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宽敞, 目光所及之处,类似的箱子密密麻麻。
“不行, 太多了,我根本不可能全部带走。”
孟越临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试图冷静思考,脑海飞速转动起来。此地隐秘,不用猜都知晓,定然是海匪头子藏珍宝的地方, 或许便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当家。
眼下定海军正在外面厮杀,大当家若是不敌被俘,会不会为求保命供出此地,亦或者, 他趁机逃脱, 不消一时半会就可能赶到此处。
思及此, 孟越临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骤然发现财宝的惊喜被彻底压了下去。
他眸底逐渐清明,很快做出决定,寻了个两尺见方的铁皮箱,开始在数不清的珍宝中挑选看得上眼,轻巧又价值连城的。
东西实在是太多, 他不过抓了一刻来钟, 眼见铁皮箱就快满了,他急得挠头:“还剩这么多,丢在这里也太浪费了。”
正懊恼间, 耳旁突然传来轻微响动,他心神一凛,眼神如炬扫视周围, 须臾间,视线落向斜对面昏暗的角落。
那里……黑漆漆的,莫非还有路?
只怪他方才沉浸在捡宝中,一时忽略了细查四周。响动愈发清晰,听着好像是脚步声。
这下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精神,他弯腰摸了把镶满宝石的弯刀握在手里,眯着眼眸,缓步挪过去。
那人堪堪露出半个身子,孟越临便用力挥刀砍下,奈何对方好像早有所料,“哐当”一声,不知被他用什么挡下弯刀,反力一顶,孟越临失策之下踉跄后退了半步,对方趁机一个翻滚跃到了另一侧。
先前的火把被他固定在来时洞口,据此大约有两三丈距离,孟越临又背着光,对方从黑暗通道刚钻出,一时看不清他的面目。
幸而,孟越临眼神极佳,火光在对方脸上一闪而过,映出熟悉的棱角。
那人正欲蓄势扑来,孟越临忽地大喊:“宋凛!”
宋凛僵了僵,保持着飞扑的姿势抬头看过来:“公子?”
“哇!真的是你!”孟越临乍然见到多日分开的同伴,啪得丢开弯刀,上前拉起宋凛就是一个熊抱。
宋凛整个人慢了半拍,孟越临察觉有些不对劲,他拉开些距离正欲打量宋凛可还安好,眸光倏地愣住。
大滴大滴的泪珠顺着宋凛脏污的脸颊滚下来,他一边哭一边抹泪,愈发抹得乌七八糟。
孟越临哭笑不得,也抬袖给他擦,擦着擦着,自己眼角也湿得一塌糊涂,干脆又抱在一起大声哭了出来。
他们此行出海,做了那么多准备,原想着就算不能一本万利,好歹也能挣够几年的家用,富养妻儿。
万没想到,一朝不慎落入海匪窝里,自此一月以来,受尽折磨,其中艰辛苦楚,非当局者不可体会也。
两个大男人呜呜咽咽哭了半晌,将心底连日来的压抑发泄得一干二净。
哭够了,孟越临如释重负,抬手随意拍向宋凛肩膀,不想把他拍得膝盖一弯。
孟越临愣神,低头看去,虽然宋凛很快站直,他还是捕捉到一丝不对劲,他蹲下身去不顾宋凛后退,一把握住他小腿,宋凛到抽一口凉气,低呼:“公子,别。”
“别什么别!宋凛,你给我说实话,你的腿怎么了?”
孟越临的手掌一握上去就发现异常,宋凛小腿处的肌肉软绵绵的,没有丝毫坚韧弹性。
宋凛目光躲闪,强撑道:“没什么,来的路上扭了一下。”
“现在还不给我说实话!”孟越临低吼一声,攥住宋凛肩膀。两人身高原本相差无几,这会映在墙上的影子,总觉得宋凛平白矮了半个头。
宋凛闷声道:“就是受了点伤。”
孟越临胸腔剧烈起伏一下,把牙一咬,松开他后退半步:“好,这会没空给你看伤,快点动手,挑拣方便携带的财物,我们得尽快想办法离开这座岛。”
且不说随时可能会来的海匪,定海军也不是吃素的,既然登岛了,等控制住局势,定然要寻遍全岛找寻财宝的。
“离开?”宋凛暗松口气,“那简单,之前遇到的小娘子给我提过,此处洞穴通向海边,那里有一艘非常牢固的船。”
孟越临心口莫名漏了半拍,他不可置信直起身来,蹙眉反问:“什么小娘子?”
这岛上哪来好心的小娘子?
宋凛眨巴两下眼睛,诚恳道:“属下不是误打误撞到这里的,属下本来是趁乱去山顶寻你,不想没找到人,反而遇到一群小娘子,个个身穿黑漆漆的夜行衣,我差点以为是海匪养得暗卫呢。她们告诉我,你十有八九在此处,要是没寻到你,也可以从这里乘船出海,逃出生天。”
孟越临眼前微微发黑,鬼岛上认识他,又是一群女人,不就只有那群莺莺燕燕。
恐怕不是她们猜到他在这儿,而是赤羽那个女人安排好的。不然宋凛哪有那么巧偶遇对方。
“先不提她们,船在哪里?”孟越临吐出一口浊气,没空细想赤羽可能隐藏的阴谋,当务之急离开更为重要。
宋凛环顾一圈,指向另一处:“应该在那边,有通道出去。”
孟越临暗暗咬牙:“都说狡兔三窟,当真打了三个出口,这样,你腿脚不便,留在此处挑拣财宝,我去寻船。”
“公子,要不还是我去?”宋凛不放心道。
“别了,听话。”孟越临郑重拍了拍他的肩,寻了根状似铁棍的东西,撕下一块衣角缠在上面,做了个简易火把,举着往第三个洞钻了进去。
等宋凛装满两个箱子,孟越临回来了,眉飞色舞:“船离此地不远,而且因为涨潮甚至不用我们推动就可直接入海,快搬,听动静岛上的火炮声都小了。”
有了船,孟越临不再执着小物件,看上哪箱贵重就直接搬哪箱,直干得满头大汗,眼见船舱堆不下了这才罢手。
出海前,他们都学了些行船的皮毛知识,不想眼下就用上了,起锚,升帆,解缆,也不管现下刮的什么风,船帆扬到一半,两人摇着桨橹,悄然驶向大海。
海水不间断推着小船远离鬼岛,直至满是火光的鬼岛在眼中变成一个芝麻小点,孟越临这才站直,大声呐喊:“阿玥——我很快回来了——等我——”
——
鬼岛上,定海军不愧为大雍水军之首,上岸后势如破竹,海匪们一开始还拼死抵抗,渐渐的,许是没人指挥,呈现一片颓败之势。
海天交汇的地方亮起一抹鱼肚白时,整座鬼岛已被定海军全面占领。
山顶,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焦糊味,混杂着木炭、布料,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可怕气息,黏稠的附在每一寸空气里。
孟越年用手帕捂着口鼻,轻咳几声。
目光所及,不再是之前见过的恢弘房宇,而是大火燃尽后的废墟,只剩下几根烧得漆黑扭曲的梁柱,狰狞地伫立在空荡荡的山顶上。
砖石墙壁早已坍塌,瓦砾碎了一地。魏平带着十几名暗卫把每一处角落都寻了一圈,这才硬着头皮回来复命。
魏平踟蹰上前:“大公子,活人里没有,属下也依俘虏指引去了先前二当家的驻地,焦尸遍地,实在分辨不了了。”
他顿了顿,咬牙道:“听活着的人说,火势便是从那边烧起来的,属下斗胆猜测,难保不是三公子见势不妙,情急之下放的火。”
总不至于是海匪放火烧自己。
孟越年眼前一阵恍惚,仿佛还能看见孟越临被抬走时,无声冲他比划的口型。
活着,回去。
孟越年不自觉往前踏了两步,踩在厚厚的余烬上,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刺痛将他眼底泛起的酸涩又迅速强压了下去。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面对灰烬,眸光沉得像一摊浓墨:“你去对接定海军,给我们分一艘船,我要……尽快回去!”
说到最后一个字,他倏地感觉压在心口的巨石碎掉了,可他并没感到释然,反而有一种五脏六腑被扎得鲜血淋漓的刺痛感,排山倒海的愧疚和自责把他吞没。
孟越临,他的兄弟,死掉了……
紧接着,心底又升起另一股截然不同的轻颤,莫名的,轻松?
朝阳突破海面跃出的那一刻,孟越年唇角不知不觉往上勾起。
他亲手把他的兄弟推向了死亡,然而,他也亲手除掉了情敌。
肩膀无法控制地细微耸动,孟越年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的笑声和泪水,却偏偏越笑越大声,泪水模糊了视线,也扭曲了眼前的一切。
魏平见他状态不对,忙挥手让其余人四散开,只留他靠近守着。
孟越年笑得弯下了腰,笑着笑着,他猛地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魏平瞳孔一缩,猛地扑过去:“大公子!”
孟越年面如金纸,缓缓软倒下去,他嘴唇翕动,好像在呢喃:往后余生,阿玥将会只属于他,只属于他。
——
世人常道,福祸无常。危困至极处,必有生机萌动时,绝境穷途,反为柳暗花明之始。
原本仅凭两人的力气,想要在茫茫大海划船回到大雍,难于登天。不过,人的运气一旦好起来,那是挡也挡不住的好运接踵而至。
起初,是他们在船上发现居然有储存好的淡水和干粮,在海上漫无目的漂了三天后,又恰巧遇到一队从海外而归的商船。
孟越临不敢露财,只说遇到海难,仅他们二人保下性命,希望能搭个东风重返大雍,回去后必有重谢。
商船上的人见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都明显带伤,同为大雍子民,此队商船的负责人又是个仁善的,恻隐之心起,允许他们把小船挂在后面,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顺风顺水靠了岸。
一踏上陆地,孟越临甚至顾不得满船财宝,着急忙慌便要打听此地回临海的路。
不想等他安排好行程回到小船,留守的宋凛垂着眼帘拒绝了他的提议。
“公子,这么多东西,一次带回去太惹眼了,你寻个稳妥的地方我替你守段日子。”
孟越临一愣,他头一个念头并未怀疑宋凛要私吞这些,相反,他本来就打算分出部分给宋凛。
目光顺着宋凛视线滑下,他恍然大悟:“宋凛,你是不敢回去见青禾吗?”
被猜中心思,宋凛偏头更不敢看他:“公子,你回去就给婚约解除罢。”
“宋凛,青禾她……”
“公子不必再说,我意已决。”宋凛垂在两侧的双手紧握,语气坚定。
孟越临心中五味杂陈,不是不理解宋凛的顾忌,又有哪个小娘子心甘情愿嫁给残疾坡脚之人。
他心底喟叹一声,忽地上前再次拥住宋凛,拍了拍他的后背:“以后你就是我亲兄弟,这些交给你,我放心!”
宋凛眼眶湿润,回抱住他:“大哥,你快回去吧,嫂嫂还在等你。”
这声大哥,喊得孟越临心底滚烫一片,他红着眼用力揽住宋凛的肩:“那么难的日子我们都熬过来了,不要轻易放弃,银钱别省,再多找大夫看看。”
之后,他们寻了处不起眼的屋子安置好箱笼后,孟越临是一刻也等不及,迫不及待赁了辆马车直接往临海而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回归女主视角主线啦!伤心的哥,开心的弟,等前夫哥发现他白哭一场,又要发疯!
第72章 归来 互相藏起心
十一月的江南, 雪落得细,像谁从天空撒落轻薄的飞絮。
天色灰蒙蒙的, 云层压的很低,好几日不见日头,房檐瓦脊被浸染得湿漉漉的。
廊下守着的小丫鬟接过青禾手中的油纸伞收起来,青禾拂了拂肩头微凉的湿意,这才掀了棉帘踏进去。
室内温暖如春,原先外间的圆桌被挪走了, 只简单铺设着花色艳丽的绒毯,先前趁日头好的时候刚洗干净晒过一遍,这会还透着淡淡的皂香。
姜令玥支了个小几在一侧,身后垫着软垫, 斜斜举着本书, 青禾还没看清书名, 便瞥见一双白嫩嫩的小手摇摇晃晃去抢。
“娘。”声音软糯清晰,阿宁扭着圆滚滚的身子,努力去抢娘亲的“玩具”。
“昨日才被你撕了半本,幸好不是什么古籍。”姜令玥摇头浅笑,拨开她的手,把书本放到更高的案几。
青禾抿唇偷笑, 跪坐在绒毯边缘摇了摇拨浪鼓, 阿宁望望,明亮的瞳仁滴溜溜转动,扭身朝她爬过去, 被青禾抱个满怀。
孩童清脆的笑声响起,姜令玥心情也莫名更舒展了,她嗔了眼自家活泼的女儿:“也不知性子随了谁。”
“当然是娘子。”青禾抱着阿宁, 拢了四五样玩具到面前陪她玩耍,笑盈盈道,“奴婢还记得,夫人提过,娘子幼时可调皮得紧,爬树摸鱼,什么都敢。”
“是吗?”姜令玥诧异,有些不信自己还有这样闹腾的童年。
“当然,奴婢岂敢诓娘子,不止呢,您但凡会备的书,都静不下来心来再听夫子讲第二遍,那会奴婢刚到您身边没多久,您总怂恿奴婢陪您逃学,被发现了又一力承当,不让夫人惩戒奴婢。”
青禾说着也有些感慨,她七八岁就到娘子身边服侍,一晃十几年过去。
听着这些模糊往事,姜令玥眼底闪过一丝迷惘。这些时日以来,她放下戒备,直视内心过往,特意又寻了好几位大夫问诊。
然而,大夫们给出的答案基本一致:“听娘子说来,您当初不止是受了重伤,淤血阻了脑络,更有可能是心神同样遭遇重创,两相结合,这才导致离魂失忆。”
青禾不死心,追问可会好。
“这,不敢保证,好或不好,大抵还要看娘子想要什么样的活法。”
什么样的活法?姜令玥细细琢磨这句话良久,有了些许明悟。
诚然她记不起过往旧事,可有身边人提点也不是不能重回曾经的生活。不过她既也有心神受创的缘故,那过往之事要不要就此撇去,过不一样的新生,全看她的选择。
看着眼前可爱的女儿,姜令玥心下喟叹:她早有决定了,不是吗?
