛。她踮起脚,轻轻落在他的唇角,擦过嘴角的边缘,胭脂落在画纸上,洇开一片红。
脚跟碰到地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俞惜退了半步,低下头,现在不仅是耳朵了,她感觉她整个人都烧起来了。
陈靳白睁开眼睛,“惜惜。”
她没抬头。
陈靳白向前半步,指尖抵在她下巴,轻轻往上抬。俞惜顺着他的力道抬起头,眼睛还垂着,睫毛湿了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洇出来的。
“看着我。”他说。
“刚才,”他说,“你亲的是这里。”他的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嘴角,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凉凉的,像薄荷。
“我教你,亲哪里才对。”
他低下头,唇落在她的眉心,然后往下,落在鼻尖。再往下——停在她嘴唇上方一寸的地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唇。
“这里。”他低声耳语。
就在心跳空的那一拍,他的唇落下来,贴着她细细地吮。
睫毛颤了一下,扫过他的颧骨,俞惜闭上眼睛。她的手还攥着衣摆,指节慢慢松开,又攥紧。她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不知道是不是应该闭上眼睛——她已经闭上了,但脑子里全是乱的。
过了几秒,或者过了很久,她感觉他的手从她腕骨上松开,滑下来,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衣摆上掰开,然后握住,十指交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蒋知渝
傍晚的霞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 四周还萦绕着淡淡的青松香。
俞惜眯了眯眼,起身往外走。
陈靳白比俞惜早起一个多小时,现在正在厨房忙碌。
“喂。”他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他说了句知道了, 就挂断了电话。回头的时候正巧看到俞惜。
“醒了?”他问。
“嗯。”俞惜靠在门框上,头发还没扎,散在肩上, 睡意惺忪的。
他上前抚平她有些凌乱的头发:“还没睡够?”
像是被踩了尾巴一般, 俞惜瞬间清醒过来,“没有。”
陈靳白的手指还停在她发顶, 被她这一下逗得愣了愣,嘴角慢慢翘起来。
“没有就没有,”他说, “洗手吃饭?”
她点头, 越过他往洗手池走。
陈靳白含笑, “小心伤口别沾水。”
“知道的。”俞惜回道, 嘴角也不禁轻轻翘起。
等俞惜坐到餐桌前的时候, 桌上摆好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木耳, 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排骨还是热的, 酱汁挂在肉上, 亮晶晶的, 撒了白芝麻。
“阿寒刚打电话说下周要我们回去一趟。”陈靳白在她对面坐下,“姑奶奶过几天回来。”
“姑奶奶?”
“姑奶奶定居在京都,也有好几年没有回来了。”陈靳白点头。
“姑奶奶是——”她试探着问。
“爷爷的妹妹。”陈靳白说,“亲妹妹。”
俞惜愣了一下。蒋老爷子年轻时独自回国,之后因着种种原因,也没有再回去过。这件事她听外公提过一嘴, 但没细问。她以为蒋老爷子在国内没什么亲人,从来没听人提起过还有个妹妹。
“爷爷和姑奶奶感情很好?”
“嗯。”陈靳白点头,“虽然隔得远,但每个月都通电话。姑奶奶身体不太好,这几年一直在京都养病,没能过来。这次说是好些了,想回来看看。”
他说得很淡,但俞惜听出了这顿饭的分量。
“需要我做什么吗?”她问。
“不用。”他说,“姑奶奶想办个宴热闹些,大哥也跟着回来了。具体的他们会操办,我们回去见一下姑奶奶就好。”
“大哥?”
陈靳白忽然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表情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我总觉得你因为我比你哥大,就觉得我是同辈里最大的。”他故作委屈道。
心里想是一回事,被人点出来又是一回事。
“没有,宋清砚不是比你大,还有茴哥。”俞惜咬着筷子讪笑,“我都知道的。”
陈靳白没再逗她,“蒋知渝,姑奶奶的长孙。大伯走不开,所以就让大哥跟着回来了。”
“大哥人怎么样?”她问。
“很好的人。比我有耐心。”陈靳白想了想,“我小时候去京都住过一阵,大哥带我玩了整整一个月,没发过一次脾气。我那时候很烦的。”
“你小时候很烦?”她有些惊讶。
“非常烦。”他面不改色地说,“阿寒的闹腾是外放的,我的闹腾是内敛的。我经常一动不动地坐在角落里,然后在别人以为我很乖的时候,忽然问一个让人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
俞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小小的陈靳白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忽然抬头问一句什么,然后满屋子的大人都沉默下来。
“那大哥怎么回答的?”
“他没回答。”陈靳白说,“他带我去院子里放风筝。放了一下午,风筝挂在树上三次,他爬了三次树。”
女孩眉眼弯弯地看着他笑。
“阿寒也去过。住了三天就被送回来了。”
“为什么?”
