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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祁遇并不好奇杨随选择当阴差的事, 毕竟她几岁就开了天眼,应该比别人都早。


    开了天眼的人会被招揽当阴差,这事很普遍。人间人口几十亿, 总有那么一部分的人天生就能看见鬼魂, 而阴司把收魂这项业务外包, 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这项业务既然外包了,肯定得有人干, 而一般人都怕鬼,也看不见鬼,那开了天眼的人无疑是天生当阴差的好苗子。


    这是一项互惠的业务。


    阴司需要阴差协助收魂工作, 而阴差只需要给阴司服务三年,不但能按月发工资,任期满了后还能得到最大的好处——永久关闭天眼,就冲着后面这一个好处,天了天眼的人就算是免费给阴司干活也愿意。


    更何况他们不但能把天眼关闭, 当阴差期间的记忆还会被抹去, 对他们未来的人生没有任何的影响,所以他们也愿意付出这三年。


    但杨随不一样, 她任期已经满了, 自主选择了续长约, 祁遇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趁着这次机会,他要全都问清楚, 彻底查出杨随的底细。


    杨随愣住了, 完全没想到祁遇会问这样一个问题,她疑惑道:“我是怎么当阴差的,跟我们那天脱险有什么关系?”


    祁遇道:“有很大的关系,因为那天把我们救出来的, 不是别人,正是你。”


    杨随大吃一惊:“我?你开什么玩笑?我不是晕过去了吗?”


    祁遇不会是发烧了吧,他到底在说什么呀?那是戮仙台呀,连祁遇这个神仙都被封住了仙力无法抵挡,他却说是她把他们救了出来?


    祁遇看着她:“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杨随一愣,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是的,他很认真,不是在逗她。


    可是这怎么可能?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阴差,她怎么可能有那样的神通跟戳仙台上的仙力抗衡?


    关键是她完全没有任何关于此事的记忆。


    她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的手腕,眉头深锁:“是它吗?是藤蔓帮的忙吗?”


    除了这根强大的勾魂索,她没有任何的倚仗。


    祁遇却摇了摇头:“不是它,是你身体里隐藏的力量。”


    她身体隐藏的力量?杨随低下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纤瘦的身体,一脸茫然,她还会有什么力量?


    祁遇伸出手,轻轻地点了一下她的额心:“你这里,平时有什么感觉吗?”


    他的指尖微凉,轻轻地点在她的额心,有点痒……


    杨随摸了摸额头,喃喃道:“没有呀。”


    祁遇目光深沉:“可是在我们被困戮仙台的那天,你这里睁开了一只眼睛……”


    杨随一声惊呼:“睁开了一只眼?什么意思?我长了三只眼?”


    那还得了!她马上四处找镜子想要照一照。


    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祁遇哭笑不得:“你都醒来这么久了,额头上真长出了第三只眼你会没发现吗?这是天目,也是术法,不是真的第三只眼。”


    杨随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真长了第三只眼,不然她顶着三个眼睛,要怎么做人?


    但她还是打开手机的拍照模式仔细看自己的额头,镜子里的额头白皙光滑又平整,根本就没有什么痕迹,她疑惑地看着祁遇:“你没有看错吗?我真的有第三只眼?”


    祁遇道:“你只看了我一眼,锁住我手脚的铁链就断裂了;你的第二眼看向混沌神雷,混沌神雷直接炸开了;第三眼,你看向了戮仙台的禁制,然后戮仙台被破坏了,整个天庭地动山摇近三分钟,引来神仙无数,也引来了东岳大帝……帝君把我们带了回来。”


    这就是他们脱险的全过程。


    杨随张大了嘴巴:“这只眼睛这么厉害?竟然连戮仙台的禁制都破坏了?”


    祁遇点点头:“很厉害,说实话,就算是我全盛时的奋力一击,也不可能把戮仙台毁了,但你只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渐渐深沉:“你还觉得自己是个普通小阴差吗?”


    他蓦然想起一幕:“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把你送进了无边狱里吗?”


    杨随一愣,瞬间想起两人尴尬的初见,那是在祁遇的浴室,他浑身泡沫,双头插头,呆呆地看着出突然出现在浴室里的她,连走光都忘记了。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了祁遇的下腹,她还记得猝不及防与它相见,当时还感叹这只厉鬼的本钱不小,实际上是吓得连逃跑都不会了。


    祁遇见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腰腹之间,马上就想起了自己裸呈与杨随相见的一幕连耳朵都泛红了,忍不住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羞恼道:“你看哪里?”


    杨随的脸瞬间通红,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没有,我没看哪里。”


    祁遇伸出手,想不住想掐她脖子,但触及她纤细的脖颈,却也只是虚虚按了一下就放下来了:“我是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进无边狱是怎么出来的吗?”


    杨随不记得了。


    祁遇看着她手腕上的勾魂索:“当时我还以为是它带你出来的,但经过戮仙台一事,我敢肯定,是你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的光打破了无边狱,藤蔓才带着你出来的,只是当时这道光的攻击力不是很强,若虚剑帮我挡了下来,它就消失了,没引起我的注意。”


    杨随惊讶,原来祁遇竟然是第二次见到它了,可他从未提起过,她也一直不知道自己的额头还隐藏着这么强大的力量。


    她伸出手,摸了摸一点感觉都没有的额头:“可是我从来没有感觉这里有什么异样……它是不是只有我遇险的时候才会出来,是被动防御的技能?”


    祁遇点头:“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它的两次出现都是因为你陷入了险境,你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所以它出现了,直到你脱险,它又消失了。”


    杨随忍不住道:“那我到底是什么?怎么会有第三只眼在头上?我只听过二郎神会有三只眼,二朗神杨戬——”


    她猛地睁大眼睛:“他也姓杨呢!他会不会是我的祖先?我这是返祖了!”


    祁遇摇摇头:“不是,你的杨跟他的杨隔了十万八千里,你跟他没有亲戚关系。”


    杨随不服气:“你怎么知道?你去查了?”


    祁遇不置可否,杨随惊讶:“你真的去查了?”


    祁遇点了点头:“我还是拜托东岳大帝去查的,但杨戬的确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而且他的第三只眼是他的法相真身,平时只是隐藏起来了,战斗的时候睁开,有破幻术的神威,但你的第三只眼的能力是摧毁,威力比他的眼睛还强大。”


    杨随道:“除了杨戬,还有别的神仙有三只眼的吗?”


    祁遇道:“神兽倒有不少,但多数未化形,可以说跟你关系也不大。”


    杨随喃喃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又是什么时候到我身上来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她想到一种可能,眼里闪过恐惧之色,忍不住伸手抓住了祁遇的手:“我,你说,我会不会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还是被夺舍了?它平时隐藏得很深,在我遇险的时候又怕我真的死掉了,所以不得不出来阻止……有这种可能吗?”


    祁遇摇头,回握住她的手:“不是,你没有被夺舍,你昏睡不醒的时候我曾经控过你的神魂,你的的确确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深深地看着她:“所以我才要问你,你是怎么当上阴差的,或许从你十六岁后的经历查起,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


    杨随不说话了,陷入了沉思之中。


    祁遇见她眉眼之中似乎透出悲伤的情绪又马上被她压下来,便知道她必定又想起了那段痛苦的时光。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轻声道:“想想看,你当阴差的时候,从未失过手,无论你的对手是多么厉害的厉鬼,你总是能把它擒获,你甚至能抓住连鬼差都抓不到的厉鬼,这本来就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


    杨随喃喃道:“是啊,我的确从来没有失手过,我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好,侥幸而已。”


    可人生哪有那么多的侥幸?被厉鬼伏击的阴差几乎都被杀了,庞洁英和王运维叛逃,只有她没事。


    她看着祁遇:“你知道今天我为什么会跟孟婆和华姐在一起吗?我来酆都找你,在城门口遇到黑无常了,他戏弄我,让我渡忘川上奈何桥抄近道找你,结果我上了艄公的船才发现那是忘川,可是艄公的船不能回头,我只好硬着头皮上岸,想起华姐在孟婆处当差,这才找到她求助,否则都不知道要怎么离开那里。”


    祁遇微微睁大眼睛:“你一个生人竟然能上得了灵魂摆渡船?”


    杨随道:“是的,孟婆和华姐也很吃惊,可是我就这么上去了,完全不知道活人是上不了船的。”


    说到这里,她恨恨道:“黑无常这样戏弄我,你得给我做主,这口气我咽不下去,非要讨个公道回来不可!”


