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却怔怔地贴着墙根, 心里翻江倒海。
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初见程宁时的碎片。她是大约提过一些旧事的,可那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混口饭吃,没当一回事。后来在程府住久了, 也从来无人提起过,他便理所当然地把镇远侯去世的事当成一个意外。
但显然, 并非如此。
听着丁夫人说的话, 谢却总觉得她口中的程牧, 和他认识的程牧, 不像是同一个人。
口出狂言,恃宠而骄。
这怎么听也不是程牧啊?
从他踏进侯府的第一日起, 程牧便就跟个闷葫芦一样。他总坐在那方窄窄的轮椅里,神色淡淡。
谢却甚至想不起来, 认识这么久, 程牧什么时候一次性说过超过十个字的话。他总是惜字如金,甚至连被自己气狠了,也只是冷冷地垂下睫毛,说一句滚。
谢却皱起了眉。他这神思一晃, 脚下跟着在碎石路上打了个滑。
“谁!”程宁猛地回过头看向窗纸。
谢却心口一跳,暗骂自己也太不小心。他动作比脑子快,瞬时矮下身子,肩背贴地,顺着墙根滚开, 快步转到屋后。
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借着墙边一棵梧桐树, 三两下窜上了墙头。他前脚刚跳出院子, 后脚就听见身后院门砰的一声撞开了。
季延疾步而入,正与推门而出的程宁撞了个正着。
程宁:“方才有人, 追。”
谢却心道真是要命,也顾不上许多,赶紧撒丫子跑了。
他借着兴国寺后山苍茫的林海,三弯两绕地往深处扎去。跑了半天,实在是累得不行了,他这才扶着一棵树停下来,大口喘气。仔细一听,只有沙沙一片的风声,季延似乎并没有追上来。
谢却抹了把脸,手心全是冷汗。他撑着膝盖四下张望,只见周遭老松参天,层林叠嶂,哪还有半点寺院的影子。
他颓然往地上一坐,后背撞在粗糙的树皮上。一安静下来,脑子里全是刚才丁夫人的话,一句一句往外冒。
他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头,想不明白,原本该是最亲的母子,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来?
他想起自己在漠北的日子,每每闯了祸,阿娘也就是作势举起扫帚,不痛不痒地骂几句小冤家,转头还是会往他碗里藏一个热乎的煮蛋。
那丁夫人说的话,程牧听了,得多难过啊。
谢却闷闷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扔向远处,远处的一丛宿鸟惊起,扑棱棱地飞进天色里。
在后山坐了半天,他才往回走,这里山路纵横交错,林子里到处是岔口。谢却在林间绕来绕去,转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摸准了方向,折返回兴国寺时,原本高悬正空的日头已经偏了西。
他里里外外寻了个遍,别说程牧了,就连侯府那些家仆的影子都没见着半个。
谢却随手抓了个小和尚问道:“麻烦打听下,镇远侯府的人呢?”
“大小姐在方丈那里,小侯爷我见他自己下山去了。”
“他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人下山?
谢却顾不上道谢,扭头就往山下冲。
等冲下山门口,视野豁然开阔。山脚下那条原本平缓的望京河,因受了连日春雨的滋养,水位猛涨,竟显得比往日宽出了数丈。
在那石桥边上,谢却一眼便瞧见了坐在轮椅之上的程牧。
他刚要松口气,就见到程牧面前密密匝匝地围了一大圈人。那些人三五成群,个个锦衣玉带。与一身素净的程牧相比,这群人活像一群五颜六色的富贵鹦鹉。
望京河的水拍打着长满青苔的石岸,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却放慢了脚步,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听见程牧说了句:“梁兆雄,我再说一次,让开。”
谢却一下子警惕起来,他借着河边的柳树遮住身形,往那边看去。
为首那人年纪不过十八九岁,生得浑圆,穿着一身藏蓝暗纹的袍子,金丝勾边的腰带几乎被挤到了肚子下面。他戴着一顶小金冠,额头上有一道疤,看着陡添了几分凶狠气。
程牧一言不发地拨动轮椅的轮圈,想从侧方绕过去。可那小胖子却阴恻恻一笑,伸出右脚抵在了木轮上。
“程牧,你在京城不是横得很吗?不是仗着自己功夫厉害,谁都瞧不起吗?不是还给我脸上留道印吗?”梁兆雄指了指自己额头上的那道疤,笑着弯下腰,将右脸贴近了,“来啊,程小侯爷,我脸就在这,你再打一个试试?”
程牧别开了头。
“哟,怎么,死了老爹这回终于学会夹着尾巴做人了?还是这腿一断,横不起来了?”
梁兆雄见他不还手,眼底闪过一丝快感,抬腿对准程牧的双腿就是一脚。
这脚刚抬到一半,就见一道身影从旁边冲出来。
梁兆雄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右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整个人趔趄着往后退了五六步,才狼狈地站住了。
他捂着脸,怒气冲冲地抬头看去,却发现面前站这个半大小孩,瞧着个头还没到自己胸口,正一脸天真烂漫地望着他。
梁兆雄气极反笑,“哪来的小瘪三?找死?”
谢却极其无辜地缩了缩脖子,撇着嘴装出一副被吓坏的可怜样,“这位爷怎么还骂人呢?我打小就是听话孩子,刚才隔老远就听见您在这儿喊,打一个试试,长这么大我头回进城,不知道城里人时兴这个,既然您这么诚心实意地想试试,那我就勉为其难,帮您试试嘛。”
话音一落,周围竟有几个没憋住的,“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笑什么!”梁兆雄气急了,指着他的鼻子吼道:“来人,给我绑了他。”
谢却刚要回嘴,只觉得手腕上一紧。
程牧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身后,皱眉道:“你来这瞎掺和什么?”
“那我也不能看你在这挨打啊。”
程牧盯着他,额角青筋直跳,无奈地摇摇头。随即微微抬起下颌,横过一只手臂挡在谢却身前,道:“别动他。”
梁兆雄:“哟,原来是你的狗啊。都说打狗也要看主人,既然是你的狗,那我今天就非打不可了。”
他一招手,“上。”
眼看身后一群家奴气势汹汹就要上来,程牧回身拉住谢却的衣襟往身前一拽,凑近他耳朵低声道:“往山上跑,别回头!”
谢却:“我跑了你怎么办?”
程牧:“我是镇远小侯爷,他们不敢拿我怎样。”
谢却:“万一那胖子也照着你脸上留道疤,多丑啊?你现在这样,好看得很,我瞧着顺眼,谁也别想动。”
眼见着梁兆雄身后的小厮撩起袖子就要冲上来,谢却身形一矮,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就要往人堆里钻。
“谢却!你给我回来!”程牧心头一震,拼了命地探出身去抓他的衣袖,却没抓住。
别的事情不好说,打架这事,谢却可太擅长了。
他在漠北的深山老林里摸爬滚打了十年,那都是跟饿狼抢过食,跟黑瞎子赛过跑的野路数。山里的野猪皮糙肉厚他尚且敢捅上几刀,眼前这几个家奴罢了,根本不带怕的。
谢却仗着身量尚小,扎进人堆里就开始横冲直撞,那些仆从都没有防备,瞬间摔了个七歪八道。
一开始他还如鱼得水,可几个回合一过,形势就变了。
这些仆从毕竟是梁府养出来的打手,手里多少都有几分真功夫,这会被谢却一个半大孩子打得颜面扫地,当下收起了轻蔑,几人眼神一对,将谢却围在了中间。
有道是一力降十会,力气是硬道理,谢却到底还是个十岁的小孩,跟成人的气力没法比。他刚一拳捣在一人肋下,左右两侧便各有两只大手袭来。他身法再诡谲,也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
混乱中,他借势腾身落地,堪堪避开迎面兜头而来的胳膊肘,刚要落地,脚踝却骤然一紧,被人一把扣住了。
“抓到了!”
那大汉发出一声狞笑,仗着力气大,竟单手将他整个人倒提起来。
天地骤然翻转。
谢却只觉血气猛地往头顶冲去,耳中嗡鸣作响。他本能地收紧腰腹,挥舞双拳反击,可脑子因充血阵阵发晕,眼前的人已晃成了重叠的影子。
还没等他想出办法,黑影从眼前一掠而过,方才还在狞笑的壮汉闷哼一声,身形猛地向后一晃,手劲一松,人踉跄着倒退了几步。
失重感随之而来,谢却下意识缩紧身体,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该抱头还是抱脖子之际,整个人已被一把拢进怀里。
谢却撞在那硬邦邦的胸膛上,鼻尖全是那股熟悉的苦涩味道。
他愕然抬头,对上的是程牧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那人没有拄拐,也没有轮椅,就这么站着。
谢却贴得近,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细微的颤抖,可他脸上还是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还没等谢却反应过来,程牧已经将他放在地上。
他刚要伸手去扶,就见眼前人身影一闪。
程牧一步上前挥拳而出,转瞬之间,方才还吆五喝六的人便一个个倒下,横七竖八摔在地上,连声喊都来不及。
他立在哀嚎遍地的人群中,抬眼扫向梁兆雄,淡淡道:“你说得对,打狗也要看主人。”
梁兆雄白日见鬼,吓了一跳:“你你你……你怎么站起来了?”
他赶忙挥手,“快!快走!撤!”
那群五颜六色的富贵鹦鹉们终于在一片鬼哭狼嚎中滚远了。
见人都散了,程牧身形一晃,猝然往前一歪。谢却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稳稳地将人接进了怀里。
“喂!程牧!”
程牧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整个人都在不住地颤抖。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死死咬着牙,道:“我没事。”
“放什么狗屁呢你!”
谢却不由分说地背过身,伏下腰,将程牧往自己背上一甩。程牧比他高出许多,两条软绵绵的长腿垂下来,脚尖竟还拖在地上。谢却用力往上托了托,好不容易才托住了他的腿弯。
程牧伏在他背上,呼吸喷在他的颈窝里。
谢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心里闷闷地想:回去得拼命吃饭,赶紧长高。等小爷长到八尺高,以后背他,就不这么吃力了。
==========作者有话说:==========
这大约是梁兆雄这辈子干过的最好的事(不是)
第42章 卖身
程宁在庭院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房门刚开,她就扑了上去:“周大夫,怎么样?”
“大小姐, 天大的喜事啊。小侯爷当时摔得太狠,腿上经脉断了大半, 本是站不起来了的。可方才老夫查看, 发现他这筋脉竟然续上了几分, 慢慢恢复了。”
周大夫说着, 连连摇头称奇,“老夫行医半生, 像小侯爷这般伤到筋骨几近废去,还能重新站起的, 实在少见。想来一是身体底子好, 二是心志坚强,这可是大好消息。”
程宁眼眉都笑起来:“你说的当真?没有哄骗我?”
“千真万确,往后勤加练习,虽谈不上如镇远侯那般驰马冲阵, 但短途行走,已可无碍。”
听到这话,谢却一阵风似地冲进屋里。
程牧半倚在床榻上,淡淡道:“你又不敲门。”
“都什么时候了,还敲什么门啊!”谢却一个箭步冲到床边, 捧着程牧的脸笑道, “刚才大夫说, 你能站起来了!你听见没?你能站起来了!”
程牧拍开他那双上下乱摸的手, 道:“我听见了。”
说罢,他自顾自地翻了个身, 背对着谢却,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谢却哪管他这些弯弯绕绕,当下脑子一热,直接扑了上去,一把揽住人肩膀将人翻了回来,随即手臂用力,将他整个人一把背起。
程牧急道:“谢却!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谢却非但不放,反而驮着他在屋子里撒了欢地跑了三圈。
程牧被他颠得头晕目眩,羞恼交加,手底下也没了轻重,直接勾住谢却的脖子往后勒,咬牙切齿道:“放我下来!”
谢却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趔趄没站稳,两人顿时丁零咣当地砸在了一块。
伴随着一阵乱七八糟的撞击声,两人滚作一团。谢却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非但不喊疼,反而对着房梁没心没肺地大笑出声。
程牧发丝散乱,狼狈地从他身上爬起来,沉着脸道:“无聊!幼稚!”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没憋住,轻轻笑了一下。
门外,季延看着这满地狼藉,一皱眉头,对着程宁小声嘀咕:“这小孩真是愈发没大没小了,怎么能这么对小侯爷,像什么样子。”
程宁一拍他的脑袋:“你懂什么,净舟就吃这套呢,都像你这样死板的,才哄不得他开心。”
季延吃痛,一撇嘴,不吭声了。
程宁:“以后我不在,还是得有个人这么闹着他好。”
季延低下头:“大小姐北上和亲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小侯爷?”
程宁道:“再过几天吧,等他过完生日。今天母亲也松口了,如今还有这么个好消息,我不能现在扫兴。”
季延道:“他要早晚知道的。”
“季延。”程宁回过头,轻轻唤了他一声,“我想过了,你还是留在京城的好。”
季延急问:“为什么?不都说好了我送你去塔元勒吗?”
程宁摇摇头,道:“父亲不在了,母亲闭门礼佛,不理俗世。净舟才十三岁。没你在,我不放心。”
季延:“程宁……”
程宁拍拍他的肩:“干嘛哭丧个脸,我是去和亲又不是去赴死。我还指望着你好好教导程牧,说不定没几年,我们净舟就把赫连跟塔元勒一并打下来了,到时候,他会亲自去塞外接阿姐回家,你也跟着一起来。”
季延:“不行。”
程宁眼神一凛:“这是命令。”
庭院里静下来,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卷起几片树叶,啪啦啪啦拍在地上。
季延低下头:“末将遵命。”
屋里还在吵吵闹闹,谢却正没皮没脸地推搡着程牧,“我听阿文说,城外山上落了好大一片油菜花,亮闪闪的一眼望不到头,反正你也能走点路了,带我去瞧瞧呗?”
程牧拍开他的手:“你们俩去不好吗?”
谢却:“小侯爷您可是腰缠万贯,有您跟着,出门才能吃香的喝辣的嘛。”
“想得美。”他冷冷地斜了谢却一眼,一回身不理人了。
谢却挠了挠头,只觉得这人今天怎么心情反反复复的,真是难伺候极了。
可再难伺候的小侯爷,也终是被他缠得松了口。
雨水连着下了几场,五月初五,京城外,远远的平山上,黄色的油菜花已经只剩星星点点了。
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疯长的绿色,顺着山脊一直蔓延到望不到头的阴云深处。
谢却好久没见到如此广阔的天地了,彻底撒了欢,拉着程牧就往山上冲。温柔的春风裹挟着残余的花香扑面而来,撞得少年衣襟猎猎作响。
程牧腿脚没好利索,只好拄着拐杖一步一停地被他拉着跑。
这日季延被程宁叫出去办事了,换了姜元跟着他们。姜元头一回见谢却这么带人撒欢,吓得脸都白了,跟在后头扯着嗓子喊:“谢却!慢点!小侯爷腿还没好呢!”
谢却才不管他说什么,季延那人冷面冷心刀枪不入,姜元就不一样了,是个嘴软心软的软柿子。谢却早就摸准了他的脾气,不理他,他也不过哭丧着脸站在一旁,耐不了几何。
他跑得气喘吁吁,一鼓作气冲上了山头。
程牧跟在他身后,发丝微乱,脸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血色。他扶着拐杖,在那满山风声中,一点点站直了身子,望着远远的天际线。
谢却顺着他的目光使劲儿瞅了半天,什么也没瞧见。
“你看什么呢?”