青禾挪了挪位置,靠得更近了些,“娘子,奴婢打听过了,距离临海两百余里的镇海县知县是个勤勉务实的,镇海县在他治下风调雨顺,民生安稳,算得上好去处。”
“再远些,便要顺着荣江往上游去,沿途的昌宜县,凤庆县也都相差无几。娘子要是下定决心,我们也好早做准备。”
姜令玥眉心微蹙:“小冉接手商行没多久,这会离开,我担心她撑不住。”
青禾觑了眼她的神情,不免怅然,自从大公子寻到她们之后,她便提议不若趁三公子不在,干脆利落走人,可娘子又嘴上说着放心不下三房。
照她的心思,离了这两兄弟,娘子也能过得很好。
她把能打听的都打听好了,娘子反而踟蹰不定,再拖下去,想走就难说了。
青禾又逗弄了一会阿宁,见姜令玥没有其他吩咐,便退出屋子欲往厨房备膳,不想刚拐过回廊,迎面一个小丫鬟跌跌撞撞跑来。
她不禁皱眉,刚要训斥对方没有规矩,眼角余光瞥到另一道高大的身影同样踉跄着拐进垂花门,她一时错愕,盯着那人眼皮跳得厉害。
她说什么来着,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青禾不自觉退后两步,让出通道,那人冲到她身旁倏地顿住。在她目瞪口呆时塞了一把铜锁和钥匙过来,留下一句:“东西搬到库房,钥匙你收好。”
之后一阵风穿过,哐当一声推开门,连身上裹着的潮湿寒气都来不及消减些,直晃晃闯进了屋子。
“阿玥!”
姜令玥抱起阿宁正欲喂些温水,闻声抬眸,指尖微颤,银勺“叮当”掉到地上,阿宁懵懵懂懂,圆润的杏眸瞪向来人。
好像无声在说,你,打扰我喝水了!
棉帘晃了两下落回原位,那人面目霎时清晰起来,原先白皙光洁的面庞,好似被镀上了一层粗粝的麦色,下颌处棱角分明,青色胡渣细密清晰。
反观眼眸,却黑亮如深潭,映着姜令玥身影的眸底,疲惫倏然散去。
不过六七十日的光景,那身跳脱随意的少年意气,竟似硬生生被磨去,锻打,淬炼成了如今这般坚硬的轮廓。
姜令玥脑海空白一片,她紧了紧怀中的阿宁,往前跨了一步。
孟越临唇角弧度慢慢扬起,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释然轻松,他张开双臂,嘴角越咧越大,低沉嗓音撞进姜令玥耳膜,震得她心尖一颤。
“阿玥,我回来了!”
“阿临。”姜令玥喃喃吐出两个字,眸底蓦地溢出盈盈水光,确定眼前是她朝思暮想的人以后,姜令玥不再顾忌,抱着阿宁径直投入他的怀抱。
泪水不知何时啪嗒啪嗒滚落,阿宁被挤在两人中间,左手右手分别抹着两人湿润的下颌,突然“哇”得哭出声,令本有些伤感的氛围变得有些哭笑不得。
“哎哟,阿宁又长大了,爹爹抱抱,重了哈哈哈哈哈!”
孟越临颇为自然接过阿宁,也不管孩子在哭,抱着就往上举。阿宁哭声一顿,泪水犹挂着,便又咯咯咯笑起来。
望着亲如一体的“父女”,姜令玥悬着的心反而沉了底,眼眶不自禁又泛起雾气。
真好,阿临回来了,真好啊……
半个时辰后,姜令玥将打起哈欠的阿宁交给知夏单独伺候吃饭睡觉,又传了晚膳,刚在偏房备好饭菜,孟越临换了一身天青色衣袍迈过门槛,是前些日子,她鬼使神差备下的冬衣。
分明不知归期,她还是按着他的身量尺寸让人做了两套新衣,熨烫好收在衣橱里。
孟越临一身水汽未散尽,雨过天晴色清冽又温润,方才的疲惫沧桑,竟似被这一泓清泉般的色彩涤荡得干干净净。
他伫立在门边,安安静静旁观姜令玥挽袖布膳,又等到小丫鬟退了干净,这才上前从身后轻拥住她。
身上淡淡的澡豆香气替代了方才的风尘汗水味,姜令玥耳尖微烫,轻声道:“饿了吧?快坐下用膳。”
“不,我想抱一会。”孟越临执拗脾气不知怎么窜了上来,抱着她不松手。
“阿临。”姜令玥偏头想与他好好说话,该吃饭得吃饭。
不想,孟越临也刚好偏头,薄唇擦过耳垂,绯色瞬间从耳际向衣襟内延伸。他眸底掠过一抹墨色,不自禁轻柔抬起姜令玥偏过来的下颌,如重获至宝般小心吻了上去。
起初只是想浅尝辄止,一解相思之意。奈何朝思暮想的气息充斥在鼻息间,实在太过浓郁,他越吻越深,纠缠着她的舌尖转过她的身子,抵在桌案边旁若无人的缠绵。
良久,两人气喘吁吁分开,姜令玥素手抵在他胸膛上,脸颊泛着薄红,轻嗔:“再闹菜该凉了,我们先吃饭,好吗?”
“好。”孟越临低低笑着,却也不舍得放开钳住她纤腰的手,干脆一揽一抱,将人直接放在腿上坐稳。
姜令玥眉目含嗔:“胡闹,快放我下去。”
“不要。”孟越临拒绝,偏偏还埋在她颈间撒娇般嘬了一口,“我饿了,没力气,我要阿玥喂我。”
湿漉漉的眸子抬起,分明还是那双宛若星辰的黑瞳,偏生右边眉骨处仿佛被故意刻了一刀,瑕疵顿生,多了一丝风霜印记。
姜令玥心口一紧,她蓦地抬手,指腹轻轻抚过他的眉眼,声轻如烟:“还疼吗?”
曾经言笑晏晏,眉目飞扬的阿临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先前她便发现了这道伤痕,问起缘由,均被孟越临不着痕迹避开不谈。
这也就罢了,她备好热水,想伺候他沐浴洗尘,若在从前,孟越临巴之不得她用这种方式亲近他,可他偏偏拒绝了。
她忽地意识到,不止额头上的伤疤,他身上,大抵还有更多。
孟越临捉住她手腕放在唇边贴了贴,笑容一如往昔张扬,软玉哀求:“不疼,早没事了,阿玥,我快饿死了,快喂我吃的,我要吃那个糖醋里脊,还有栗子炖鸡!”
姜令玥心神微敛,笑意化作两颊浅浅梨涡,一手执筷,挽袖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放到他口中。
孟越临大口咬下,含糊不清夸赞:“真好吃,还是家里的味道好!”
他哪是饿极了,分明是外面遇到的事不愿提罢了。姜令玥垂眸掩下心绪,继续夹菜。
她又何尝不是,关于孟越年找来一事,不敢说,更不敢提。
暂且不论孟越临在外遇到了什么,既然他回来了,她先前有意离开的事不若提上日程,不过不是她一个人走,而是全家一道,搬离这里,躲到孟越年找不到的地方。
殊不知,孟越临口中嚼着食物,落在她纤腰的指节不经意缠紧她腰间的涤带。
阿玥还是他的阿玥,永远只能是他的阿玥。
他可以刻意忽略这些时日的经历痛楚,却不能忘记孟越年说过的话。孟越年不至于无的放矢,所以,他定然见过阿玥了,甚至……
孟越临眸底沉色愈发浓厚,心念电转:要把阿玥继续藏起来,藏到更稳妥更隐秘的地方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惊喜 阿玥,我们
用过晚膳, 姜令玥陪着他去往曲氏的院子。
他们早听说儿子回来了,巴之不得立马见上。然而来报的下人又禀, 公子进了屋子便没出来过,他们也不敢打扰。
小两口久别重逢,怕是有说不完的体己话,三位长辈这才讪讪作罢,不过也早早吃了晚饭眼巴巴盼着,总算在戌正时分把人盼来了。
孟越临一踏进主屋, 正要跪下拜见,谁承想曲氏第一眼就落在他脸上,即便有刘海遮掩大半,可做母亲的都是火眼金睛, 哪会错过那么长的疤痕。
“儿啊, 你这是怎么了?”曲氏哭喊一声, 三两步越上前,双手颤抖着想去轻抚儿子脸颊。
本就有意淡化所经历的危险,何况孟越临这么大的人了,在父母妻儿面前也着实不愿流露出脆弱模样。
他不着痕迹偏了偏头,避开曲氏的手,径直在她腿边跪下, 郑重磕了三个头, 这才仰起脸来,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好着呢,娘亲您看, 不过晒黑了些,小伤,不碍事。”
曲氏眼底酸涩, 明白儿子是不想在他们面前示弱,指尖缩回袖中攥紧:“好,好,平安回来就好。”
孟三老爷身为父亲,要更沉稳含蓄些,他上前拉起儿子,拍了拍他的臂膀,上下打量一遍,笑着感概:“皮肤确实黑了,但也结实不少,经此一回,我儿脱胎换骨啊!”
差点死无葬身之地,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说是脱胎换骨也不为过。
孟越临顺着他爹的力道站起身,大方的和他爹来了个拥抱。
知儿莫若父也。
姜令玥从进屋后便安静走向上首的秦奶奶,轻柔细语问候几句,之后柔顺旁观。
同样候在秦奶奶另一侧的孟娴冉见着兄长也很激动。兄长明显削瘦不少,更别提眉骨那道显眼的疤痕,令英挺俊逸的面庞硬生生损了一丝美感。
她杏眸转动,觑了眼姜令玥。诚然在自家人眼里兄长哪哪都好,然嫂子可是见识更广,兄长唯一最拿得出手的容颜有了瑕疵,嫂嫂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姜令玥要是知晓小冉想法,只会啼笑皆非。她又怎会是那等浮于表面的人。
比起孟越临的外貌,她在不知不觉中中意爱上的乃是他毫无保留的真情相待。
世间多少人一生都未必能遇到那样一个人,而我在天地悠悠中得到了你竭尽坦诚的偏爱,这份情意,我又如何不珍惜。
姜令玥眼底也有些湿润,阿临,你将安稳踏实捧到我面前,岁岁年年,我也不愿负君。
灯火闪了好几次,孟娴冉手持银簪试着又挑了挑灯芯,烛光依然略显昏暗。
她无奈回转:“爹,娘,时辰不早,火烛都耐不住了,还是让哥哥嫂嫂早些回去歇息吧,来日方长。”
曲氏刚听到他们商船遇到风暴,一颗心吊在半空,不耐地摆手:“不急,先听你哥说完,临儿,风暴后呢?怎么样了?”
孟娴冉背着曲氏,戳了戳身旁的姜令玥,双手一摊,嘴唇翕动:嫂嫂,你看给哥累的,快劝劝。
说来姜令玥也有些心疼,孟越临今日回来后连歇觉都没来得及,眼见快亥时一刻了。
她容色微动,越前半步凑近曲氏温声劝道:“娘,阿临也累了,明日一早再让他来回话可好?”
放在以往,姜令玥如此温柔小意,曲氏是很听她的话的。岂料曲氏今日心疼儿子得紧,一想到儿子吃那么多苦都是为了这个女人和她的孩子,心底破天荒头一次有了怨怼。
好好的儿子,都被她们母女拖累了。
曲氏看着毫无愠色,声音却冷了几分:“知晓阿临累了,你不会先回去铺床暖被吗?”
这话一出口,不只姜令玥怔神,孟越临也眸光一紧,他眉心微蹙站起身来,拉住姜令玥往自己靠了靠。
“娘,我确实累了,明日一早再来请安,我不在的日子阿玥连日操持家里,想来也和爹娘一样,疲惫得很。”
曲氏话一出口就有几分后悔,她本也不是爱嘲讽人的,眼见儿子给她台阶下便顺着话头扯了扯嘴角:“阿临说的是,是我太心急了。”
说罢讪笑起身,别了眼身侧姜令玥:“玥娘也辛苦,都早些回罢。”
姜令玥面上看不出喜怒,她浅笑福身,又向秦奶奶拜别后,这才同孟越临一道迈出屋门。
刚至回廊拐角,隐约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争执。
不太清晰,只能依稀分辨出:玥娘、阿临、苛责、都不容易等字眼。
孟越临面皮微僵,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小心翼翼道:“阿玥,你辛苦了。”
夜风拂过,廊檐挂着的灯笼火光忽闪,姜令玥摇头轻笑:“比起夫君,我付出的不过十之一二。”
孟越临顿住,手腕一带就将她整个揽进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阿玥,以后再也不让你操劳辛苦了,我保证!”
姜令玥清楚他的心意,只当觉得她委屈,其实她并没放在心上。放在曲氏的位置,很难不对她心有芥蒂。曲氏待她和阿宁,已经算很温和尽心了。
殊不知,孟越临言下之意是真的不让她再辛苦,他贴着她耳边轻声道:“阿玥,我就偷偷告诉你一个人,我这次挣大钱了,很多很多,足够你我下半辈子,不对,阿宁这辈子,下一辈都花用不完的金银。”
姜令玥一时没明白,仰起脸狐疑道:“夫君在说什么。”
孟越临眼底漾开笑意,拉着她的手快走起来,声音里掩饰不住的雀跃:“阿玥,我带你去看好东西!”
待月轩角落的库房,平日也没放置多少东西,毕竟三房大多数家财先前都散了大半。
孟越临又刻意隐瞒,导致姜令玥也没在意他回来是否还带了什么东西,只下意识轻信他三言两语的概述,以为当真是遇了风暴,阴差阳错这才提前回来。
至于是否挣了钱她也没在乎了。阿临脸上伤痕做不得假,他能保住命回来,她已万分满足。
没承想,灰扑扑的库房不知何时挂了两把锁,孟越临把灯笼递给她,从袖兜里摸出一串钥匙,两人摸黑进去。
甫一进去,孟越临反手关门,姜令玥压下心底疑惑,转身想去点灯。
“嘘!我们不点灯。”
姜令玥失笑,借着微弱烛光跟他往里面走:“怎么在家里夫君反而像做贼一样。”
“这边。”孟越临没有解释,只把她拉到墙角,堆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箱子。
白日回来前,孟越临都提前安排好了。他自知见着阿玥后很难再镇定下来,便在刚进府门时就让人搬着箱笼随在身后,钥匙也顺手递给了青禾。
虽说青禾是姜令玥的婢女,但论起信任,孟越临信她多过府中其余人,钥匙交给她放心得很。青禾看着下人把大大小小的箱子搬进库房后,果然没有查看里面都是何物,锁好门又把钥匙交了回来。
孟越临把灯笼往前伸了伸,努努嘴示意姜令玥:“阿玥,上首这个小的,用最小那把钥匙,你打开看看。”
最上首的匣子不过一尺见方,也挂了一把小锁。姜令玥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观他神情愉悦的样子,想来不会是坏事,便依言找出钥匙,摸索着一拧,铜锁啪嗒掉下来。
缓缓掀起匣盖的一刹那,一片温润柔和、却又无比明亮的珠光,蓦然从匣中流淌出来。
那光仿佛有生命般,莹然皎洁,恰好驱散他们周身几步内的昏暗,将两人的身形,面容,乃至微小的浮尘,都温柔的勾勒出来。
姜令玥的眼眸一寸寸放大,又下意识闭了一下,再次睁开,匣中情形毫无变化。瞳孔中清晰倒映着十数颗龙眼大小,浑圆无暇的夜明珠,静静躺在深色绒布上。
“这……这是……”饶是以姜令玥的见识,也一时失了言语,她怔怔地睁着眼,气息微促,目光僵硬的从珠子移到孟越临身上。
孟越临的神情在珠光映照下,似乎也染上一层温润气息,他捧起一颗夜明珠凑到她鼻尖前,唇角微勾:“阿玥,喜欢吗?”