“他把姑奶奶养的锦鲤喂撑了。十二条,撑死了十一条。”
俞惜笑出了声,排骨差点从筷子上掉下来。她赶紧接住,低头忍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靳白看着她笑,语气也温和下来,“姑奶奶后来打电话来说,金鱼死了没关系,阿寒别难过就行。”
正聊着,陈靳白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接起来,“阿寒。”
不知道靳柏寒说了什么,陈靳白的表情冷了下来。
“他胆子未免太大了。”他眉头微微蹙起,整个人像被一层薄薄的冰裹住了。俞惜坐在对面,筷子停在半空,看着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化。
“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他问,声音很平。
电话那头又说了一阵。陈靳白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知道了。”他说,“你和大哥去就好了,剩下的交给我。”
电话挂断。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动作很轻,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陈靳白沉默了几秒,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层冰在看到她的瞬间化开了,眉眼柔和下来。
“没事。”他说,“阿寒说蒋家出了点事,他和大哥不一定能赶回去,这周六我们可能要早点回去了。”
俞惜点点头。
吃完饭,俞惜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陈靳白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她点开微信,看见一条未读消息。是沈曼卿发的:“恢复得很好。你别担心。”
还有一张照片——
沈曼语坐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脸上,气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
她回复:“我明天回去去看她。”
犹豫着又补了一条:“您也要多注意身体,最近天气凉下来了,记得添衣。”
发完消息,她靠在沙发上,厨房透出来暖黄色的光。
陈靳白洗完碗出来,看见她窝在沙发里,抱着一个靠垫,眼睛半睁半闭的。
“困了?”
“有一点。”她说。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点,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往他那边歪了一下。
“刚才看什么呢?”他问。
“师傅的照片。”她把手机递给他,“妈发的。说师傅今天精神不错。”
陈靳白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点点头。
“气色是好了很多。”
“嗯。”她把靠垫抱紧了一点,“我明天去看看她。”
“我送你?”
“不用,你明天早上还要上班,我起不来。”
陈靳嘴角弯了一下,“行,那你自己打车去。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知道了。”她把靠垫往他那边推了推,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你明天几点下班?”
“正常的话,五点半。”
“那我去看师傅,大概——”
“不着急。”他说,“你陪师傅多待一会儿。我下班了去接你。”
俞惜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好。”她说。
陈靳白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然后他的眉眼柔和下来,伸出手,把她怀里那个靠垫抽走了。
“干嘛?”她问。
“别抱这个。”他说,“抱这个。”
他伸出手臂,把她揽过来。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青松香漫上来,淡淡的。
“你紧张?”他问,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耳朵。
“没有。”
“那你身体这么硬?”
“我——”俞惜嘴硬道,“本来就硬。”
陈靳白笑了一声,没拆穿她。
周六。
宴会设在城郊的庄园,是蒋清洛的私产。地点有些偏,周围除了几片苗圃,就只剩一条通向机场的高速公路。
车子驶入庄园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路两旁种着法国梧桐,叶子落了大半,枝丫交错着伸向天空,在暮色里勾出细细的轮廓。车灯扫过去,树干上的白灰斑斑驳驳,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庄园的主楼是一栋三层的洋楼,青砖灰瓦,看得出有些年头了。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黑色西装,看见陈靳白微微欠身。
“二少爷。”
陈靳白点了下头,脚步没停。
进门的时候,俞惜闻到一股很淡的沉香味。门厅很大,玄关处挂着一幅山水,笔墨很老,落款都有些看不清了,她多看了一眼。陈靳白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幅画,没说什么,只是揽着她往里走。
宴会厅在二楼。
水晶坠子折射出细碎的光,洒在底下那些人的身上。人已经到了不少,三三两两地站着,端着酒杯低声交谈。空气里飘着香槟和冷餐的气味,还有很淡的香水味,几种混在一起,被暖气烘着,有点闷。
“哥!”靳柏寒穿过人群走过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有点歪,像是被人拽过。他身边跟着一个年轻人,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的,还没来得及脱。
“大哥。”陈靳白先朝那个年轻人点了下头,然后才看向靳柏寒,“你又把领带怎么了?”