程牧抬手指着苍茫的西北天际,道:“尔布尔河在那个方向。”
谢却惊道:“你怎么会知道尔布尔河在哪?你去过?”
漠北宽阔,尔布尔河和边境之间,虽然城镇寥寥,但少说有两千多里。中原人平日连边关都少有踏足,更别说那样深入草原腹地的河流了。
“我没去过,但是地图上有。按地势算,漠北大概能分三段。第一段是大齐边关到牙山。关外是大片平原,地势宽阔,赫连人的骑兵最是喜欢这种地势。但牙山地势高,只要占据了牙山,便进可攻退可守。”
“第二段是尔布尔河。冬日结冰能横渡,夏日冰雪消融水流湍急,是可吞金化骨的天险。”
“最后一道是朔方山,中原这些年在漠北屡屡受制,说到底还是骑兵不如人。大齐平川沃野虽富庶,却养不出良驹战马,铁矿稀少,造不出钢盔铁甲。祁连山草场连绵,最是适合养马,山中又有铁矿。若能占住那片地方,圈地养马,自行冶铁铸甲,练出一支属于大齐的骁骑,漠北才能有长久的太平。”
谢却歪着头看了他半晌,道:“这么好的风景,你就在想这些?”
程牧有些吃力地捏了把尚且麻木的左腿腿根,慢慢靠在一旁的大树上,问道:“那你每天想些什么?”
谢却半点不讲究地往那满是泥泞的草地上一坐,双手撑在身后,道:“我不想那些大事。我只想,春天在茂密的草原上数羊,夏天扎进尔布尔河里透个清凉,秋天爬到最高的松树顶上看日落,冬天阿娘帮我庆生,做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然后我去福伯的院子里,偷一尾腌得干干的咸鱼。”
“要是被福伯发现了,他准得一边吹胡子瞪眼,一边一瘸一拐地拎着拐棍满院子追我,阿娘呢,就举着扫帚骂上两句,然后我就听着他俩吵吵闹闹的,把咸鱼掰一口,混在面汤里吃。”
程牧问道:“你想回家吗?”
谢却一摆手,笑道:“谁会不想回家?”
五月京城的日头正毒,明晃晃地倾泻下来,照得人身上泛起一阵暖意。谢却仰起头,搁在额头上遮住了日光,可细碎的日光依旧顺着指缝钻进来,刺痛了眼睛。
在那一片白茫茫的视野中,他隐约看见了,正翻涌着细碎银鳞的尔布尔河。
谁会不想回家呢?
可是他已经没有家了。
突然,一个凉冰冰的东西毫无预兆地刺了他一下。
谢却猛地回神,放下手,就看见一抹绿色正悬在他的鼻尖前。
细细的草叶勾勒出一只蚂蚱,长长的触须微微打着卷。它被挑在一根细长的草茎尖儿上,随着山头的风,正一晃一晃地冲着他点头。
程牧垂着眸子,手停在半空,半边侧脸被日光晕染得有些模糊。
谢却伸手接过,指尖在那蚂蚱脑袋上弹了一下,看着它在风里狂乱地晃悠,乐道:“这是什么?”
程牧道:“哄小孩的。”
谢却背过身去,摆弄着蚂蚱,道:“小爷我可是纯爷们儿,哪儿像小孩了?”
程牧没搭理他,反问:“你生辰在冬天?”
谢却将蚂蚱揣进怀里,“嗯,腊月二十七。你呢?”
程牧目光掠过漫山翻涌的绿浪,道:“今天。”
谢却:“今天?”
程牧:“嗯。”
谢却一下子跳起来:“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这搞得我多尴尬,我都没准备礼物。哎,你怎么能不跟我说呀!”
程牧没回话,自顾自看着湛蓝色的天空,看起来心情很好。
谢却凑上前,问道:“你想要什么礼物?”
程牧慢条斯理地吐出几个字:“我想喝松鹤楼的罗浮春。”
“行,不就是酒吗?我一会儿回城就去买。”谢却答应得豪气干云。
程牧淡淡道:“一坛十金。”
谢却惊道:“啊?什么酒这么贵?”
他在原地转了三圈,抓耳挠腮地盘算了一阵。
“要不这样小侯爷,你给我十金,打今儿起,小爷我这条命就算卖给你们程府了,以后鞍前马后,专门给你当那个提刀拿剑的跟班。这桩买卖,你不亏吧?”
程牧挑眉道:“好啊。不过程府的规矩森严,下人可没你这么自在。进了府,你就得早起给我倒痰盂,伺候人穿衣洗漱,还得看我脸色,让你往东绝不能往西。”
谢却一张脸顿时皱成了苦瓜,“那不行,小爷我也是有尊严的。”
程牧看着他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没说话,只是对着那满山风声,轻轻哼笑了一声。
两人沉默着吹了一会儿山风,漫山翠浪起伏。
谢却闷头想了半晌,才低声蹦出一句:“不过如果只伺候你一个人,也不是不行。”
程牧原本平静的目光倏地颤了一下,很快侧过脸去,“你这毛手毛脚的,能伺候谁?”
谢却难得在那儿掏心窝子说句软话,还被人驳了面子,脸上立刻挂不住了,他梗着脖子嚷嚷道:“切!谁稀罕啊!当谁真上赶着要给你当下人似的?”
他一骨碌蹿起,边走边在心里恨恨地念叨:果然,这种高门大户里出来的少爷,心都是石头打的。相处了几个月了,说到底,在他程牧眼里,自己也不过是个随时能招来、也能随口打发的下人。他还以为他俩好歹能算是个过命的朋友。
他转身刚要走,一只手倏地探出,拽住了他的手腕。
谢却做了个鬼脸,“后悔了?没有后悔药吃,我就提这么一嘴,你错过了,等下次吧。”
程牧看着他,片刻后松开手:“方才是玩笑。我不要罗浮春。”
谢却:“那你想要什么?金子没有,命也不卖。”
程牧看着他,闷了半天撇开了头,道:“你给我唱支歌。”
“什么歌?”
“漠北的民谣。”
谢却愣了下:“这也算礼物?”
程牧的目光越过山脊,落向远处:“从前我陪着父亲去边关巡视,夜里扎营时,他便常唱一些漠北的歌给我听,我很久没听到了。”
谢却看了他一眼,也不再追问,盘腿坐下,清了清嗓子,道:“行,你想听什么?”
“随便。”
“那我可真随便唱了。”
他仰起头,声音一出,浑厚开阔,在山间铺开,带着北地特有的粗直与辽远。
山风在这一刻似乎也静了,只剩下那古拙的词句,和着他的呼吸,一字一句地荡在山谷的回响里。
山云为幕,天野苍茫。
谁与我歌,声入高冈。
长风催海,归心自往。
不问归处,行遍四方。
唱完最后一句,余音飘向远山,在山谷里转了一圈,又慢慢荡到耳边。
谢却歪头看向程牧,挑眉一笑:“我唱得怎么样?”
“难听。”
“你方才都快掉眼泪了,还说难听,心口不一。”
“闭嘴。”
“不闭。”
程牧扛起拐杖作势要打,还没碰到,谢却一个打滚蹿远了,笑着嚷道:“打人啦!镇远小侯爷打人啦!”
“喂!小点声,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程牧站在那里,喊了一声。
谢却已经笑着跑远了。
山风穿过两人之间,带着那首歌最后一缕余音,和着他的笑声,在山谷里悠悠地转。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终于入v啦!!这周六开始从20章开始倒v,感谢大家!
第43章 醉春
等两人被姜元从山上薅下来, 已经是傍晚了,满城暮色沉沉。
一回府谢却就见程宁风风火火跑来,问道:“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离得近了, 谢却才猛地一愣。程宁今日竟罕见地没披铠甲,往日里束起长发此刻青丝半垂, 落在那身柳色长裙的肩头。她站在回廊的暮色里, 平添了几分温柔, 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谢却:“阿姐, 怎么穿成这样?”
程牧:“这是我阿姐不是你阿姐,谁许你这么叫了?”
程宁:“都行都行, 都是自家弟弟。”
程牧哼了一声,拄着拐慢慢走着, 目光从程宁身上掠过, 随即轻飘飘地斜向一旁跟在她身后的季延。
“季将军,你看我姐今天这身,好看吗?”
季延手指猛地一缩,连半秒的迟疑都不敢有, 仓促地低下头,“大小姐,穿什么都好看。”
程牧似是并不打算放过他:“我觉得今日格外好看。”
季延盯着自己的靴尖,一双手在那儿搓也不是垂也不是。
程宁大喇喇地一伸手,捞过程牧的胳膊就往里拽:“行了, 我也知道好看, 快进来, 今日你生辰, 我可是为你亲自下了一回厨。”
“啊?”程牧心里生出一点不妙的预感。
果然一进花厅,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焦香便扑面而来。
谢却定睛一瞧, 只见那红木圆桌上整整齐齐地摆了八个盘子,那色彩当真是绚烂夺目。除了深不可测的漆黑,就是浓淡不一的焦褐,乍一看还以为程府今日摆的是一桌子五颜六色的煤球。
程牧沉默了半晌,指着桌边一盘,问道:“姐,这个是什么菜?”
程宁一掀袖子,单手叉腰,方才那点温柔气又散了个干净,“啊?你小子什么眼神,这都看不出?红烧鲫鱼啊!”
程牧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个呢?”
“龙井虾仁。”
谢却心底发虚,下意识看向程牧。却见程小侯爷面色如常,点了点头,道:“看着不错。”
谢却差点翻了个白眼。
眼瞎吗?哪门子的不错啊!这菜真的能吃吗,吃下去真的不会当场暴毙吗?
程宁兴冲冲地搓着手,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几人,“快吃吧。”
程牧先落了座,半分迟疑也无,夹起一筷子黑炭鲫鱼送入口中。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甚至还点了点头,道:“火候稍微重了一点,但胜在入味。阿姐,不错,有进步。”
谢却瞧得头皮发麻,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你怎么不坐?”程宁回头看他。
谢却咽了口唾沫,干笑道:“那什么,大小姐亲手操刀的家宴,我一个下人,哪有这种福气消受啊,呵呵。”
程宁眉头一拧,两个字砸下来:“坐下。”
“诶!好嘞!”谢却骨气全无,麻溜地一屁股钉在凳子上。
“季延你也坐。”
季延更是一个字不敢多放,立刻戳在位子上。
“吃,都给我多吃点。”
谢却抱着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勉为其难地夹起了一颗“龙井虾仁”。
这哪儿是虾仁?入舌的一瞬间,一股直冲天灵盖的苦涩味轰然炸开。他险些当场飞升,却在程宁威胁的目光下,生生伸长脖子,一闭眼,把那团不明物体给咽了下去。
虽说谢却是荒原里滚大的,从小就不挑食,饿急了连带血的生肉都能啃上两口,可这一口,真是魂都飞了一半。
席间很安静,三个人沉默地挥动筷子,伴随着漫长的咀嚼声,在静谧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悲壮。
大伙沉默着吃了好久,程宁终于放下筷子,拎起酒壶给四个人的杯子悉数满上,随后霍然起身。
“这杯,祝净舟生辰吉乐。”
程牧:“谢谢阿姐。”
说完,他半点不带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谢却也跟着干了。
这是他头一次喝酒,从小粮食都是保命的东西,平日里极少拿来酿酒。这一口入喉,谢却只觉得像是吞了一把滚烫的火炭,一路从嗓子眼烧到了心窝里,辣得他当场咳出声来。
其他三人登时笑起来,转眼程宁又给众人倒上一杯。
“这杯,愿净舟早日康复,能再骑快马,纵横四海。”
四人齐齐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三巡过后,酒气在小小的花厅里氤氲开来,程宁又将酒杯满上。
“这杯……”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季延已伸手夺过酒壶,他一言不发,仰头便干了个底朝天。
“季延!”程宁一惊,想要去拦。
季延再抬眼时,他那张冷峻的脸已是从脖颈红到了耳根,眼睛里像是被大雾封了山。
他晃了晃身子,拿起一壶新酒,又给自己满上一杯,摇摇欲坠地举到程宁面前,沉沉地望着程宁。
“这杯,愿大小姐北上塔元勒和亲,一路上风雪不惊,岁岁无忧。”
“你喝醉了!”程宁手一抖,惊恐地转头望向程牧。
可程牧却只是一言不发地拎起酒壶,给自己斟上了满满的一杯。随即仰头,将那辛辣的烈酒尽数灌入喉中。
清亮的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滑落,湿漉漉地淌过下颌和颈侧,没入松散的衣襟。
那里,横梗着一道狰狞的伤疤。
那伤口早已结痂,皮肉收拢,却仍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粗长而醒目,横在那里,划着一笔无法抹去的旧事。
他一杯酒下肚,反手就要再去够酒壶,却被程宁一把按住了手背。
“净舟,我听我解释……”
程牧问:“什么时候的事?”
“这事跟你没关系,和亲的事在那之前就定了,和你没关系。三个多月前塔元勒派使臣来大齐,那时太后就定下了。”
程牧红着一双眼:“她凭什么定?这天下姓高又不姓梁!”
“净舟!”程宁的声音骤然沉下,“陛下年幼,太后自当垂帘听政,你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太后选我自有她的道理,这大齐除了你姐我,还有谁还能在塔元勒那帮虎狼面前,撑得起大齐的体面?”
她神情缓和下来,揉了一把程牧的头发,豪迈一笑:“再者说,若有一天你带着玄戍军打到塔元勒家门口,阿姐我还要亲自帮你开门呢。”
“她要你嫁给谁?”
“四太子完颜术。”
“什么时候走?”
“五月十五。”
话落,厅里安静下来。
程牧盯着桌上的饭菜,忽然端起碗,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塞。
谢却坐在一旁,什么也没说,只低头陪着他吃。
方才吃了半晌才破了个皮的家宴,不过眨眼工夫,席间已是杯盘狼藉。
就在这一片咀嚼声中,原本摇摇欲坠的季延突然“砰”地一声趴倒在桌上。他没有任何征兆地突然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惊碎了满地的月光。
程宁一皱眉,“你哭什么?”
季延这人平日里最是克己复礼,规矩持重,谁也没想到他酒量竟这样浅,几杯烈酒下肚,便醉得不行了。此刻伏在桌上鬼哭狼嚎,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肩膀一抽一抽,活像个被丢了魂的丧家之犬。
程宁心头大乱,终究还是忍不下心,伸手一把将他从桌上架了起来:“别哭了!你好歹也是玄戍军的偏将,在大营里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哭成这样成什么体统?回头叫你那帮弟兄看了,你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阿宁……”季延含含糊糊地喊道。
程宁面色微变,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对着程牧一笑:“季延喝醉了,我先把这丢人现眼的东西弄回营里去。”
她单手架着季延往外走,柳色的长裙掠过门槛,在清冷的月色里停了一停。她没有回头,只轻声道:“净舟,别难过。阿姐总归是要嫁人的,早一年晚一年,也没什么两样。”
“还有,别再吃了,我做的东西,向来是难以下咽的。这会儿都冷透了,没得回头再吃坏了肚子。”
说完,她一招手,“谢却你过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谢却看了程牧一眼,对方轻轻点头,他便立刻放下筷子跟了上去。前头的人扛着醉得不省人事的季延一路往外,直到湖心亭旁,才将人放下。
程宁弯下腰,道:“谢却,我还欠你个愿望呢,这事儿我可没忘。不过你要是还没想好,我就走了,过期不候啊。”
谢却道:“想好了,我要十两金子。”
“才十两?”程宁挑起半边眉毛,在谢却额头上轻轻敲了个毛栗子,“你小子平时敲诈勒索的劲儿哪去了?这回真是狮子小开口,寒碜谁呢?”
