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费有余哼哧哼哧地搬着一大叠卷宗, 结结实实地夯在了案几正中,震得桌案嘎吱一响。
谢无忧当场往椅背上一瘫,哀嚎一声:“怎么还有啊!”
费有余比他还想哭:“新任秦广王新官上任三把火, 说要把前头积下来的旧案全翻一遍。门口还有十三摞呢,不说了, 范有缺还等着我呢。”
说完, 他有气无力地转身, 又去搬下一摞。
谢无忧盯着那堆比山都高的卷宗, 越想越觉得不对:“我跟你说,这齐太宗高显绝对是阴险狡诈之人。他肯定是早看出来秦广王这差事不是人干的, 才急着卸任轮回。什么三世畜生道,我看他那是脱身妙计!”
“闭嘴吧你, ”程牧继续低头奋笔疾书, “有抱怨的时间,十个案子都处理好了。”
谢无忧不情不愿地从卷宗堆里抽出一本,翻了两页。满纸功德来功德去,看得他眼皮直打架。
他撑着下巴熬了片刻, 终于把笔一搁,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往程牧身上一歪。
程牧连眼皮都没抬:“坐好。”
谢无忧不仅没坐好,反而顺势靠得更近,手也不老实地往他腰上一搭,揉了一把, 满意地点点头, 道:“嗯, 没以前那么瘦了, 摸起来舒服多了。”
程牧一把抓住他的手:“谢无忧,你再这样, 这剩下的案子都你来写。”
谢无忧往后一仰,干脆躺在地上,“案子案子,天天都是案子,你说我们都多久没有——”
“闭上你的嘴。”程牧抬手,抄起一本册子丢到他脸上。
谢无忧被砸得闷哼一声,扒拉开脸上的书,翻身坐起来。他瞥了一眼案上堆得快要冒尖的卷宗,忽然伸出胳膊,慢吞吞把最上头几册往旁边推开。
“反正都看不完,要不——”
程牧连眼皮都没抬,伸手把他推开的卷宗一本一本拿回来,重新摞好,继续批案。
谢无忧盯着他看了片刻。
不理是吧。
他索性膝行两步凑过去,肩膀往程牧手臂上一拱。
程牧手中的笔锋一歪,在判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谢无忧!”
“诶,我在呢。”
谢无忧答得十分乖巧,动作却半点不乖,整个人又往他怀里挤了挤,硬是把他和桌案之间那点空隙占了个严严实实。
程牧忍无可忍,抬手推他。
谢无忧等的就是这一推,当即顺着他的力道往后一倒,又反手扣住程牧的手腕,笑嘻嘻地一拽。
程牧猝不及防,被他拽得身形一歪。
两人推搡之间,案边几册卷宗哗啦啦掉了一地,毛笔滚过桌沿,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程牧刚要去捡,就被谢无忧一个翻身顺势压倒在地。
谢无忧双手撑在他身侧,垂眼看着他,笑得一脸欠揍:“你看,这下案子自己掉地上了,天意。”
“谢!无!忧!”
程牧抬手就要推他,谢无忧却早有防备,一把扣住他的手腕,顺势按到自己胸口,笑吟吟道:“嗯,你的心肝宝贝在这呢。”
程牧被他这句混账话气得耳根一热,膝盖一顶,便要把人掀下去。
谢无忧哪肯放手,整个人往下一沉,死皮赖脸地压住他。两人在满地卷宗之间滚了半圈,书册被撞得四散开来,墨迹蹭上衣袖,谁也没顾得上。
程牧一手抵着他的肩,另一只手刚抬起来,就被谢无忧低头咬住了指尖。
“你属狗的?”程牧咬牙,耳尖红透了。
谢无忧松开一点,舌尖轻轻擦过他的指腹,坏笑道:“咬一口怎么了?咬得还少吗?”
程牧动作一顿,谢无忧等的就是这一瞬。空出的那只手往他腰间一探,指尖勾住腰带,轻轻一扯。
程牧腰间的带扣松开,衣襟跟着散了些。
没等他反应过来,谢无忧已经俯身贴了上去,唇落在他颈侧。
地府养魂,果然很有些道理。
一个多月过去,程牧总算不再是那副身无二两肉的样子,连带着身上的旧疤也淡了不少。颈侧那一道原本狰狞的伤痕,如今只剩下一截浅浅白印。
以前这地方碰一碰,他都觉得心尖跟着发抖,如今张口便在那截白印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嗯,养好了果然更好欺负。
屋内银光一闪。
正蹲在院门外整理书册的范有缺被晃了一下眼,抬头望去,只见书房门缝里亮一下暗一下的。
他皱起眉头,心想不应该啊,这几个月察查司的灯怎么老坏?