靳柏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带,伸手扯了扯,越扯越歪。
“刚才被一个老太太拽的,”他一脸无奈,“她问我是不是老蒋家的孙子,我说是,她就拽着我领带说‘像,真像,跟你爷爷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我也不敢挣,就这么让她拽着。”
陈靳白嘴角抽了一下。
那个穿灰色大衣的年轻人走过来,目光落在俞惜身上,微微欠身。
“弟妹,初次见面。蒋知渝。”
俞惜对上他的目光,深褐色的眼睛很干净,带着不疾不徐的温和。
“大哥好。”
“姑奶奶呢?”陈靳白问。
“在休息室,说等会儿人齐了再出来。”蒋知渝说,“她今天精神不错,上午还让人推着去花园里转了一圈。”
“那就好。”陈靳白点头。
这次宴会来的人不少,蒋知渝依着老太太的要求,请了不少人,免得不得要交际一番。
陈靳白话音刚落,就有人端着酒迎了上来。他揽着俞惜,和靳柏寒默契地往后退了退,把人丢给蒋知渝应付。
“这交给他们,”陈靳白在俞惜耳边低声说,“我们去跟姑奶奶打个招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入鞘的刃
休息室在宴会厅尽头, 门半开着。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旗袍的中年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坠着一对翡翠耳环, 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看见陈靳白, 微微笑了一下,侧身让开。
“二少爷,老太太等了有一会儿了。”
陈靳白点了下头, 推开门。
休息室比外面安静得多。厚重的窗帘拉了一半, 只留了一扇窗,透进来一点暮色。
沙发上坐着一个老太太, 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对襟袄,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 用一根银簪别在脑后。她手里捧着一杯茶, 正低头看着什么。
俞惜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眼睛。很亮, 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眼睛。眼角的皱纹很深, 但目光是清的, 像山涧里的水, 流了很久, 依然干净。
“姑奶奶。”陈靳白上前半步, 微微欠身。
蒋清洛放下茶杯, 目光从他脸上移过去,落在他身后的俞惜身上。
“这就是你媳妇儿?”她的声音有点哑,但中气很足。
“是。”陈靳白侧过身,把手伸给俞惜。她把手放上去,他轻轻握了一下,带着她往前走了一步, “俞惜,这是姑奶奶。”
“姑奶奶好。”俞惜说。
“好,”她点了点头,“好孩子。过来坐。”
俞惜走过去,在蒋清洛身边坐下来。
沙发很软,陷下去的时候,老太太的手已经覆上她的手背。
“手这么凉。”蒋清洛皱了皱眉,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瘦,太瘦了。靳白不给你吃饭?”
俞惜被这话问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姑奶奶,您这可冤枉我了。”陈靳白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语气里带着无奈,“她吃不胖,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蒋清洛理直气壮地瞪了他一眼,“你媳妇儿瘦了,不怪你怪谁?你姑爷爷当年追我的时候——”
“奶奶。”门口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蒋知舟端着两杯茶走进来,嘴角带着笑,“您又要讲那个故事了?”
她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眉眼和蒋知渝有五六分像,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像一只餍足的猫。
“怎么,我讲不得?”蒋清洛哼了一声,但眼底是笑的,“你爷爷当年追我,天天往我家送吃的。说我瘦,说风一吹就倒。你看看你——”她又转向俞惜,捏了捏她的手指,“你这个,比我还瘦。”
“姑奶奶,我吃得多的。”她说,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撒娇的意味。
“那得调理。”蒋清洛斩钉截铁地说。
蒋知舟把两杯茶放在茶几上,一杯递给蒋清洛,一杯递给俞惜。
俞惜点头问好。
蒋知舟在她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笑着打招呼:“嫂子好。“
“你别闹你嫂子。”蒋清洛了解自家孙女的脾性,拍了蒋知舟一下,“去,看看你大哥去哪了,怎么还没过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的,带着从容。门被推开的时候,俞惜下意识地转过头,是蒋伯彦和陈屿清。
“爷爷,奶奶。”俞惜站起来,亲切的叫人。
陈屿清看见她,快步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瘦了。”
和蒋清洛一模一样的语气。
俞惜哭笑不得:“奶奶,我没瘦——”
“还没瘦?”陈清屿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你看看这脸,比上次见你的时候小了一圈。靳白,你怎么照顾你媳妇儿的?”