“我就要十两。”
“好,没问题,”程宁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钱袋,随手往他怀里一抛,“里头差不多有三十两,剩下的赏你了,不用找。”
谢却掂了掂钱袋,道:“我还有个愿望。”
程宁乐了,拿手指着他:“我就知道你这小兔崽子没这么好打发。不行啊,说好一个就一个,哪有临时加码的道理?”
谢却却没理会,自顾自说道:“这个愿望是,阿姐以后回大齐的那日,要请我吃桂花糕。”
再多的金子不过是身外物,唯有这“回大齐”三个字,像根针扎进了程宁心尖最软的地方。
她眼眶猝然一红,当即回过头去,嘴上笑骂道:“馋死你得了。好,我答应你,等我回来带你去松鹤楼点一桌子的桂花糕,到时候你就是撑得满地打滚,我也得让人拿筷子给你塞进去。”
她没有再回头,只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天色晚了,你去陪陪净舟。他那性子,没你搅和得憋死。”
说完,她弯腰重新扛起烂醉如泥的季延,柳色裙摆消失在门槛后。
谢却将钱袋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出了府门。
等他回到小院时,程牧正独自坐在院子中央。
这几日阴晴不定,今日夜里又凉了,满天月光泼洒在他肩头,将他那道单薄身影衬得尤为孤寂。
听见身后脚步声,程牧开口道:“我想再喝些酒,你去帮我拿。”
“早给你拿来了。”谢却将一直藏在背后的两只酒坛子拎到跟前,轻轻一碰,发出一声瓷实的脆响。
他盘腿在程牧身侧坐下,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瞬间在院子里横冲直撞,透着股草木发酵后的微苦与冷冽。
程牧有些迟钝地回过头,等看清酒坛上的红泥印子,明显愣了一下:“罗浮春?”
“不是你说要喝吗?今晚喝个痛快。”
谢却给自己倒了一小杯,一口下肚,他也品不出个中好坏,只觉得苦涩辛辣,一路烧到心窝里去。
他又倒了一杯递过去,谁知程牧连看都没看那酒杯一眼,直接伸手夺过酒坛,扬起脖子便是猛灌。
酒水顺着他的下颌滚落,洇湿了衣领,一瞬之间,一坛子烈酒见了底。
谢却有些看不下去了,伸手在程牧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喂,好酒哪有这么喝的?这么喝滋味都没品出来就醉了,先说好啊,你要是醉了,我可不背你回去,把你丢这儿让蚊虫叮。”
程牧半垂着眼睑,神情有些恹恹的,“要能喝醉就好了。”
能喝得人事不省万事皆休才好。
说着,他压根不给谢却阻拦的机会,反手一抄,将另一坛酒也拎了过来,仰头又灌下去半坛。
“小时候父亲总爱骗我喝酒,想看我醉酒出丑,可惜我千杯不醉。”程牧拎着酒坛子在眼前晃了晃,声音低了下去,“都走了,阿姐也走了。”
这世间,生死离别时常事。
但谢却说不出口,因为经历过的人才最清楚,每一次的剜肉剔骨,都不会因为次数多了就变得轻松。
此时此刻,言语反倒成了最廉价的东西。他搜肠刮肚,却也找不出一句能捂人的话来。正如阿娘离开的日子里,他不记得是如何安慰自己的,大约只是独自挨过那漫漫长夜。
思来想去,也许还是不说的好。
他叹口气,再一回头,却突然僵住了。
月光落在程牧脸上,冷白一片,把他脸边那道未干的泪痕照得分明。
谢却心道:“要命!”
他这人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唯独眼泪这东西,最是克他。要是换个旁人也就罢了,偏偏是程牧这种平素冷硬如冰的人。这样不动声色的落泪,简直比季延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嚎还要叫人手足无措。
镇远侯身亡,母亲疏远,双腿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如今连姐姐也要北上和亲。换作谁都是灭顶的打击,更何况是从小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小侯爷呢。
谢却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把头别开,半晌才干巴巴地开口道:“我在这陪你。”
程牧闷了口酒,道:“人总要走的。你能陪得了一时,还能陪得了一辈子不成?我听季延说,这几日便会派人把那些同你一样被拐来的孩子送回漠北。到时候,你也一道回去吧。”
谢却摇头:“我不走。”
“京城这地界儿好吃好喝好玩,北境那是什么破地方?一年到头能有八个月都冰天雪地的,跟这儿比起来简直差远了。再者说了,我留在这儿,托你的福过的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傻子才要回去吃风咽沙过苦日子呢。”
见程牧依旧垂着眼帘没反应,谢却慢慢弯下腰,直到视线与那双微红的眸子平齐。
“程牧,我这人脸皮薄,有些话,再一再二,不会再三再四。程府对我有恩,我愿意给你当个鞍前马后的跟班,行吗?你要是不愿意,那我明日就去兴国寺,和阿文一起回漠北,从此山高路远,再也不讨你的嫌。”
程牧抬起头,涩声问:“当多久?”
谢却:“你要多久便多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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桀骜傲娇小公子×偏执毒舌剑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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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见到青崖时,玄霁正赤着上半身仓惶逃命。
危急时刻,一道剑光从天而降,来人修为极高不说,连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出挑。
他一双桃花眼凉凉一瞥:“不成体统。”
玄霁腆着脸刚要答谢,就认出这位神仙正是传说中那位最擅阴谋诡计的敌国门客,也是他此番出行最想杀掉的人之一。
剑指鼻尖,他骂得毫不留情:“敌国走狗!”
两人打得昏天黑地,险些同归于尽。最终决定各退一步,只盼此生永不相见。
可惜天不遂人愿,江湖再生风云。
深夜的客栈房顶,明枪暗箭将他二人团团围住。
玄霁不知为何鬼迷心窍,千钧一发之际飞身上前,替那个他早想杀了八百遍的人挡了一刀。
昏迷三天幽幽转醒时,他身上盖着那人的衣服,枕在那人膝上。
玄霁:“能别占我便宜吗?”
这次青崖什么也没说,而是默默背着他走出那片雾气,逃过无数追杀——
竹影婆娑,青崖捧着玄霁的手腕,细细为他包扎伤口。
他发丝垂落在玄霁胳膊上,莫名让人觉着痒。
“你是个好人,但我是个灾星,你我这样纠缠不清乃是孽缘。”玄霁一本正经,“快快松手。”
腕上一阵痛楚,青崖单膝跪地,吻在他手腕内侧的伤口上:
“不松。”
千重旧梦,百世因果,为的是今生人间相逢,一眼万年。
第44章 同甘共苦
程宁和亲那日, 没有乘车,她披着一身赤红嫁衣,在满城沸反盈天的喜乐中, 翻身上马。
这一步踏出皇城,从此大齐少了一个程宁, 多了一位远赴北境的穆宁公主。
今日的京城格外热闹, 和亲这样的盛事几年才见一回, 大街小巷挤满了伸长脖子看稀奇的百姓。
程牧没有拄拐, 也没让任何人搀扶。他一路一言不发地跟在送亲队伍里,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谢却沉默地混在程府家仆堆里, 再往后,是近百名玄戍军将领, 黑甲森森。在这红绸招展的长街上, 列出一支格格不入的黑色长队。
队伍一路行至城外十里长亭。
可长亭已至,关山将远,再送,也终究只能到这里。
程宁翻身下马, 牵着缰绳走了几步,停在程牧面前。
她看着自家弟弟,忽然弯起眉眼笑了笑。像是小时候那样,抬起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
直到此时她才恍然发现,这个曾经总跟在她身后闯祸的小少年, 竟在不知不觉间长得比她还要高了。
“净舟, ”她声音清亮, 只有指尖微微颤抖, “以后阿姐不在,也要记得好好吃饭。若遇上难处, 只管去寻季延商量。别担心,我不在京中,玄戍军那几万人也还在,你不是一个人。”
程牧:“阿姐才是别怕。若是受了委屈,只要你一封家书过来,我也一定接你回来。”
时值五月中旬,知了声已经开始响起来了,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程宁迅速侧过头,抬手飞快地往脸上抹了一把,再转过脸时,又是一副张扬恣意的模样,只是鼻尖红得厉害。
“好。”她轻声应道,“我们净舟,是真的长大了。”
程宁再不看他,猛地拽过马缰,对着荒野厉声喝道:“启程!”
送亲的号角应声而起,呜呜咽咽地割裂了燥热的空气。
队伍正要动身,忽然就听京城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十里长亭外的官道被暑气蒸腾得发白,远处景物都微微发虚。就在那片晃动的热浪里,一骑单影冲破尘土疾驰而来。
马蹄踏碎碎石,卷起滚滚黄尘。马背上的人长发散乱,银白的发丝在风中翻飞。
谢却起初只觉眼熟,等到了近处才认出来,是丁夫人。
马尚未站稳,丁芷戈已勒紧缰绳,骏马嘶鸣扬蹄,她却借势一跃落地,几步上前,将程宁紧紧抱进怀里。
她手指粗粝,看着就不似寻常官家妇人那般养尊处优。指节突出,虎口带着厚茧,透着股苍劲的力道。
“母亲。”程宁只是喊了一声,忍了一路的眼泪便落了下来。
“好阿宁,不哭。”丁芷戈托着她的脸,用拇指一点点替她抹去泪水,“程家的儿女,到哪儿都要把脊梁骨挺直了。”
她替程宁将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接着从衣襟里抽出一柄半尺长的匕首。
刀鞘乌沉,柄端嵌着颗宝石,在日光下折出细碎的火彩。
她没有多言,只把那匕首塞进程宁掌心,凑在程宁耳边说了许多话。谢却隔得远,听不清内容,却只见程宁听罢神色一震,随即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丁芷戈最后看了一眼马背上那个赤红如火的身影,喊道:“阿宁,走吧,别回头。”
那一抹红,汇入了浩浩荡荡的数百人的和亲队伍之中。送亲的队伍渐行渐远,鼓乐声压着风声,一路拖出长长的尘土。
官道尽头在热浪里慢慢模糊,直到那抹红色也消失在天际尽头。
丁夫人慢慢转过身,看了程牧一眼,抬手将散乱的白发挽起。
“走,回家。”
从前程府里,总是程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回她一走,整个府里上下都冷清了许多。
谢却跟在程牧后头,见丁夫人并未回兴国寺,而是径直进了府门,忍不住凑近程牧低声问:“丁夫人这是往后都要在府里住了?”
程牧步子一顿,皱眉侧过脸,“你怎么知道我母亲姓丁?”
谢却心里一跳,这才想起上回在兴国寺后院墙根偷听的事,程牧还不知情。
他正琢磨该怎么圆过去,前头的人忽然停下,丁夫人回过身来,三两步上前,不由分说一把拎住他的衣领,“你是谁?”
想起丁夫人之前的阵仗,谢却不敢怠慢,赶紧恭恭敬敬行礼,“夫人,我是——”
“他叫谢却,生在北境,被人贩子拐来京城,”程牧立即上前一步,拦在丁夫人面前,“阿姐带回来的,如今在我身边做书童——”
“我问你了吗?”丁芷戈眼帘一掀,凉飕飕地扫了程牧一眼,“怎么,他是哑巴,要你替他开口?”
程牧立刻闭了口。
谢却是个识时务的,眼看这场面,二话不说便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地:“夫人——”
“不用说了。”丁夫人冷声打断,却并不让他起身。她双手背在身后,绕着谢却不紧不慢地转了两圈。
“上回在兴国寺,净舟和阿宁在屋里议事,院子里多了个鬼鬼祟祟的人。”她停在谢却身后,“就是你吧?”
谢却脸色一瞬间白了下来,凉意从脚底窜到头顶。
他原以为那日在兴国寺的事无人察觉,没想到丁夫人心思如此细,竟能一下怀疑到他头上。正当他搜肠刮肚想说辞时,就看见身边的程牧忽然跪了下来。
程牧膝盖重重落地,身形跟着晃了一下,直到手撑在地上才稳住,他急声道:“谢却心性不坏,这事,或许有误会。”
丁夫人慢条斯理地蹲下身,道:“阿宁识人不善,带回来个听墙根的货色,你倒是当个宝。说是书童,半分规矩没有,程牧你干什么吃的?我不在三个月,这府里就反了天了?”
谢却抬起头,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夫人骂我可以,骂小侯爷做什么?”
丁夫人显然没料到他有这般胆色,也是一愣。
她冷笑一声,“好个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你这么有骨气,程家这尊小庙也容不下你这种大佛。来人,把他给我撵出去。”
一声令下,后头两个五大三粗的家兵当即黑着脸大步跨出。
谢却冷哼一声,当着丁夫人的面大剌剌地站了起来。“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还不乐意呆了呢。”
“等等!”程牧膝行两步,生生横在了谢却面前。他仰起头,直视丁夫人那双凌厉的眼,嗓音沙哑却掷地有声,“母亲,阿姐亲手将他带回来给我,他便是我的人,要管教也是我的事。”
丁夫人眉毛一挑:“你倒是为个外人和我顶嘴了。你的人?你知道他几分根底?他出身哪里,来自何方,说话几句真几句假?”
程牧道:“我确实不知道他在兴国寺的事,但谢却并非歹人,此前所作种种,今后我自当管教他。从今往后,他犯错,我同罚。”
“你同罚?”
“我同罚。”
丁夫人看了谢却一眼,半晌冷笑一声,“好啊,我可以今日不赶他走,这小子行事鬼祟逾矩,偷听家主议事。按程家的规矩,家法该当如何?”
一旁老管家严曹低声道:“回夫人,家法当杖责十下。”
“那就杖责十下,两日跪思,两人同罚,领罚去吧。”
严曹一惊:“可小侯爷的腿——”
程牧重重一磕头,“多谢母亲成全。”
丁夫人一摆衣袖,头也不回走了。直到此时,老管家才敢直起腰,颤巍巍地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愁得直拍大腿,“我的小侯爷诶,您这又是何苦呢?明知道夫人是铁打的脾气,又是刚回府的头一天,您顺着她说几句软话不就结了?就您这身骨头,这杖责……”
他长长叹了口气,“若是老侯爷还在,或是大小姐没走……总还有人能说几句软乎话护着您。如今可好,两个倔脾气顶在一起,疼的还不是您自个儿?”