范有缺拍了拍手上的灰,抱起怀里那一摞刚整理好的书册,往书房走去。
走到门口时,那点银光又从门缝里溢出来,晃得他眼皮一跳。
他下意识抬手,正要敲门,就发现门却没关严,留着一道窄缝。
范有缺也没多想,顺着那道缝往里一看。
这一看,可真要了命了。
“轰隆”一声,范有缺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天巨雷,震得他三魂七魄都快离了体。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
他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连怀里的书册都顾不上了,赶紧不动声色地往后退。
挪着挪着,眼看就要退到二门处的拐角,迎面就撞见费有余抱着一大摞书册晃晃悠悠地进来。
费有余累得两眼发直,嘴里还念念有词:“一天天的,事这么多。做鬼都不得清闲,早知道当年投胎做块石头……”
他一抬头,正看见范有缺鬼鬼祟祟贴着墙根往外溜。
“诶?范有缺,你在那干——”
最后一个“嘛”字还没出口,范有缺脸色骤变,猛地扑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拖着人就往院外拽。
费有余怀里的书册哗啦啦掉了一地,他瞪大眼睛,含含糊糊地挣扎:“唔唔唔!”
范有缺一路把人拖到院外,确定离书房够远了,才终于松手。
费有余一把拍开他的爪子,气得脸上的肉都抖起来了:“干嘛呀!我刚整理好的书册,全乱了!”
范有缺没有说话,只阴森森地盯着他。
费有余被他看得后背发凉,问:“怎……怎么了?”
范有缺沉默片刻,郑重其事道:“我们大人被鬼上身了。”
“鬼?上身?”
范有缺斩钉截铁:“嗯!”
“哥,我们就是鬼哪来的鬼上身啊!”
“你不懂!我看见大人……大人……”
“大人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范有缺支支吾吾大半天,脸都憋红了,憋出来一句:“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说话说一半天打雷劈!”
“闭嘴吧,去搬卷宗。”
“不是刚搬完吗?”
“那就再搬一遍。”
总之,今日就是天塌下来,也绝不能再靠近那间小书房半步。
小书房里倒是终于安静下来,软榻边垂着被扯乱的帘帐,案上的卷宗乱成一团,墨迹蹭在纸角上,已经干成了浅浅一痕。
程牧在软榻上悠悠转醒。
谢无忧一见他醒了,立刻凑过去,在他红肿的唇上又亲了一口。
程牧耳垂还泛着一抹红,偏过脸去,嗓音微哑:“我睡了多久?”
谢无忧认真想了想:“两个时辰零一刻,比上回又少了两刻钟,很有进步。”
程牧恨恨道:“你在学会适可而止这事上,倒是没有一点进步。”
说着他闭了闭眼,撑着软榻便要起身,谢无忧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肩:“你再躺会儿。”
程牧:“还有卷宗要批。”
“批完了。”谢无忧得意洋洋地双手一摊,“全批完了。快,叫声好听的来夸夸我。”
程牧显然不信,狐疑地伸手抽过案边一本卷宗,翻开细看。上头朱批工整,条理分明,虽偶尔夹着两句看似不大正经的评语,但每一处判定都妥帖又细致。
“你能不能对我有点信任?”谢无忧在旁边啧了一声,“对了,梁家父子被打入阿鼻地狱了,我昨天问了一嘴,说是才进去三天,就已经受不住了,日日求死。可惜死过一回的人,没有第二回可死,你要不要去看看?”
程牧摇头,“没兴趣。”
“也是,那几个东西,确实没什么好看的。”他说着,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在程牧眼前晃了晃,“这个你应该有兴趣,昨天路过阳世录房,顺手摸来的,你看看。”
程牧抬眼:“你贼还没做够呢?”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谢无忧理直气壮,“我这叫查阅旧友近况。”
程牧懒得同他争,接过册子翻开,只看了第一行,指尖便微微一顿。
“叶平笙打到塔元勒了?”