陈靳白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自己的爷爷奶奶轮番指责,表情有一种认命的平静。
“是我的错。”他说。
“当然是你的错。”蒋伯彦和陈清屿异口同声。
蒋清洛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哥,嫂子,你们别吓着孩子。”她说,“人家小两口好好的,你们一来就骂人。”
“谁骂人了?”蒋伯彦理直气壮地说,“我这是关心。”
“奶奶,我真的没瘦。”俞惜握住陈清屿的手,认真地说,“就是最近事情多了一点,忙完了就好了。”
陈清屿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忙完了就好。”她说,“忙完了,回来吃饭。我让阿姨给你炖汤。”
“好。”俞惜乖乖地点头。
蒋伯彦在旁边看着,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蒋清洛。
“今天气色不错。”语气里带着长兄的沉稳,但眼底的关切是实实在在的。
“吃了药,好多了。”蒋清洛说,“你别一见面就盯着我看,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子。”蒋伯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哥,你当着孩子们的面说什么呢。”她嗔怪地看了蒋伯彦一眼,声音却微微发颤。
陈清屿走过去,在蒋清洛另一边坐下来,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你哥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话。”她说,“但他心里惦记你,比谁都惦记。”
“我知道。”蒋清洛说,声音稳下来了,“我又不是不知道。”
她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将桌面上的红色丝绒盒子拿起来,递给俞惜。
“见面礼。姑奶奶挑的,别推辞。”
俞惜愣了一下接过来,是一对翡翠耳坠,蛋面不大,但种水极好,灯光下透出一汪绿,像春天刚冒出来的嫩芽。
俞惜今天穿着一袭烟青色的刺绣长裙,没有相配的耳饰便没有带。
没等她反应,蒋清洛亲手将那对耳坠戴在俞惜耳垂上,指尖微微发凉,动作却很稳。戴好之后,她退开一点距离,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看。”她说,“年轻女孩子,就该戴点有颜色的东西。整天素着,像什么话。”
俞惜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耳坠,指尖触到一片温润的凉。翡翠在灯光下微微一晃,那汪绿像是活过来了,顺着光线淌下来,落在她锁骨上。
陈靳白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目光从她耳垂上扫过,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嘴角动了一下,很轻,被蒋清洛看见了。
“你笑什么?”蒋清洛问。
“没笑。”陈靳白面不改色。
“你小时候就这样,明明心里高兴,脸上非要端着。”蒋清洛哼了一声,转向俞惜,“你别被他骗了。这个人,从小就是个闷葫芦,什么都藏在心里。小时候在我那儿住了一个月,走的时候抱着我的腿不撒手,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抱着。我问他是不是舍不得姑奶奶,他摇头。我说那你抱我干什么?他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姑奶奶家的饭好吃’。”
俞惜没忍住,笑出了声,侧过头看陈靳白。他靠在沙发上,表情有一种认命的无奈,耳朵尖微微泛红。
“姑奶奶,”他说,“您能不能别一见面就揭我的底?”
“不能。”蒋清洛理直气壮地说,“我得把所有的底都揭干净了,省得惜惜以后被你骗。”
陈屿清在旁边笑得直摇头:“洛洛,你别吓着孩子。这才第一次见面,你把人家的底都抖完了,以后孩子见了你都不敢来了。”
“不敢来?”蒋清洛挑了挑眉,拉着俞惜的手不放,“那我更得多说点了。说完了,她觉得我们家有意思,就更想来了。”
蒋伯彦站在窗边,背着手,看着这边热闹的场景,没插话。但目光一直落在蒋清洛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大哥,”蒋清洛忽然叫他,“你站在那里干什么?过来坐。”
蒋伯彦走过来,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他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松。
“你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他问。
“看情况。”蒋清洛说,“医生说我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了。我想着,等事情解决了再走。反正那边也没什么事。”
蒋伯彦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住够了再走。住不够,就别走了。”
“叩、叩“
敲门声响起,蒋知渝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了一颗,露出一点锁骨。五官很端正,但眉眼间藏着锐利,像一把开了刃的刀,虽被好好收在鞘里,但你知道它锋利。
“奶奶,自安来了。“
俞惜看见人的那一瞬间,下意识蹙了蹙眉。烟青色的丝绸在指腹下皱成一团,又被她慢慢松开。她垂了一下眼,再抬起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自安来了?”蒋清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惊喜,“快进来,快进来。”
他在蒋清洛面前站定,微微弯下腰,握住老太太伸过来的手。
“蒋奶奶,好久不见。”声音清亮,却带着沉稳,“我哥他有事来不了,让我向您问好。”
他笑着点头,目光从蒋清洛脸上移开,往旁边扫了一圈。经过蒋伯彦和陈屿清的时候,他微微欠身,“蒋爷爷,陈奶奶。”
“靳白哥,好久不见。“
陈靳白点头问好,还没等介绍。
沈自安看见俞惜目光一顿,问道:“这位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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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逢春
宴会厅里的灯光比休息室亮得多。
水晶吊灯把光碎成无数细小的颗粒, 洒在每个人的肩头和酒杯边缘。人比刚才多了不少,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蒋清洛一出现,宴会厅安静了一瞬。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 微微欠身:“蒋老夫人, 您气色真好。”
“托福。”蒋清洛笑了一下,笑容得体而疏淡,和刚才在休息室里判若两人。
陈靳白走过来, 站在俞惜身侧, 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什么表情, 只是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俞惜感觉有些闷, 便去了阳台。阳台不大, 摆着两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 桌上放着一盆已经谢了的茉莉。
她站在栏杆前面, 看着远处的天空。没有星星, 云层很厚, 灰蒙蒙的一片。
身后传来脚步声。
“俞小姐。”女人的声音温润, 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
来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及膝裙, 外面搭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线条干净的侧脸。和记忆里那个坐在老师身边安静地做记录的女孩没什么变化,只是眉眼间多了些岁月沉淀。
“岁医生,好久不见。”俞惜说。
“我刚才在厅里看见你,”岁逢春往前走了两步, 在离她一米左右的地方站定,“还以为认错了。”
俞惜笑了笑,没接话。
门外传来交谈声。
陈靳白走进来,手里拿着外套。他目光在岁逢春身上停了一瞬,朝她微微点了下头,然后走过来,把外套披在俞惜肩上:“晚上凉。”
“这是岁医生。”俞惜和他介绍道。
陈靳白伸出手。“你好。”
“你好,岁逢春。”岁逢春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
“岁医生是——”俞惜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以前认识的朋友。”岁逢春接过话,语气自然。
俞惜看了她一眼。岁逢春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阳台门又被推开了,是沈自安。
他看见阳台上站着三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岁医生。”
岁逢春转过头,看见他,表情有些疑惑,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沈先生。”
“岁医生,借一步说话?”沈自安侧身。
岁逢春向俞惜递了个眼神,和沈自安走进宴会厅。
阳台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陈靳白站在俞惜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外套往她肩上拢了拢,手指碰到她肩头的时候,停了一瞬。
“冷吗?”他问。
“不冷。”
“我看你情绪不太对,还好吗?”陈靳白关心道。
她转头看向他:“还记得我之前说过拍走那副仿画的人吗?”