“小侯爷,真是没这必要。”谢却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满不在乎地接过话,“你是怕我离了程府活不下去?放心,我在北境混大的,风雪里都能找口饭吃,哪儿都饿不死。”
“闭嘴。”程牧的话里带了三分怒气,“你昨日自己说的,没有我许可,你就留在侯府,哪都不许去。”
这话确实是他说的,谢却撇了撇嘴,没再反驳。
他见程牧在青砖上跪得久了,起身时身形一晃,险些失了平衡,当即伸手去扶,手还未碰到衣袖,程牧已经侧身避开,神色冷淡,硬撑着站直了。
“走,去祠堂领罚。”
丁夫人既然开了口,便没有收回的余地。家兵列队,将二人带到祠堂前。
两条长凳,一左一右,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下。谢却惯是滚刀肉的性子,大剌剌地往凳子上一趴,心里还盘算着:从小挨揍挨到大,十板子而已不算什么。程牧到底是他们的小侯爷,这帮家兵总会留些情面,下手轻点。
“啪——!”
第一棍落下,谢却就笑不出来了。
他疼得头皮一麻,这一棍子还真是没有半分敷衍。沉重的红木杖结结实实地抡在皮肉上,带起一阵火烧火燎的剧痛。他倒抽一口凉气,咬牙扭头去看。
只见程牧那边的家杖同样呼啸而下,实打实的力道,不过一下,程牧便脸色苍白。
“喂!”谢却猛地挣起身,却被人按回长凳。他声音发哑,“真打啊?他腿还没好!”
家兵面无表情,甚至没看他一眼,手中的木杖依旧不停起落。
谢却挣扎了半天也拧不过两个大汉,自己身下也一波波剧痛袭来,他疼得浑身打颤,却顾不得自己,只是梗着脖子对家兵大喊:“打快点!听见没有?给老子打快点!”
家兵略一迟疑,手下的动作果然快了几分。
十杖打完,谢却一个趔趄滚下凳子。耳边又是一声闷响,程牧那边才到第六下。
程牧的十指死死扣住条凳的边缘,指甲几乎陷进了木头缝里,整个人大汗淋漓。
谢却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整个人结结实实地覆在程牧剧烈颤抖的身体上。
家兵的木杖悬在半空,眉头一皱:“让开。”
“让个屁!”谢却死死扒住程牧的肩膀,回头怒喝,“丁夫人说的是同罚,老子替他受了,也是同罚!她又没说非得这十下都要打在他身上!”
两名执行的家兵对视一眼。
丁夫人的脾气他们再明白不过,打是一定要打的,可小侯爷脸色确实不好看,再打下去真是怕出事。于是两人默契地没吭声,任由谢却挡在那儿。
杖子落下。
谢却屁股上本就挨了十杖,再叠上去简直要了命。他只觉得那处皮肉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他甚至能感觉到血星子顺着破碎的衣料直接蹦了出来。
直到十下打完,他从条凳上一个轱辘翻滚落地,大口大口不停喘气。
视线模糊之际,他隐约看见祠堂门口站着个侍女,见他望过来立刻转身隐入了回廊深处。
想来应该是丁夫人的侍女,来看什么?看他们的笑话?
家将们收了杖,脚步声远去,偌大的祠堂转眼只剩下他们两人。
“嗷——疼死我了……”
谢却趴在地上,憋了许久的那声哀嚎终于从嗓子眼里漏了出来。他费劲地撑起半个脑袋去看程牧,见那人正伏在条凳上,双眼微睁,眸子里此刻满是细碎的血丝,正皱着眉盯着他。
“你没事吧?”程牧声音有些哑。
“我自然是没事,吓死我了,刚才我都怕直接给你打死了。”
谢却吐掉嘴里的铁腥气,看着两人这一个趴在凳子上,一个趴在地上的狼狈样子,真是难兄难弟。他一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扯动了伤口,又疼得一阵龇牙咧嘴。
程牧:“你还笑!”
谢却:“不然呢,还能哭吗?你们程家人下手可真够狠的。”
祠堂里只有长明灯在静静燃烧,火光摇曳。
程牧望着他,“你那天在兴国寺,到底为什么要偷听?”
谢却:“你猜?”
程牧重重地合上眼,将头撇向一侧,“猜不到。”
“这其实还真不怪我,那天阿文跟我讲,说兴国寺后山的禅房里,有位国色天香的夫人,我想着这么难得的机会,绝世美人不能错过。可惜美人没瞧见,看见一个大魔头。”
“你……!”
程牧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然后举起手照着谢却的脑门就是一记暴栗。
谢却捂着脑袋:“干嘛啊!你有没有良心!我刚可帮你挡了四棍!”
程牧没理他的鬼叫,撑着凳子边缘慢慢趴了回去,垂下的发丝遮住了他落寞又复杂的眼神,半晌才闷闷地憋出一句:“早知道你是因为这个,刚才就该让母亲把你撵出府去。”
谢却慢慢爬起身,硬要凑到程牧面前,嬉皮笑脸道:“不然你以为呢?”
“我怎么知道。”程牧厌烦地将他脑袋拍开。
好在是谢却帮他挡了接近一半的惩罚,程牧伤得不算太重,他缓了片刻,慢慢站起身来,一点点挪到厅堂中央,端端正正地跪在了蒲团上。
谢却见状,也有样学样地拽过一个蒲团,歪歪扭扭地挤在他身旁跪下。
“人都撤了,你跪得这么标准给谁看?”
程牧没有理他。
“我这屁股痛得不行,根本跪不住啊,你说怎么办?”
程牧从怀里摸出一瓶金创药,往谢却手里一扔。
谢却半空中探手一抓,稳稳地抄在手里,“好东西。多谢了啊!”
话音未落,只听一阵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程牧察觉不对,刚一睁眼,就见谢却已经扯开了衣带,将外套脱了下来。
他锁骨分明,肩背舒展,青涩的身形里藏着蓬勃的力道。
然而紧接着,谢却手下一用力,竟是又要去拉裤腰。
程牧脸色骤变:“你做什么?”
谢却摊手道:“上药啊,还能干什么?”
程牧道:“这里是祠堂!要换滚出去换!”
谢却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真麻烦,讲究真多。”
他提着裤子站起身,悻悻地撇了撇嘴,在门外上完药才重新进来。刚踏进祠堂,他的目光便落在正中的那块牌位上。
那牌位漆色尚新,立在无数灵位的正中间。谢却盯着上头那行龙飞凤舞的金字,他原本不认识几个字,可前些日子程牧教了他一些,如今他也能认出上头有个程字。
谢却问道:“那是镇远侯的牌位吗?”
大齐的镇远侯,无数北境百姓盼望着见到的人。
程牧盯着那跳动的烛火,低低应了一声:“嗯。”
谢却收敛了神色,走到程牧身旁,规规矩矩跪在蒲团上,对着那块金漆牌位,磕了一个头。
祠堂外,月上中天。
在寂静中,只有烛火灯芯偶尔爆开的一声微响。
良久,程牧望着牌位,低声道:“我和你讲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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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狼
祠堂里的冷风卷过, 长明灯的火苗一晃。
“谢却,你见过狼吗?”
“从前山里有一群狼,老狼王在的时候, 狼群壮硕,夜里一嚎, 整片山都要应声。他身边有一只黑狼, 常年陪伴他左右, 是老狼王的左膀右臂。”
“后来老狼王死在一场风雪里。群狼无首, 眼看就要散了心气,黑狼接过头, 死守山口不肯退半步。白日守,夜里巡, 连喝水都得警惕着四周。”
“老狼王留下一只小狼崽, 黑狼一心盼着小狼崽早日长大,可那位守着洞穴和狼王崽的狼后,却并不这么想。黑狼走到哪里,别的狼都跟着他转。狼后只觉得黑狼那身厚实的皮毛下, 藏着当狼王的野心。”
“有一天黑狼带着他自己的小黑狼崽子巡山,小黑狼崽子贪玩,咬伤了狼后的亲信,还站在山头,大声嚷嚷着, 要不是他爹, 这山头早被山背面狮子占了。”
“狼后彻底坐不住了。她不仅想要黑狼的命, 还要趁机剪除那支只认黑狼气味、不认狼后尊严的精锐狼群。黑狼嗅到了风里的杀机, 他知道他可以死,可是狼群不能没有守卫。山背面的狮群野心勃勃, 早就看上了他们的地盘,若是他们自相残杀,只能是便宜了狮群。”
“于是,在一个落日的黄昏,黑狼把那只闯了祸的小黑狼带到了山上的断崖边。他最后一次教导小黑狼如何捕猎,以及如何收敛爪牙。小黑狼听得不耐烦,问它什么时候下山。黑狼用鼻尖顶了顶小狼的脑袋,说,你先走吧,我去猎头肥羊,总不能空手回去。”
“小黑狼先下了山。他走出去没多远,回头看了一眼。等小狼崽察觉不对,拼命跑回去时,断崖上已经不见黑狼踪影了。”
谢却歪着脑袋,托腮等了半天,见程牧没动静了,才大失所望地撇撇嘴:“这就完啦?”
程牧:“你还想听什么?”
谢却:“故事啊!起承转合,快意恩仇才叫故事。你这讲得也太干巴了,平铺直叙跟报丧似的。说给十个人听,能睡倒九个半。”
程牧:“那你觉得,什么样才叫好故事?”
“那得带劲儿啊!好故事应该是,黑狼刚一断气,隔壁山的狮子就闻着血腥味儿来了,张牙舞爪地要抢地盘。那狼后平时端得挺高,关键时刻却是个怂包,带着小狼崽子缩在洞里吓得直哆嗦,眼看家都要没了。”
“这时候,小黑狼突然从斜刺里杀出来,嗷呜一嗓子,把黑狼留下的那帮老部下全给吼醒了!他带着狼群横冲直撞,不仅守住了山口,还把山背面那块肥得流油的土地一口啃下来!老狼王的心愿,就这么叫小黑狼给办成了。”
“经历这么一遭,狼后再也不敢动坏心思,还得巴巴地把最好的肉都供到小黑狼嘴边。”
“这才叫故事!”
谢却凑上前,“怎么样,这么改是不是爽多了?”
程牧扭过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真多余和你废话。”
谢却难得安静地坐了一会,看着那块漆色尚新的牌位,思前想后了半晌,才开口道:“那只黑狼,肯定不怪小黑狼崽。”
程牧:“为什么?”
“黑狼又不蠢,他要是觉得小黑狼崽子没用,临了还费那个劲教什么捕猎?直接一爪子拍死不好吗?”
“他敢跳,是因为他信这小黑狼准能长成比他更狠的头狼,能替他守好这块地盘。”
程牧低下头,道:“在兴国寺,你听了多少?”
谢却:“就听了两句。”
程牧忽然抬手,往他头上狠狠一拍:“以后不许听墙头。”
谢却被打得一缩脖子,揉着后脑勺嘟囔:“真小气,不听就不听嘛,耳朵长在我身上,它自己要往里钻,我能有什么办法?”
程牧冷冷地横他一眼,道:“以后在府里规矩些,母亲和家姐不同,治家极严。”
谢却:“不规矩能怎样?大不了以后不在这儿待了。天高地阔,自有去处。”
程牧脸色一沉,“你想走,现在就可以走,我准了。”
“现在不走。”
“为什么现在不走?”
“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爱看美人。”谢却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凑近了,忽然往他脸上摸了一把,“这里就有一个。”
程牧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重重一掌将他推开,怒喝道:“谢却!你能不能有点正形!”
谢却理直气壮道:“不能。”
“……”程牧气极反笑,喃喃道,“方才确实不该拦着母亲,让你滚出去自生自灭才好。”
祠堂重新归于寂静,可没过几刻,谢却蹭着膝盖又挪到了程牧身边,非要把那张讨打的脸凑到程牧眼皮子底下,压低声音唤道:“小黑狼。”
程牧额角青筋直跳:“闭嘴。”
谢却嬉皮笑脸:“小黑狼!”
程牧忽然起身,压根没给谢却逃跑的机会,一瞬之间转到谢却身后,死死勒住了谢却的脖子。
谢却瞬间涨红了脸,手脚并用地扑腾着,拼命拍打程牧的手臂,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求饶声。眼看这小子真要断气了,程牧才冷哼一声,撒了手。
谢却瘫在地上咳了半天,缓过气来第一句便是:“你功夫这么好,教教我呗!”
程牧冷着脸一撩衣摆,重新端正地跪回原位:“不教。”
“小气!”谢却往前一扑,直接仰面躺在了程牧的大腿上。
程牧:“起开!你做什么!”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谢却跟长在了他腿上似的,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腰。
程牧:“谢却,你少给我撒泼打滚,这招对我没用。”
话音刚落,谢却便把脸埋进他腰腹间,像只小狗嗅闻领地一样往他怀里猛钻。程牧哪见过这种流氓行径,只觉一股热气直透脊背,狼狈地立时起身,谢却像块牛皮糖跟着站了起来,张开双臂就要往他胸口抱。
“好了好了!”程牧连连后退,“行,教你!”
“还说这招没用,这不挺好使的吗?”谢却这才计谋得逞,乖乖跪回蒲团上。
这一跪就是整整两日。
两日期满,再出来时,谢却还真就规矩了许多,没事也不往枪口上撞,见着丁夫人便规规矩矩的,半点不敢造次。
再几个月将养下来,程牧的腿脚也见好了许多。不拄拐杖也能走上半天。只是左腿的伤还是落了根,平地慢走还行,要是走得快了,仍能看出几分滞重。春夏晴天还好,一到秋冬天冷下雨,左腿便使不上劲。
但程牧一诺千金,功夫这事说学就学,两人谁也没赖账。
五年春去秋来,院中草木荣枯往复。
故事也好,过往也罢,终究被一季又一季的蝉鸣与落雪,层层叠叠地洇没在时光的深处。
日子朝朝暮暮在走,人也月月年年在变。
长庆五年,又是一年仲夏。
正午的日头毒辣,连风都是烫人的。
谢却在榻上翻来覆去,本就闷热难当,树上的知了还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里发躁。这午觉看来高低是睡不着了,他索性一骨碌爬起来。
他掀帘出门,撇着嘴在院中那几棵树下转了一圈,倒是要瞧瞧是哪棵树上的东西这么不长眼,赶在小爷午睡的当口叫个不停。
谢却随手往兜里揣了把碎石,衣摆一甩纵身上树。他蹲在树杈子之间,微微眯起一只眼,指尖扣紧,只听“嗖”的一声,小石子破空而去,一弹一个准。两只正叫得欢的知了同时失了声,啪唧一下砸在地上。
谢却打得兴起,可这夏天的蝉像是杀不尽似的,这边刚哑,那边又起。他摸了摸兜,碎石已见了底,正准备翻身下树再抓一把,忽觉脚下一沉,身后的树杈子微微晃了晃。
谢却回过头,只见满眼葱郁的绿叶间,程牧正立在离他半丈远的地方。他穿了一身素净的淡青长衫,在毒辣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出尘清爽。
谢却一挑眉,“嗯?你也被吵得睡不着觉?”
程牧垂眼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了,别这么看着我。”谢却转回头去,掂了掂掌心最后两颗石子,“知道你爱清静,我这不是正处理着嘛。你再——”
“等”字还没说出口,后腰便挨了一脚。
“诶——!”
这一脚来得毫无防备,还没等谢却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向前栽去。眼见离地只剩一丈,他腰腹一收,拧出一个后空翻,衣袂翻飞间,稳稳点地。
本来天就燥热,这么一来谢却更是火气蹭蹭往上窜。
刚一落地,他气急败坏地仰起头,就见程牧站在他方才蹲着的位置,神色淡淡,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大爷的!”