    这都什么时候了,她竟然还小孩子似的记仇,祁遇哭笑不得,不得不安抚她:“好,下次见到他,我让他给你赔礼道歉。”


    当然,这是题外话了。


    但以上的种种异常都说明了杨随身上藏着巨大的秘密,她绝对不只是一个普通的阴差。


    杨随虽然很不愿意提及那一段痛苦的回忆,但为了查清楚自己的身份,她还是不得不说了。


    她眉间泛起淡淡的忧伤:“招揽我当阴差的并资助我读完大学的人你也认识,就是卢主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卢连峰?!


    祁遇万万没有想到会是他, 脸色都变了:“是他?这怎么可能?”


    杨随奇道:“怎么不可能?他一直都很关照我,你不是亲眼看到的吗?”


    祁遇道:“你S市,他在封市, 两地相隔了一千多么里, 他就算是要发展下线也不可能跨越这么远的距离去挖你。我问你, 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几岁?”


    杨随喃喃道:“十六岁……”


    祁遇沉声道:“这就更奇怪了,开了天眼的阴差候选人, 只有成年之后信息才会出现在城隍庙备选的名簿上,各办事处的负责人拿到名簿后才会去接近收揽你们,可你当时还有两年才成年, 隔了一千多么里的卢连峰就精准地找到了你,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


    杨随变色,声音都忍不住大了:“你是说他是故意接近我的?不可能,你怀疑谁都行,绝对不能怀疑他!”


    祁遇按住她的肩膀:“你冷静一点, 我并没有说卢连峰有害你的意思, 只是在客观地分析他的行为,难道你不想知道你身体里的力量是哪里来的吗?”


    杨随却很难平复心情, 她这辈子霉运缠身, 身边几乎一个朋友都没有, 卢连峰对她来说亦师亦友,是她生命中最信任的人, 现在祁遇居然怀疑起他来?她完全不能接受。


    她忍不住为卢连峰开脱:“卢主任偶尔也会出差的, 我们就是意外碰上的……他绝对不是故意接近我的。”


    祁遇看着她焦急的神色,还有眼底那抹受伤又害怕失去的惊慌失措,心里忍不住泛起淡淡的怜惜。


    他想起在调查阴差被杀案中与卢连峰的接触,这个在他看来优柔寡断又没什么能力的办事处主任唯一可圈可点的就是对员工的维护了, 只要他在,他总是习惯性地挡在杨随和郑怡姿的前面,所以杨随和郑怡姿虽然嘴里吐槽他,但心里却对他很信任。


    如果非要说他有什么坏心要害杨随,祁遇也不愿意相信。


    但他知道不能感情用事,他想尽快查清楚杨随身上的秘密,就要抽丝剥茧一般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虑到。


    他柔声安慰杨随:“别紧张,我也不相信卢主任会无缘无故地害你,现在咱们只是在尽量还原真相,如果卢主任没有坏心,我也会还他一个清白的。你能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杨随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情,她的目光空虚地不知落在何处,两行清泪直刷刷地流了下来。


    祁遇从来没看见过她这么脆弱的时刻,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掏空了。


    在他的大脑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有了动作。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牢牢地把她抱进了怀里。


    杨随一怔,但更迅猛地情绪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祁遇温暖的怀抱就像是洪水中唯一的一根浮木,让她紧紧地抱住不想,也不敢放开。


    她埋首在他怀里低泣起来。


    祁遇轻抚着她的头发,感受着她巨大的悲痛,却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她失控的原因。


    卢连峰是阴差。


    而杨随从小就开了天眼,她能看见鬼魂,自然也能看见隐身了的、正在执行公务的阴差,而能让向来冷静的杨随失控流泪的场面,只有一个。


    他声音暗哑又低沉,却不得不残忍地说出一个事实:“你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你父母的车祸现场吗?”


    杨随的头埋得更深,祁遇感觉到胸前一片濡湿,她的泪流得更凶了。


    他几乎有些厌恶自己了,不忍心再问。


    这是杨随最痛苦的一段回忆,却被他猝不及防地揭开了。


    她十二岁之前跟在杨水金和汪庆莲的身边,过着非打即骂的生活,跟在父母身边那短短的四年估计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了,但一场车祸让她陷入了更加凄惨的境地。


    她像是被困在了一座孤岛里,求助无门。


    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低声道:“对不起,我们不说了,好吗?”


    她身上有秘密就有秘密吧,只要不威胁到她的生命安全,有秘密又何妨?


    他不自觉地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轻声道:“都过去了,咱们不说了……”


    杨随的哭声渐渐地低了了。


    祁遇的手还在轻轻地拍着她的肩,无声地安慰着她。


    在他温暖的怀抱、低声的安抚下,她几乎又要睡过去了。


    但下一秒,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情绪发泄完毕,理智渐渐回笼。


    她回归了自己的本心。


    其实她也想知道自己身上的秘密。还有,就算她情感上是那么信任卢连峰,但祁遇的疑问却不是无的放矢。


    杨随不是当年十六岁的小女孩了,十年过去,她已经成为一个成熟的、有自己思考和判断力的女性。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卢连峰,是因为没往他身上想。


    祁遇说的没错的,卢连峰是封市的阴差,十年前刚刚成为虹口街道办的主任,与S市隔了一千多么里,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她父母的车祸现场?又恰好遇见了能看见他的她。


    这真的是巧合吗?


    S市也有城隍庙,也有各办事处的阴差,她满了十八岁,自然会被本地的阴差招揽,可卢连峰提前两年把她签了。


    她是愿意相信卢连峰的,而且直到现在也还坚定地认为他不会伤害她,但她不准备用这一份难得的信任强迫自己对这些疑问看不见,她想要原原本本地还原事情的真相,找出最终的原因,还他一个清白。


    杨随擦干眼泪,从祁遇的怀里直起身子,通红的双眼直视着祁遇的眼睛:“我跟卢主任的第一次遇见,的确是在我父母的车祸现场。我的确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但我想说,如果他有心要害我,他有无数的机会。”


    祁遇点点头,卢连峰的确没有害杨随的动机,更没有害杨随的行动,相反,他还很维护她。


    他握紧了她的手:“我相信,他不会害你。”


    得到他的肯定,杨随松了口气,卸下心防说起当年的事:“我十二岁的时候,我爸妈终于靠着早餐店的收入在S市买下了一套两居室的小房子,便不顾爷爷奶奶的反对,把我接到了身边,在S市上学。”


    她叹了口气,陷入了回忆之中:“我十二岁之前都过得很艰辛,从没想过回到父母身边会过上那么幸福的日子,不必每天起早摸黑地给全家人做饭,洗衣服,我妈从不让我动手,甚至还会把我的衣服一起洗了;周末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邀请同学到家里来吃饭,每个星期还有十块钱的零花钱……”


    她唇边泛起一丝温暖的笑:“说来很讽刺,在爷爷奶奶打我骂我又无人帮我的时候,我曾经恨过爸妈,为什么要把我一个扔在乡下,这份怨念存在我心里很久很久,却在真正跟我爸妈住在一起一个月后消失得干干净净。原来他们是那么温柔的人,他们对我太好了,恨不得把我前十二年缺失的一切都弥补回来。我很快就忘记了老家发生的所有事,因为心里清楚,我再也不用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了。”


    她的笑容消失了:“可是这份幸福太短暂了,我去到S市不到半年,我爸就开始生病,慢性病,能治愈,却很折磨人,而且也很费钱。为了治他的病,房子卖了,店铺转让出去了,我妈又重操旧业做起了流动摊贩,我白天读书,下学了就帮着一起做生意,很辛苦,但我们从不叫苦。”


    “几乎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爸爸终于康复了,刚好是我十六岁的生日,他跟妈妈准备给我一个惊喜,亲自去订我喜欢了很久,却一直舍不得买的蛋糕,没想到回来的路上被一个醉驾的司机撞上,当场身亡……”


    她眼睛又红了,极力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却仍旧浑身颤抖:“当场身亡,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可撞他们的那个司机毫发无伤,豪车的安全气囊把他护得结结实实的,多讽刺。”


    她唇边泛起冷笑:“我的父母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这个杀人凶手却连一滴血都没有流,这世界怎么会这么不公平?”