未料,姜令玥一把夺过他手中夜明珠丢回匣子里,砰得合上盖子,攥紧孟越临衣袖,声音发紧:“阿临,你说实话,这两个月你到底去了哪里,怎么会得来这么名贵的珠子?”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本能觉得眼前这样的宝物哪是能轻易得来的,更何况孟越临自回来后,多次避而不谈他的经历,明摆着其中有猫腻。
这一匣夜明珠,不会是干什么勾当得来的吧?
轻笑声响起,孟越临非但没紧张,还若无其事低头在她脸颊亲了一口:“阿玥,这才一个匣子呢,来,我们接着开。”
姜令玥低呼一声,视线落向身前的数个箱子,瞠目结舌:“你……这些都是?”
“是,也不是。”孟越临深深看着她受惊后愈发明亮的眼眸,颇觉有趣,何曾见阿玥这般惊慌失措。
他接过她手中钥匙,从小到大逐一打开箱子,半晌后,姜令玥适才明白他话里意思。
在库房这堆宝物里,夜明珠只能算得上中等,当琳琅满目的精致玉器、黄金首饰一一展示,姜令玥神情也从一开始的震惊渐渐麻木。
直到最底下箱子打开,满满一箱书本字画,她借着微光看清一本书册上的字迹,瞳仁瞬间瞪大:“这,这是前朝名家孤本,相传早已不知所踪。”
孟越临捧起几册古籍塞到她怀中,炫耀般扬了扬眉眼:“我就知晓阿玥定然喜欢这些,阿玥,我们有钱了,明日我们就换个更大的宅子吧!”
藏起来,把阿玥藏起来!他止不住地想。
作者有话说:
嘿嘿,换个思路,不是弟弟发财了,是我们女主发财了
第74章 搬家 阿临,我也
寒风拂过枯木枝丫, 发出窸窸窣窣的微响。夜色已深,“吱呀”一声响, 角落的库房门重新合上,见孟越临草草挂好铜锁,姜令玥紧绷的心弦七上八下,不禁又伸手摸了摸,确认锁好这才长舒口气。
孟越临低笑,牵起她的手往正屋回, 一面轻松道:“阿玥放心,家里人少,不会被发现的。”
幸好平素管得严,下仆们都规矩守礼, 从未出过妄动主子东西的, 姜令玥悬着的心适才放下。
回到主屋, 姜令玥关好门,等不及孟越临解释,拉着他的手就回内室床边坐下,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阿临,快与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一回事?”
孟越临不是没想过彻底瞒住她, 然而他这次带回来的财宝还只是十分之一, 甚至尚未想好日后怎么把那些东西一点点变成明面上的家底,天长日久,委实少不了阿玥贤内助的帮衬。
爹娘经历浅, 妹妹小冉也不及阿玥聪慧能干,与其让他们跟着提心吊胆,不若他们夫妻担起这个责任。
因此, 他打定主意,关于财宝如何运回,日后如何一点点放到众人眼皮底下,都要和姜令玥商议着办。
当然,在他这次的“真话”里,刻意忽略了孟越年的相助,只简化为恰好遇到朝廷派兵剿匪,他趁乱逃出,阴差阳错得了海匪藏宝。
姜令玥倒吸一口凉气,浑身血液都像冻住了般,双手不禁握紧他的,声音发紧:“阿临,你疯了不成,那些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匪寇,但凡泄露半点风声出去,亦或者他们没有尽数被抓,你……你简直是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说着她眼底泛起泪花,朱唇抿紧。孟越临九死一生,不顾性命换来的财物,她岂会不知都是为了这个家。
可她也怕啊,眼下暂且无事了,也不代表一辈子安全无虞。
望着她不安的眉眼,孟越临将人揽进怀里轻拍背部,姜令玥担忧的他都思虑过,奈何世间又有几人面对大批财物不动心的?
至于匪寇会不会有漏网之鱼,他心底不禁闪过一道赤色身影,虽则他亲眼看着赤羽坠崖,然而宋凛却又是得了她的指点适才寻到他,不难猜想,赤羽早预料到他会寻到那个洞窟。
甚至可以说,是她亲自带他去的。这也是他一直想不通的地方,为何赤羽要将这样大批财宝交到他手上。
未免日夜不安,搬家之举势在必行。
“阿玥,现下说再多也没大用,方才我提过,我打算明日就寻地方,天南海北,你可有想去的地?”孟越临敛起所有心绪,柔声问她。
姜令玥微怔,前些日子青禾担忧孟越临一去不复返,又要受孟越年困扰,便提议悄悄离开,选了几处风土人情都不错的地方,不想和孟越临不谋而合。
她容色微妙,略做沉吟:“夫君说的不错,趁早离开更为妥当,特别是要离海远一些,到内陆去。可路途遥远,祖母年老体弱,一大家子坐马车怕也受不住颠簸之苦,不若乘船顺荣江往上,至于目的地,便由夫君来定。”
“阿玥和我想到一处了。”孟越临愈发觉得他和阿玥心有灵犀,简直是天生一对。
姜令玥不好直接提她早就打听过的城镇,只能模糊提出意见,再则,她也巴不得尽快离开临海。
方才心神不宁,她没有深思,现下镇定后,她这才反应过来,孟越临是被匪寇捉去,孟越年是去协助剿匪,大雍哪来那么多猖獗的海匪,料想定然是同一窝了,许是关押地方不一致,他们这才没有碰上面。
孟越临都平安回来了,孟越年呢?
得催着孟越临更快些离开才行。那一夜过后,她暗暗发誓要斩断与孟越年的孽缘,不想再与他纠缠不清。
诚然孟越年擅作主张,利用权柄向官府呈递了她的和离书,然而,只要孟越临不去翻官府户牒,又怎么会猜到他们目前早不是夫妻。
正思忖间,一丝痒意直往耳廓里钻。姜令玥抬眸,恰撞进孟越临情深缱绻的眼底。
他垂首故意轻咬她的耳垂,骨节分明的手指不知何时从衣摆顺着曲线钻了进去,嗓音含糊:“阿玥,时候不早了,我想你,好想好想。”
姜令玥脸颊泛起薄红,她没有羞怯闪躲,探手勾住他的腰带,回应他的爱意。
“阿临,我也好想你。”
余音散在唇齿呢喃间,烛光摇曳,将人影拉长,晃动,时而分离,时而交叠。
夜,还很长。
搬家的事很快提上日程。
先是晨起一道去和长辈问安,说明来意,也不管他们是否难以消化突如其来的决定。
之后夫妻俩分工协作,姜令玥着手带着孟娴冉整理家中行囊,能变卖则变卖。孟越临则先去安顿商行,他们一致决定遣散商行众人,等到了新家再琢磨新的生意。
一来此去本就是为了彻底消弭踪迹,还留着商行便是留下把柄和行踪,不若趁此给足银钱,大家好聚好散。
不过出乎孟越临意料的是,商行里众多管事居然纷纷不同意解散,着实令他诧异。他只好单独寻来最亲近的秦管事过问缘由。
孰料,秦管事也一口咬定,以后不管如何还要跟着他,之后娓娓道来,他不在的日子,大娘子带着他们分了不少红利,大家伙分明舍不得的是大娘子的奇思妙想和大胆计谋,而不是他。
这可为难孟越临了,他哭笑不得:“短短两个月,我居然就被阿玥比下去了。”
年过四十的秦管事在这行摸爬打滚,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却也着实佩服姜令玥,他揶揄道:“当家的不会是想遣散我们,好单独发家吧?”
“说得哪里话。”孟越临略一沉吟,索性把话说得更直白些,“能得大家信任,我和阿玥也很高兴,只是不敢瞒秦叔,实在是我们夫妻惹了不该惹的人,若是不解散商行,日后怕是要拖累大家。”
秦管事胡须一抖,狐疑道:“临海地界,还有能将当家的逼到这份上的?”
秦管事跟他时间最久,知晓他本是官家子弟,为人洒脱,与衙门也攀得上交情。
孟越临低叹一声:“秦叔也知,我那族里弯弯绕绕,都不是省事的。”他竖起食指往上,意有所指,“身份低微,实在斗不过他们。”
秦管事眼珠子一转,猜测怕是京城老家的又找来了,他摇头叹气:“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们舍得下基业,这样罢,其余人我去游说,你们也好安心离开,不过话说回来,他人便罢,我可是不会松手的。”
孟越临有些错愕,不过转念一想,秦管事做事用心,在生意上夸他一句老狐狸都不为过,留他一个不仅不会弄巧成拙,或许能在关键时刻起到大作用。
主意定下,他很快拍板决定:“那便有劳秦叔,你放心,等我寻好新的地方,定给你递信。”
如此一来,搬家有条不紊的紧凑安排下去,不出十天,金粟巷尾的孟家家宅便悄然空荡荡的,不再见人影进出。
又过了几日,临海落了一场大雪,寒冬腊月,路上几乎没什么人行走。
一辆低调内敛的青帷马车停在金粟巷尾。甫一停稳,车门便被急迫推开。
一旁骑马随行的魏平率先翻身下马,上前制止里面的人出来:“公子,到地方了,风大寒冷,您别急,属下先去看看情况。”
话音刚落,一阵寒风灌进车内,孟越年一句话未说便剧烈咳嗽起来。
魏平惊骇,忙爬进去倒水拍背:“公子稍安,身体要紧。”
喉间腥甜好不容易压下去,孟越年眼睫半阖着靠在车壁上,颧骨上两团病红格外明显,喘息稍定,他摆摆手,魏平这才下了马车走进巷子。
许是天寒地冻,巷内家家关门闭户,他凭着记忆来到孟宅门口正要敲门,余光扫到脚下,轻咦一声。
门口积雪都快没过脚踝了,也不见孟府下人清扫,不会当真被公子猜中,少夫人得知孟越临失踪的消息一蹶不振吧?
他心口一紧,右手握拳砰砰砰砸在门上。
岂料等了片刻也不见有人应门,魏平正琢磨绕去后门看看,恰好斜对角的人家出门,见他怔在门口,好意提醒:“寻孟家的?早搬走了,你要是赶早几日兴许还能碰上。”
魏平瞳孔骤缩,大步冲到那人面前,约摸身上血气重,那人被吓得后退一步,嗫喏道:“你干嘛?”
魏平立即放低姿态,从袖中摸了块碎银塞过去,拱手道:“敢问这位兄弟,可否说得再详细些?”
那人得了银钱,立马如倒豆子般将孟家如何几日内人去宅空描绘得绘声绘色,末了补上一句:“听闻得罪了京里的高官,不得已而为之。”
一盏茶后,孟越年实在等得不耐烦,亲自下了马车,刚好魏平面色犹疑着回来。
“如何?”孟越年微蹙眉心,由小厮扶着往前迎上去。
魏平踟蹰不安,明知不妥也只得硬着头皮解释:“公子您别急,是这样的……”
半柱香后,孟越年又咳起来,肩骨耸动,胸腔震得像空桶回响,空荡荡的大袖也跟着身子摇晃。
捧着的手炉明明散着热气,他的指尖却好似更冰了。
他的唇角弯着,却无半分笑意,比起令人遍体生寒的沉沉眸光,他的嗓音冷得更像冰渣,几乎是从牙缝间挤出一丝声音,像是把最刻骨的怨毒都融进腔调里。
“孟越临,孟越临!我定要把你拖进深渊,让阿玥看清你所有的肮脏不堪,让你也尝一遍我咽下去的每一口血!”
声音很轻,像在喃喃絮语说着情话,可那话里的恨意,却重得让人后脊冻得透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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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安置 阿临,只要
江水是铅灰的, 浑沉沉的。橹桨一下下翻搅着江水,带出大片白沫, 又立刻被打着旋的水流吞没了去。
北风从江面上刮来,吹得船帆“唰唰”作响。
姜令玥刚看过几位长辈一切无恙,从前面客舱弯腰出来,拢了拢大氅,望着滚动江面轻蹙眉心。大船逆流而上,比预料中走得慢上不少。
“娘子看什么呢?仔细风大。”身后的青禾越前半步, 挡住大半寒风。
姜令玥笑笑,沿着船舷往后舱去:“不碍事,左右吹了几日,习惯了。”
青禾也跟着笑:“是呀, 总算远离那地方了。”
虽说和预想的差别甚大, 不过在青禾看来, 大娘子只要摆脱了其中一人,往后的日子也能好起来。
兼之她发现,三公子对娘子比以往还要上心黏糊,感情非但没减少半分,反而与日俱增,长此以往, 她也乐见其成。
姜令玥推开后舱歇息的房门, 脱下大氅递给青禾挂好,看着青禾始终挂着淡笑的面容若有所思。
着急忙慌的,她也是过了几日才发现家中少了一人, 一贯天天跟在孟越临身后的宋凛不见了。
换句话说,没有回来。
一想到他们曾流落匪窟,她吓了一跳, 以为宋凛遭遇不测,不想孟越临拍着心口保证,宋凛好好的,只是在逃离途中受了些伤,遇到一个心善体贴的小娘子照顾,一来二去两人有了好感。
他自觉对不起青禾,这才没有回来,托孟越临帮他解除婚约。
青禾得知后,反而松了口气,露出轻松的笑。她本就苦恼要不要嫁给宋凛,这下好了,他寻到待他真诚的良缘,她由衷祝愿。
孟越临说得坦然,导致姜令玥也没起疑。她旁观几日,见青禾神情不见哀伤,也不似所伪,心里石头这才落地。
船上起居简单,青禾刚沏好一壶茶,门扉响动,孟越临抱着包裹得只露眼不露牙的阿宁回来。
大抵阿宁也习惯了船上的日子,一进屋小手便扒拉开兜帽雀跃起来。
“娘!”