谢却气得牙痒痒,刚准备纵身上树跟他拼个高下,就见那人翩翩然从树梢上一跃而下,悄声落地。
五年光阴,程牧褪尽了少年时的青涩,眉眼愈发深邃凌厉,他身形修长,肩背宽阔。而谢却不知何时,竟已长得和他一般高了,肩宽腿长,眉目舒朗,那股飞扬劲儿几乎要溢出来。
见程牧落了地,谢却劈手便是一掌,程牧滑步避开,反手推向他胸口。两人瞬间交上手,拳脚翻飞,你来我往。
程牧身法灵巧,出招变幻莫测。谢却力道沉稳,招招带风。明明同一个路数,却在两人手中演化出截然不同的风骨。几个回合下来,竟势均力敌,谁也占不了便宜,两人都热出一身薄汗。
谢却长腿一横,一记扫堂腿带起劲风,程牧纵身跃起避过。就在落地的刹那,他的左腿轻微一晃,膝盖竟无端软了一下。
谢却原本一记重拳已然挥出,眼看就要击中程牧那心窝要害。他心下一紧,哪还顾得上什么胜负,急急收势,伸手就要去扶。
谁知就在这一瞬,程牧拽住他腰带,脚尖点在他膝弯,借力一带。
“……?”
谢却一个踉跄,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你耍赖!”
程牧:“没人耍赖,是你自己轻敌了,大丈夫得输得起。”
“胡说!”谢却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要不是我看你那左腿没力了,你能进得了我的身?不行,再来一把!”
程牧却只哼了一声,也不接话,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
谢却心底那点火瞬间散了个干净,紧赶慢赶地跟上去:“喂喂喂,你腿又不舒服了?”
他刚凑近,程牧却猛地一个回身,指尖点在他的颈侧,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谢却,你还得再练练。”
说完,他也不等谢却反应,便乐悠悠地转回身去。
谢却看着程牧的背影,气极反笑,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前,趁对方防备松懈,长臂一舒,竟是将人整个横抱了起来!
他不由分说地大步迈进屋子,将程牧稳稳地放在床榻上,凑近他耳边,咬牙笑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句话也还给你,搞得好像我真打不过你一样。”
程牧竟也不恼,淡声道:“等你真打得过再说吧。”
说着他长腿一搁,倚在榻上看起了书。
也不知是相处久了,还是程牧真的解开了小黑狼的枷锁,渐渐的,谢却发现程牧似乎有些不同了。
他开始能在那层厚重冰冷的壳里,窥见几点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模样。
谢却也说不上来这究竟是长大带来的变化,还是跟自己混久了,多少沾染了些肆意的样子。
又或许,程牧本来就是如此的。
==========作者有话说:==========
设置了抽奖!大家看一眼!!!
第46章 表字
从小侯爷到镇远侯, 也不过是一朝一夕之间。
除去最初养伤吊唁的那段日子,程牧每日忙得脚不离地。天刚亮,他便要换上朝服入宫面圣, 一下朝,家都来不及回, 又要赶往玄戍军的大营巡查。
谢却总也琢磨不透, 这世袭的侯爵既不入文官流派, 又算不得武将, 更何况如今大齐四海升平,也没有战事。在兵田制下, 玄戍军大半时间都在地里干活,究竟能有多少军务, 非得要他这位大忙人亲力亲为夙兴夜寐不可?
可程牧不歇, 谢却便也跟着不得安生。
为了在那紧凑的牙缝里挤出丁点相处的时间,谢却也是拿出了拼命劲儿,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三五更天, 两人便在后院飞砂走石地过上几招。
大汗淋漓之后,喝一碗清粥,程牧便甩下一沓书册,给谢却派定今日的功课,随后便各自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谢却偶尔也会趁着丁夫人出门礼佛或走亲访友的空当, 溜出府去, 找兴国寺的那帮旧相识胡闹两番, 又或者在长街闹市里贪几口烟火气。可他总归是不敢闲逛太久, 倒不是他真怕了丁夫人,只是他实在不想因为自己的事, 再让程牧与他一起同罚。
在府里时,谢却多半窝在程牧房里。书柜最里头压着几卷发黄的兵书,平日里程牧不许人动,等人一出门,他便钻进去翻。
泛黄的纸页卷了边,密密麻麻的小楷写满旁注。
谢却原本对这些不太上心,但想着程牧要带玄戍军,便怎么也得翻上几页,能看懂多少算多少。
日子一天天过,等回过神来,寒意已深,侯府檐下又挂起了红灯。
这样一晃,就到了年末。
太阳落山没多久,天色便沉了下来,一入夜,碎雪便漫天飞了。
谢却抄着手,在侯府门前来回踱了两圈。平日这个时辰,程牧早该回来了,今夜却迟迟不见人影。
自打今年入春以来,也不知道是什么事,程牧整个人忙得跟个陀螺一样,片刻不停歇。
平日里倒也还好,偏偏今日白天下了些雨,那人的左腿旧伤最是见不得潮气,这又是雨又是雪的折腾,也不知道有没有发作。
谢却越想越坐不住,他拢了拢衣领,出了府门。
也许是下了雪的缘故,长街上冷冷清清,只剩几盏临街的灯笼在风里打着旋儿,映得地上那些半化不化的雪水亮晃晃的一片。
谢却顺着程牧平日回府的路,漫无目的地往城门方向走。这眼看都要二更天了,还不见人影,程牧这人素来守礼,要是不回家,也应当不会不给府里递个口信。
该不会当真是出了什么事?
他在城门口盘算着该怎么编个瞎话,去忽悠那帮看城门的守卫放他出城寻人。
正在这时,城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谢却一抬头,就见程牧踏雪而来,一身墨色大氅裹着满肩的寒霜。他内里束着一身贴身轻甲,冷沁沁的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凌厉的光。
他很少见程牧穿甲。平日里这人总是一副清冷出尘的文官模样,此刻被这亮闪闪的冷铁一衬,竟显出一股肃杀与英气,那真是……
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
程牧一眼便瞧见了雪地里那个杵着不动的身影,猛地勒马,“你怎么在这?”
谢却:“你丫回来这么晚也不知道说一声?我还当你死外头了。”
程牧翻身下马,淡淡道:“今日军营里有些要紧事,耽搁了。”
谢却立刻接过马绳,道:“有事那你就别摸黑往回了,下着雪路又滑,你就不能找个人通报一声,在军营里歇了?”
程牧看着他,“我要回要留还要你管?”
谢却摇头哧了一声:“行,你是侯爷,我管不着你。”
风雪愈发密了些,两人肩上都落了薄薄一层白。程牧走得并不快,步伐很稳,只是每走一步,左腿都会多停半刻。
谢却侧着看了他一眼,“骑马吧,我牵着。”
程牧摇摇头,语气平平:“没事,今日就想走走。”
雪落在肩上,又被风吹散。两人并肩往前,脚印在雪地里深深浅浅地排开。
转过街角,程牧望着门口高悬的红色灯笼,微微皱眉道:“要过年了。”
谢却总觉得他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问道:“怎么了?过年不是好事嘛,怎么还伤春悲秋的呢?”
“没什么。”他转头看向迎上来的管家,问:“厨房收拾了吗?”
“哎哟,侯爷这是饿了?这厨房灶台已经熄了,不过不打紧,我在叫人去点上。”
“不用,我自己去。”程牧摆摆手,径直往后厨走去。
谢却跟在程牧身后,一进厨房便熟练地撩起袖子,将灶膛里的火点上,问道:“想吃点什么?”
“我自己来。”说着,程牧挽起衣袖,露出一截劲瘦有力的手臂。
“你自己来?”谢却抱着手倚在门边看热闹,他还真没见过程牧下厨。
程牧神情专注,但动作却属实是有些生疏,他大力揉面,用力间手臂线条尽显。只是这拉出的面条,有的如绳有的似丝,粗细全凭天意。
锅里的水已翻滚起来,氤氲的水雾瞬间弥漫开来,将那张脸浸得模糊了几分。
片刻后,他拿出两个碗,将面条捞起,淋上一勺香油。油香混着面香,在冬夜里缓缓散开。
他又抓了把小葱,刀落得利索,葱花细碎,落在面上,一片青意点在白汤之中。
面看着不怎么样,刀工倒是看着不错,谢却抱着手点点头,问道:“这么晚吃两碗,不怕半夜撑得睡不着觉?”
程牧将一碗推到他面前,一双乌木筷子横搁在碗沿,道:“这碗是给你的。”
谢却:“我又不饿,大半夜的喂猪呢?”
程牧:“小寿星,长寿面总得吃一口。”
谢却一怔。
他当然知道今天是自己的生辰。哪怕如今他已生得一副人高马大的大人模样,可说到底毕竟是今天才刚满十六岁的少年,带着半分小孩子心性,总还是爱凑热闹的。
他盯着那碗面,视线一点点往上挪,落在了程牧身上。那人褪下轻甲,身上只剩一件苏青色的长衫,袖口凌乱地卷在手肘边,手指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你当我忘了?”程牧径直拿起筷子,挑起面条便塞进嘴里。
“我当你日理万机,记不得这些事。”
谢却拿起筷子在碗里划拉了一圈,盯着那碗飘着厚厚一层青翠的面,眉头一皱,嫌弃地拿筷子尖把葱花往碗沿拨拉,“不过话说回来,就是你这手也太抖了,撒这么多葱干什么?喂兔子呢?”
程牧抬眼扫向他那副挑肥拣瘦的模样:“你不吃葱?”
“那玩意儿一股草味儿。”谢却一边咕哝着,一边耐着性子把碎碎点点的葱花挑出来。
还没等他挑干净,横刺里伸过来一双竹筷。
程牧径直从谢却碗里把那堆被嫌弃的葱花给夹了出来,顺手拨进自己碗里,道:“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谢却挑了挑眉,拿筷子尖在碗沿上敲得叮当响,“嫌我吃不了细糠?那你倒是拉得细点儿啊!你瞅瞅这面,粗得跟拴马绳似的。”
程牧也不恼,就自己静静吃面,大约是对自己的手艺满意极了,没一会功夫面条就见了底,连带着半碗热汤也一并灌进了肚里。
他慢慢放下筷子,取了帕子擦了擦唇角,又把方才挽起的袖口一层层理平。
“说起来,你十六岁了,还没个表字。”
谢却塞了一大口面,口齿不清道:“那是你们有钱人家才讲究的东西。我们那儿,满街都是阿旺阿狗的,贱名好养活。像我这样还能正经有个名字,都算是读过一两本书的人家了,哪还有什么表字?”
灶火微明,光影落在程牧脸上,将神色遮去大半。他说:“我给你取一个。”
谢却抬眼:“嗯?”
“谢却,谢无忧。”
“谢却风霜,与世无忧。”
“如何?”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风雪被门板隔在外头,只剩灶膛里未熄的炉火噼里啪啦响。
“谢无忧……”谢却低声念了一遍。那三个字在唇齿间缓缓转过,瞬间落了根。
“好啊,那小爷以后就叫谢无忧了。”
程牧静静地望着他,目光在那张满是意气的脸上停驻良久,喊了一声:“谢无忧。”
“嗯。”谢却应得干脆,紧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眉弯起,道:“程净舟。”
这一声声音不高,却如平地惊雷,震得程牧整个人猛地僵住。
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这个名字唤过他了。
自从阿姐远去和亲后,这世间剩下的便只有镇远侯,再多便是一句程将军。除了丁夫人会喊他一声程牧,也只有谢却这个浑不吝的,会大喇喇地直呼其名。
“净舟”二字,仿佛被留在了旧日光阴里。
程牧目光微微一动,像水面被风掠过,起了一圈细小的涟漪。
谢无忧最是个会察言观色的,见他半晌不语,不但没退缩,反而变本加厉地凑近了几分:“我不能这么叫你?”
程牧低垂下眼睫,道:“可以。”
“净舟。”
谢无忧像是得了什么免死金牌,紧接着又喊了一声。
程牧只觉得那股子热气顺着脖颈一路烧上了耳根。他猛地抬起手,在谢无忧脑门上弹了一下。
“算了,不行,我是大齐镇远侯,你这么没大没小地唤我,别人听了怎么办?”
谢无忧:“外人面前还是侯爷,行吗,净舟?”
程牧耳尖愈发红了,他别开目光,低声道:“……随你。”
炉火未灭,水汽在小小的厨房里缓缓弥漫,空气似乎被这面汤的余温煮得黏腻了些。
就在这时,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进,厨房门被拍得砰砰响。
“侯爷!”
门外人急急道:“姜元来了,说是有急事求见。”
==========作者有话说:==========
从这章往后都是谢无忧咯~
第47章 有忧
木门再次被叩响, 连续不断的几声急促敲门。严曹向来是个稳重之人,此刻嗓音里也带了几分仓皇。
程牧起身,谢无忧下意识便也想跟着站起来, 椅子刚一动,就被人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他指指桌上还剩了一半的面条, 道:“我给你煮面, 你还有不吃完的道理?我有点事去去就回, 你就呆在这把面吃了, 一会我回来检查。”
说着,程牧推门而出。
不过是一开一合的功夫, 北风夹杂着冰冷的碎雪,从门缝里扑进来, 一瞬间灶膛的余烬悄无声息地熄了。满屋氤氲的水汽便被吹散了大半, 刚才还暖烘烘的小厨房,眨眼间便冷透了。
谢无忧挑起窗户帘子,透过消散的水汽,瞧见程牧跟着老管家匆匆往正堂方向去了。
跟在程牧身边久了, 玄戍军的人也认了个七七八八。姜元是玄戍军先锋军首领,地位仅在季延之下。
谢无忧在初到京城时就见过他,当时还是他派玄戍军将那群漠北的小孩送到兴国寺的。后来他也见过这人几面,那人年纪不大,比起其他玄戍军的将领, 总更好说话一些。
不过姜元很少来侯府, 通常有什么事都是季延代为转达。
正因如此, 他这深更半夜突然找程牧, 一定出事了。
谢却抬头瞥见程牧搭在椅子上的大氅,这么冷的天, 这人连外袍都没穿就急急赶出去,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事。
要么程宁出事了。
要么,边关出事了。
哪件都不是好事。
他自然不会听话留在原地。谢无忧几筷子将碗里剩下的面扒拉干净,面汤也一饮而尽,顺手拎起程牧的大氅。
门一开,寒风迎面而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拢紧外袍,沿着两人方才离开的回廊追了过去。
夜色沉沉。
他贴着廊柱的阴影往前摸去,只见正堂门前灯火映亮一片。程牧站在那里,姜元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不知什么递过去,两人一句话没说便并肩进了屋,门随即合上。
谢无忧抿了抿嘴。
听墙根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他踩着石栏借力一跃,攀上廊柱。上回在兴国寺听墙根,蹲在窗边露了馅,他这人最是吃一堑长一智,这回索性双腿一钩,整个人倒挂在了廊顶横梁上。
他扭过身,在窗棂纸上扣开一个小洞。
屋里一片灯火通明,程牧立在案前,正迅速翻看着手里的信件,他一蹙眉头,问:“这是裴朔的书信?”
“是,裴将军也给兵部递了折子。”姜元站在下首,原本一身周正的衣服此刻沾满了泥泞,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嗓音沙哑。
程牧:“石沉大海了?”