谢无忧往他身边一躺,懒洋洋道:“不止呢。”
程牧垂眼继续往下看。
梁氏一族彻底倒台,家产抄没,党羽清算。叶平笙如今官封靖北侯,接掌玄戍军,他统北境诸军,将塔元勒逼退到渠水以北。
裴朔仍镇潼关,只是裴游当年在檀州火场伤了后背,后来弃武从文,如今官拜兵部左侍郎。倒是裴家次子裴述,当年还只是个葱头大的小孩,如今已随叶平笙出战,做了玄戍军先锋将军。
不知是不是张简教得好,在外戚梁氏手中做了十五年傀儡的小皇帝高悟,倒是长成了个明事理知轻重的君王。在铲除梁家势力后,朝堂清明了许多,四海升平,国泰民安。
谢无忧侧过身,支着脑袋看他:“这些小家伙是真有出息啊。”
程牧看着他:“当年你这个小家伙也很有出息。”
“哟,居然夸我了,难道是我今天的表现令你很是满意?”
程牧还没来得及开口,谢无忧已经翻身坐起,一把拉过他的手,转身便将人背了起来。
“你又要做什么?”程牧猝不及防,手臂下意识环住他的肩。
谢无忧背着他大步往外走:“成天待在察查司,闷得慌,出去转转。”
离开察查司,谢无忧背着程牧一路往外。他原本只是想去黄泉边吹吹风,看一眼忘川水,可走着走着,目光忽然被路旁一片小树林吸引了。
那林子不大,树影稀稀落落,阴风穿过枝桠,几只乌鸦蹲在枝头,歪着脑袋瞧他们。
谢无忧脚步一顿,弯腰将程牧放下来,蹲到地上抓了一把湿泥,三两下搓成几颗小泥丸,在掌心里颠了颠,笑道:“比一把?”
程牧一脸无奈摇摇头,伸手捏起一颗泥丸,指尖微微一弹。下一瞬,林间两只乌鸦扑簌簌从枝头栽了下来,落进草丛里,黑羽乱飞。
他一耸肩,道:“到你了。”
谢无忧不服气地颠了颠手里的泥丸,眯起眼,腕骨一抖。一只掉地上了,另一只却惊叫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咳了一声:“刚才这个不算,我没发挥好。”
程牧转身就走:“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
“诶,你别走啊,再来一把!”
“你哪次能比得过?”
“再给一次机会!肯定赢你!”
程牧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林间阴风微动,枝叶窸窣,那人仍蹲在地上,低着头,孜孜不倦地搓着手里的小泥丸。
有那么一瞬,程牧仿佛又看见了很多年前。
京城外长山春色正好,轮椅碾过青草与碎石,少年推着他慢悠悠往山上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风从山野间吹来,吹得那人发带轻晃,声音也悠悠荡荡,散开在漫天金光下。
啪——
两只乌鸦掉在了地上。
“你看你看你看!”
程牧一笑:“刚没看见。”
“你这人怎么这样!”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绕过林间小路,吵吵闹闹,一路远去。
从此长灯共携手,不问因果问白头。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祝贺我的第三篇小说完结啦!谢无忧和程牧,他们相识于年少最不堪的日子,一起风风雨雨走过了许多路,从未误会过彼此,从青梅竹马走到携手并肩,再到生死两隔。
磨难留在前世,往后他们将拥有漫长的时光,好好陪在彼此身边。(然后由于一直腻着,整天吵吵闹闹( ˙˙ ))这本给我的写作体验和前两本完全不一样。写最后十几章我几乎天天跟着这两个人哭,写到说书人那段停下来缓了很久,我真的很喜欢他们之间的感情,混杂着友情爱情和亲情。并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写多了谢无忧,偶尔生活中也开始满嘴跑火车很不着调d(`)b写这篇文的时候,其实出现了大量没有预先设计过的情节,也有很多想写的内容最终没有写,比如高显和程恺的兄弟情义,姜元和阿文,这些会在番外里慢慢补上,并且会补充一些程牧视角。之后会开一本新文《夜不归》(预收已开),关于叶平笙和叶家后人的故事,然后也会在这本给程宁一个结局。但是这本还在脑洞阶段,应该会先把手上的两本现代文写完再开始写这个。然后我要说,我目前为止数据最好的一本!终于不再是完结v了(哦耶),十分感谢一路连载追读的读者,每一条评论我都会看,短评会找到对应章节去看,感谢你们看到了这里,下跪m(_ _)m,
谢谢你们愿意把时间留给这个故事,每一条评论订阅对于我这样的小作者来说,都意义非凡。我在写作这件事上没什么天赋,不过勤能补拙,爱能长出血肉。写到最后,还是想说,感谢你们陪我写完这个故事,谢谢你们陪着谢无忧和程牧走了这么远。希望以后我们还可以继续在文字里相见。我们番外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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