这段日子,阿宁学会喊简单诸如爹、娘等字眼,可把孟越临高兴坏了,每日都要抱着在船上溜达逗弄,哄着她不停喊爹。
约莫是心结已解,孟越临坦荡纵容,姜令玥反而默许他和阿宁亲近的行为。
一家三口很快坐在一块笑闹起来,青禾抿唇偷笑,悄然退了出去。她扶着栏杆眺望滔滔江水,心底喟叹一声。
又过了十日,大船靠岸。
临海雇的家仆几乎都遣散了,姜令玥也真心问过身边婢女,就连知夏得知可以获得一大笔安家费,也没有选择跟随。
兼之这次没有宋凛提前安排,船靠岸后,孟越临不得不亲力亲为,先行上岸寻了处僻静的客栈安置歇了两日,又赁好马车,这才拖家带口继续赶路。
等他们到达此行目的地安庆县,已经是腊月十六了。
安庆县离原先姜令玥打听过的凤庆县相距百余里,民风淳朴,近几十年都没发生过什么大事,算是个安稳的小县。
为避免留下明显行踪,孟越临几乎是每到一处便改换姓名,花银钱打听安排。就连新宅都是托人辗转了数道,适才决定买下。
幸而原主子把宅子保养得不错,马车停稳后,孟越临率先跳下马车,和事先接到消息等候在此的牙人进宅子逛了一圈后,付了尾款,牙人见对方爽快,满意之余,又询问还有什么可帮衬的。
孟越临与人打交道惯了,牙人自然对本地熟络,便干脆又让他帮忙寻些伶俐的长工明日送来挑选。
宅子是三进的,不说清扫之类的活计,单就他抱着日后不再让阿玥辛苦半点的心思,便打定主意往后多雇些下人,眼下还要拆卸行囊,多的是活计。
牙人一听有生意可揽,更是热心,当下先麻利寻了数名可靠帮闲过来。
饶是在临海弃了大部分家什物件,也满满装了五大车行囊,孟越临索性让车夫卸了角门门槛,径直拉进院子里。
青禾先下马车,之后回身接过阿宁,姜令玥下车后探身往回看,孟娴冉身轻灵活,已先行一步去搀扶秦奶奶等人。
她唤过青禾:“我们人手不足,你先去帮衬着阿临安置重要行囊,其余的慢慢收拾,阿宁交给我。”
“是,娘子。”青禾脆声答应,把阿宁递还给她,便往几辆大车查看。
姜令玥抱着阿宁正欲先进堂屋歇息片刻,孟娴冉等人也跟了进来。除了小冉身边的喜莲,秦奶奶、曲氏身边也只留了一人,而孟三老爷倒是有两名亲随,这会都自觉去拆卸行李。
姜令玥见此,实在腾不出额外人手,便让曲氏先看着阿宁,她和小冉去厨房烧水沏茶。
忙碌一阵后,眼见天色不早,寒冬腊月的,孟越临额头泛着细汗进来说话:“祖母,爹,娘,今晚约莫只能清扫出三四间屋子,我们将就睡一晚,明日定尽数安排妥当。”
歇了一阵的秦奶奶缓过劲来,见孙子忙累成这样,心疼的让他快坐下歇歇:“今晚有张床睡就够了,来日方长,你也别折腾了。”
他们其实都很不理解此次突然搬家的行径,然孟越临不容置疑的强硬态度又让他们不得不听从。
一开始以为只是孟越临一人的主意,没想到旁观两日,俱都琢磨出姜令玥也是知情人。孟越临出海来回颠簸三个月,其间辛苦全家人都看在眼里。
几位长辈不免开始对搬家缘由几番猜测,推断出大抵又是姜令玥的原因。自从接纳了她,光孟越临一人付出还不够,现下全家都要被来回折腾,不免心下有了微词。
孟爹微皱眉心,站起身伸伸胳膊,嘴上念念叨叨:“也不知你一天天急什么,走吧,我腿脚还利索,也跟着去摆弄摆弄。”
曲氏连忙拉他,斜睨一眼身侧:“你腰背不好,摆弄什么,别添乱了,让年轻人去。”
孟越临无奈苦笑,他也看出家人对阿玥有了疑心,奈何眼下实在不便解释,唯有耐心哄着。
见家人快争执起来,孟娴冉撸着袖子上前:“哎哟,一个比一个年纪大,快别争了,擦洗活计我也能干,这就去把后院清扫几间卧房出来。”
“我陪你。”姜令玥神情温润平和,淡笑道,“长辈们都歇着便好。”说罢,她与孟越临相视一眼,微微摇头。
孟越临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偏偏一屋子老弱,总不能当真劳碌长辈,唯有顺着阿玥的话接:“如此也好。”
这一通忙活便到了夜幕降临,等姜令玥得空坐下,都快酉时末了。
幸而宅子不远处有家酒楼,提前定了席面让人送来,一家子吃下热饭汤水,这才回屋睡下。
姜令玥留给自己的屋子偏小,甚在收拾得干净,青禾烧了热水送来简单梳洗过后,便熄灯睡去。
因着大部分箱笼还堆在前院东西厢房,这夜孟越临便带着一名亲随睡在那里,以便照应。其余人则统一歇在后院。
好在牙人靠谱,翌日一早便带了二十多名眉清目秀的青年男女过来,姜令玥带着小冉挑人先看眼缘,之后过问几句家底,旁观此人是否目光躲闪亦或者口齿伶俐,精挑细选只留下八人。
偌大的宅邸八名下人委实不够,牙人见主家挑得仔细,明显不是好糊弄的,心下惴惴不安,昨日没好好打听主家脾气,这门生意怕是要黄了。
不想姜令玥看出他的踟蹰,挥手让青禾带着那八人先去安排,这才拂袖坐下:“张翁且坐,不必拘谨。我习惯过问几句,多看几眼,并非疑你荐人不当,实在是我们初来乍到,我又掌管一大家子,用人之事不敢轻忽,惯常要细瞧过才安心。”
见牙人面色恭谨坐好,她语气稍顿,也更为平和:“一事不烦二主,这差事既从你这开了头,还得烦你再费心多走几趟,不拘男女,首要老实本分,周正妥帖的,我要留人了,定会重谢。”
牙人张翁心神一凛,更郑重几分,起身拱手道:“大娘子放心,明日我再来,定给您寻到更妥当的。”
“小冉。”姜令玥偏头唤了一声,孟娴冉与她先前共事许久,瞬间领会其意,侧身从袖袋中掏出一个颜色普通的小荷包塞过去。
“张翁辛苦,这些茶水钱您收好。”
牙人见状,心知这户外来的主家挑剔归挑剔,却是行事爽快的,之后办事更尽心了。
待牙人走后,孟娴冉尚有些懵懂,不解道:“嫂嫂何故对他那么客气?”
姜令玥娓娓解释:“做牙人生意的,不论官府还是一些阴司生意多少都有沾惹,而况我们初来乍到,少不得需要对方多帮衬提点,交好总比交恶好。”
孟娴冉似懂非懂:“嫂嫂说得有理,我思虑就没这么周到。”
姜令玥眸光微垂,不止家中,她还欲借助牙人消息灵通的便利,帮她留意官府的消息。
虽说此次搬家他们夫妻俩都十分谨慎,委实人多了些,难免路途留下线索。若是孟越年利用权柄行事,实难藏得更隐秘了……
有了多余下人帮衬,各处院子都分派了人手,晚间时重要的屋子几乎都收拾妥当,箱笼也搬了进去。
正院还是留给孟越临一家三口,阿宁也大了,姜令玥索性趁此机会,直接将西边两间偏房并作一间贯通,留给阿宁做寝卧,等大些再单独分院。
这所宅子比临海那座要大得多,二进正中为待月轩,东侧另有并排两个院子,分别给秦奶奶和孟家爹娘,中间穿堂相连,便于侍奉照应。
而三进的后罩房早被原主人拆了,改为约两亩多的后花园,虽则现下冬日没什么好景,不过来年春日稍加打理想来也甚好消遣。
花园西南角有一座雅致的两层小楼,月洞门直通花园,姜令玥做主分给了孟娴冉。她尚未婚配,居于后院,相对自由得多。
如此一来,便只二进西院还空着,略做收拾,日后权当客房所用。
忙碌数日,总算彻底安顿下来,家中交给姜令玥打理,管束下人,定规矩行章程,很快恢复井然有序的日子。
孟娴冉闲不住,得了空便拉着姜令玥逛街,采买家用,也是奇怪,孟越临突然对她很大方,不止月钱多了一倍,还说她可以每季从公账支取最多五十两。
五十两,抵得上她过往一年的月钱了。
然而,要不是为了不过早露富,孟越临还想给她更多,这还是斟酌后定下的。
马车上,孟娴冉脚边都堆满绫罗绸缎,拆开刚买的油纸包递到姜令玥面前:“嫂嫂,这个点心不算很甜,你尝尝。”
她记得嫂嫂素来不爱吃太甜的东西,今日嫂嫂也好大方,来之前为了减少行囊,他们都舍弃了不少旧衣,嫂嫂心里记着,这下零零总总买了许多绵绸,还有三块上好的狐裘料子。
从前在京城时,虽说她好歹也算官家小姐,然卢氏或多或少会克扣些,狐裘她自幼也仅有一件,早两年就偏小了,也舍不得丢弃。
兄长急于搬家并没说清缘由,不过孟娴冉心思活络,从旁枝末节的细节里,不免多想了些。
姜令玥拈起一块桂花糕尝了小口,清爽不甜腻,她眉眼微弯:“挑的不错,改日再去这家买些。”
孟娴冉眼珠俏皮一动,打算从她这打听打听:“嫂嫂,我发现你和兄长都神秘兮兮的,能不能透露点真相?我保证不往外说。”
你哥怕的是你往外说吗,分明是怕你往内说。
姜令玥一眼看透她的心思,忍俊不禁:“有些事不与你们说清楚,是不想事情变得更复杂。”
她语气稍顿,语重心长道,“你要知晓,就连你兄长都避之不及忙着远远避开的事,又岂是你们担得住的。”
孟娴冉呼吸一滞,对啊,连兄长都巴不得跑得更快些,原委怕也是和嫂嫂说的一般,不禁有些懊恼,捋了捋发丝:“怎么我就不能生得更聪慧些,就可以和兄长嫂嫂分忧了。”
姜令玥眼底漾开笑意,掏出手绢帮她擦拭指尖的点心碎屑:“你呀,过好令你满足的小日子就行,往外有你兄长撑着呢。”
“那商行,当真不再开了吗?”之前跟着嫂嫂学了点皮毛,她正兴起呢。
“这个嘛,等我与你兄长再商议。”姜令玥沉吟片刻。
晚间沐浴过后,姜令玥举着几份花样在灯下挑选,曲氏等只挑了布匹花色,其余事体全权交由她做主。
她只得依着素日几人偏好,斟酌着来。绣坊和绣娘倒是去街上寻好了,明日就来量衣。
连日来都是草草收拾便歇,孟越临泡了快半个时辰的热水,这才懒洋洋起身,发梢也不擦干,便仰躺在贵妃榻上,任凭长发垂落在熏笼上烘着。
时光悄然无声,姜令玥挑好几个花样,鼻尖陡然闻到异样的糊味,她偏头一看,错愕失笑,只见孟越临的发丝尖有几缕都熏焦了。
她赶忙拨开他的长发抖了抖,又用掌心摸了摸,几乎干了,这才挪开熏笼。本想唤他起身去床上睡,见他呼吸绵长,不禁一时失神。
姜令玥悄然挨着他坐在榻沿,将搭着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指尖往上,轻轻覆在他微蹙的眉心,又缓缓移向右边眉骨,划过那道尚还清晰可见的疤痕。
阿临,你受苦了。
她伏下身去,枕在他胸膛上,听着他稳健的心跳,莫名心安。
不想,睡梦中的人居然抬起手臂覆在她的背上,一遍遍拂过背脊,似梦中低喃:“阿玥,别怕。”
姜令玥一时愕然,她恍惚有片刻失神,继而浅笑着身躯往上攀了几寸,樱唇覆上他的。
阿临,我不怕。只要我们都好好的。
——
京城连着下了数日的雪,皇城隐在一片茫茫雾气中。
城门洞开,候了许久的魏平飞快跃下马车,上前撑起伞。回到马车前,他不着痕迹托了一把孟越年的手臂,这才稳稳钻进马车。
马车驶离须臾,孟越年压抑不住剧烈咳了一阵,幸而魏平早有准备,将一颗黑乎乎的药丸化在温水里,递给他小口喝下,过了会终于不再咳了。
魏平松了口气:“公子,陛下同意了吗?”
孟越年唇色因为咳嗽而变得赤红,闻言冷笑:“父亲以为他先谏言便能阻止我,却不知我早先一步便和陛下达成共识。此番我立下大功,陛下本就有意让我暂避锋芒,休养生息,以待兵部亦或户部的空缺。”
魏平点头:“老爷急功近利,反而落了下乘,前几日朝会又言语得罪右相,这才期盼您能扳回一城。”
“一城?”孟越年嗤笑一声,“我不止不会帮他,还要让他寸步难行。”
魏平知晓他们父子恐怕难有言和的一天,闻言也不再劝,迟疑着提起另一事。
“公子,都快除夕了,天寒地冻路上着实不便,太医也叮嘱过,您上次晕厥,乃是数月之劳积于一日之怒,心血暗耗之故,静养百日方能将亏空养回来。要不还是像以往那样,由属下先去探路。”
话音未落,孟越年周身气息骤然冷下去:“我意已决,此番既已事了,你又何必再阻我。”
魏平委实劝过多次,饶是现下孟越年身边已经没有能牵制他的人,他身为属下说的话也不大管用,唯有默默压下担忧:“那属下定安排妥当,公子路上也舒坦些。”
孟越年没有应声,指节紧扣手炉,眸光虚虚落在空处。
阿玥,这次我不会再空等了。我说过,你逃不掉的。
作者有话说:
前夫哥这次不墨迹了,动用权利,很快修罗场
第76章 子嗣 手掌扣着
这一年的除夕似乎格外安静。
除夕那日, 姜令玥给府中新雇的下人都包了红封,又放了三日假, 府门口悄然换了大红灯笼并春联后,便沉入了茫茫夜色。
团圆宴上,阿宁愈发口齿伶俐,穿着绣满福字的棉衣,学着大人像模像样拜年,逗得几位长辈开怀大笑以外, 府内再没添更热闹的声音。
用过晚膳,长辈们熬不住守岁,都回房歇息了,前厅炉火烧得还旺, 姜令玥靠窗和孟越临在对弈, 光影无声在两人脸颊挪移, 不知不觉间,夜色黑沉如墨。
孟娴冉陪阿宁在一旁玩闹许久,阿宁开始犯困,打起哈欠,从矮榻另一侧爬过来抱着姜令玥的腰肢拱了拱。
“都亥末了。”姜令玥偏头看了眼角落滴漏,浅笑着把阿宁搂进怀中, “夫君, 我先抱阿宁回房睡,待会再来陪你。”
孟越临伸个懒腰,站起来:“走吧, 一起去。子时我再来放鞭炮即可。小冉,你呢?”