姜元:“侯爷料事如神,裴将军说折子已经递上去有近一个多月了,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话到这里,姜元撩袍跪倒在程牧面前。
“诚然北境冰封已有月余,此时动兵在常理看来确是疯子行径,可如今领军的是赤水狼王耶毕,那人向来行事无常。裴朔探得消息,连月来赫连在暗中招募兵马,数目恐已超十万。若要突袭,此刻正是大齐最为松懈的时候。”
“但若是提前布防增援,便一定能守住潼关。”
说着,姜元俯下身去,额头重重地撞在砖上,“侯爷,虽然裴朔不过一个边关守将,可末将与他年少相识,我信他的判断。如今年关将近,朝中上上下下歌舞升平,裴朔人微言轻,可此事紧急,不可耽搁。”
“我知道了,我信你,也信裴朔所言属实。”程牧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耶毕这人不安分,我是知道的,玄戍军也随时准备抽调精锐。只是如今太后将兵权视作虎狼,我手中虽有协理之名,却无调兵之实,不可能越过御前与后宫私自发兵。不过你放心,明日休沐,我后日上朝就会将裴朔的信直接递于堂上。”
“多谢侯爷。”姜元一抱拳。
“谢什么?你我都是一家兄弟。”程牧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潼关出事。”
屋脊上,谢无忧伏在瓦间,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程牧。
他知道程牧袭了爵,是大齐实打实的镇远侯,京城内外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侯爷,可除了这个头衔,谢无忧还没见过程牧以侯爷身份行事的样子。
程牧只比他大三岁,今年也不过十八而已。
论年纪,他比姜元还要小上几岁,可此时此刻,在那摇曳的灯火中,程牧不急不躁,几句话便也让他觉得今夜之事不是大事。
他忽然有点不认识眼前的程牧了。
在谢无忧眼里,那人虽然武功高强,更像个被世家规矩束着的小少爷。他生得那般好看,性子又闷,平日里被自己逗得狠了,也不过是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强装镇定地炸一下毛,最后却总会放他一马。
他从没有见过程牧眼里有这样的凌厉深沉。
他真的认识程牧吗?
算起来,程牧虽然也会时不时和他说些朝中上下的事,但多半都是些闲人杂事。他从没有和自己说过家国大事,生死存亡,甚至连兵书都不让自己碰。
有时,谢却还真以为,那人是个闲散侯爷。
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在侯府混饭吃的,不过借着几分机灵劲儿,能哄得侯爷一笑,不过一个连规矩都学不全,总是撒泼耍赖的混不吝少年。
他和那个能在灯火下指点山河,从容不迫的镇远侯,中间隔着万重关山。
谢无忧皱起眉。
突然间,他不想只做那个只能在灶台边讨碗面吃的谢无忧了。
风雪簌簌,姜元怀着重重心事走了。
谢无忧见人已离开,正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之大吉,却忽听得屋内传来一声冷浸浸的喝骂:“滚下来。”
谢无忧猛地僵住,他顺着那道小孔望进去,只见程牧依旧端坐在案前,连眼皮都未曾撩起一下,只专注地盯着手里的信笺,神色晦暗不明。
叫谁呢?不可能是叫我吧?
谢无忧心头打鼓,抱着万一的侥幸,猫着腰往后缩了缩,假装没听见。
谁知下一刻,程牧的声音便穿透了房梁,“谢无忧,还要我出去请你吗?滚下来。”
谢无忧头皮发麻,指尖一秃噜,整个人竟是结结实实地从梁上倒栽了下去。眼看就要摔个狗吃屎,还好在半空一拧身,抓住了檐角,这才稳住了身形,漂亮地落了地。
他立马扯下刚才挂在灯柱上的大氅,硬着头皮推开了房门。
“你走得急,大氅落下了。”他把衣服往前递了递,“我给你送过来。”
程牧依旧坐在案前,却没伸手去接那件衣服,只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屋里的灯火跳动了一下,程牧脸上带了几分怒色。
认识这人这么久,这人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这样的神色并不多见。
谢无忧攥着大氅的手指缩了缩,下意识地撇开了视线。
程牧问:“这墙根好听吗?”
谢无忧大喇喇地将手里的大氅往桌上一摊,道:“好听啊。这世上的事,越是不叫我知道,我就越是想去瞧瞧,人之常情嘛。”
程牧猛地一拍桌案,怒道:“偷香窃听,鼠辈行径!你当真是……上不了台面!”
谢无忧嘴角一抽:“你这骂人骂得够温柔的。”
程牧:“你以后不许再有如此举动。”
谢无忧耸肩道:“保证不了。”
程牧气笑了,顺手抄起桌上的茶杯,想也没想便直直地朝谢无忧肩头扔了过去。这种距离,这种力道,以谢无忧的身手,闭着眼也能躲开。
但是谢无忧站在原地,连眼睫都没颤一下。茶盏重重地砸在他左肩,滚烫的茶水瞬间洇透了衣服。
程牧眼神微微一颤,动了动嘴,可话到了舌尖,又咽了下去。他沉默着站起身,拉过大氅披在肩头。
过了很久,程牧才道:“不闻不问,才能无忧,你以后不要再听了。”
谢无忧低低地笑了一声,“那我还是当谢却比较好。”
程牧道:“你这是未经世事,不知苦难。”
未经世事,不知苦难。
程牧到底把他当什么了?没见过风吹雨打的三岁孩童?
一股无名火腾地从脚底窜起,烧得他五内俱焚,谢无忧一耸肩,道:“哦,好啊,那我玩泥巴去了。”
说完,他转身便撞进了那场没完没了的风雪里。
谢无忧一路疾行回了屋,也不点灯,和衣把自己重重地掼在床上。
原本这一天该是极好的,程牧记得他的生辰,不仅亲手给他拉了一碗面,还郑重其事送了他一个表字。可那“不闻不问,方能无忧”八个字,萦绕在心头,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越想越觉得自己在程牧眼里或许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又或者是个累赘。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随着年岁渐长,程牧早已搬去了规制森严的主屋,这处原本两人抵足而眠的小院,如今只剩他一个人。横竖是合不上眼,他索性一个翻身跳下床,大步跨进了院子里。
外头雪落无声,兵器架和假人都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白,显得有些模糊。
谢无忧随手捞起一杆长枪,他身形如电,在那狭小的院落里舞动起来,一整套枪法练得虎虎生风。
接着是刀,是剑,是戟……他换了一样又一样。
北风夹杂着雪粒往他脖子里钻,他越练越快,招式衔接得密不透风,渐渐地,热汗顺着脊梁淌下来,湿透了单薄的里衣,在这极冷的夜里冒出一阵阵白色的热气。
他练到双臂发酸,练到大汗淋漓喘不上气,这才猛地一收势,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雪在地上积起了薄薄一层。
谢无忧拿着一根树杈子,指尖用力,在雪地上缓慢而生硬地划拉着。
无忧。
程牧他,有很多忧吗?
第48章 惊变
窗外的雪落了一整夜, 院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白,连风也懒得动。往日里总在枝头扑腾的麻雀,这会儿也不知都缩在哪处墙角猫冬去了。
谢无忧这一觉睡得很沉, 再睁眼,天已经亮了。
今日休沐, 程牧难得在家。
谢无忧这人最是记不住仇, 想起昨天程牧大雪天回来给他过生辰, 再想想后来那鸡飞狗跳的, 越想越觉得没意思极了。
他一个鲤鱼打挺翻下床,飞速拾掇好自己, 就往小厨房那边钻。
“哟,谢小哥儿, 可算醒了?”伙头正拎着抹布在灶台边忙活, 探头一瞧,“怎么着?想吃点什么?”
谢无忧眼神在热气腾腾的蒸笼上转了一圈,问道:“侯爷早饭吃过了吗?要是还没动,给我吧, 我顺道去送。”
“侯爷?他刚出门,不知什么事这么着急,连口粥都没来得及喝。”
谢无忧:“他去哪了?”
伙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还能过问侯爷的事吗?”
谢无忧一皱眉。
程牧最是古板孝顺,每月难得的休沐日, 他都雷打不动要先去丁夫人那陪上半日。哪怕丁夫人对他总是冷脸相对, 甚至连门都未必让他进, 他也从未缺过这一遭。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谢无忧顾不得多想,撩起袍子就往外跑, 在穿廊尽头一把截住了行色匆匆的严曹,问道:“侯爷去哪了?”
“我这正要去告诉夫人呢,今天天还没亮,宫里就来了口谕,说是皇上连下了三道急诏,命侯爷即刻进宫议事。连轿子都没让备,侯爷是直接骑马走的。”
急诏。
谢无忧心口猛地一沉,那股子不祥的预感一点点爬了上来。
昨晚姜元来的时候,程牧说等休沐结束便会上朝通报此事,不会就这么巧,赫连人打过来了吧?
管家叹了口气,“侯爷他的腿……”
谢无忧急急地一抬头,“他的腿怎么了?”
“昨夜又是雨又是雪的,侯爷的旧疾怕是犯——诶!你去哪?”
谢无忧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了,直奔马厩翻身上马。
晨雾还没散,大雪后的长街落针可闻,谢无忧策马疾行,很快就来到了宫城门口。
宫门口已是人头攒动,那些往日里金尊玉贵的达官显贵,此时神色惶急地聚在一起,许多人正在整理着胡乱穿上的官服,看着就像是刚从被窝里拽出来的。谢无忧在那一片红绿官服里来回找了两圈,却始终没见到程牧的影子。
等到百官陆续入了宫门,门前很快只剩下零零散散候着的车夫与家仆。
这一等,便是一整天。
冬日白昼短得很,转眼又沉进暮色里。
宫门口起初还挤着不少人,到了夜里,寒气愈发重了。有人跺着脚,有人缩着脖子,小声议论几句,说今夜只怕出不来了。没过多久,众人便三三两两散去,各家只留下个把人守着,好回去报信。
谢无忧将衣袍拢紧,蹲在街角的石阶边。
夜色沉沉,宫墙高耸。风从长街尽头吹过来,卷着一点细雪。
他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正估摸着几更天了,突然“吱呀”一声,宫门开了。
人影从里头一拨一拨地出来。谢无忧在人群里扫了几眼,没见着程牧,却一眼认出了一张熟面孔。
“姜元!”
姜元正从宫门里出来。他身后跟着几名亲随,谢无忧多半认得,都是玄戍军里叫得上名号的副将。姜元今天披挂着一身冷浸浸的银色甲胄,甲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来找侯爷。”谢无忧迎上两步,往他身后张望,“他人呢?”
“谢却?”姜元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你在这瞎操什么心,赶紧回府去,侯爷他一时半会还回不去。”
正说着,一旁的副将压低声音道:“姜将军,事不宜迟。咱们在这儿慢一分,潼关就多一分危险。”
姜元点了点头,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已踏出几步。他忽又回头看向谢无忧,道:“回去告诉府里,备辆暖和些的马车来,再多带几条厚毯子。”
谢无忧张了张嘴,“你们——”话还没出口,对方已一夹马腹。马蹄踏碎夜色,一行人顺着空荡的长街疾驰而去,直奔城门。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队人影渐渐没入风雪之中,眉头一点点皱紧。
潼关,当真出事了。
姜元是玄戍先锋军统帅,照这阵势,若前线真已吃紧,只怕今夜便要动身。
那程牧呢?
自老侯爷程恺过世后,玄戍军的虎符一直握在太后手中。程牧名义上仍是镇远侯,是玄戍军的操练主帅,可一来手中无兵权,二来腿伤未愈。北境又是冰天雪地的地方,按理说,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领兵。
那他为什么还留在宫里?姜元又为什么让他备车?
谢无忧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管家和他说程牧恐怕旧疾复发了,他如今怎样了?
念头一多,心就不安定起来。谢无忧心里那股子不对劲越攒越重,但他还是听了姜元的话,先回府一趟。
他一进门便叫管家备车,让人赶去宫门外候着。转念又想到程牧在宫里待了一整天,也不知道有没有吃上东西,他便拐进厨房,顺手拿了两个厚实的大饼。饼还烫着,他用油纸一裹,直接揣进怀里最里层。
等他再次回到宫门口时,已经是三更天了。
夜凉如水。
宫门外的长街上,各府留下的车夫仆从早已熬不住寒气,三三两两缩在车辕下马腹旁,裹着棉袍打着哈欠。只有谢无忧还站在风口,时不时把僵硬的手拢到嘴边呵口气。
他一夜没敢合眼。
夜太长了,风从宫墙外一阵阵刮过来,吹得灯笼晃个不停。他就这么站着,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宫门。
直到天色微微发白,宫门才在寒冷的晨风中缓缓开启。
一群大臣从宫门里踉跄而出,脚步都有些虚,个个像是在冰窟里浸了一整夜。谢无忧站在阴影里,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看见了兵部尚书梁兆雄。
梁兆雄刚跨出宫门,两名随从立刻把厚重的狐裘往他肩上裹。那人缩着脖子,脸色发青,连体面也顾不上了,嘴里含含糊糊骂着:“疯了……姑妈竟想让我去边关……”
仆从把暖手炉塞进他手里,梁兆雄一骨碌钻进马车里。
宫门外渐渐聚起一小圈人,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
谢无忧在人群里又看了一圈,依旧不见程牧的身影。他皱了皱眉,绕到宫门侧边,探身往里看。
宫道很长。
两侧宫墙笔直,风从尽头灌进来,地上的雪被踩得乱糟糟,冻成一层灰白的硬壳。
远处,一个人影慢慢走来。
程牧披着深色大氅,整条宫道空空荡荡,只剩他一个人往外走。步子不快,每落下一步,左腿都会略停一瞬。
可他的脊背始终笔直。
破晓的晨光从宫墙上方落下来,照在他脸上。远远看去,像是整条宫道都在为他让路。
若不是谢无忧见惯了他犯腿疾的模样,只会以为这人走得这样慢,是故意的。
一年里风霜雨雪的那几日,都是程牧最不好挨的时候。谢无忧不知道那到底是酸是痛,只知道像程牧这样一声不吭的闷葫芦,也会在走了几程后停下脚步,手搭在他肩上,说一句“腿麻了,缓一缓。”
谢无忧看着鼻尖一酸,抬腿就要往里冲。
“站住!”守门的禁军横过长戟,“大胆!擅闯宫门禁地,死罪!”
戟尖几乎抵到他胸口。
宫道那头,程牧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脚步立刻快了几分。
“谢无忧,”他声音不高,“休得胡闹。”
他快步走到宫门前,一把揪住谢无忧后领往外拽。谢无忧被扯得往后一仰,脚下踉跄两步,却本能地伸手去扶他。
一拽一扶,两人脚步顿时乱了,险些一起栽个跟头。
程牧眼疾手快地松了手,这才没让两人在大庭广众下摔得太难看。
谢无忧已经绕到他左边,一把托住他的胳膊:“你没事吧?”
程牧拍开他的手,眉头拧紧:“你在这儿胡闹什么?你有几个脑袋?”
“我脑袋多着呢。”谢无忧嘴上回得飞快,“倒是你,腿怎么样?”