陈靳白蹙眉,很快明白:“是自安。”
她点头。
“自安应该知道那幅画是假的。”他问,“你想问他吗?”
俞惜没有回答。远处云层好像薄了一些,透出一点灰白的光,不知道是月亮还是远处的城市灯光。
“我可能——”她停了一下,“需要问他。”
“那就去问。”
沈自安站在宴会厅另一头的窗边,岁逢春已经不在他身边了。他正和蒋知渝几个聊天。
见到他们两,周泽成扬了扬杯:“靳白哥,嫂子。”
沈自安也看过来笑着点了点头。
俞惜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其实这件事她不应该再插手,可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应该见过嫂子。”沈自安突然挑起话题。
“一个月前,西泠拍卖会。不知道嫂子还有没有印象?”
俞惜微微笑着:“难怪我觉得眼熟,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副秋日图应该是你拍得的。”
他一愣,随即直言:“那幅画早些年是老爷子在拍卖行拍的,后来送给了蒋爷爷。”
沈自安话锋一转,“西泠的那副是假的。”
一时之间,几个人都顿住。
“当年那幅画经过我的手,有印象。所以才一眼看出来。花了个零头拍下来送到警察局了。”他解释道。
“警察局?”靳柏寒先笑出了声,“自安,你这趟回来可真够热闹的。”
沈自安靠在窗边,表情有些无奈:“我也不想。但假画流通这种事,不能姑息。那幅仿得太糙了,留着只会祸害人。”
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件事,更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坦然。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陈靳白揽着她的手紧了紧,俞惜看向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沈自安也不是个安稳性子,开玩笑道:“嫂子不会以为是我干的吧?”
俞惜沉默了一瞬,“不会,只是当时沈先生拍得果断,有些好奇罢了。”
“那就好。”他笑,“要不然这误会可就大了。”
靳柏寒最先反应过来,端着酒杯凑近了一步,脸上挂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自安,你这话说得可不对。嫂子要是真以为是你干的,还能站在这儿跟你说话?”他眨了眨眼,“早让哥把你扔出去了。”
周泽成在旁边笑了一声,没接话,只是晃了晃杯子里的酒,目光在俞惜和沈自安之间转了一圈。
沈自安靠在窗边,姿态放松,双手插在裤兜里。听了靳柏寒的话,他笑着摇了摇头:“阿寒,你这话说的好像我靳白哥是打手似的。”
“他不是打手,”靳柏寒一本正经地说,“但动手比打手还利索。”
陈靳白看了靳柏寒一眼,靳柏寒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开玩笑,开玩笑。我哥是文明人。”
俞惜站在陈靳白身边,肩上还披着他的外套。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大半,她的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沈先生,”她说,“那幅画送到警察局之后,有下文吗?”
沈自安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有。”他说,“警察局查了一阵,顺藤摸瓜找到一个小作坊。做假画的,水平一般,胆子不小。仿的不只是这一幅,还有别的。我提供了鉴定报告,剩下的交给他们处理了。”
俞惜点了点头,心里的不安平了下来,好歹也算是有了进展。
宴会散场的时候,停车场里车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俞惜站在门口等陈靳白去取车,夜风灌进来,凉飕飕地,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嫂子。”
沈自安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今天的事,不用放在心上。”他说,“假画的事。换了是我,我也会问。”
俞惜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很平静,但眉眼间的锐利在这个角度被柔化了。
“沈先生,”她说,“谢谢你。”
沈自安愣了一下,笑着说:“嫂子客气了,叫我自安就好。靳白哥帮过我不少,而且要是少了嫂子,今天我说不定还见不到岁医生呢。”
车灯闪了闪,俞惜和他告别。
车子驶出庄园,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在车灯的光里一闪一闪地往后退。
“岁医生,”她忽然说,“你不好奇吗?”