都守到这会了,也不在乎再熬一阵, 孟娴冉摆摆手:“你们去,喜莲陪我再玩会。”
夫妻俩身后跟着青禾,相携往正院去,不想刚绕过回廊,前方影影绰绰立着一人。
“娘?这么晚你怎么在这儿?”孟越临看清那人是曲氏后,狐疑上前。
曲氏独自一人提着灯笼,身后也没跟着婢女,拢了拢颈间狐裘,裹得只露出半张脸,她似乎有些踟蹰,觑了眼落后半步的姜令玥,含糊道。
“睡不着,便出来走走。”
孟越临微顿,回身温声道:“阿玥,你先回房,夜里太暗,我送娘亲回去。”
姜令玥容色微动,明悟怕是曲氏有话要说,微福了福身子,带着青禾先行离开。
自从搬至安庆后,婆媳间好像隔了层看不见的轻纱,言语举止间也不再似从前亲昵。
姜令玥本就不是会撒娇黏人的性子,曲氏待她淡然,她便也淡然处之。既不过多奉承,也不刻意亲近。
毕竟,曲氏不是善于藏心事的,心底如何想的几乎都印在脸上。
譬如眼下,孟越临无声送她往东院回,走了没多远曲氏停下脚步,抬眸看向亲儿,无奈扯了扯嘴角:“阿临,想来不用娘提,你也能猜到娘想说什么。你要娶玥娘也如愿了,玥娘确实是难得的好女子,可你总不能一直不给自个儿留后吧?”
孟越临面无波澜,似平静陈述事实:“娘,我那日已经同你说过,我们有阿宁就够了。”
曲氏皱眉:“阿宁乖巧,我们也心疼,也愿意当亲生孙儿照养,可毕竟不是你们的亲骨肉,你……你若不愿玥娘再冒生育风险,便寻个清白女子……”
“娘!”孟越临眸光骤变,低喝打断。
前些日子,曲氏便有意无意提起子嗣一事,想来是见阿宁渐长便起了心思。
孟越临深吸口气,缓和语气:“娘,阿玥身子骨不好,你是知晓的,而况我此生也没想过再娶旁的女子,就算是纳妾也不可能,往后你休要再提。时候不早,我送你回房。”
面对儿子毫不留情的拒绝,曲氏张了张口,很想问,难不成这辈子他都不愿生养一个自己的亲骨肉?
曲氏垂眸遮住眼底未尽的叹息:“走吧,我累了。”
儿子自幼便极有主意,做事向来不喜与他们父母商议,好不容易盼着他成了家,又因心疼媳妇不愿再生育,这可如何是好啊。
等孟越临送回曲氏,已近子时,他索性先去前院放过鞭炮,顺便又送孟娴冉回了后院,这才缓步回到待月轩。
路上,孟娴冉察觉他神情不对劲,有意试探:“大哥,怎么看你闷闷不乐的,可有小妹我能帮上忙的?”
孟越临目光落到她身上,不禁抬手揉了揉她的双丫髻,唇角微勾:“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操心,听你嫂嫂说,你当真不愿相看了?”
翻过这个年,孟娴冉都迈进二九之龄了,若在普通人家,怕是不止成婚,连孩子都有了。
先前在临海小冉也顺着家里意思相看过几次,都没有相中的,这不折腾到安庆,又要重新打听人家。
也难怪曲氏操心他的子嗣,定然也有小冉不愿说亲的缘故。
孟娴冉偏头躲开他的手掌,鼓着腮帮子娇嗔:“就许你自主择婚,不许我爱嫁不嫁啊。”
没想到被妹妹一语反驳,孟越临噎住:“姑娘家嫁不嫁的挂嘴上,也不害臊,况且我与你能一样么?”
孟娴冉明眸微弯,忽地轻轻“呀”了一声,语气带着三分玩笑七分得意:“我猜到了,兄长不会是被娘亲催生了吧?”
孟越临顿住,下颌线几不可查地绷紧,又蓦地轻笑,似在自言自语:“我答应过阿玥,再不让她受苦,育子之难,我已陪她走过一遭,何必再来一次。”
孟娴冉没想到还真被她一语中的,唇角微微翘起:“这么说,兄长根本没和嫂嫂商量过,要我说,你也得过问嫂嫂的想法。”
“不用问她。”孟越临神秘一笑,伸手又想去揉她的发髻,这次孟娴冉弯腰轻巧躲过。
“好好,都是我们瞎操心,你快回去吧,免得嫂嫂等久了。”
孟娴冉提着裙角转身跑了,落后几步的喜莲喊了一声,赶紧提着灯笼追上去。
孟越临眼底划过一抹笑意,不疾不徐折身回去。
他早已服下绝嗣药,又怎么可能还有子嗣。阿宁便是他和阿玥唯一的骨肉,不会再有第二个。
起初他不是没想过用孩子绊住姜令玥,她对阿宁的态度可以看出阿玥是个心善慈母,绝对舍不得丢下孩子不管。
只要他们之间有孩子牵绊,何愁阿玥会被抢走。
可是,这样冷血薄情的做法连他自己都不耻,和他素来瞧不起的孟越年又有何区别。
与其作茧自缚,不若真心相待。
他会凭真诚打动阿玥,让她心甘情愿与他相守一生。
回到待月轩,阿宁已经被哄睡,由青禾陪着睡在偏房她自己的房间。
姜令玥散了发髻,伸手摸进床铺里,四五个汤婆子已把被衾烘得暖暖的,房门轻响,孟越临踏着夜色回来了。
她没有过问何故耽搁了这么久,只顾低头理着床铺,头也不回柔声道:“夫君累了吧,净房热水尚余,快洗洗来躺下。”
“好。”孟越临没多说什么,转身入了净房。
姜令玥侧躺在床里迷迷糊糊就要睡着时,倏地身后传来动静,孟越临悄然抱住她,脑袋埋在她肩窝里,抱得紧紧的。
“阿玥,永远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他声音闷闷的,好像很不舍。
姜令玥失笑,转身抬手抚过他头顶,轻声道:“我这不是在你身边么,怎么了?”
孟越临想起小冉的提醒,也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捧起她的脸便吻上去。
手掌扣着她的腰似乎不让她退缩,而她也没想退后。
姜令玥双手抵在他胸口,吻着吻着,顺着他衣襟滑了进去,指尖轻柔拂过,孟越临身躯僵硬一瞬,忽地呼吸更粗重起来,顺势将衣襟扯得更大了些,又覆上去。
他的吻越来越热,越来越急,霸道地抵开她的唇齿,深切缠了上去。
素来姜令玥在床笫间都是默默承受他的热烈,今日她一改反常,手也没闲着,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情愫,一遍遍拂过他的身。
“阿玥,你爱我吗。”孟越临吻向她的颈侧,沿着曲线往下,嗓音含糊不清。
他的手指灵活解开了她的系带,钻了进去,贴着她的纤月要熟稔地,触,碰。
姜令玥娇身区轻颤,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又想起他根本无暇抬眸看,声轻如烟,好像窃窃私语。
“我爱你,阿临,我爱你。”
听到想要的答案,孟越临喘息愈发沉。
他扯开她的寝衣,露出圆润雪肩,一寸寸尝过她所有味道,这才温柔而又怜惜地,抵入。
姜令玥仰着头,帐顶如水波晃动,分不清是她在摇晃,还是整个床都在颠簸。恍惚好一阵,眼角忽地沁出泪水。
两人相拥着抱了一阵,孟越临又来亲她,亲着亲着,她又觉出难受得厉害,不禁嘤咛出声:“阿临……”
“我在,阿玥,我给你,都给你。”
孟越临稳稳托着她的月要,让她居高临下,如同掌握一切的女皇。他捉起她的手指放在口中轻咬。
“阿玥,你说怎样,我就怎样。”
姜令玥咬着红唇,耳根红艳欲滴,偏偏被箍着下不去,只得像攀山一样,在他的托举下一道翻越高山,又如雨后天晴,浑身汗淋淋喘息着软下去。
——
大雍近二十年来,各地民生安稳,风调雨顺,不论天南亦或地北,都平顺无虞。
孟越年起初以为他们会继续南下,因此借助定海军的势力,沿海线各地寻了近月余,毫无线索。
之后翻看舆图,他想起阿玥冬夜怕冷,便否决了北地,这才猜测他们可能往西走。
这次他势要找到他们,凭借官威之势兼之亲自坐镇,每到一处便借助当地衙门巡查,比起半年前毫无头绪的暗访效率高了十倍不止。
除夕是在寻人路上过的,孟越年独自一人备了桌酒席,对着天地自斟自饮。
虽则白日下过雪,入夜后冷白色的月亮反而高挂在夜空,薄薄一层光晕笼在四周。
孟越年端着酒杯站在窗前,刚喝下半盏又轻咳起来,隔壁正在和其余侍从推杯换盏的魏平一直注意着动静,闻声等了片刻,借着盛汤的名义进来,不着痕迹摇了摇酒壶,已经空了一半。
魏平垂着眉眼,委婉劝他:“公子,您身体尚未痊愈,这酒到这就得了吧。”
孟越年没回头,也没应他请求:“魏平,你说阿玥这会在看月亮吗?我们望着同一个月亮,是不是代表其实我们离得也不远。”
魏平当然不敢答不是,闷声道:“今夜月色上佳,少夫人要是还没睡,应当也在赏月。”
孟越年嘴角莫名扬起,似自言自语:“她就算在赏月,大抵也不会想起我。”
这一年多,认识他的人都能觉出他性情大变,因着京中姜令玥无端离开的流言,也有不少熟识变相安慰他,说的话和他爹没什么两样。
天下女人何其多,他何必吊在一棵树上。
可他偏偏就是只想要阿玥,这辈子下辈子都只要阿玥。就算阿玥不记得他们的从前了,他也要找到她,只要能在一起,他相信他能让阿玥重新爱上他。
至于孟越临,要是他识相,看在阿玥的份上,也不是不能留他一命。
再多的,他无论如何也不会退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踏春 宁静与甜蜜
墙根新芽顶开湿泥时, 春意悄然爬满大地。风从南方袭来,裹着若有若无的暖意拂过回廊。
过了除夕, 姜令玥私下往宁州去信一封,谎称他们要带着阿宁游历大雍,看遍青山绿水,归期不定,待安稳后再行联络。
元宵过后,无甚大事的姜令玥亲自带着几名下人, 将庭院中的泥土都翻新一遍,又雇了专门侍弄花草的花农进府,大大小小移植了数十种花木,如今枝桠伴着春意延伸, 一片郁郁葱葱, 零星可见花苞隐在叶片间。
孟越临也没忙着继续做生意, 而是低调的过起小日子。
开春后,他去信让秦管事先去宋凛那里,两人联合假借新商行的名义,通过遍布大雍的钱庄运转,折算银票,实现更为安全的两头交易。
那么大一堆财宝, 凭空露于人前风险太大, 只得舍弃部分利益,两个月来,总算陆陆续续转移了大半, 还剩些短时间内难以变卖的大件。
姜令玥觉得宋凛一个人着实独木难支,便催促孟越临不若早些去汇合,免得夜长梦多。
纵然解了与青禾的婚事, 要是宋凛愿意,来安庆安家也是好的。
孟越临不敢道出实情,又不舍离开,黏黏糊糊天天腻歪在一块,起初借口冰天雪地路难行,冰化了雪停了,他又提议要等过完阿宁周岁生辰才走。
许是习惯了孟越临的缠人功夫,姜令玥既无奈他耽于正事,又着实贪恋他在身边的每一天,就算夜夜笙歌,她也不觉疲惫,甚至乐此不疲。
两人都默契隐下那段分开日子的经历,没有向对方刨根问底,夜里又抵死缠绵,好像这样才能证明他们深爱着对方。
不知不觉,阿宁已经会搬着小杌子到处跑,稍不注意就要摔一跤,偏偏她不怕痛似的,摔跤了反而坐在地上冲你咯咯笑,饶是令你想训斥她也张不了口,更别提诸如曲氏、秦奶奶等长辈,就连孟娴冉也是偏宠她。
大抵有了纯真活泼的阿宁在中间活络气氛,姜令玥和曲氏间的关系又缓和下来。
二月廿七日,卯初时分,阿宁打着哈欠,在青禾怀中睁眼望了望四周,许是熟悉青禾,便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青禾失笑,抬手拢了拢薄被,在小丫鬟的帮助下登上马车,甫一进去,孟娴冉立马腾出位置虚扶她坐稳。
“嫂嫂不来吗?”孟娴冉见车夫已经坐上车辕,疑惑道。
青禾将薄被口往下拉些,露出阿宁口鼻,这才道:“大娘子和公子乘前面那辆。”
孟娴冉撇撇嘴:“大哥只要在,便处处占着嫂嫂,都不容我们亲近了。”
青禾莞尔,眼珠一转,打趣道:“冉姐这话有趣,不若你也抓紧时间寻个郎君天天黏在一处,你就不用惦记我家娘子了。”
“哼,我才不想那么早成婚。”孟娴冉对待婚事上还是不以为意。
不消片刻,马车缓缓驶离巷口。
前面的马车上,姜令玥还有些困,一路枕着孟越临的胸口闭眸养神,直至近一个时辰,他们才来到今日目的地,是一所建在城外香火旺盛的寺院。
他们初来乍到,在安庆也没什么亲戚好友,本来依姜令玥想法,阿宁的周岁宴全家人聚在一起吃个团圆饭也便是了。
可孟越临总说委屈了阿宁,不说大办,也要热热闹闹的才是。
两人因此差点起了争执,还是孟娴冉提议道,何不去布善施粥,为阿宁祈福安康。
原来她性子活泼,与同一条巷子的几个同龄小娘子早玩到一处,听她们闲聊过在安庆诸如周岁小孩,亦或者花甲之年的老人,都有到寺院祈福纳福的习俗。