话没说完,他已经钻到程牧身侧,把他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架。
周围的人目光都聚了过来。
不远处那辆描金马车的帘子忽然掀起,梁兆雄不知为何又从车上下来了。
谢无忧看到他就是一皱眉。
多年前兴国寺外,这人当街为难程牧的样子,他到现在还记得。这些年在京城混下来,梁家大少爷的名声他也听得够多,打仗未见本事,仗势欺人的事却没少干。
如今皇上尚幼,梁太后垂帘听政,梁兆雄的爹梁坤又时任当朝宰相,可谓权倾朝野。太后这些年从程家收走的兵权,明里暗里都归了梁家。
这草包忽然凑上来,多半没安好心。
“哟,镇远侯这是怎么了?”梁兆雄似笑非笑地凑过来,眼神在程牧左腿上转了一圈,“我还当你这冰天雪地跪一夜,这腿能跪得更有长进呢。这副模样还硬要揽下北上的差事,镇远侯,你是真打算给自个儿挣个马革裹尸还的美名啊?”
谢无忧只觉肩头那条胳膊猛地绷紧。他冷冷扫了梁兆雄一眼,没有作声,只把程牧扶得更稳了些。
程牧却连眼神都懒得给对方,语气淡淡道:“自然是比不上兵部尚书,听说要出征,怕是吓得尿裤子了。”
梁兆雄顿时整张脸都绿了,“我倒要看看,一个连马都骑不稳的人,怎么带十万玄戍军!战场上刀箭无眼,镇远侯是打算让人抬着你走,还是让那十万玄戍军陪你一起送命?”
程牧这才轻轻侧过头:“那就不劳梁尚书费心了。”
他只看了梁兆雄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刀,梁兆雄竟下意识退了半步,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得冷哼一声,甩袖钻回马车。
车轮碾过薄雪,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谢无忧盯着那远去的车驾出了一会儿神,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程牧低声道:“别管他,回府。”
谢无忧这才回过神来,半扶半抱地把人往马车里送。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程牧塞进车厢。程牧刚坐稳,肚子忽然“咕噜”响了一声。
谢无忧抬眼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往对面一坐,低头开始解自己的衣襟。
“你干嘛?”程牧皱眉。
谢无忧没应声,只是低头在怀里摸索了一下,从贴身处掏出个油纸包。
冷气趁着扯开衣领的空当钻了进来,他低头一看,胸口那一片皮肉烫得红了一大块,大约是一路贴着热饼捂出来的。
可外头风雪太重,纵使他一路揣在胸口,那饼也早就凉透了。都不用把油纸拆开,就能摸到这饼硬邦邦的。
他皱了皱眉,刚想把饼重新塞回怀里,一只手忽然扣住了他的手腕。
程牧的指尖冰得厉害,带着一层寒气。他的目光却落在谢无忧胸口那块被烫出的红印上。
“拿来。”
“都凉了,吃了胃里难受,回去正好赶上早饭,喝点粥再睡,不差这一时半会——”
话还没说完,饼已经被程牧拿走了。
谢无忧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掰开一角。那饼硬得厉害,掰开时“咔”地一声闷响,程牧低头,慢慢咬了一口。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外头细雪落在车顶,沙沙地响。
谢无忧把下巴支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懒洋洋地问:“宫里这么抠搜,一天没让你们吃饭么,这么饿?”
程牧喉结动了一下,像费了点劲才把那口又冷又硬的饼咽下去,道:“嗯,饿了。”
“也是,要不是饿疯了谁吃这饼,又干又硬,剌嗓子。”
程牧掀起眼帘看了他一眼,没答话,只是又掰了一块衔在嘴里,剩下的大半个连同油纸一并攥成团,虚张声势地往谢无忧头上丢去。
谢无忧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道:“还有力气砸人。”
说着,没等程牧反应过来,谢无忧已经钻到了软榻边,探手便去抓程牧的左腿。
“你做什么!”程牧面色骤变,手猛地按住谢无忧的肩膀,“撒开,谢无忧,你放肆!”
谢无忧却像没听见似的,那股蛮劲一上来,反手就扣住了他的脚踝。程牧往回抽,他偏不松手,整个人顺势贴过去,死死压住。
“喂,你住手!”程牧一时急了,试着屈膝把腿抽回来。可这一动,疼意猛地窜上来,顺着脊梁直冲后脑,冷汗立刻从额角冒了出来。
谢无忧趁机两手一绞,不仅没滚,反而动作利落地卸了他的靴袜。
这人不知在雪地里站了多久,鞋袜早已被雪水浸透,又在风里冻得半干不干,贴在脚上像块冷硬的布。
程牧的脚冻得青紫,连带着整条腿都冷得没有温度。
“你——”
程牧话才出口一半,谢无忧一把扯开了自己的外袍,不由分说地将程牧的小腿直接抵在了自己温热的腰腹上。
那一瞬,谢无忧感觉到程牧整个人颤了一下。
冰冷的皮肤贴上来,谢无忧整个人也跟着一抖,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寒意像一块冰贴进衣襟里,瞬间透了进去。
可他非但没松手,反而低着头,两只手在程牧小腿上来回搓起来,一下接一下,掌心摩擦得发热,试图把那股冻得发僵的寒气一点点揉散。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车厢里安静了好一阵,头顶才落下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真是,胡来。”
第49章 代面
马车走得并不平稳, 车轮碾过积雪与冻水,时不时重重一顿。
谢无忧半跪在软榻旁,掌心贴着程牧冰凉的小腿。隔着一层单薄的裤料, 他一下一下地揉着僵硬的筋骨。
程牧微偏过头,抬指挑开一条极窄的帘缝, 目光沉沉地望向外头灰白的天色。
谢无忧道:“潼关出事了。”
“嗯。”程牧应了一声。
谢无忧点了点头, 本以为这话会像往常一样, 在程牧的寡言里就此打住。没想到沉默了一会儿, 那人忽然开了口。
“赫连人打过来了,昨晚你大概也听到一些。边关守将裴朔三个月前就收到前线密探的消息, 说赤水狼王耶毕在暗中招兵买马。那时裴朔便上奏朝廷,只是如今兵部在梁兆雄手里, 那封奏折到底有没有递到御前, 就不好说了。”
“昨夜姜元来找我,因为他与裴朔是旧相识,给他送了一封信。我原本打算等休沐结束再上奏,没想到赫连人动作这么快。”
车子颠了一下。
“潼关已经被围城有半个月了, 这才有人突围出来送信。离京城最近的只有玄戍军,姜元领先锋军先去支援。”
谢无忧道:“梁兆雄说你要出征北上。”
程牧沉默了很久,他靠在车壁上,眼神穿过摇晃的帘缝望向北方的阴云。
“有姜元和裴朔在,潼关至少能撑上一个月, 这些天我还要在京城筹备, 十万大军开拔不是儿戏, 光是粮草辎重就要准备许久, 没有粮草去就是送死。二十日后,我会带着剩余的玄戍军北上。”
“潼关不能破。潼关一破, 后头就是一马平川,大齐万里疆土,再没有险可守。而十万玄戍军,都是大齐的精锐,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程牧收回目光,看着谢无忧,道:“我走之后,这侯府大小事,还得你帮我守着。”
车外风声掠过。
谢无忧盯着程牧,一时没说话。
战场是你死我活的地方。光是这一夜,他都快站不住了。真到了北境那样的冰天雪地,又要怎么打仗?
旧疾会不会犯?会不会受伤?会不会……死?
这些丧气话在喉咙里滚了三圈,最后伴着一声没好气的冷笑被他喷了出来:“自己出去信马由缰,让我在一亩三分地上留守,门都没有,我跟你一起去。”
“胡闹!”程牧被气笑了,“你当战场是什么好玩的地方吗?那是你死我活,茹毛饮血的地方。”
“我知道。”谢无忧耸了耸肩,“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程牧:“你要去做什么?”
谢无忧:“保护你啊。”
他抬手推了推程牧的肩:“我认真的。我人高马大,能打能扛,你那些副将未必是我对手。我去给你当贴身护卫,保护你。”
“不行。”
“凭什么不行?”
“凭我是镇远侯,我说了算,你就给我在京城老实待着。”
谢无忧嗤笑一声,耍赖似的往后一靠:“那可由不得你。你不带我,我就自己去投军。天下姓谢的多得是,我换个名字混进营里,你还能把我揪出来不成?”
程牧咬牙:“谢无忧,你真是一天比一天混账。”
“多谢夸奖。”谢无忧满不在乎地回了一句,手伸进毯子里,隔着衣物,不轻不重地替他揉搓着腿。
就在此时,马车外却忽然炸开一阵震天的锣鼓声,铛铛锵锵,震得车窗纸都微微打颤。
谢无忧回头挑起车帘往外看去。
年关将近,清晨的寒气还未散,长街上却不知何时闯进了一队舞狮的人。锣鼓开道,红绸翻飞。
雪刚停不久,街面上的积雪化开,混成一片灰黑的水渍。一只金红相间的狮头在街心翻跃腾挪,颜色亮得刺眼。
围观的百姓很快围成了一圈,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谢无忧原本只扫了一眼,却忽然被狮子后头的一列武生吸引了去。
那群汉子个个扎着红腰带,踩着高跷,在队伍里一字排开。有人扮关云长,红脸长须,青龙偃月刀横在肩上,眼眉一挑气势逼人,甚至有人戴着一副铁青狰狞的兰陵王面具。
那面具雕得十分狰狞,眉骨高突獠牙外露,遮住整张脸,只留下两道深黑的眼孔。
那武生踏着高跷翻身一跃,披风猛地一甩,在街心立住身形。
明明只是街头戏班子的人,偏偏那面具一戴,竟也带出几分将领临阵的气势,周围百姓顿时爆出一阵喝彩。
那武生兴致正高,又连着耍了几个招式。谁知一个翻身没稳住,面具“啪嗒”一声掉了下来,底下竟是一张圆乎乎的娃娃脸。人群里先是一愣,随即哄地笑开。
那小胖子耳朵一下红了,慌忙把面具重新扣回脸上,又连着翻了两个跟头。
锣鼓再一敲,喝彩声又重新响了起来。
那队伍一路往前走,离马车越来越近,随后又带着震天响的喜庆渐渐远去。
盛世虚像,年关如沸。
谢无忧心里有些闷。赫连人的兵马已逼到潼关门口,这京城里却仍是一片热闹,人们张灯结彩,等着守岁。等战事的消息真正传到百姓耳朵里,多半已是明年的事了。
倒也是好事,至少这满城的男女老少,还能揣着个太平的念头,安安稳稳过个大年。
他正盯着路边一个炸爆竹的小鬼出神,身后传来程牧冷冰冰的一声:“我再说一遍,你不许去。”
他漫不经心地撩起眼皮,“腿长我身上,除非你把我锁起来。”
话音刚落,马车猛地一顿,外面传来管家的嗓音,侯府到了。
车帘一掀,寒风灌进来。
程牧忽然伸手,解下自己束发的发带,发丝散落下来。那人本就生得清俊,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此刻发带一松,乌黑的长发顺着肩背落下来,灯影一晃,那些棱角也跟着柔和了几分,叫人不知该往哪儿看。
谢无忧一时有些愣。
等他回过神来,那条发带已经在他手腕上绕了两圈。
程牧顺势一扯,把人半拖半拽地从车厢里拉了下去,对着仆从道:“去,寻条粗些的铁链子,把他给我锁起来,派人盯着。”
两个时辰后,侯府内院。
谢无忧歪靠在床上,这回是一点也笑不出来了。谁能想到程净舟这家伙这么开不起玩笑,说锁还真锁。
平日里侯府这帮侍卫仆从跟他称兄道弟,勾肩搭背时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结果程牧一句话下去,一个个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们甚至没用普通的绳索,愣是从库房里翻出一条乌金铁链。沉甸甸地往床柱上一扣,链子绕过他的手脚,把人结结实实困在床上。
第一天,谢无忧还躺床上安慰自己,程牧这人嘴硬心软,顶多关个一两天,气消了也就放了。
可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过去了。就只有送饭的仆从,每日推门进来,把托盘往桌上一放就走,连眼都不往床上瞟一眼。
屋里安静得很。
窗外更漏一声一声敲着,叫人心烦。
程牧该不会就这样悄没声儿走了吧,想到这里,谢无忧彻底坐不住了。
他眼珠一转,下一刻,人已经从床上翻了下来。他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地砖上,那条铁链随之哗啦一声,屋里本就静,这一下动静在夜里格外刺耳。
果然,门外立刻有脚步声逼近。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进来的卫兵是个生面孔。
谢无忧已经蜷在地上,整个人抽搐得厉害,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手指死死扣着地砖。那卫兵吓了一跳,几步冲过来,单膝跪下去查看:“你怎么了?”
就在他俯身的一瞬,谢无忧忽然睁开眼,他腰身猛地一拧,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手里的铁链顺势甩出,绕上那卫兵的后颈。手臂一收,铁链勒紧。
卫兵喉咙被卡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脸迅速涨红。谢无忧膝盖顶住他的后腰,反手一掌劈在后脑,那人立刻软了下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无忧蹲下,在那人身上翻找了一阵,也没摸到钥匙,倒从靴筒里翻出一把巴掌大的小尖刀。只要带尖就够用,他咬住刀柄,对着锁眼拨弄几下,铁锁很快被挑开。
他把链子甩到一旁,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扯下床单塞进卫兵嘴里,再用铁链把人捆成一团,拖到床上,胡乱盖好被子。远远看去,像有人还在被窝里睡着。
谢无忧在窗边停了片刻,听了听外头,院子里一片寂静,没有其他人。
他迅速推开窗,身影一闪,翻身上了屋檐。
侯府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明白。谢无忧沿着屋脊轻快地掠过去,避开几拨巡夜的侍卫,悄无声息地翻进了程牧的院子。
还没靠近,就听见屋里人声杂乱。
他立即停住脚步,屋子里头不止程牧一个人,声音里混着好几位玄戍军将领的语气,都是他熟悉的。
他没有敢靠得太近,悄悄退开两步,翻上侧院的屋顶,伏在瓦脊上,听风把零碎的话送过来。
“姜元的急报刚送到,耶毕这回是动真格了,潼关外密密麻麻全是赫连人,远不止十万。姜元说,顶多再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若是援军不到,他就只能跟潼关共存亡了。”
屋里静了一瞬。
程牧道:“我知道,二十日之内粮草备齐,玄戍军整军北上。”
几名将领齐声应是。
过了一会儿,有人迟疑着开口:“侯爷,还有一事,末将不知当不当说。”
“说。”
那人顿了顿:“这次北上,侯爷是打算坐镇中军,还是……与兄弟们一同上阵?”
话音刚落,屋里立刻有人不悦:“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侯爷什么时候贪生怕死过?又不是兵部那些只会坐衙门的草包。”
几个人立刻跟着附和,屋里顿时有些乱。
“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人连忙道,“兄弟们自然都信侯爷。只是为了凑齐十万人,还需紧急招募新兵,新兵多了,许多人没跟侯爷打过仗。若侯爷一直在大帐里坐镇,难免有人心里犯嘀咕,可若是亲自上阵,北境天寒地冻,侯爷的腿……”
屋里一时沉默下来。
程牧这才开口:“我既领兵北上,自然与兄弟们共生死同进退。至于我的腿,我心里有数,绝不会在阵前发作,坏了军心。”
谢无忧在屋顶听得皱了皱眉。
他说得轻松,还绝不会在阵前发作,他当自己是大夫还是神仙?到时候若真是犯了病,除了硬扛,还能有什么办法?