    祁遇张嘴想安慰她一句,最终却化作无声的叹息。


    杨随道:“我那时上完了晚自习,正在回家的路上,远远看见车祸现场围得水泄不通,警察几乎跟救护车一起到达,迅速围起了警戒线,一个摔得面无全非的蛋糕就躺在车祸现场不远的位置,被围观的人踩得到处都是奶油……”


    她目光闪过一丝痛楚:“我虽然从小就能看见鬼魂,但现实的车祸现场我也是不敢看的,正想绕路走开,却突然听见了我爸妈凄厉的哭声,有两根不知道哪里来的绳索牢牢地套在他们的脖子上,他们哭着不肯走,说想回家看我一眼……”


    祁遇握着她的手一紧,目光也跟着湿润起来,何其残忍!她还没看到父母的尸体,却先看见了父母被阴差勾魂的一幕。


    杨随凄然道:“我当时没有意识到那是父母的魂魄,还以为他们是犯了什么事被抓起来了,马上就跑过去要帮忙解开绳子,结果那两个锁着我父母的人突然不耐烦了,直接把绳索对着我爸妈的锁骨穿了过去,我吓坏了,哭着扑上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夜空中打开了一个黑漆漆的门,把我爸妈拉了进去,当着我的面关上了……”


    阴差见新魂不配合,暴力执法了。


    杨随擦掉眼角的泪,哽咽道:“我哭叫着过去,人群迅速给我让出一条道来,我这才看见爸妈被撞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才意识到我刚刚看见的是他们的魂魄,他们被两个不知道哪里来的人绑走了,钻进了一个黑洞洞的门里面不见了……”


    “卢主任就是这时候出来的,他问我,是不是能看见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祁遇轻叹一声, 卢连峰终于出现了。


    杨随道:“是的,他出现了,我那时才知道原来世间竟然还有阴差这种工作, 他说我能看见他, 是因为开了天眼, 天生就是当阴差的料,问我以后愿不愿意当阴差。”


    祁遇浓眉皱起:“第一次见你就让你当阴差?”


    杨随点了点头。


    祁遇道:“你答应了吗?”


    杨随才十六岁, 又亲眼看见父母的魂魄被拉走,这么重大的刺激之下,她拒绝的可能性很小。


    果然, 杨随道:“我答应了,前提是他要让我见到我的爸妈。”


    祁遇神色微变:“他带你去见了吗?”


    杨随点了点头:“去了,我见到了。”


    她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我爸妈死于非命,又因为心心念念想见我,放不下我, 与收服他们的阴差起了冲突, 执念太深,竟然化成了厉鬼。”


    祁遇惊讶:“什么?化成了厉鬼?你确定吗?”


    杨随叹了口气:“是真的, 我亲眼所见, 化成厉鬼后, 他们差点把那两个暴力执法的阴差撕成了碎片,惊动了城隍庙的鬼差, 他们联手把我爸妈的鬼魂制服了。”


    两个阴差虽然没有死, 却也受了极重的伤,厉鬼伤了阴差,阴司的处罚很快就下来了,夫妻两人被判油锅之刑。


    杨随道:“我爸妈只是新成的厉鬼, 根本不可能熬得住油锅之刑,估计投下去就烟消云散了,再也不能投胎,所以我求卢主任,只要他能帮我爸妈渡过这个难关,我愿意一辈子当阴差。”


    祁遇叹息,原来这就是她续长约的原因吗?


    随即他便提出疑问:“这是阴司对厉鬼的惩罚,在地狱里行刑,卢连峰虽然是阴差办事处的主任,却连地狱都入不了,又如何能帮你爸妈渡过难关?”


    杨随道:“他帮了,也成功了,我爸妈逃过一劫,保住了魂魄没有消散。”


    祁遇皱眉,卢连峰的种种行为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阴差主任的权限,而且如果连他也无法亲眼看见杨随父母行刑的话,他说的话又如何能信?


    他不会是骗杨随的吧?


    祁遇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杨随道:“他让我在阴历七月十四那天,在封市伶仃山顶的铁槛寺点燃九十九盏长明灯,连点七天不灭,此外,还要请八个和尚颂经七天不断,可以保他们神魂不散。”


    祁遇毫不意外:“你们成功了吧?”


    杨随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神情坚定:“成功了,我爸妈受完刑后被抹去了记忆,排队等了几年后已经投胎转世了。”


    她朝他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会觉得他在骗我,但我那时候已经谁都不敢轻信的,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我父母经历的一切我都要亲眼看见才能放心,所以卢主任没有骗我,我按照他的方法来做,真的把我父母的魂魄保下来了。”


    祁遇点了点头,目光深沉:“卢连峰的确没有骗你。如果你在七月十四鬼门开这日在九十九盏长明灯上写上你父母的名字跟生辰八字,并连点七天七夜不灭,又请八个和尚按照八卦方位连颂七天经,就会产生香火之力,恰逢鬼门开,香火之力会循着上面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罩在你父母的魂魄之上,使他们免受高温油刑的伤害。但这对付地狱之刑的秘辛可不是一个普通的阴差能知晓的。”


    说实话,很多积年的鬼差都不一定知道,卢连峰一个小小的阴差又是怎么知晓的?


    杨随苦笑了一声:“我当时混乱得不得了,但只要能救我爸妈的魂魄,我什么事都愿意做,卢主任帮我做到了,我非常感激他,倒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知道这种秘辛。”


    祁遇道:“他帮你父母渡过了难关,但此消彼涨,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杨随叹息一声:“伶仃山的铁槛寺是封市香火最旺的寺庙,九十九盏长明灯,点上七天七夜,还要请八个和尚颂经……我欠下了六十多万的巨额债务。”


    祁遇愕然,原来她的债是这样来的。


    杨随道:“一盏长明灯800块钱,请一个和尚颂经一天要1000块钱,七天七夜的大法事,总共花了六十一万多,我得在七月初十之前把钱凑齐交给铁槛寺提前准备,否则法事就进行不下去,我父母的魂魄就要灰飞烟灭了,当时时间紧急,我本想去找肇事司机索要这笔钱,却因为案子还没结,我又是未成年被拒,我等不及了,借了高利贷。本来我未成年是借不了的,还是卢主任给我做的担保。”


    卢连峰给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做了六十几万的高利贷的担保……


    祁遇觉得胸口卡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这更像是一个把杨随牢牢困死的局,卢连峰感觉像在帮她,却更像是一步步地把她推向了深渊。


    但当时的杨随除了这条路,已经无路可选。


    杨随苦笑一声:“我本以为可以拿到父母的死亡赔偿金,这样就可以把这笔债还上了,但这笔钱下来后发生的事你也知道了,我没拿回来一分钱,还被他们赶了出来,这巨额债务只能我来还。”


    “高利贷利息非常高,我想辍学打工还债,卢主任跟我说,只有高中学历,我可能一辈子都还不清这笔债,他愿意资助我把大学读完,但他收入也不高,只能资助我学费跟部分生活费,等我毕业后再到封市就职。利息的话就靠我大学期间勤工俭学还了。”


    她低下头:“我成绩还可以,心中堵着一口气,想着如果我这辈子只有高中学历,岂不是又被杨笙那一家人看扁?我过得不如意,他们应该最高兴了,所以我想通了,必须上大学,我父母也是很希望我能考上一所好的大学的,后来我就考上了S大,毕业当天卢主任过来接我入职,我就成了虹口街道办的一名阴差。”


    这就是她的所有的故事。


    卢连峰的种种行为都非常可疑,但对于当时如困兽一般的杨随来说,他的确是给她指了一条活下去的路,她考上了S大,卢连峰给她付了学费跟生活费,杨随出来工作后则一直把工资存起来还高利贷,直到今年汪庆莲去世,她意外得到征地赔偿款,才终于把最后的债务还清了。


    杨随看着祁遇:“在我失去了一切茫然无措的时候,是卢主任救了我,我承认他出现得有点突然,但这些年他的确是一直都在帮我,没有害过我。”


    还是那句,如果卢连峰要害她,她可能已经死了几百次了。


    在这一点上,祁遇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但他总觉得卢连峰身上的疑点太多了,例如他是怎么会出现在杨随父母的车祸现场的,他又是怎么知道可以用香火之力帮杨随父母躲过油锅之刑这种地狱秘辛的,还有他突兀地为只有十六岁的杨随做了巨额债务的担保,要知道杨随如果还不上的话,这笔钱就要他来还了。


    杨随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就算日后两人能成为同事,直接受益方也不是卢连峰,值得他冒这么大的风险跟压力做这种事吗?