陈靳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他说。
俞惜沉默了一会儿。
“她老师是我的心理医生。她当时跟着老师实习,旁听。”她停了一下,“那段时间,我状态不太好,她帮了我很多。”
“她是个很好的人。”俞惜说。
“看得出来。”陈靳白说。
“惜惜。”
她侧眸看向他。
“你今天在阳台上,情绪不太对。”他说,“不是因为自安,对吗?”
俞惜没有马上回答。小区的花坛从车窗外掠过去,冬青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看到她,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陈靳白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他没有催她,只是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安静地等着。
“我……”她张了张嘴,有些无措地看向他:“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那就从你想说的地方开始。”他说,“说不完也没关系。”
俞惜的手指从安全带锁扣上移开,放在膝盖上,交叠着,指尖有些凉。挡风玻璃上的雾气晕开了路灯,光晕一圈一圈地糊在一块。
“我从没有觉得我没有生活在爱里。我清楚地明白我并不缺爱。可能这么说会很不讲道理,但事实就是我无法妥善地安置那些爱,所以自顾自地逃避。”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要把每一道折痕都抚平,可皱痕依旧在,就像她此刻声音掩不住的颤。
那段时间,俞惜仿佛被搁在一个玻璃罩里,所有外界的感知都变得朦胧,她最开始拼命地挣扎,但后来也慢慢地变得迟缓。
直到,她听见哭声……
她第一次听到那样的声音,哭声是闷的,像把一块布塞进嘴里,把所有声音都咽回去。
就好像这样就可以吞下所有的苦。
从那天起,她开始调整自己。好好学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惹事,不闹脾气,不提要求。什么都好,什么都行,什么都可以。
可是俞惜发现,她越乖,身边的人越小心。
惜惜,你今天开心吗?
惜惜,要不要出去走走?
惜惜,你要是难受就说出来,没关系的。
……
她生活在爱里,怎么会不知道那是爱呢?家人甚至是她遇到的每一个陌生人都曾给予她善意。可她却被爱困住,进退两难,最后怀疑自己是否也成为禁锢别人的牢笼……
挡风玻璃上的雾气在慢慢变厚,路灯的光晕越来越模糊。
“俞惜,不要被爱困住。”
一滴水落进深潭,没有回响,只有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堵住了所有的出口。
陈靳白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说不出来的,就不用说。”他顿了一下,“你说你不知道怎么安置那些爱。俞惜,爱不需要安置。”
她的眼泪还在流,一滴一滴的,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它来了,你就接着。它走了,你就让它走。你不用把它放在哪里,也不用担心它会压坏什么。”
“可是——”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可是如果它走了,我会难过。”
“难过是对的。”他说,“难过说明它来过。”
俞惜抬起头,看着他。
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淡。他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像远处云层后面透出来的那一点光。
“你怕难过,所以你不敢接。”他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接,也会难过。”
他看着她。
“哪一种更难?”
俞惜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答案,她一直都知道。
“我以前觉得,”她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不接,就不会失去。”
“现在呢?”
“现在——”她低下头,“现在我觉得,我已经失去了很多了。”
俞惜轻轻地回握住他的手。
“所以,”她说,“我不想再失去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不需要用力,只是松开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兰花图
后来, 俞惜靠在副驾上睡着了,醒来的是已经在床上了,窗帘拉着, 床头开着一盏小灯。
她翻了个身, 床的另一边是空的,但枕头上有压痕,被子掀开一角。她伸手摸了一下, 余温还在。
她起身走出卧室。
陈靳白站在灶台前, 油烟机开着,嗡嗡地响。锅里的油花溅出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
俞惜透过隔断门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直到陈靳白回头看见她,拉开门。
“什么时候醒的?”他问。
俞惜走过去,轻轻环住他的腰。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轻拍了拍她。
“刚醒。”
“那去洗漱?一会吃饭了。”油烟机还在嗡嗡地响, 阳光透过窗沿落在煎蛋焦脆的边缘上。
吃完饭, 俞惜坐在客厅沙发上, 抱着靠垫看陈靳白在阳台上浇花。
“这些花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的?”她问。
“它们的居住时间比我长。”他说, “刚搬来的时候, 老人们觉得太冷清, 这一半是奶奶送的, 另一半是外婆送的。”
俞惜看着那些花。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 除却一些绿植外,还有薄荷和一些叫不出名的。
“那是什么?”她问。
“藿香。”
“藿香正气水?”
“藿香,快气,和中,辟秽。”他点头,“这一株是我从草药园移回来的呢, 长得也很好。”
“你什么都养得很好。”
阳台像个小型花园,虽然开花的植物很少,但叶子绿得发亮,多肉的叶片肥厚饱满,像一个个小拳头。
他回过头看她,“当然,我从小就和外婆学着侍弄这些,什么都可以养活。”
人也是。
俞惜愣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靠垫里,耳朵慢慢红了。
手机震了。
俞惜抬头,拿起手机。陌生号码,区号还是京都的。
“喂?”