孟越临又寻人打听一番,果然如此,都说入乡随俗,何况是自家孩子,既然孟越临兴致满满,姜令玥自然不好再反驳,便于今日挑选了这座法安寺来为阿宁祈福。
孟越临提前三日已单独驱车来过一趟,捐赠大笔香油钱,并与寺中做好安排,等他们马车停稳,便有小沙弥主动来引。
“阿弥陀佛,几位善人送来的三车物资尽数都堆放在寺院门口,铁锅也由几位师兄帮忙架好,只等善人到来,便开始施粥赠米。”
“多谢小师傅。”姜令玥跟着双手合十还了一礼,“我们也已准备妥当,这便过去吧。”
她又回身同青禾道:“青禾,待会你还是抱好阿宁,要是她闹腾便先带回后院歇息。”
法安寺虽在郊外,然香火旺盛,常有乐善好施的大善人来此行善事,久而久之周边贫苦些的村民百姓都习惯提前打听好消息,哪日有做善事的便早早来排起长龙。
大锅里飘出阵阵香气,孔武有力的武僧不止帮着熬粥,还负责维持好秩序。
按法安寺的建议,排队的百姓除了领粥和馒头,还按户发糙米一斗,老幼可再添粗布半匹,发完即止。实行百姓互相监督的举措,谁冒领多领了,法安寺的僧人会记下样貌名讳,张贴在寺门口,日后不许再来。
听闻此规矩实行已久,寺门两侧的人像早模糊不清,想来距离上一次有人违矩已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姜令玥旁观片刻,见一切妥当有序,便知法安寺做此类善事得心应手,心生感慨之余,和孟越临对视一眼,一同挽袖上前接过僧人手中大勺,搅动锅内米粥。
他们是来为阿宁祈福,自当亲力亲为。午时过后,连续熬了满满六大锅粥,并三十笼馒头几乎都散尽了,这场善事才圆满结束。
未免长辈舟车劳顿,早上施粥之事没带上他们,只让他们睡醒后再慢悠悠来。
忙完施粥之事,曲氏等乘坐的马车刚好到了寺院门口,一家人又入寺用过斋饭,歇息半个时辰,下午听主持讲经,并于佛前给家里人都供了一盏长明灯,这一整天才算结束。
他们一家搬来安庆后恰逢冬日,又有意闭门不出,这还是初次一家人齐全在外,便定好在法安寺厢房歇息一晚,翌日戴燕踏春再归。
因是闰年,春来得格外早。刚进二月末,城郊河边的柳丝已抽出嫩黄的芽,早在几日前,便有相熟的小娘子邀约孟娴冉出游,若不是为了今日和家人一起,她早独自出城踏青了。
大清早,她便来敲姜令玥屋门,也不管孟越临一脸尚未消散的起床气冷冷瞥向她。
“大哥快让让,我昨日就说好让嫂嫂帮我戴燕的。”
孟娴冉毫不客气推开孟越临,她敢胆子这般大,一来有嫂嫂撑腰,二来身在寺院,她才不觉得兄嫂夜里还能闹出什么动静呢。
姜令玥洗漱妥当,春风干燥,她刚往脸上涂好雪花霜,右手举着一只“春燕”往头上比划。
她闻声回眸,浅笑道:“小冉来了,过来坐。”
孟娴冉走近一看,不满地摊开手中匣子,嘟嘴看向孟越临:“好啊,大哥,我前几日问你意见,你说我就适合戴软罗,便自己裁了这只堆绫彩燕,嫂嫂的便是鎏金点翠,看那精细手艺,分明是哪个巧匠的手笔,偏心,太偏心了。”
姜令玥不知晓兄妹间还有这茬,耳根微热,她起身接过孟娴冉手中匣子,放到明亮窗前细瞧,两只彩燕用金丝线缝制,一半雨过天青色,一半杏花娇粉色,虽说是软罗制的,然羽毛层层叠叠,可见用了十足的心思。
她嗔了有些尴尬地孟越临一眼,拉过孟娴冉坐下,娓娓道:“妹妹娇嫩,手艺出众,你这春燕精巧别致,活灵活现,你不是要与小姐妹同游吗?等她们见了怕是要纷纷艳羡。”
姜令玥不提自己的,只温言细语一面给她绾发,一面适时夸她,直夸得孟娴冉有些羞赧。
孟娴冉本也不是真生气,就是想和兄长撒个娇,因为她发现兄长变得越来越大方了。
不止月钱,她有次想买件看中的首饰,恰好遇到兄长,不经意诉说了委屈,没想到兄长次日居然慷慨地自掏腰包直接买给她了,甚至没动用她每季一次的支取份额。
这可把她高兴坏了,有意撒娇耍赖,以期再遇兄长大方之举。
殊不知,她自以为聪明,一举一动透出的心思早被孟越临看个透彻,偶尔露点财给她尚可,惯多了还不是好时候。
姜令玥把夫君对妹妹的宠爱看在眼里,眸光一转,打开妆奁台,取出一对白玉春燕耳珰,那玉燕不过指甲盖大小,姿态却极灵动,以两粒细小的黑曜石为睛,通体温润。
“好精致。”孟娴冉目光一亮。
姜令玥笑着示意她:“喜欢就好,你戴上看看。”
虽说这幅耳珰夫君拿来时并未明说给谁的,不过送她的春燕乃鎏金打造,配这对白玉耳珰委实有些不妥。她转念一想便明白,这是孟越临想假借她的手送给小冉。
孟娴冉眉梢飞扬,惊喜明晃晃挂在脸上:“哇,还是嫂嫂对我好,嫂嫂真是太好了,我太爱你了。”
“咳咳,胡说什么呢。”孟越临听不下去,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孟娴冉装作看不见他,自顾取了玉燕戴上,对镜左右欣赏,这才心满意足等着姜令玥为她戴好软罗春燕。
等孟娴冉打扮好先出去,姜令玥坐回妆奁台,正欲戴上自己那只,不想身后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
“我来。”孟越临俯身凑近她耳旁,嗓音温润低沉。
姜令玥坐着没动,怔怔望着铜镜中,孟越临略显笨拙地为她簪好春燕,忽地抿唇笑着搭在他放在肩头的手掌:“夫君,真好。”
“是啊,真好。”孟越临同样回以微笑,低头亲了亲她的唇角,“阿玥,你是我最好的阿玥。”
这一日的春光,仿佛被均匀涂抹在每一寸时光里。
一家子在平坦的河道旁支起帷幕等物,简单布置一番后便散开来玩耍。
阿宁跌跌撞撞在草地上奔跑,手里攥着野花扑入姜令玥怀抱,草汁不慎染得到处都是。又或者被孟越临举过头顶架在肩头,看姜令玥她们在空地上高高放起纸鸢。
“爹,娘!”
清脆兴奋的童音好似一整日都没停歇,直至日渐偏西,他们才收拾离去。
回程的马车里,阿宁睡眼惺忪窝在孟越临怀里,姜令玥枕在他肩头,孟越临偏头,她轻轻闭着眼,唇角是未散尽的温柔弧度。
他腾出一只手,悄然握紧她的,掌心温热,静静享受今日饱满的宁静与甜蜜。
马车驶过城门时,落日最后一点余晖悄然隐去,天边漫过如梦境般的浅粉晚霞。
殊不知,城门下不远处的低矮营房门口,方才还守在城墙下的守城小兵毕恭毕敬前来回禀。
“大人,您找的那户人家回来了,刚过城门。”
小兵只知里面是知县也惹不起的大官,更不清楚为何要派人盯着那一家子,白日又不许他们出城去寻。
几息后,里面传来几声轻咳,并清冷吩咐:“余下的你们就不必盯着了。”
孟越年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青帷马车从几丈外的街面经过,他唇角几不可见翘起。
阿玥,总算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修罗场,会打起来吗?嘿嘿 感谢给小树灌溉营养液的宝子!想发个红包感谢,但没找到是谁呢
第78章 虚伪 兄弟俩真打
华灯初上时, 魏平阔步流星绕过中庭,径直欲进正屋, 恰好见到侍奉的小厮端着托盘出来,上面空碗底部还残留着黑乎乎的药渣,他眉头微皱,摆摆手示意小厮退下,这才抬脚进屋。
孟越年闭目半靠在床沿,双手交叠在腹部, 一旁的矮几上放着一叠蜜饯,没有用过的痕迹。
魏平轻叹,自顾把矮几挪到一旁,搬了圆凳坐在床尾, 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呈上, 轻声道:“公子, 老爷的信辗转送到属下这,这个月第三封了,要不您看一眼?”
孟越年眼皮都没动一下,只回了简短两个字:“烧了。”
魏平都烧两次信了,唯恐京城当真有什么急事,闷声道:“公子, 要不您还是看一眼, 要没什么重要的事,属下再烧不迟。”
他明白公子有信心在陛下心底占据更重要的位置,不会轻易被舍去。可他们都离京三个月余, 饶是在京中留有眼线,也怕万一。
“要我再说第二遍?”孟越年睁眼冷冷瞥来。
“属下不敢。”魏平无端气势一矮,只得退到外间, 把信丢到炭盆里,亲眼看着火舌将信纸烧得一丝不剩,这才重新进来。
“开窗,通风。”
明明都进三月了,公子还吹不得半点风,就连炭盆也尚未彻底撤下。魏平听命把外间窗户敞开半扇,尽量不让凉风刮进内室。
做完一切后,他看着眉眼冷淡的孟越年,又想起他前一个时辰奉命去孟家探查,亲眼见过孟越临和姜令玥琴瑟和鸣的样子,心生不忍。
即便知晓不妥他还是在离去前硬着头皮道:“公子,属下知晓您对少夫人的心,可明日您要做的实在凶险,属下真心希望您能以身体为重。”
说完后,他立在门口等了片刻,只听孟越年声音悠悠传来。
“魏平,多谢。”
等魏平退出去后,孟越年适才重新睁开眸子,余光扫向外间燃尽的炭盆,扯了扯嘴角。
他不是没想过放弃,也问过自己他到底更在乎权势地位还是阿玥。
上一次,他便是迷了心失了窍,这才一错再错导致阿玥离开。可后来他想过了,也确定了,他不能没有阿玥,他的心底深深贪恋着她,权势他要,阿玥他也要。
而况,他决不能让孟越临再欺瞒阿玥下去,他势必要拆穿孟越临虚伪面目。
次日。
许是过了几个月安稳日子,担心的事都没有发生,又有昨日松快的经历,一大早,孟越临便要单独带姜令玥出门逛街。
街面上,准备外出踏春游玩的人很多,随处可见头上簪着春燕的小娘子。
依孟越临的黏糊劲,早上非要又一次亲手给她簪燕,而且还是另一支通体翠绿的玉燕,羽翼处雕刻细细密密的翠羽,通体流畅,竟比昨日那对白玉耳珰还要令人惊艳。
姜令玥不知他竟花心思左一样右一样备下礼物,面对街上频频回头盯着她看的百姓,姜令玥耳尖不禁染上绯色,手指似重非重捏着他的掌心,嗔怪道:“我早说了不戴,也太惹人注意了。”
安庆是小县城,有头脸的富贵人家就那么几户,其实百姓们更多的是惊奇安庆何时有如姜令玥这般出众的娘子。
孟越临唇边挂着笑意,低头轻声漫语:“他们眼底分明都是艳羡娘子美貌,没事,我们任他们看,娘子貌美,我不介意。”
要不是怕阿玥羞赧,他更想一路走一路同人介绍,这可是他的娘子,美貌聪慧,他与有荣焉。
“贫嘴。”姜令玥一眼看穿他的心思,羞赧地别开眼。
孟越临正要打趣,不料姜令玥倏地僵住,整个人愣在原地,方才还微红的俏脸血色骤然退却,握在掌心的手指不住颤抖起来。
不,她不止手指在抖,她全身好像都在发抖。
“阿玥?”
孟越临心口一紧,顺着她视线看去,眸光骤然一凝,手掌一瞬间握得更紧了,好像这样就能将阿玥牢牢抓住。
他们不知不觉间走进了一处窄巷,本欲从此穿过到达另一条更热闹的主街,不想前方巷口不知何时立着一人,目光凄然定在原地,直勾勾落在姜令玥身上。
孟越临牵着姜令玥的手正欲后退,余光却见后面窄巷口立着更多人影,少说也有十人,堵得严严实实。
大意了。
他们谁也没有开口,就这样僵持了少顷。
忽地,孟越临越前半步,挡住孟越年的视线,故作轻松地扬起嘴角:“娘子,这位便是我曾与你提过的长房嫡兄。”
姜令玥心跳好像移到了喉咙口,每一次跳动都似堵着呼吸,险些让她喘不过气来。
平静了三个月,她还以为孟越年放弃了,不会再来纠缠他们。又或者他们这次逃得干脆,没有留下线索给他。
万没想到,他这次找来的速度更快了。
乍然听到孟越临说话,和微湿手心处传来源源不断的力量,她打了个激灵,霎时清醒。
阿临还在一旁,她不能露怯,更不能让阿临看出她认识孟越年。对,她方才失神已经不对劲了,她得更快镇定下来。
她隐了一半身子在孟越临身后,向对面福身施礼,垂着眉眼温婉出声:“见过兄长。”
嗓音不高不低,恰好能在窄巷里传开,身后的魏平浓眉紧皱,心火瞬间涌上,怒目瞪向夫妻二人。
少夫人上次明明认识他们,现在居然又装作不识,公子猜的不错,他们二人果然有大问题!
“呵。三弟,别来无恙。”
孟越年轻笑一声,不疾不徐缓步靠近,他走得很慢,宛如闲庭信步,却每一步都好像踩在姜令玥心脏跳跃的躁动上。
急速冰冷的指尖令孟越临感觉到了她的紧张和害怕,他抿唇冷声道:“大哥,我家娘子性子怯懦,大哥有什么话不妨寻个地方我们私下谈,免得吓着她,如何?”