    祁遇相信世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好。


    但除了这些解释不清的疑点外,卢连峰是真的很照顾杨随了,知道杨随遇险跑得比谁都快,这又是骗不了人的。


    如果说都是他装的,一装就装了十年,这可太艰难了。


    虽然说开了,杨随还是愿意无条件信任他的,祁遇保留态度,他觉得卢连峰帮助杨随的动机不明,他做这一切似乎是为了确保杨随放弃其他工作的可能,随他到封都来就职。


    他下意识地觉得卢连峰肯定知道杨随身上的秘密,例如她的勾魂索。


    杨随说过,她的勾魂索是街道办统一发的,原始形态都是一样的,但这枚勾魂索却是经由卢连峰的手送到她手里的,他想要做手脚,根本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他把一枚非常强大的勾魂索送到了杨随的手里,并跟她的灵魂契约在了一起。


    这也是祁遇相信卢连峰不会害杨随的原因。


    他也不相信这世上会有那么多的巧合。


    只是现在地府正乱,他暂时没有机会回人间,等他回去后,他必定是要亲口问一问他的。


    他握紧了杨随的手,再一次肯定她的想法:“我也相信,他没有害你的理由。”


    他就这么坚定地站在了自己这一边,杨随看着他,唇角翕合,忽然便觉得自己辛辛苦苦建起来的那堵墙坍塌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登时涌上心间,灵台一片清明。


    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双亲去世的事。


    这是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那里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上面落满了灰尘,被她刻意不去想起,却从来都不曾遗忘。


    但今日她终于说出口,她才发现其实它带来的伤痛并没有消失,否则她也不会心痛如刀绞,哭到不能自己。


    以前的她没办法正视这种痛苦,所以她强迫自己忽略并迅速遗忘它,不让它影响自己的生活。


    但今天在祁遇面前说出来,她突然悟了,其实她做错了,错得离谱。


    她这些年一直被它影响着却不自知。


    这十年来她没有社交,没有朋友,没有任何的亲密关系,因为她不敢。


    她潜意识里就在拒绝外界的接触,认为亲密的关系会让别人有了解她的机会,别人就免不了会问起这个她永远也不想提起的话题,所以她索性斩断了所有的可能性,宁愿一个人独来独往,还打算当一辈子的阴差。


    这样一来,她认识的人,她珍惜的同事,三年之后就会忘记她的存在,她痛苦的人生也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其实说到底就是她在怕,怕自己要把它翻出来,怕伤痕累累的自己再次出现在人前那种无助和无所适从。


    但她今天在祁遇面前说出来了,却发现原来她也需要释放,也需要正视这种痛苦。


    她必须直面它,跨过去,才能往前走,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把它深深地埋在心底里,成为一颗不知何时就会爆炸的地雷。


    她以前都做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想通了这一点后, 杨随只觉得浑身一阵轻松,她困了自己十年的时间,也是时候走出去了。


    理智回笼, 她这才发现祁遇一直握着她的手不放, 她登时有些尴尬, 连忙装作要整理头发的样子把手抽了回来。


    祁遇也发觉了她的不自在,从善如流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唇边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杨随掩饰一般拿起水喝了几口,觉得自己脸上的热度下去了才想起一个问题,连忙问祁遇:“我额头上长了第三只眼的事还有谁知道?”


    说到底她现在只是一个小阴差罢了, 这么弱的体质却藏着不明的强大力量,杨随不觉得传出去对自己来说是什么好事。


    她都能想到的事,祁遇早就考虑到了,他根本就没打算把杨随的事告诉别人:“没有,当日你打破戮仙台的禁忌后就彻底昏迷, 当时的确引来了不少神仙, 其中还包括了东岳帝君,但他们没有亲眼看见你额头上的光, 还以为是我的能耐, 所以没人怀疑到你头上。”


    杨随内心虽然松了一口气, 但一想到让他背锅了,不由得有些忐忑:“这个误会, 对你应该没有什么影响吧?”


    祁遇目中闪过一抹笑意, 却故意逗她道:“影响可大了,我成了有史以来第一个能打破戮仙台禁忌的人,而且破禁的光束让整个仙界抖动了三分钟,现在几乎整个仙界都在怀疑我的实力是否已经超越了东岳大帝, 就连帝君也在偷偷打听我是不是修炼了什么禁术,怎么突然强悍至此。”


    杨随目瞪口呆:“这,这可怎么办?那要跟他们解释清楚吗?”


    祁遇笑道:“解释什么?他们误会了正好,仙界也是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从戮仙台出来后我马上要求天庭给我一个交待,他们丝毫不敢打马虎眼,派了几个得力干将去追查我们被偷梁换柱的事了。若是平常且得等呢。”


    杨随松了一口气,这个结果也算是误打误撞了:“那过去那么久了,查出来是怎么回事了吗?”


    祁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查出来了,是桃山老君的手笔,阴差被杀案、冥王钟复刻品现世,还有我们在渡劫台被偷梁换柱,全都跟他有关。”


    偏偏他们知道得太晚了,现在还让他逃了出去。


    杨随不解道:“这个桃山老君到底是什么人?他怎么会有这种能耐?”


    杨随都已经跟桃山老君正面交过手了,祁遇也没打算再瞒着她:“你没听过他的名号也很正常,一千三百多年前他就发动了地府政变,用冥王钟催眠了十万鬼兵为他所用,差点屠尽地府鬼差,后来是三殿之首联手牵制,地藏王菩萨献出数百年修为念了一卷清心咒,把被催眠的鬼兵唤醒,三人合力才把他封印在了堕头崖下。”


    他叹息道:“没想到这么强大的封印也只困住了他一千三百多年,如今又被他逃了出去,要想把他抓回来只怕比登天还难。”


    杨随惊道:“三殿之首,是指酆都大帝,东岳大帝和地藏王菩萨联手吗?这个桃山老君怎么会有这种实力?”


    祁遇颔首:“他能被称为‘鬼王’,自然是万鬼之首,实力深不可测,当年天界本属意他当酆都大帝,与东岳大帝、地藏王菩萨一起管理冥界,但此鬼心气甚高,想复刻当年后土娘娘的盛世,推翻如今鬼、仙、佛三殿一同管理冥界的制度,与后土娘娘平起平坐,一人成为冥界之主。殊不知当年的冥界之主后土娘娘正是因为觉得冥界只由一人管理权力过大容易失衡才设置了三权分立,以酆都大帝为主,天庭和佛门为辅,保了冥界万世太平。桃山老君还没上位就想挑动各方矛盾,推翻后土娘娘传承了几万年的制度,除了跟随他的门人,佛门和天界自然是不允许他这样做的。桃山老君不服气,这才发动了政变,准备把地藏王菩萨和东岳大帝一起赶出地府。”


    但他实力再强,也强不过当年的后土娘娘,更何况一个是开天劈地的始祖,一个只是稍有实力的酆都大帝侯选人,三界会怎么选自然一目了然。


    杨随惊叹,原来这桃山老君竟有当酆都大帝的实力,难怪要三殿联手才能把他封印住了。


    但她随即奇道:“既然已经封印了,为什么他还能逃出来?是封印的力量松动了吗?”


    祁遇叹息:“这也是万万没想到的事。桃山老君的本命法宝冥王钟有催眠的功效,法力非常强大,为避免他被封印后仍然能使用这个法宝,酆都大帝便把它单独取出来封印在了地府的一座钟楼里,设置了重重禁制,还有专门看护的守种人,旁人不能擅自接近。本以为桃山老君没了这个倚仗便能陷入沉睡,谁知他竟然隐藏了一个神通,就是能分魂。他被封印前分了一个魂体附在了冥王钟上,本体陷入了沉睡,瞒过了所有人。那个魂体与他本体的魂魄相连,日夜呼唤沉睡的桃山老君,唤了一千多年,终于把他唤醒了。”


    杨随叹为观止,谁能想到桃山老君会有这种神通?


    祁遇道:“桃山老君被封印在堕头崖,那封印的全是无法消亡和普渡的恶鬼,实力一个比一个强,他被唤醒后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开始吞噬这些恶鬼补充法力,但封印太强大,而且他的神魂不是完全体,他始终没能攒够冲破封印的力量,所以他的分魂便开始催动冥王钟,迷惑了守钟人,偷偷把冥王钟拿走,换了个假的上去。”


    杨随惊道:“所以庞洁英手上的冥王钟,正是从本体复刻出来的吗?”


    祁遇点了点头:“正是,当日从庞洁英那里发现疑似冥王钟复刻体的端倪后我立刻回了阴司,想找东岳大帝汇报此事,不巧帝君去了法会,我急着赶回人间,给酆都大帝写了帖子说明缘由,请他查探此事——”


    他眼里闪过一丝冷光,咬牙道:“没想到却被他门下一个小小的判官为难,把我的帖子压在了最底下,酆都大帝根本不知道这件事,错过了重新封印桃山帝君最好的时机。等我们从戮仙台回来,我一身重伤,被东岳大帝救回阴司,酆都大帝过来探望,我提起此事,他竟毫不知情,急匆匆赶去钟塔,这才发现冥王钟是假的,本体早已不知所踪。”


    而祁遇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个李炊,他的下场就是被盛怒的酆都大帝直接打下了第九层地狱里受刑。


    但他去受刑也改变不了桃山老君即将冲开封印的事,因为错过了那个节点,地藏王菩萨便闭关修炼去了,这一去没有十年八年的不会出来。


    如果当时他送的帖子被酆都大帝看到了,酆都大帝便能早半个多月发现冥王钟被换一事,肯定就能察觉到桃山老君要逃跑的计划,三殿首再次联手加固封印,桃山老君就算吞完了堕头崖的鬼魂也出不来,地府就不会有这场浩劫了。


    可是没有如果。


    杨随皱眉:“真正的冥王钟去了哪里?又是怎么回到阴司还把你们困了起来的?”