“惜惜啊,是我。”蒋清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姑奶奶?”俞惜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陈靳白。
“哎,”蒋清洛笑着说,“没打扰你吧?”
“没有没有。”
“昨天见面还没来得及好好说说话,奶奶想问问你,今天下午有没有时间,来我这儿坐坐,正好我这儿堆了一堆老物件,字画、瓷器、杂项都有,堆在库房里好几年了,一直没整理。我想着你是做修复的,懂这个,能不能来帮我看看?”
“下午有空的。”俞惜说,“那我几点过去?”
“不着急,我让小渝去接你。”
“好。”
电话挂断,陈靳白早就在她身旁坐下来。
“姑奶奶?”
她点头,“姑奶奶问我下午有没有时间,去她那儿玩玩。”
“那我送你。”
陈靳白刚站起来就被拉住,“奶奶让大哥来接我了,你再休息一会儿,不是还要去上班。”
“大哥?”
“奶奶说,让‘小渝’来接我。”俞惜歪头看他,“不是吗?”
他笑:“应该是大哥的秘书。”
下午一点五十,俞惜下楼。小区门口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轿车,车旁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黑色高领衫,外面套着卡其色风衣,头发梳成低马尾,干劲利落。她看见俞惜,微微笑了一下,迎上来。
“俞小姐?您好,我是蒋总的秘书,宋渝。老太太让我来接您。”
“您好。”俞惜回以微笑。
车子驶出市区,路两旁的建筑渐渐稀疏。天空比昨天晴朗,云层很薄,透出淡淡的蓝色。
“俞小姐是书画修复师?”宋渝主动挑起话题。
“叫我俞惜就好。”
“实不相瞒,我以前也在博物馆实习过一段时间。”
“宋小姐,也是修复专业的?”
宋渝轻轻摇头,“大学学的艺术方向,在博物馆实习过一段时间。”
俞惜看出她眉眼间的遗憾,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冒昧问一下,宋小姐的‘渝’是哪个?”
“矢志不渝的‘渝’。”
俞惜没错过她眼里一闪而过的锐利,“那和大哥一样啊。”
她随口一提,却让宋渝一愣。
“俞小姐,玩笑了。我哪能和蒋总一样,巧合罢了。”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两边各立着一只神兽,只不过不是寻常人家爱放的麒麟,而是两只獬豸。
“到了。”
俞惜推开门,下车。
门内是一条青砖铺的小径,两旁种着翠竹,遮住了半边天。风过竹梢,发出沙沙声响。小径尽头是一道月亮门,隐约可见门后的假山碧水。
穿过月亮门,视野豁然开朗。园林在眼前铺展开来,水榭、回廊,错落有致地分布着。
俞惜站在月亮门下,看得入了神。
“老太太最喜欢这个院子,比那些瓷器字画都得意。”宋渝笑了笑,“还在京都仿了一个,但远不及这里。”
她们沿着回廊往里走,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泛着温润的光。回廊尽头是一栋二层的小楼,灰砖青瓦,飞檐翘角。
檐下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听竹轩”三个字,笔力遒劲,落款被藤蔓遮住了大半,只隐约看出一个“蒋”字。
宋渝上前一步,轻叩了叩门环。铜环叩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
门从里面拉开,一个穿灰色对襟衫的阿姨探出头来,看见宋渝和俞惜,笑着侧身。
“老夫人在后院亭子里等着呢,您直接过去就好。”
俞惜点了点头,跟着宋渝穿过前厅。厅堂不大,布置的雅致,正中挂着一副山水中堂,两边是一幅对联:“清风明月本无价,近山远水皆有情”。条案上供着一尊白玉观音,香炉里燃着沉香,烟气在光线里袅袅升起。
后院比前院大了许多,正中是一方水池,几尾锦鲤在水中游弋,偶尔摆尾,荡开一圈涟漪。
蒋清洛坐在六角亭中,低头看着池中的锦鲤。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俞惜,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小渝和惜惜来啦。”她放下茶杯,朝她们招手,“快来坐。”
俞惜在蒋清洛对面坐下来,目光从池子移到假山,目光被亭子檐角翘起的陶制小兽吸引。
“好看吧?”蒋清洛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这个园子是我祖父手里建的。后来破败了好些年,我回来之后慢慢修,修了七八年才修成现在这个样子。”
“很好看。”
“为了这个园子,我没少和我老姐姐请教。”蒋清洛说,“光是设计图就麻烦她不少。”
“姐姐?”