孟越临只当孟越年会心疼阿玥,不至于当着她的面反目成仇。殊不知,孟越年今日就没想含糊过去,他盯着他们,越走越近,近到姜令玥能清晰看清他。
她心尖仿佛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上次见孟越年,他已经很消瘦清减了,没想到这次更是形销骨立,寻常的月白直裰穿在他身上空空落落,肤色是久病的苍白,双颊微微凹陷,衬得原本高挺的鼻梁更加孤峻。
唯独那双眼睛,黑沉得惊人。仿佛把他全身所有的力气和神采都聚焦在了眸子里,而里面,唯有她姜令玥的身影。
“大哥,有什么事弟弟我奉陪到底,只是切莫惊吓到阿玥……”
话音刚落,孟越年猛地冲他们方向疾奔过来,原本距离就在不断拉近,孟越临瞳孔一缩,下意识把姜令玥护在身后,岂料,孟越年这一下本就是冲着他来的。
他鼓足了力气,离着半丈左右的时候飞扑过来,一手揪住他衣领,另一手握掌成拳,结结实实砸在孟越临右脸上。
若是在平时,孟越临不可能躲不开,可姜令玥在他身后,他本能没有闪避,这一拳挨得透实,整个右脸一片麻木,就连口腔里都涌起血腥气。
偏偏孟越年还拽着他不放,再一次扬起拳头。
拳头在眼中越放越大,孟越临躲闪不开,下意识偏头,不想衣袖被往后猛拽了一下,他身形不稳踉跄后退了半步。
“别打了!”
姜令玥娇喝一声,闪身护在孟越临身前紧紧抱住他。
身后似有拳风袭来,好在及时刹住了,堪堪悬在她后脑勺的位置,扬起的发丝落在孟越年拳头上,又慢悠悠滑下去。
“阿玥,你让开,我今天非打死这个虚伪自私的无耻小人。”
姜令玥心神一慌,从孟越临身前抬头转身,面对孟越年拦在前面,她眼角泛起水雾,声似哀求。
“兄长,若是阿临有什么不敬的地方,我代他向你请罪,你们是亲兄弟,万不该当街起冲突。”
在安庆这样的小地方就算了,要是传回京城,岂不成为最大的笑柄,届时不止孟越年的官声,怕是一家子都要抬不起头来。
姜令玥这话似恳求似提醒,然而,今日孟越年一意孤行,是不会再听她辩解的。
他冲她伸出手,眼含怜悯:“阿玥,到我这边来,你不要再相信他的谎言了。”
“孟越年!胡搅蛮缠也要有度,谁虚伪了,谁撒谎了,你别只会往我身上泼脏水!”
孟越临舌尖抵了抵右边后槽牙,冷笑一声,又把姜令玥护到身后,眼神晦暗不明,他倒要看看,孟越年还能吐出什么污名来。
“脏水?到底谁脏!”孟越年没有回避他的直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口气将憋了许久的话倒了干净。
“孟越临,你不敬长辈,觊觎长嫂,设计搅乱家宅,趁机劫走阿玥,简直卑鄙无耻,大逆不道!什么失忆,什么你救了她,分明从头到尾都是你精心设计的骗局!”
这番话蕴含的信息量太大了,姜令玥脑子空白一瞬,她脖颈僵硬地转动,好似用尽极大力气适才看向孟越临。
“阿临……”
孟越临有些错愕,实是没料到过去的事从孟越年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诚然孟府那一闹有他的手笔,可那会他并未对姜令玥起别样心思,救她也是误打误撞。
他对姜令玥的爱意,当真是在后面的相处中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
这下子,两人好像都忘了要隐瞒对方的事,孟越临偏头看清姜令玥不可置信的眼神,他语速飞快生怕错过什么似的。
“阿玥,他在撒谎,你失忆完全是意外,我从没想过害你……”
“哈哈哈哈,孟越临,你这话的意思是孟府那些事,都是你设计的,对不对?你故意从中挑拨,致使我和阿玥离心,你好乘虚而入!你快说,是不是你喂阿玥吃了什么迷药,她才会失忆?”
一声又一声的诘问彻底扰乱了孟越临的心神,他再也端不住,拳头紧握旋即冲孟越年挥过去!
“你闭嘴!”
瞬间场面好像寂静了刹那,姜令玥瞳孔一缩,眼睁睁看着孟越年没有躲开,被那力道冲击得往后倒下。
“砰”的一声,孟越年后背着地,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身躯僵了僵,突然偏头往地上呕出一口鲜血。
“公子!”纵然早有过吩咐,魏平亲眼见着他家公子倒下,还是没忍住冲了过来,抖着手小心翼翼将他扶起一半靠在自己身上,眼眶通红向姜令玥怒吼。
“少夫人,公子都病成这样了,你怎么能那么狠心,还要信那人的话!”
姜令玥银牙紧咬唇瓣,硬生生忍住上前的冲动,她颤声扯住孟越临衣袖。
“阿临,别打了,我们走吧。”
“咳——阿玥……”半躺着的孟越年忽地喊住正欲转身离去的姜令玥。
她藏在袖中的手指攥紧,头也不回道:“我不是什么少夫人,兄长也不该僭越礼法如此亲昵的唤我。”
“阿玥,等等。”孟越年强撑着让魏平把他扶起来,苦笑着摇头,“阿玥,我知你恨我当时没有站在你身边,你恨我便罢了,我的错我认,可他心思不纯,你切莫再受其蒙蔽。”
孟越临背脊僵硬,嗓音不自禁低了下去,小心翼翼去勾姜令玥的手指:“阿玥,我听你的,我们回罢。”
对方人数众多,他不可能捂住孟越年的嘴,再争论下去纵使他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可他也不能强硬离开,那样岂不是不打自招,只能战战兢兢试探姜令玥的反应。
幸而,姜令玥没有回头去看孟越年,只是稍稍侧首看向他,声轻如烟:“阿临,我们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心软 阿玥,我想
回程的马车上, 一度静默无声。日光透过青绸车帘透进来,给车厢蒙上了一层灰蓝的色调。
车内空间不大, 平素姜令玥不说主动挨在孟越临身上,也常被他揽在怀里,亲昵地说话。
此刻却像两座孤岛,一人独坐一边,各自守着难言的空白。
姜令玥背脊紧靠着车壁,闭目假寐, 然长睫时不时颤动仍泄露了心底一丝不安。
孟越临坐在对面,手指好几次伸出去想触碰她的手,都在最后一刻迟疑着缩回。
阿玥她也在怀疑他吧?
日夜相依,他很确定姜令玥并未恢复记忆, 可在鬼岛时, 孟越年斩钉截铁告诉他, 他们见过,从他话里的意思,两人应该不止见过。
回来后,他见姜令玥一如既往守着他,也非常配合他搬家“逃走”,很明显, 就算阿玥当真见过孟越年, 她应当也是不愿意同孟越年再有往来的。
他笃定阿玥坚定选择了他,这个信念却在方才坍塌了一丝。
不论阿玥有没有记起过往,倘若她相信孟越年说的一句话, 不对,哪怕只是半句,于他和阿玥的感情而言, 都是溃堤之兆。
思及此,孟越临再端坐不住了,看着她微颤的睫羽,他眼底掠过一抹晦暗。
“嘶——”
他故意咧嘴吸气,在姜令玥疑惑睁眼时,又刻意别开眼,一副不想让她看到的尴尬样。
姜令玥眉间微蹙,从怀中取出手帕,倒了些温水打湿,递给他,声线轻柔:“捂一会,到家里了再用凉一些的帕子。”
孟越临趁接手帕的时候,不经意指尖碰了碰她的,垂着眼帘低低说了一句:“谢谢。”之后便只顾捂着右脸,不再说话。
他故意微侧身子,目光躲闪,姜令玥容色微动,轻声问:“疼吗?他又不会打我,你要是不拦在前面,也不必挨这一拳了。”
“你是我的女人,我怎么可能让你护在前面。”
孟越临撇撇嘴,说完身躯一顿,偷眼看她,恰好与她打量的目光碰个正着。
这次耳根是真的红了,好像被她一眼看穿他在示弱。
姜令玥轻轻唤了他一声:“阿临。”
他的目光又不自禁回望过去,她的眼尾好像有水雾涌动,杏眸眨了眨,又很快散开,他心尖一紧,赶忙放下手帕。
“阿玥,我不疼,也不是那么疼,就一丝丝,没事的。”
姜令玥忽地失笑,抬手轻抚他的右颊,指腹拂过的地方仿佛当真有神奇的力量,瞬间抚平他所有痛感。
孟越临不禁偏头在她掌心蹭了蹭,眼尾红红的:“阿玥。”
“没事了,我这不是在么。”她轻柔地一遍遍拂过他的肌肤,能清晰感觉掌心下的肌肤从冰凉变得滚烫,如同他看她的眼神。
许多话在胸腔里翻滚,又在舌尖打结,孟越临憋了半天,声音闷闷的:“阿玥,我真不是那样的。”
“我知道。”
姜令玥没有追问,没有让他继续解释,只简单说了三个字。然而,她说的是“我知道”,并非“我相信”。
两字之差霎时冲击孟越临的心口,他喉咙一紧,下一息已经换了位置。
他攥住姜令玥的腰,让她的娇躯紧紧贴向他,低头吻了下去。
这吻毫无章法,好似只是为了证明她还容许他的亲近。他急切抵开她的唇齿,舌尖勾着她缠在一起。
呼吸越来越急促,姜令玥嘤咛一声,他这才稍稍松开她,抵着她的额头:“阿玥,我不会骗你,真的。”
姜令玥没有说话,只安静伏在他怀里,少顷,马车停稳,外面有下人说话。
她撑离身子,别开眼淡淡道:“阿临,我们回家。”
孟越年的那番话,即便没有让她彻底相信,也在她心底埋下一个怀疑的种子,她不禁自问,是否还有就连青禾也不清楚的真相。
她的失忆又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算计?
她不敢深想,又控制不住去想,奈何眼下她不可能撒手就离去,且不说阿宁还在府中尚需照顾,况且一年余的相处,孟越临对她的宠爱一直摆在明面上。
若是他当真只是为了报复大房,报复他兄长,又何必做得这般真。
孟越临手指紧攥着她的衣袖,跟在她身后下了马车。
回到家中,迎面便是在前院学走路闹腾的阿宁,姜令玥见着女儿,纷乱的心刹那间安定不少,她唇角挂起一抹笑,上前正欲抱起女儿,不想孟越临忽地松开她,大步越前率先俯身抱起阿宁。
“阿宁,想爹爹没?”
孟越临佯装无事,亲昵地捏了捏阿宁肉嘟嘟的脸颊,奈何阿宁有样学样,也抬手掐了把他的脸,好巧不巧正是右边。
幸而阿宁手劲不大,孟越临到抽一口凉气,做着鬼脸讨饶:“好阿宁,松手,爹爹给你买糖吃。”
阿宁一听有糖,更兴奋了,手上非但没松开,还两只手都凑了上去。
一旁还有小丫鬟看着,孟越临哪敢大叫,只敢龇牙咧嘴冲姜令玥露出委屈巴巴的眼神。
那眼神像得不到骨头的小狗,湿漉漉的,她见过,就在她还怀着阿宁的时候,孟越临想亲近她,又顾忌她的身子,眼底尽是得不到满足的委屈。
姜令玥怔住片刻,这才缓步上前拯救他。
“阿宁,来娘亲这儿。”
阿宁懵懵懂懂,又笑着对她张开手臂,孟越临终于解脱,眼神无辜地揉了揉鼻尖:“阿玥,谢谢。”
姜令玥心底喟叹一声:“回去再说。”之后抱着阿宁转身离去。
孟越临绷紧的弦松了大半。
阿玥心里定然是信他的,他要再接再厉,好好表现!
回院子后,姜令玥本想抱会阿宁,毕竟有孩子在,她心底不那么杂乱如麻。
奈何孟越临回屋后故意翻箱倒柜不是找药膏,就是咧嘴抽气,她实在看不过眼,只好又让青禾来带走阿宁。
青禾伺候那么久,一眼就觉出两人之间气氛不对劲,她眉梢微挑,意有所指:“娘子,没事吧?”
姜令玥面上毫无愠色:“无事,你去忙吧,顺便让人去那边说一声,晚膳我们便不过去用了。”
近来因为孟越临在家,一家子午膳自个儿吃,晚膳却都是聚在花厅一道用的,青禾一怔,更加确信出了什么事。
青禾带着阿宁离开后,姜令玥这才寻了药膏让孟越临乖乖坐好。
她用棉棒蘸取一点药膏,轻轻抹在孟越临微肿的右脸,动作已经尽量很轻了,偏偏他还在一下下抽着凉气。
姜令玥嗓音冷了几分:“再抽气就自己抹。”
孟越临讪讪一笑,自觉装过头了,他顺势握住她手腕,将脸凑过去,恳求道:“阿玥抹得好。”
姜令玥心口起伏几次,又无奈倾身,一边抹药一边吹气。
温热呼吸就像绒毛轻拂脸颊,孟越临脸不疼了,心底反而痒起来。奈何眼下不敢造次,只能硬生生忍着,直到抹完药,眼眶通红一片。
姜令玥抬眸,微微一愣。
阿临他,是真的觉得很委屈吗?
虽则在弄清全部事实之前,她不想妄下定论,可看着孟越临这般委屈小心的模样,她心底又有一丝心疼,她放下药膏,平静地注视着他,不自禁软了语调。
“阿临,能与我好好说说吗?”
孟越临背脊猛地僵直,薄唇无意识微抿了一下,然方才还带着一丝笑意的目光倏地沉静下来,一眨不眨望进她眼底,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阿玥,我全部交代,真的。”
他娓娓道来过往,连同他幼时三房如何被大房欺压,他那素未谋面的大伯又如何被大房当做换取权利的棋子被迫献出性命。
还有他长大知晓真相后,既不甘心碌碌无名过一生,又一直不死心决定带三房摆脱大房控制,这才有了当场在京城那场戏。
说到紧要处,他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战战兢兢的哀求:“阿玥,我当真从未设计害过你,不仅如此,当初要不是我让宋凛故意留下线索,你们也不可能那么早发现蜜饯有问题。”
听了这么久,姜令玥心底有了自己的思量。
按孟越临的说法,他只是想弥补她可能在这场戏中受的伤害,故意藏起蜜饯,减轻她身子负担,没想到阴差阳错,当时去往盛华寺的不止她,还有孟越年,因此怀上阿宁。
“还有吗?你为何又恰好救了我?”姜令玥声音徐徐,继续追问。
“额,那就要问宋凛了。”孟越临不自禁用指节蹭了蹭鼻梁,“我也是后来才知晓,他那是对青禾起了心思,所以留意你们处境,怂恿我暗中护送你们离开。”
说到这,他眼底只剩坦然看着她:“阿玥,我不清楚你记起多少,可你还是我嫂嫂时,我从没生出过龌龊心思,我与大房之间纠葛再深,也不至于卑劣无耻到强夺你,你相信我,好吗?”