    祁遇道:“桃山老君被封印后,他的门人散落在各处,他附在冥王钟上的分魂唤醒桃山老君后,又从他身上汲取了不少法力,催眠了守钟人去联系他以前的旧部,但一千多年过去了,那些旧部死的死,投胎的投胎,也没剩下多少人了,联合起来也是一群乌合之众,成不了什么气候。所以他的分魂给了这些旧部一门功法,能让他们在短时间可以靠着吞噬厉鬼进阶,但冥界的厉鬼要么法力高深,要么都被鬼差捉回来了关押在地狱里,他们讨不到什么便宜,所以阴差就成了他们的目标。”


    杨随只觉得胸中一堵,继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阴差死后必成厉鬼这一漏洞被抓住,虹口街道办的阴差们都躺了枪。


    全国都不知道有多少阴差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害,变成厉鬼被他们吞噬呢!


    想到这里,她灵机一动:“我们被换到戮仙台一事,跟桃山老君有关吗?”


    不怪她会这么想,因为她跟祁遇当时正在追查全国的阴差失踪案,而且已经摸到了庞洁英和王运维的下落了。


    结果祁遇的天罚莫名其妙降临,她也被牵涉其中,再次醒来都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也不知道庞洁英和王运维被抓住没有。


    现在就连桃山老君都逃出去了,这难道是巧合吗?


    祁遇颔首:“算是有关,有守钟人做内应,咱们的一举一动都被盯着,查到S市去的事自然也瞒不住,桃山老君的分魂正想办法对付我,正好我的天罚就来了,他抓住机会与被判了混沌雷刑的犀牛精做了交易,他拼尽修为把我们两个换过去,犀牛精则答应把冥王钟的本体送回堕头崖助桃山老君出关,所以才有了我们两个被困戮仙台一事。”


    杨随目瞪口呆:“桃山老君的分魂竟然有这么大的能耐?”


    祁遇道:“他的分魂跟其他神仙的分-身不是一回事,是从他本体的魂魄中分裂出一块,就像他的手脚一样,分出多少,就继承鬼王多少实力,如果消亡了,那鬼王的魂魄就残缺了,为了把我们跟犀牛精的位置对换,他的分魂已经消亡了。”


    如果是鬼王的本体来使这招偷梁换柱必是无虞,但分魂毕竟只有他的三成实力不到,所以救下犀牛精后,分魂就消亡了。


    这也算是桃山老君付出的大代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犀牛精逃出生天后遵守诺言, 悄悄潜入阴司之中,把冥王钟扔进了堕头崖。


    彼时东岳大帝正在给祁遇疗伤,无暇顾及追踪, 酆都大帝不明就里, 也对堕头崖没有防备, 竟然让犀牛精成了事。


    等祁遇醒来说起冥王钟异样,酆都大帝和东岳大帝大惊, 立刻去查钟塔,这才发现冥王钟早就被换走了,而拿到冥王钟先一步逃出来的桃山老君却并未立刻离开堕头崖, 而是冒着被无尽虚空吸入的风险,破坏了冥界封印的一角。


    堕头崖底是冥界的尽头,连接着无尽虚空,无尽虚空中的罡风能把三界之中包括魂体之内的所有物质化为尘埃,当年后土娘娘开劈冥界的时候用了半身神力设下结界封印, 把冥界与无尽虚空隔绝一来, 这才开劈了冥界这一方世界,此后又加固了几重禁制, 牢牢地护着冥界与无尽虚空的连接口, 即便如此, 无尽虚空中的罡风依然不时会吹进冥界之中,给冥界带来不小的灾难, 因此三殿之首每隔百年都要去再次加强封印的力量。


    可桃山老君为了拖住两位大帝的步子竟然破坏了结界上的禁制, 要知道因为没有后土娘娘神力的加持,结界的力量已经慢慢减弱,若是被桃山老君打破,整个冥界可能就要消亡了。


    桃山老君当然没想真的破坏结界, 他本就是冥界的鬼魂,若真打破了结界,无尽虚空中的罡风可不会因为他是鬼王就放过他,照样能撕成碎片,他只要打碎结界上面的禁制,两位大帝为了整个冥界,自然只能停下脚步来修补,这样一来不仅能拖住他们的步子,消耗他们的神力,还能让他腾出手来完成自己真正的目的——打破忘川的封印,吞噬河中恶鬼的灵魂以补充他丢失的法力。


    至于三殿首外的其他鬼仙,桃山老君又使了个诡计,让犀牛精变成了酆都大帝的模样,假传法令,召集十殿阎罗、牛头马面并黑白无常等地府主要中坚力量,商量对付桃山老君的对策,包括祁遇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疑心地赴会了,结果被桃山老君的冥王钟罩了个正着,全关进去了。


    他差一点就成功了。


    无尽虚空的结界拖住了两位大帝的步子,冥王钟罩住了包括祁遇以及十殿阎罗在内等鬼仙,可以说整个地府的中坚力量都被他拖住了,他终于脱身直奔忘川等着收割成果。


    结果意外发生了,横空出世的孟婆仅凭一人之力竟然守住了忘川,而且她还有一个实力不明的生人帮手在侧,那人有一个能克制他魂魄的法器,让他吃了两记闷亏,本就缺了一块的魂魄晃荡不稳,实力汲汲可危,又兼冥王钟失去了他本体法力的护持,被关在里面的鬼仙们一再冲击就要损毁,鬼王好不容易能逃出生天,自然不敢恋战,当即逃之夭夭。


    这就是这场浩劫的前因后果。


    杨随目瞪口呆:“你们刚刚从冥王钟里出来,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也查得太快了吧,太多细节了。


    祁遇道:“鬼王着急逃跑,却没能把犀牛精带上,犀牛精在把我们换走之前已经在戮仙台受了不少伤,逃不了太快,被阴司的人捉了回来。”


    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轻描淡写道:“我没那么多功夫跟他磨蹭,直接搜魂了。”


    祁遇跟犀牛精可谓是死敌了,莫名其妙被换到戮仙台,如果不是杨随的神通,估计两人已经凉凉,所以黑无常把犀牛精抓回来的时候,他可没有客气。


    众鬼仙被犀牛精耍得团团转,集体被关到了冥王钟里本就一肚子火,祁遇的做法虽然不太合规,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面上不显,背地里叫好。


    至此,阴差被杀案总算是水落石出。


    一切都是为了救出桃山老君。


    祁遇道:“桃山老君已经逃脱了,但他为了一己之私欲妄想打破无尽虚空的结界,害的却是三界的生灵,等两位帝君稳固结界后,自会去天庭商议通缉他的下落,而且此番他为了逃出堕头崖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出来祸害别人了。”


    如此一来,这件案子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杨随松了一口气,忽然想起两人:“庞洁英跟王运维怎么样?他们被抓住了吗?”


    祁遇一怔,这两人的下落他还真没怎么留意。


    杨随道:“如果他们被抓住了,会有什么下场?”


    祁遇想了想:“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王运维如果手里没有人命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到时消除记忆从阴差队伍中开除就是了,但庞洁英是主动配合犯案,引诱阴差上当,她逃不掉了。”


    杨随轻轻地叹了口气,想起庞洁英那天跟自己的谈话。


    她满脑子都被物欲占满了,想当人上人,过更好的生活,按部就班的打工日子实现不了她的梦,她听信了那些厉鬼的挑唆,主动帮他们引诱阴差入局。


    而同样身陷囹圄的王运维显然还保持着良知,就算被逼着跟庞洁英搭档,他也冒险说服庞洁英放过了自己。


    两者高下立见,到头来,王运维保住了一条命,可庞洁英注定逃脱不了阴司的制裁。


    酆都大帝和东岳大帝重新把结界巩固后果然派了人去天庭奏报桃山老君逃脱一事,玉帝勃然大怒,立刻派了使者与冥界的鬼差一起追查桃山老君的下落,把他可能落脚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抓了无数与桃山老君交好的精怪审?,还真查出不少桃山老君的旧部,又是一番上天入地的追捕、审判、清洗,但可惜的是最终没能查到桃山老君的下落,因为就连帮他逃出来的旧部都不知道他躲到了哪里。