“沈家老太太,她是建筑设计师,正好也是江南人。”蒋清洛说,“可惜,她身体不好,这园林还没竣工,就已经不在了。”
宋渝怕老太太伤怀,转移话题。
“奶奶,这是前段时候蒋总托人从潮州带回来的凤凰单丛,您给尝尝。”她端起茶壶,斟了两杯。
“我没事,你坐。”蒋清洛说,“惜惜也尝尝。”
茶汤金黄,香气清幽。
俞惜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入口先是微苦,随即回甘,唇齿间留下一股淡淡的兰花香。
“好喝。”她说。
“你倒是不怕苦。”蒋清洛笑着说。
“先苦后甜,挺好的。”俞惜说。
宋渝收到消息,对蒋清洛说:“奶奶,库房那边已经收拾好了,可以去看看了。”
蒋清洛点头,俞惜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手臂,老太太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走,去看看。”她拄着拐杖,步子不快,“都是些陈年物件,趁着这次回来收拾收拾,给你们小辈分分。”
拐过回廊,眼前是一扇木门,门楣上刻着“归藏”二字,笔法古朴。
窗户开着,阳光从窗棂落进来,在绒布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俞惜扶着蒋清洛坐下。
“看看有没有中意的。”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
俞惜目光被墙上的一副小画吸引。画不大,只有一尺见方,裱在一张素娟上。画的是兰花,叶子斜斜地伸展着,笔意简淡,墨色清润。右下角有一方白文印,印文是“听竹山房”。
蒋清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着说:“你倒是和我相投,这幅虽画得随意,但意趣好。”
“作画人心里有风,风中兰花的动势藏在笔墨里。”俞惜说。
蒋清洛看着她,目光深了一层,“这幅画的画师也这么说。”
俞惜转身,目光落回案上那只青花梅瓶上。
“姑奶奶,那我先从这些看起?”
“好。你慢慢看,我在这儿坐着,不碍你的事。”蒋清洛靠在椅背上,端起宋渝刚沏的茶,姿态闲适。
宋渝从架子上又取了两件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俞小姐,需要我帮忙记录吗?”
“麻烦了。”
俞惜整个人都沉进那些物件里。蒋清洛也不催她,坐在一旁喝茶,偶尔看一眼窗外的竹影。
宋渝在旁边记录,偶尔和俞惜交流一句。阳光从窗户慢慢移过来,从桌角移到桌中,又从桌中移到另一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俞惜拿起一副卷轴,轻轻展开。是一副山水画,尺幅不大。她一寸一寸地扫过,目光落在右下角的落款上。
蒋清洛放下茶杯,走过来看了一眼。
“这幅画啊,是我好多年前自己收的。我在书画一道上没什么天赋,这库里的大多数都是朋友送的,只有少数是我自己喜欢买回来的。这幅就是,我很喜欢这个画师的山水画,画得很有意境,我还有一副她的画在京都。”
“怎么了嘛?”她问。
俞惜摇头,将画妥贴收好。
“我也很久没见过她的山水画了。”
“惜惜也认识这个画师?”蒋清洛问。
“认识,只是她很少提笔了。”
“那可惜了。”蒋清洛说,“惜惜要是喜欢,这幅画可以带回去。”
“不用了,姑奶奶。”俞惜婉拒,“这幅画在您手里比在我手里好。”
蒋清洛没强求。
“奶奶。”
蒋知渝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恰好此时出声缓和了气氛。
“大哥。”
俞惜和蒋知渝点头问好。
“蒋总。”宋渝起身。
蒋知渝的笑脸听着这一声“蒋总”,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蒋清洛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绕了一圈,“不是说有事,怎么又过来了?”
“这不是惦记您嘛?一结束就往您这赶。”
“我缺你的。”老太太笑,“我这也差不多了,辛苦小渝和惜惜了。”
“您客气了。”自从蒋知渝来,宋渝的头就没抬起来过。
“知渝,你去把那幅画取下来。”蒋清洛指了指墙上那副兰花。
“那副?”蒋知渝问。
蒋清洛点头,“取下来给惜惜带回去。”
“不用了,姑奶奶——”
拒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太太截了话头。
“那副山水你不要,这幅兰花总不能也不要吧?”
“弟妹收着吧,不是什么名贵的。是爷爷年轻时画的,家里还有好多呢。”蒋知渝笑道。
“他要是在,也会很欢喜的。收着吧。”蒋清洛拍了拍俞惜的手背。
“那我就不推脱了,谢谢姑奶奶。”俞惜接过,甜甜地笑。
“知渝,你也看看这一屋子里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带回去给你的聘礼单子添一道。”
蒋知渝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桌上白玉佩上,还未开口。
“那个不行,那枚我许给小渝了。”蒋清洛说。
宋渝一愣,“奶奶,这可使不得。”
“这有什么的,你陪我这么些天,只这一个我还觉得少了呢。”蒋清洛把匣子合上塞到宋渝手里,“寻常玉佩都爱刻些莲花、兰花什么的,这个刻的是茶花。收着,不收我可生气了。”
宋渝推拒不掉,礼貌道谢。
“行了,人你就带走吧,天也不早了。”蒋清洛对蒋知渝说。
“我顺路把弟妹带回去?”他问。
“不用了,和靳白说了,今晚惜惜睡在我这儿,明天他来接。”蒋清洛挥挥手示意他走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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