最后一句,他嗓音沙哑,近似颤声哀求。
他真的很怕阿玥记起与孟越年的过往,他不敢赌在阿玥心底,到底这两份感情孰轻孰重。
就像等待宣判的犯人,他一时沉默着乖乖等待结果。
姜令玥沉默半晌,檀口轻启,先给了他一个定心丸。
“阿临,我并未恢复记忆。”
孟越临眸底闪过亮光,还未来得及高兴,又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可是,我现下很不安,你再给我点时间,好吗?”
孟越临哪敢强迫她立马给他答案,不过有这句话他已经很开心了,至少阿玥现下是在他身边,而不是孟越年。
而况,今日所见,孟越年被他打到坠地时,阿玥并没有扑过去,反而还护在他身边,他无比坚信阿玥对他是有爱的。
被世人唾骂又如何,如今阿玥是我的,孩子是我的,至于“伯父”,最好再没有了。
思忖至此,孟越临急于求证什么一样,他忽地捧起姜令玥的脸颊,试探着亲了亲她的唇角。
姜令玥指尖微滞,没有立即推开他。
孟越临好像得到了鼓励,越吻越深,顺着脖颈曲线往下而去,呢喃着唤她:“阿玥,我爱你,我以后对你不会再有半点欺瞒。”
熟悉的拥抱和缱绻温情席卷了她,姜令玥贝齿咬着红唇,就如同她刚从青禾那里知晓部分真相时,又一次在孟越临的柔情里迷失了自己。
他抱起她径直走向内室,把她小心放好在榻上,之后解开月要带敞开衣襟,眼底泛起捉摸不透的水雾和情愫。
“阿玥,我想服侍你,可以吗?”
姜令玥一时恍惚,没明白过来他的服侍是何意。
孟越临只当她默认了,跪伏着,撩开了她的群底。
……
姜令玥霎时月却尖紧绷,声音细小而又颤抖。
“你,你快出来。”
可没声音应她,那人也不退开,偏偏还紧握她的月却踝。
他用心得如同在品味佳肴,细致而又全面。
姜令玥下意识揪紧衾被,雪頸仰得笔直,睫羽逐渐被水雾打湿。
一瞬间,她如同痙攣,目光失去焦点,模糊不清。
好像只过去了一息,又好像翻越了重重山脉。
等孟越临终于抬起头来,唇角依稀挂着一滴荷露。
他如同虔诚的信徒,解开所有束缚,拉起她的手抵在块垒分明的地方,从容不迫坦诚展示他的所有。
这一闹闹到了夜幕降临,事毕后,他紧紧拥着她,附在她耳边轻笑着:“阿玥,我表现的还行吗?”
姜令玥抬眸瞥他一眼,只淡淡“嗯”了一声。
孟越临又抱了一阵,这才松开她起身去提热水,先自己擦洗干净,又抱着她去净房洗好出来,一切收拾妥当后软声道歉:“都怪我贪心,阿玥,饿了吗?我让人送吃的来。”
饶是在自己院子,想到方才的动静都被下人听了去,姜令玥赧然翻身将脸埋进软衾。
孟越临唇角微勾,自顾穿好衣裳去找吃的。
月明星稀,主屋的灯燃了许久才熄灭,又过了好一阵,幔帐被拂开,床尾的香炉里响起不甚明显的刺啦声。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响起,姜令玥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裙,拢起披风的兜帽,半张脸隐在夜色里。
她静立等了片刻,孟越临的呼吸愈发沉稳绵长,确认他陷入沉睡后,悄悄推开了房门。
轻手轻脚从角门出去,果然外面的小巷子里停着辆玄色马车,听到动静,车辕上守着的小厮跳下马车,放好脚蹬,也不同她说话,只恭敬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令玥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这才提裙上前,登上马车时,她回头看了眼漆黑的角门。
作者有话说:
之前,闺蜜送我一盒鹅梨帐中香,以前没用过,有天码字时想起来点了一支,天呀,喝了咖啡都差点睡着,亲测有效
第80章 赌约 他不是来示
“你来了。”
不远处的黑夜里隐隐传来三更天的梆子声, 孟越年回来后喝过药又睡醒一觉,精神明显好了不少, 此刻他半躺在床沿,目光虚虚落在半空。
门扉响动,等了许久的倩影终于缓步进来。
孟越年转眸看过去,轻笑:“我就知晓你会来,阿玥,我太了解你了。”
姜令玥摘下兜帽, 露出毫无波澜的神色。她既有胆量深夜独自过来,自然做足了心里准备。
“请坐。”孟越年下颌微抬,示意床头不远处的圆凳。
那圆凳离他不过两尺不到的距离,姜令玥抿了抿唇, 没有迈步, 而是轻移莲步, 走到离他丈许远的圆桌旁坐下,从袖中掏出一张小纸条搁在桌上,继而不咸不淡开口。
“孟越年,我以为上次就与你说得很清楚了,我来此并非对你还存有情爱。”
“我知道。”孟越年唇角无奈地扯了扯,又抬眸盯着她, 好像试图从她神情中看出一丝慌乱, 亦或者哪怕是一丝撒谎的紧张。
奈何都没有,姜令玥镇定沉稳,亦如当年。
孟越年眯了眯眼眸:“阿玥,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姜令玥目光落在他还有些青紫的嘴角,唇瓣翕动几次,迟疑开口:“你的身体, 要紧吗?”
同样是被打了一拳,孟越临在她面前装可怜,其实根本没有一点大碍,皮毛伤都不算。
可孟越年不一样,他今日当面吐出的那口血鲜艳夺目,像一根刺一样扎进她心底,她说不清是不是对他留有余念,还是单纯的心疼一个虚弱的人。
眼下看他神色憔悴躺着,没有了上一次见面的强势逼迫,她总觉得他好像又变了。
不再是温润体贴的贵公子,亦不是偏执阴鸷的前夫,而只是卑微示弱的旧人。
她不自禁看了他许久,察觉他也盯着她后,不自在的别开眼:“你别误会,就是觉得你好像更病弱了。”
“误会什么?”孟越年紧接着追问,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姜令玥垂在膝头的手指下意识蜷起,她深吸口气,换了话题:“若是不方便说,我再问点别的,你今日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几分真?”
孟越年静默一瞬,忽地嗤笑:“阿玥,你问出这句话,其实是更在意孟越临对不对?你在意他是否骗了你,是否辜负了你付出的真情,就如同当年我犯了错,你就能狠心抛下我一样,阿玥,你太清醒了,不容许自己偏离半分方向。”
“孟越年,我要你回答我的问题。”
“叫我允湛,阿玥,你这不是求人的态度。”
她话音刚落,孟越年紧接着提出要求。
姜令玥眉梢微挑,语气反而淡了几分:“好,允湛,请告诉我实情。”
孟越年眼底漾开笑意,他伸手从床榻里侧取出一个匣子,冲她扬了扬:“想知晓答案,就自己过来拿。”
姜令玥眉心一跳,他分明是在诱她过去,可倘若她不去,今夜冒风险来这一趟就要无功而返。
她其实很想不通,京城贵女何其多,孟越年没了她,以孟家家世地位,也大可再娶贤妻,助他平布青云,何苦执着于她。
她半晌未语,就在孟越年以为是不是自己逼迫得太紧时,她终于起身迈开步子,堪堪够得着匣子便停下,伸手接过。
孟越年气笑了:“阿玥,你就这么怕我吗?咳咳——我都躺着快起不来了,你竟连三尺距离都不敢靠近。”
姜令玥斜睨他一眼,没有说话,自顾折回圆桌旁打开匣子,指尖凝滞在半空须臾,适才取出里面几张写满字的宣纸,慢慢翻看起来。
她眉心时而紧皱时而舒展,孟越年没有出声打扰,旁观片刻,见她长舒口气,这才开口。
“看完了,有何感想?”
姜令玥没有抬眸,指尖仍攥着纸张:“这些,都是你查到的?上次为何不说。”
要是上次见面他拿这些给她看,她会不会在那时就动摇一直坚定的信念。
连她也不确定了。
这一张张纸上其实并没写什么引人遐想的内容,而是平白直述在她和离前以及离京后有关她发生的一切。
其中一张纸上是一些人的证词,特别的是曾经驾车搭乘她离京的车夫家人的话,大意是车夫失踪后一段时日,有人以车夫名义送了百两银给他的家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也不知去了何处。
另有孟府下人言,先前还在府中时,孟越临举止轻佻,对她常有不尊。
如此种种,皆可侧面验证,孟越临与她说过的话,并不完善。
可几个时辰前,孟越临才对她保证过,再也不会欺瞒她。
亦或者说,他没有骗她,而是故意遗漏一些细节,会令她起疑的细节。
不用问,光看她的神情孟越年就清楚,这几张纸已经在她心底埋下离间的种子。
他唇角几不可查地翘起:“阿玥,这些旁枝末节的小事,于我而言没有杜撰的意义。而况你那么聪慧,真伪你一看便知。”
说到这,他顿了片刻,似等她消化完。
“阿玥,你当真相信世间之事有那么多巧合吗?”
姜令玥心口起伏不定,过了半晌,面色恢复平静无波:“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孟越年定定望着她,满目清晖:“阿玥,我们打个赌如何?”
——
次日,孟越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等他穿好衣服净面出去,院里已经很热闹了。
孟娴冉用玩具逗着阿宁摇晃着圆滚滚的小身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而姜令玥则在一侧支起矮桌,自在烹茶。
姜令玥闻声看来,浅浅一笑:“夫君醒了,我让小丫鬟给你热着早膳呢。”
孟娴冉冲他皱起鼻尖,食指点着右脸:“睡到现在,不害臊。”
孟越临一僵,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头高照,好像确实睡过头了。然他素来脸皮厚,脸不红气不喘走至姜令玥身旁坐下,接过她沏好的茶水一饮而尽。
“我有人心疼有人偏爱,有些人就是嫉妒。阿玥,你说是不是?”
言毕,他故意用肩膀碰了碰姜令玥,本是想亲昵,结果把她身子给挤得晃了晃。
姜令玥手腕一抖,差点被沸水烫到,她眉心拧成川字瞥向他。
孟越临肩背立马塌下去大半,气势一矮:“阿玥,我不是故意的。”
姜令玥无奈转头朝另一侧:“青禾,你去将早膳端上来,他看着都饿得坐不稳了。”
“没有没有,我不吃早膳。”孟越临飞快抢答。
都这个时辰了,还吃什么早膳,此刻吃了待会又要干坐着陪她们娘俩,岂不是更尴尬。
何况阿玥一贯秉承起居有度,昨日又发生那样的事,他今日要是做出些不合规矩的举动,难说被阿玥嫌弃。
“夫君当真不饿?”姜令玥狐疑看来。
孟越临头摇得像拨浪鼓:“真不饿,怕是昨日吃多了。”
姜令玥莞尔:“好,那便再等会,早间厨娘与我说,近来市井的荠菜新鲜得紧,我便让她多做了些春卷并饺子,与爹娘也说好在花厅一道用。”
孟越临眸光一呆,他怎么忘了,小冉在这,依阿玥的性子断不会让她独自回去吃饭的。
可事已至此,他再反悔也无用,只得忍饿等到午时,一家人聚在花厅。
新雇的厨娘手艺不错,饼皮擀得薄如蝉翼,卷着野生荠菜炸至金黄,咬开却又是满口绿意,配着特制的面酱,连阿宁都多吃了两个。
荠菜并着剁细的精肉一起,加入酱油、芝麻油等混合调味,下锅后煮大概半柱香的时间捞起,盛在青瓷盘中。
孟越临其实早饿很了,闻着香气也不怕烫,一口咬下半个,含糊夸赞:“好吃!”
坐在对面的曲氏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就你贪嘴,没见玥娘都还忙着喂阿宁呢,你也不帮衬着点。”
“没事,让他先吃。”姜令玥早看出他饿了,笑笑没说什么。
不承想,这顿饭孟越临也是吃不好的。
刚囫囵吞了三个饺子下肚,荠菜的鲜味都没尝出来,花厅外传来喧哗声。
“公子,您快出去看看,大门外来了好多官兵!”孟越临新买的小厮丁樵慌里慌张径直跑到花厅门口。
“什么官兵?”孟三爷、曲氏和秦奶奶一致回头看向孟越临。
反倒是孟娴冉蹭地站起来,脸色一白,他们家唯一会惹到的官府人士,除了大房还能有谁,而且……
她目光直愣愣落在姜令玥身上。
姜令玥眼神一凝,也跟着站起身:“我们出去看看。”
“不必,我去便可。”
孟越临眉峰拧成一条,不用去都能猜到定然是孟越年来了,如此大张旗鼓,居然敢派官兵来闹,他就不怕将孟家脸面丢个干净吗?
“阿临。”姜令玥欲言又止。
“没事,我有分寸。”一家老小都在这里,对方是官他是民,孟越临清楚自己的底线在哪。
岂料他刚行至前院,本该在门外等着迎接的客人已经自顾进来了,孟越年拢着披风站在前厅廊柱旁,仰着头似乎在看房梁。
孟越临刚拐过墙角,他就像若有所感,掩唇轻咳起来。
其身旁候着一名身穿青袍大袖官府的中年男子,孟越临脚步一顿,瞬间断定那人怕是安庆县令。
搬来此处前他也是打听过的,安庆县令年过四旬,政务还算勤勉,实干却不太行,因此才会这么大年纪还徘徊在八品的位置。
最重要的是,此人寒门出身,不懂阿谀奉承,在京中更没有什么靠山,和京中之交道打得少,才是他选择此地最关键的点。
奈何孟越年早先便是六品京官,这一年多怕是又升官了,安庆县令在他面前腰都快弯得抬不起来。
官威摆到我面前来了。
孟越临心底讥讽,面上却并未明显流露,他故意把脚步踩得更重了些,朗声道:“大哥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孟越临衣袖往后一甩,三两步就迎上去,看着就像是多年不见当真想念得紧。
躬着腰的县令抬眸觑了一眼,暗舒口气:正主终于来了,他老腰可弯不住了。
万没想到,孟越临临近一丈脚步也不停,在县令注视中给了孟越年一个大大的拥抱,宽厚有力的手掌拍在他的后背上。
县令吓得胡须一抖,忙去拉他:“不可,不可,贵人身体不舒服!”
然话音刚落,孟越年当真软倒下去,气若游丝揪着孟越临衣襟倚进他怀里,眼眶水润通红:“阿临,我终于找到你了。”
领口倏地被拽紧,孟越临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他眼皮猛跳。
不对,孟越年不是来示威的,他分明是来示弱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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