    几位帝君商量后觉得桃山老君短期内肯定是不敢再浮头了,再加上他的本命法宝冥王钟已毁,他想再次催眠冥界的鬼兵造反应该是没可能了。


    至于抓不到他也很好理解了,他到底有帝君的实力,虽然神魂都不全难复当年鼎盛时期的实力,正面交手可能难分伯仲,但想要躲开追兵不被找到还是很容易的。


    所以追捕令解除了,各单位各司其职,整理好心情恢复日常工作。


    而杨随被祁遇留在阴司一个多月,终于随着这份追捕令的解除可以回人间了。


    这一个多月来,祁遇担心桃山老君的余党会找她麻烦,一直不让她回去,她只能住在他的府上,拨了个女侍照顾她的饮食起居,杨随无所是事了一个多月,天天吃了睡睡了吃,体重飙升,终于突破了九十斤大关。


    她一米七二的身高,九十二斤的体重,看起来总算不像个骨架子了,脸颊丰盈了一些,身体也多了些肉,皮肤白皙透亮,还隐隐透着红晕,就像鸡蛋剥了壳般滑嫩。


    她虽然被养胖了,但在地府不见天日的日子也真是过够了。


    她早就想回去了。


    祁遇不同意,表示要跟她一起回去。


    杨随只好等他,但这场动乱给阴司带来了巨大的麻烦,他这些天天天早出晚归处理乱成一锅粥的事,最终禁不住她的一再强烈要求,把时间定在了第二天。


    杨随很高兴,提前去跟孟婆和华姐告别。


    孟婆这次立了大功,酆都大帝论功行赏她排在了第一位,缺失的手臂不知道她用什么术法长回来了,她依然宠辱不惊地重复着日复一日的工作。


    见杨随来跟她和华姐告别,孟婆笑道:“小阴差,你以后想不想到我这里来当差?我给你留个位置。”


    她的意思是让杨随百年后到她这里来当差,这可是个不得了的承诺,要知道就连卢连峰这种签了一辈子长约的阴差想要竞争鬼差,不但要看贡献值,死后还要跟一众鬼魂竞争上岗才可能拿到鬼差的位置,难度不亚于人类考一线城市的公务员。


    但孟婆直接让杨随免试入职,这可是天大的人情。


    杨随还没答话,华姐已经笑道:“轮得到我们吗?东岳阴司那边肯不肯放人?”


    孟婆啐道:“那些部门清一色臭男人,屁事一大堆,哪有我们孟府清闲?每日只要煮汤就可,工作没难度又轻松,天塌了也不关我们家的事,而且近些年生率育下降了,连带着我们的工作也清闲了不少,估计很快就能实现上四休三的目标,这不是人类这种牛马最羡慕的工作吗?”


    还可以上四休三?!


    杨随实名羡慕了,瞬间心动:“那敢情好!等我死了,我就在您这边挂号上班!”


    孟婆笑眯眯地答应了,吩咐华姐:“杨随明天就走了,今天放你一天假,你带她到处转转吧,祁遇这些天想必都忙着处理桃山老鬼留下来的烂摊子了,不让人回人间,又不带人出去走走,天天关在他家里跟个囚犯一样,你正好带她出去散散心,也看看咱们地府的风光,别让她一味觉得这里只有炼狱。”


    杨随瞬间觉得一股暖流从心中涌起,眼里就浮现出十分的感激:“谢谢孟婆。”


    看吧,这就是女领导的体贴之处,祁遇对她虽然好,但他到底是男人,天生就没有这么敏感细腻的心思。


    她早就想在冥界好好逛一逛的,但祁遇天天都忙得不见人影,华姐又在养伤,她一个人也不敢乱跑,只好一直关在祁遇家里不出门。


    有人带她出去逛,她还是很高兴的。


    就像孟婆说的,她可不觉得地府只有地狱跟恶鬼,没看见忘川河畔延绵看不到尽头的彼岸花就美得夺人心魄吗?


    地府肯定还有比这更美的景色。


    她高兴地跟着华姐往外走,孟婆突然道:“等等,这个你拿着。”


    她扔给杨随一个小锦囊。


    杨随接住,好奇道:“这是什么东西?”


    孟婆道:“这是一道封印符,里面封印着两勺忘川水,这水淹不到人类,却专克鬼魂,你回人间后如果遇到厉鬼偷袭,你只要把符打开就能放出忘川水,只要厉鬼沾上一点,就能削减它的实力。”


    杨随大喜,这对她来说可太有用了,她赶紧道谢:“多谢孟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孟婆挥挥手, 让华姐带着杨随离开了。


    杨随跟华姐在人间的时候本来没什么交情,但此番也算是同生共死了一回,两人性情相投, 一人一鬼倒有了几分惺惺相惜, 成了好朋友。


    华姐带着杨随沿着忘川江边走, 一边走一边欣赏沿途的彼岸花:“我刚来地府的时候孟婆也曾带着我四处溜达,认识地府各个部门的所在。”


    杨随打趣道:“没想到孟婆竟然这么关心员工, 难怪你入职不久就对她死心踏地的。”


    华姐一笑:“有一个有温情的领导,总比只会照本宣科、冷冰冰的人好,你发现了吧, 我们这一部全是女员工,连个男同事都没有。”


    杨随想起在忘川战斗的时候,孟婆召唤过来的二十几个鬼差的确全都是女人,一个男的都没有。


    华姐叹道:“孟婆她总是更体谅女子的不易,地府其他部门女鬼差极少, 她就曾经表达过不满, 难道女子就低人一等?既然其他部门容不下女员工,她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全收的女员工, 但也因为咱们这个部门的职能类似于后勤保障而得不到重视, 其他鬼差除了对孟婆还有几分客气,对于我们这些小鬼差, 可真是不放在眼里。”


    杨随道:“这次地府大乱, 孟婆可是带着你们立下了汗马功劳,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鬼差对你们态度有没有好一点?”


    华姐扑哧一笑:“还真是托了这次大乱的福,两位帝君都没想到咱们孟府能守住忘川,开会的时候狠狠地表扬了我们, 还赐下了许多有利于修行的天材地宝,咱们这次可算是扬眉吐气了,就连孟婆都说,这可算是开天劈地的第一回了。”


    杨随不由得跟着她笑了起来。


    前方出现了岔路,华姐带着她往左边走,一边走一边介绍道:“从这里过去有一个极佳的景点,能看见天上的银河,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在那里看了整整半天,都不愿意回去。”


    平整的路面消失了,崎岖的山路开始出现,只是冥界花木稀疏,说是山路,其实就是碎石山,只是石头的颜色接近全黑,更像是火山岩。


    见杨随低下身子来摸石头,华姐道:“你没看错,这就是火山石,咱们从这里爬上去,爬到顶就能看见山谷下方的岩浆,相信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杨随乖乖地跟着华姐爬山,一个小时后终于气喘吁吁地到达山顶,空气中一股微微的热浪迎面扑来,耳边还响起了浓汤滚沸的声音。


    她倒抽一口冷气,眼前竟是一个火山口,通红的岩浆在翻滚沸腾,表面上一层淡灰色的灰烬微微覆盖其上。红色的岩浆,黑色的石头,灰色的灰烬,以及头上那一条缎带一般的银河群星闪耀,让杨随震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此情此景,是她平生仅见。


    她万万没想到地府里的寸草不生也能铸就这样的美景,红黑的强烈对比,银河与岩浆,一个在天上遥不可及,一个在地底深不可测,杨随只觉得心口怦怦乱跳,这到底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还是造物者极致的审美?


    难怪华姐来这里看半天都不想回去。


    华姐从芥子空间里拿出两张垫子,铺在一处平坦的石头上,两人就躺在垫子上看星空,感受不一样的静谧。


    这一刻,杨随仿佛觉得自己的身心都与这一处美景连接在了一起,她的意识就像一张看不清边界的网,一寸寸地抚过这片黑漆漆的大地,每一寸的土壤仿佛都与她的骨骼相连,就像是她身体里长出来的血肉一般亲切。


    她舒服得几乎要睡过去,但一直蔓延出去的意识似乎碰到了一处不寻常的所在,斑驳剥落的高大肖像,双手放于膝前的神秘女子,突然在她脑海中放大的一张紧闭着双眼的脸……


    杨随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地朝西北的方向看去。


    华姐本来也闭着眼睛小憩,突然察觉到杨随不同寻常的反应,马上也跟着坐了起来:“怎么了?”


    杨随指着西北的方位:“那是什么地方?”


    华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西北……那里我没有去过。”


    没有吗?杨随喃喃道:“我好像看见那里有一个女人的雕像。”


    华姐更加诧异了,因为从她的角度看来,目之所及全是岩浆池,根本就看不见什么女人的雕像。


    但西北方……


    她微微一思索便道:“下山后往西北走,好像有一个后土娘娘的神庙,但距离这里有十多么里的路程……”


    十多么里的路程?杨随讪笑了一下:“可能是我刚刚睡着了,做梦呢。”


    再怎么说,她也不可能看见十多么里外的神庙呀。


    华姐心中却不知为何涌起了一股冲动,她站了起来:“不然咱们下去看看吧,说来也巧,这个神庙我只听说过,还没有去过呢!”