屋里沉默片刻,程牧又道:“还有别的事吗?”
没人再开口。
“没事早点回去,养精蓄锐,我们有硬仗要打。”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脚步声陆续出了院门。
院子里彻底静了下来。
谢无忧坐在房脊上,屋瓦被夜里的寒气笼得冰凉,他一条腿垂着,一条腿屈起,手肘搭在膝上。
侯府地势高,从这里望出去,重重青瓦一层层铺开,越过屋檐,便是京城的长街。
他忽然想起,今日已是除夕夜了。
今夜灯火通明。
街市上挂满了灯,红得像一条一条火龙,从街头一直蜿蜒到远处。人声笑声爆竹声混在一起,在冬夜里翻滚。
远远看去,晃出一片太平盛世。
夜风吹过来,带着爆竹的硝烟味。忽然院中“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谢无忧立刻伏低身子,顺着屋脊往下看去。
程牧站在庭院正中,寒凉的月色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他换下了官服,只穿这一身利落的藏青短打。他走到院中兵器架前,一排兵器立在架上,枪戟刀矛,在月色里泛着冷光。
他伸手摸过去,指尖从一件一件兵器上滑过。最后,稳稳握住了一杆长枪。
这起手式谢无忧再熟悉不过了,毕竟他这一身本事,一招一式,都是从程牧手上学来的。
枪锋轻轻一抖,“嗡——”,带起一圈凌厉的劲风。
下一瞬,枪影已经铺开。
横扫,回挑,突刺。
程牧身形在院子里一转一折,长枪在他手中像一条银龙。枪锋凌厉,一式接一式,把院子里的寒气都搅了起来。
银亮的长枪在他手中如游龙破水,随着一个干脆的旋身,他猛地一甩枪花,枪尖直指虚空——
“好!”
几乎在同一瞬间,长街上猛然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喝彩。
谢无忧托着下巴,顺着声浪望去。就在程府外不远处,前几日见过的那支舞狮车队不知什么时候又转回来了。高台搭起,彩烟蒸腾,灯笼围了一圈,台上有人踩着高跷翻跃,围成圈的大人孩子正对着高台上的演艺疯狂鼓掌。
墙内的枪声,墙外的锣鼓声,忽然重叠在一起。
程牧在院中枪影如水,武生在台上翻跃腾挪。
一里之隔,两场戏。
程牧长枪一转,随着一个旋身,按下银枪就是一个跳跃。
“哎呀!”
长街上猛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扮演兰陵王的武生翻过狮头时,脚下一滑,高跷一歪,整个人从台上直坠下来。
程牧左腿猛地一软,他重重跪在青砖地上。枪尾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武生落地时打了个滚,那副狰狞的兰陵王面具“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谢无忧分明记得前两天那扮兰陵王的是个身形灵活的小胖子,可面具一掉,才发现后头竟然藏着个满脸稚气的小姑娘。
长街上的百姓先是一愣,接着忽而哄笑起来。那小姑娘脸涨得通红,却不见半分局促,她不急不躁地弯腰捡起面具,重新扣回脸上,在那欢笑声中,再次跃上高台,她单膝跪地披风一甩,活脱脱就是英武的兰陵王。
“好!”人群中喝彩声雷动,锣鼓又重新敲起来。
谢无忧的目光落在那副面具上,很久没有移开。
夜风吹过屋脊。
那兰陵王是谁扮的,其实并不重要。可只要面具一戴,人群看见的就是兰陵王。
程牧说,玄戍军是程家心血,我不放心交给旁人。
谢无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层薄茧,那是这些年一式一式打出来的。
若说这个世上有谁能最像程牧……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程牧咬着牙,用枪杆撑着地,一点一点站了起来。他抬头望向屋脊,皱眉道:“你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谢无忧站起身来,将一头碎发梳在脑后,立在屋脊之上,他忽然问道:“喂,程牧,你觉得我和你长得像吗?”
说着,他从屋脊上一跃而下。人影如鹰隼掠空,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稳稳停在程牧三步之外。
程牧眉心一拧,手中银枪骤然抖开,冷光掠过,枪尖已稳稳停在谢无忧喉前三寸。
“像什么像。”他冷声道,“没有我允许,你怎么出来的?守卫呢?”
谢无忧没躲,反而嘴角一勾,右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钩,直接攥住了仍在微颤的枪杆。
程牧眼神一凌,变招极快,沉腰撤步间,枪尾如毒蛇摆尾般横扫谢无忧下盘。谢无忧身形一折,避开这一击,顺势贴身逼近。
两人瞬间在方寸之地缠斗在一起。
枪影翻飞,脚步错落,残雪被劲风带得四散。
谢无忧这一次出手极狠,完全没有往日的打闹嬉笑。他抽身上前,几乎是贴着程牧的鼻尖掠过,压低声音道:“我认真的,程牧,咱们像吗?”
程牧一皱眉。他侧身让过这一击,左手并指如刀直取谢无忧喉间,右手同时回夺枪杆,腕上一抖,银枪震出一圈寒光。
“不像。”
谢无忧偏头避开,借着格挡的力道顺势绕到他左侧。
“我倒觉得挺像。”他语气懒散,手下却毫不留情,“个头差不多,身架子也差不多。武功路数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顶多就是你瘦了点,这不算事,多吃两口肉就补回来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程牧脸色沉了下来,银枪再度直出,这一枪带了三分杀气。
谢无忧一双眼紧盯着程牧的身形起落,就在程牧转身换步的一瞬,他忽然凌空跃起,一记飞踢猛然踹在枪杆末端。
程牧虎口被这一股蛮劲震得发麻,五指一松。
长枪脱手,在空中旋了一圈。等他反应过来再要去抢时,那杆银枪已经被谢无忧一个翻身接在了手里。
谢无忧反手挽了一个枪花,枪杆一震,清亮的颤鸣在院中荡开。下一瞬,枪尖已稳稳抵在程牧胸口。
清冷的月光从屋脊落下,谢无忧逆光而立,眉眼被夜色勾得锋利,隐约带了几分冷厉。
他看着程牧,忽然笑了一下。
“你再看看,不像吗?”
程牧盯着他看了片刻,那目光从他执枪的手一寸寸扫到他的脸上。
下一瞬,他忽然上前一步,反手扣住枪身,将长枪从谢无忧手里抽了回来,顺势在他头顶重重拍了一记。
他冷声道:“不像。”
谢无忧急急跟上两步:“哎呀,像不像不重要,你看有没有可能我——”
程牧打断他。
“没可能。”
第50章 双簧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怎么就没可能了?”谢无忧揉了揉被打疼的脑袋,“净舟我和你讲,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闭嘴!”
程牧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谢无忧,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打仗不是过家家,不是你上房揭瓦撒泼打滚就能糊弄过去的东西。你是什么人?你上过战场吗?你杀过人吗?”
谢无忧看着程牧, 忽然笑道:“你也想过。”
不是问句。
程牧没有说话。
“你竟然也想过。”谢无忧低下头, 又笑了一下, 声音却有点哑, “看来我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净舟。”谢无忧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 像是怕被谁听见,又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你坐镇大帐, 运筹帷幄,我替你提枪上马,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你既然想过, 为什么不和我说?”
程牧:“我没想过。”
“没想过。”谢无忧慢慢重复了一遍,“没想过那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为什么也不问我的想法是什么就拒绝?”
程牧没有接话,转过身去,抬手将长枪架回兵器架上,背对着他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的这一身枪法, 和你的招式一模一样。”谢无忧抬起眼, 声音放慢了, “就跟那兰陵王一样, 戴上面具,没人能看出来马上之人是谁。你说去哪我去哪, 你说怎么打我怎么打。”
程牧松开手,枪杆落入木架的空槽里,发出一声低低的脆响。
“净舟,”谢无忧往前走了一步,“你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人了。”
夜风掠过院子,院外一声爆竹响。
是新的一年了。
程牧背对着谢无忧,对着远处暗红的天光,道:“战场不是儿戏,刀剑无眼,会死的。”
谢无忧:“你身为大将,又是漠北那冰天雪地的地方,日日旧疾复发,在瞬息万变的前线,身上带着十万人的性命,才是儿戏。”
程牧沉默了。他此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练功服,立在料峭的晚风里。
谢无忧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上前两步,不由分说地往程牧头上蒙去,“出了汗别吹风,前几天跪了一晚上还没好利索呢。”
程牧被那件衣服压低了头,道:“是,我想过。”
他声音很轻。
“可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留在京城,好歹平平安安,边关刀剑无眼,说不定一个不小心,真的搭上性命。”
谢无忧:“好处可大了。”
程牧:“什么好处?”
谢无忧笑嘻嘻地绕到他身前,“你想啊,咱俩要是真把赫连人打回老家,那得多风光。到时候凯旋回京,你继续当你的镇远侯,威震四方。”
他一边说着,一边煞有介事地掐着指头算账:“至于我嘛,也不贪心,等仗打完,你给我在京城买个大宅子,再帮我娶个漂亮媳妇,后半辈子吃香喝辣。总比给你当书童强吧,一天到晚看你这个闷葫芦的脸色,还一言不合就被关个三五天,哪有这个划算。”
程牧看着他,许久,道:“就为这些豁出命?”
谢无忧托着下巴认真想了想,道:“确实少了点,一个漂亮老婆不够,来三个吧。”
程牧先是一愣,心里那点惆怅被这话冲得七零八落。当下抬手就是一个爆栗,结结实实敲在谢无忧脑袋上。
“大丈夫立于天地一心一意,你还想娶三个?”
谢无忧疼得龇牙咧嘴,小声咕哝道:“三个也不多啊,那梁兆雄妻妾成群,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呢。”
程牧冷冷看着他,“就你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能放心把玄戍军交给你?”
谢无忧:“你也没得选啊,还有半个月你就要出征,这半个月治不好你的腿,这点你比我清楚。”
“但这半个月,只要你点头,我可以不睡觉,学战场领兵的阵法,学你的行事仪态,我学得很快的。而且我在程府五年了,你这个人我还不清楚吗。我保证,半个月后,没人能分辨出真假。”
程牧:“装不像的。”
谢无忧:“试都没试,凭什么这么说?”
程牧皱眉,突然抬手拉开自己的衣襟,指着脖子上的疤,“光是这条疤,别人日日能看见,你要怎么装?”
月色下,他颈侧一道旧疤赫然在目,从锁骨往上斜斜一道,颜色比旁处深些,边缘参差不齐。这条疤长了五年,也没有长好。
程牧:“光是这条疤就够把你认出来十回了。”
谢无忧看了片刻,一歪头道:“这还不简单。”
他说着往前一步。
两人身量相差无几,站得近了,连呼吸都能感受到。谢无忧抬起手,指尖落在那道疤上,轻轻按了一下。
程牧方才练完枪,颈侧的皮肉还带着热意,血管在薄薄皮肉下跳动。谢无忧指尖微凉,贴上去的那一瞬,程牧呼吸微微一窒,立即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又要做什么?”
谢无忧指尖在那道疤痕上从头到尾细细摩摹了一遍,笑道:“量一下长度。”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动,抽出那柄从卫兵身上顺来的短匕,月光在刀锋上晃了一下。
程牧还没从那句话里反应过来,眼前便是一抹寒光。
谢无忧连眼都没眨一下,他右手执刀,抵住自己颈侧。
噗嗤一声,刀锋没进皮肉,小半寸。
紧接着他手腕一翻,刀刃贴着喉骨从上往下一划,一直到锁骨处才停下。
收刀落鞘时,他脖子上已然多了一道长长的血痕。位置长度,竟真的与程牧脖子上那道旧伤有九分相似。
血很快就涌了出来。
暗红的血顺着他颈线淌下,沿着锁骨滑进衣襟,转眼便把衣领染红了一片。
谢无忧抬手抹去刀尖的血迹,抬眼看他,笑道:“这不就像了?”
“谢无忧!”
程牧脸色大变。他大步上前,一把扣住谢无忧的下颌,强迫他仰起头,掌心死死压上那道伤口。
温热的血从他指缝间一点点漫出来,沿着掌心滑下,腥甜的,把两个人的皮肤黏在一起。
“你疯了!”
程牧低声喝骂,声音却发着抖,眼眶一片通红。他一刻不敢松手,另一只手半拎半押地拽着人,脚步踉跄地往屋里走。
进了屋,他把人往椅子上一按,转身就去翻书柜与暗格。瓶瓶罐罐撞在一起,丁零当啷响个不停。
谢无忧少见程牧这副样子。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血还在不停往外渗,一下子半个手掌都红了。
说疼,倒也不至于。
可他忽然想起程牧受伤那年才十三岁,又觉得,还是很疼的。
谢无忧把手上的血随手抹在自己衣摆上,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自从程牧重新入朝,搬进这处院子,从前的小侯爷就长成了如今的镇远侯。从那之后,他便很少进这间书房。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他想了想,却没想起来。
书桌上摞着厚厚一叠书信和折子,边角压得整整齐齐。烛台旁那根蜡烛已经烧去大半,凝下来的烛泪一层层挂在台座上。
墙边立着一张硕大的牛皮地图,从墙角一直铺到房梁,大城小镇密密麻麻全标注在上头,连通往各处的官道都用细线描出来了。
谢无忧的目光落在漠北那一块,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他以为自己很熟悉北境,从小在那里跑马撒野,哪条河哪片坡他都叫得出名字。可看到地图上那些从未听说过的地方,他才惊觉自以为熟悉的地方,还藏着这么多他不曾听闻的荒原与河谷。
在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沟壑与荒漠里,不知正游荡着多少因为战火而居无定所的人。
正出神间,肩头猛地一沉。
程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他面前,掌心托着一捧金创药,抬手对着那道伤口就按下去。
“嘶——”谢无忧倒吸一口冷气,“轻点!”
“闭嘴。”
程牧低着头,没松手。
从谢无忧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压低的眉眼,眉心紧皱在一起,虽然好看,但这回脸上半点好颜色都没有。
程牧扯过一条白布,绕过谢无忧后颈,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得又紧又狠。
谢无忧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去拍他的手背:“松点松点,喘不过气来了。”
程牧没好气道:“松了怎么止血?”
他嘴上说着,手下又加了两分力。
谢无忧五官皱在一起,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疼,疼疼疼疼!”
“你也知道疼?”程牧脸色沉沉,手上的力道终究松了一点,“知道疼了以后就不要胡来。”
谢无忧:“那要怎么办嘛,不是你说的,没有这条疤,别人一眼就认出来了。”
程牧:“我什么时候答应你这馊主意了?”
谢无忧:“我这割都割了,你这时候不答应,那我平白无故为你添条疤,你心里过意的去吗?”
程牧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抬手,一掌拍在他伤口上。
“嗷——”谢无忧捂着脖子跳起来,“程净舟你有没有良心!”
程牧握紧了拳,片刻之后,松开了手。
“听着,上了战场,我绝不会分心管你生死。我此番出征,为的是大齐的万家灯火,为的是这江山社稷。若是不听指挥,让玄戍军陷入险境——”
他转过半张脸去。
“我第一个要取的,就是你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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