    杨随有些惊讶:“你也没去过?那咱们能进去吗?”


    华姐想了想:“一般都可以进去的,只有酆都大殿后的后土娘娘故居不能进入,那里设置了重重的禁制和结界,除非拿到三殿手令,否则任何人都是进不去的。”


    那里是后土娘娘生活过的地方,可以说是整个冥界的精神信仰了,一般人当然无法靠近。


    除了那处故居,地府里的后土神庙却随处可见,冥界鬼魂参拜后土,就如人间参拜三清一般,庙宇建得到处都是。


    两人顺着西北方走,一边走路一边聊天。


    杨随道:“后土娘娘这个名字我已经听过好几回了,都说她是冥界的创造者,你见过她吗?”


    华姐摇了摇头:“她已经是一个传说了,而且还是一个消失了一万多年的传说,虽然几位帝君没有提及过后土娘娘的事,但大家心里都默认她已经坐化了。”


    杨随一怔:“坐化了?神仙也会坐化吗?”他们不都与天同寿吗?


    华姐道:“神仙的寿命动辄以万年计,就连你那个东陵少君——”


    她看了杨随一眼,眼里出现一丝揶揄:“他也有一万多岁了,但在神仙里面,他充其量只算是刚成年罢了,还有不知多少万岁可活呢。”


    杨随不觉脸一红,下意识地避开了华姐的目光,结结巴巴道:“祁,祁遇也有一万多岁了?我,我看他的年纪跟我差不多的样子。”


    华姐叹息一声:“谁说不是呢,他们已经是仙的级别了,随便闭个关修炼就十年百年起,岁月在他们眼中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但凡人十年过去,幼年成了青年,中年可以直接步入老年,十年的时间足以让人长出皱纹,黑发变白,若是闭关百年,人的一世就直接过去了。凡人最缺的就是时间了。”


    杨随一怔,随即想起自己只有区区八九十年寿命,又想到自己与祁遇有些暧昧不明的关系,心里不由闪过一丝黯然。


    她隐约觉得自己对祁遇好像有些好感,也能感觉到他似乎对她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但两人都没有说出口。


    他们之间隔着天堑一般的鸿沟。


    华姐道:“神仙的寿命虽动辄以万年计,但也不是无穷无尽的,就算是后土娘娘那样开天劈地的大能,也逃不掉天道的轮回,但他们的修为已致臻界,会提前知道大限来临,准备好坐化之地,悄然离开,不为世人知晓。这也是冥界早就默认后土娘娘已经坐化了的原因。”


    无论是神还是人,就算再低调行事,只要活着必然会留下痕迹,但天地人三界都再无消息,除了已经坐化,已无其他可能。


    听到后土娘娘极有可能坐化了的消息,杨随不知为何心里有些闷闷不乐:“没人去找过她吗?”


    华姐扬眉:“没人找?小杨随,你真是太单纯了,你知道像后土娘娘这样的大能如果真的坐化了,她的头发丝都会变成无上真宝吗?更别说她的储物袋,她的法器,她的神骨,只要出现一样,都值得连酆都大帝这种级别的神仙去争抢。”


    在杨随震惊的目光里,华姐笑着摇了摇头:“一万多年以来,修仙界的人从来没有放弃寻找后土娘娘的坐化之地,但始终一无所获。”


    想到这里,她脸色不虞:“后土娘娘乃是昔年的冥界之主,她的坐化之地岂是那么容易找的?我巴不得他们永远找不到。”


    她冷冷道:“虽说我如今也算迈入了修仙一途,但却对寻找后土娘娘的坐化之地没有兴趣,这跟掘她老人家的坟墓有什么区别?整个冥界都受益于她,如果她老人家真的坐化了,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都该安息不被打扰,地府里也应该派出守墓人给她守墓才是。”


    杨随是真能感觉到华姐语气中的愤怒的,她能有这样的觉悟,难怪孟婆跟祁遇都夸赞她的悟性很高,有修成鬼仙的潜质。


    本质上,华姐就是一个三观非常正的人。


    不知为何,杨随心里觉得很高兴,她拉住华姐的手:“他们花了一万多年都没找到,以后肯定也是找不到的,你放心好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不到两个小时就走完了十多么里的路。


    一座荒芜的小庙出现在两人的面前。


    若不是庙宇上方已经掉落一半的牌匾上写着“后土娘娘庙”五个字,华姐和杨随以为来错地方了。


    杨随惊讶道:“这,这里怎么会这么破?”


    华姐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今天本是要带杨随好好看看地府的美景的,万万没想到把她带到了这处破庙里。


    作者有话说:


    明天预计停更一天,后天恢复正常。


    第97章


    华姐皱眉看着这座破败的神庙, 门楣残破,植被凋零,屋顶破了几个大洞, 瓦片摔满地;墙皮掉落, 裸露出灰白色的水泥浆, 腐朽的木头梁子移位,几乎要滑出房顶, 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屋顶,好像随时都要坍塌。窗户上挂满了蜘蛛网,供桌上连个碟子也无, 就连主殿上的后土神像都缺了半边的肩膀,另半边完好的也呈肿胀泡发之状,仔细一看,原来是神像的头顶破了个大洞,日积月累, 被雨水冲掉了泥胎。


    空气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灰尘, 似乎已经有几百年没人来过的样子。


    除了那张脸看着还算正常,雕出了几分栩栩如生的神韵, 整个神像已经不能用“破败”两个字来形容了。


    神像的左侧放着两个小一点的雕像, 更是残破如出土文物, 仔细察看只能依稀辨认出只左边的雕像双手平举,似乎托着一个盘, 盘上面的东西已经空空如也, 也不知道里面放着水果还是佳肴,身体面向后土神像的方向;右边的雕像倒是正面端坐,只是头都没了,身体长得肥肥胖胖, 腰间缠着一根褐色的粗粗的也不知是麻绳还是腰带。


    没想到距离酆都鬼城不过二十多里的地方竟然还有这么破败的一座后土神庙,就连华姐也不由紧紧地皱起了眉头,拉着杨随不许她进去,免得真这么倒霉,一进去破坏了它诡异的平衡,直接倒塌了。


    杨随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座荒废的神庙,不禁感慨道:“这里怎么会荒废成这样?难道连个守庙人也没有吗?”


    华姐叹息一声:“人走茶凉……如今三殿之首深得民心,信佛的拜地藏王菩萨,信鬼神的拜酆都大帝,信仙的拜东岳大帝,就连降妖除魔、惩善扬恶也有钟馗、魏征可信,却越来越少人提起昔日的冥界之主后土娘娘了。”


    信徒日渐稀落,庙宇自然无人打理,这荒凉破旧的小院日久无人看守,早晚有一天会倒塌。


    一个没有了信徒的神庙还会有人重建吗?届时只怕会被顺理成章地抹去痕迹,改作他途。


    如今不过是见神庙未倒,直接动手推掉不好,显得太忘本了。


    杨随怔怔地看着主殿上那个除了一张脸,全身已无一处完好的雕像,只觉得她的神态从容又安宁,眼神目视前方,有一种超脱物外的平静祥和。


    杨随的心怦怦地乱跳,目光无法从神像的脸上移开,不知为何,她看着这座神像,有一种想要流泪的感觉。


    一定是工匠的手艺太了得,一个泥胎雕成的神像竟然做得如此有灵气,就算在人间也不多见。


    她觉得如果后土娘娘还在世,估计也是这副样貌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脱口道:“不知道后土娘娘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华姐也不知道,她想了想:“或许孟婆曾经见过她也不一定,无论如何,能开辟出一界的女子,肯定是世上无双的奇女子。”


    杨随肃然道:“既如此,理应受我一拜。”


    她当即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对着后土的神像拜了三拜。


    三拜拜完,她拍了拍膝盖上的浮土,好奇地看向两边的护法:“后土娘娘旁边的那两位又是什么神仙呢?”


    华姐道:“左边这位捧银盘的,据说是后土娘娘最忠心不二的侍女,贴身照顾后土娘娘的饮食起居,后土娘娘成为界主后,听说这位侍女也修成了鬼仙,不过一万多年前她就与后土娘娘一起失踪了,有人传她殉主了,不知是不是真的;右边这位——”


    她眉头皱了一下,有些说不准:“这位说不好是什么身份,有人说他是后土娘娘本命法宝的器灵,也有人说他是灵宠,还有人传是后土娘娘的法相真身甚至是她在人间生下的儿子,反正说什么的都有,但真相是什么至今是个谜。听说后土娘娘在世的时候常常带着一幅画卷,里面就画着这个胖头和尚模样打扮的人,后来信徒给后土娘娘建庙,后土娘娘随手就指了这个胖头和尚的画像让他们雕出来,放在她神像的右侧为她护法,所以这个传统就一直这么流传下来了。”


    杨随道:“即是如此,我理应也拜上一拜。”


    她又跪了下来,刚想磕头,突然听得轰的一声巨响,左右两侧的神像居然一阵抖动,泥胎碎裂,轰然倒地,砸出一片尘土。


    一时间,三个本来就残缺不全的神像倒了两个,剩下那个要倒不倒的孤零零地立在中间,看着尤其凄凉。


    华姐大吃一惊,拉着杨随连退数步避开灰尘,杨随简直傻眼:“倒,倒了?”


    不是吧,她竟然倒霉到拜个神都把人家神像拜倒了?


    华姐一把拉住她:“快走吧,别拜了。”


    她拖着杨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两人离开不到五分钟,本来已经轰然倒地的两尊泥像像是时光回溯一般缓缓地回归到原处,又变成了摔倒在地之前的残破模样,右边那个胖胖身体的腰间一阵蠕动,枯木逢春一般闪过一抹碧绿色的光,随即又恢复了沉寂。


    一声低沉的叹息传了出来,回声却被牢牢地锁在破庙的主殿里,随即翩然消失在空气中,再无半分异样。


    没人注意到正中间的后土神像缓缓闭上了眼睛,雕像眉目间的栩栩如生之感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化作一尊再普通不过的泥像。


    华姐紧紧拉着杨随的手往回走,直到走出了快二里地才松开了。


    杨随不解道:“为什么走这么急呀?”


    华姐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你真不懂?”


    杨随疑惑地摇摇头。


    华姐道:“刚刚那样的场景,不吉利,你以后少进这种残破的旧庙。”


    杨随更困惑了:“不吉利?”


    华姐点了点头:“神像再破也有信仰之力,如果在参拜的人面前倒塌,就是拒绝接受的意思,对你的气运不好的。”


    杨随心中一跳:“我的运气的确是不太好,什么倒霉的事都能碰上。”


    华姐道:“这就是了,越是这样,你越要忌讳才是。”


    杨随苦笑着想起一件往事:“我好像跟寺庙气场不合,当年在封市铁槛寺给我父母点长明灯,需要诵经超渡亡灵,我觉着作为亲生女儿,亲自念一卷经文应该更显心诚,所以按照方丈的要求沐浴焚和香,结果一脚就把人家用了十几年的木桶踩破了,水流了一地,给菩萨点香还没插进去就断了,刚想跪下来拜一拜,结果头顶挂着的牌匾直接掉了下来,差点砸中别的香客,里面的和尚就连忙把我赶了出去,不让拜了……”


    没想到今天在后土神庙里也是状况百出,把人家泥像都拜倒了。


    华姐道:“既如此,这种地方你以后少去,种种迹像都表明寺庙不欢迎你,无法为你排忧解难不说,说不定还会给你带来灾厄。”


    杨随还能说什么?只能叹息着点头。


    告别了华姐,杨随往祁遇的住所走去,结果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头戴高帽一身黑衣的身影从东岳阴司里出来。


    黑无常范无咎!


    杨随登时想起跟他的恩怨,还没跟他算账呢,立刻气呼呼地上去拦住他:“等一下!”


    黑无常看见杨随出现在这里,忍不住有些惊讶:“咦,小阴差,你怎么在这里?”


    杨随捏紧了拳头:“我怎么在这里?您老人家贵人多忘事吧?不是你诓我去渡忘川的吗?”


    黑无常这才想起一个多月前的一句戏言,惊讶道:“只是随口的一句玩笑话,你还当真啦?反正你又上不了船。”


    杨随冷笑道:“呵呵,谁知道呢?我只是不懂,咱们第一次见面吧,我把你尊为祖师爷,你为什么要这样坑我?”


    黑无常早就忘记这件事了,他也只是随口的一句捉弄而已,根本就没想过杨随竟然能渡忘川,以为杨随最多只是多走了一段冤枉路罢了。


    他不在意地笑了笑:“哦,我当时只是觉得好玩罢了,让你多跑了一段路,累你脚了?”


    他这随意的态度让杨随气得眼睛都红了,咬牙道:“托你的福,我可是到现在都还没回到人间!你今天必须得给我一个交待才行!”


    黑无常眉头皱起,这距离他在酆都城门口见到杨随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了吧,她竟然一直滞留在地府没回人间吗?这是怎么回事?


    他想起桃山老君引发的大乱,莫非她是因为这样才一直没能回去?


    他托着下巴想了想:“唔,你想要什么交待?”


    杨随道:“我听说无常的行脚符瞬间能飘万里,不然你陪我一个吧。”


    黑无常睁大眼睛,嘎嘎嘎地笑了:“小阴差,你这只小狮子怎么敢张这么大的口,我敢给你,你敢用吗?”


    杨随恨声道:“你敢给我我就敢用。”


    黑无常道:“你横渡人间也不过四万多么里,你要我的行脚符难道想飞天?绕着地球转圈玩儿呢?”


    这么大的威力吗?!


    杨随愣了一下,如果是这样的话她的确是不怎么用得上,


    她退而求其次:“不要行脚符,那你给我一匹坐骑好了,我不要一次性的,我要能一直用的。”


    有了坐骑,她在酆都鬼城就不用那么辛苦地用脚走路了。


    黑无常还是不愿意:“给你开了个小玩笑你就要坑我一匹坐骑?一匹鬼驹可不好养。”需要不少香火呢,而且她张口就要永久性的,那就是法器了,要消耗天材地宝才能炼成的东西,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给了一个小阴差?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杨随生气了,瞪他:“这也不给那也不给,你是葛朗台转世吗?这么抠搜。”


    黑无常不以为意笑道:“小阴差,你祖师爷的法宝岂是这么容易讨的,若你实在气不过,不如抽我一鞭好了?”


    杨随顿住,脸上的神色突然变得很奇异:“你认真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黑无常笑道:“当然认真了, 你放心抽,抽痛了我也不会跟你较真的。”


    这可是他说的!


    杨随扬起下巴:“给你一次后悔的机会,给我一匹坐骑, 或者我抽你一鞭。”


    祁遇已经办完了事, 从办公室里出来, 翘着手看着这两人斗嘴。


    听到范无咎抠门不肯给赔礼,竟然要让杨随抽他一鞭, 祁遇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老范,一匹马才多少钱?你攒这么多家当干什么?她鞭子可不轻。”


    黑无常向来都是只进不出的守财奴模样,只有他找别人要东西, 哪里有别人找他赔偿的事?


    他笑眯眯道:“不碍事,就让她抽一下好了,正好检验一下这位小阴差的实力,需不需要我帮忙把她的法器加强一下。”


    他难道还听不出来祁遇跟这小阴差一唱一和,想坑他一匹坐骑呢?


    想得美, 他偏不给。


    杨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手镯蠕动了一下,一根翠绿色的藤蔓长了出来。


    黑无常咦了一声, 上下打量着她的勾魂索:“哟, 你的勾魂索化成了藤蔓的样子呀, 颜色看着还不错。”


    杨随询问的目光看向了祁遇:“我真抽了?”


    黑无常嚷嚷道:“你看他干嘛?我让你抽就抽,放心, 绝对不会找你麻烦的。”


    祁遇闻言, 也随意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放心,我给你作证,是他保证不给你找麻烦的,你尽管抽。”


    既然如此, 那她就真不客气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藤蔓犹如一条长鞭,迅猛地扬起,啪的一声抽在了黑无常的身上。


    下一刻,一道长长的裂缝出现在了黑无常的黑色长袍上,足足有四五十公分。


    黑无常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像是电影开了0.5倍速一般,缓缓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衣服上的裂缝,又缓缓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杨随,脸白得像是死了几百年的僵尸:“你,打烂了我的衣服?”


    杨随其实没敢用全力,她只想教训一下他。


    但没想到他的衣服这么不耐打,抽了一下就坏掉了。


    看黑无常的表情,她好像闯祸了。


    她不自觉地走到了祁遇那边,慢慢地挪到了他的身后,小声道:“是你说随便抽的……”


    黑无常嘴巴大张,颤抖地伸出手指着杨随,说不出话来。


    祁遇低低地笑出了声,慵懒又不以为意:“没事,一件衣服而已,破了就破了。”


    他瞥了黑无常一眼,目带警告。


    早说让你赔她一匹坐骑了,谁叫你不听劝?


    黑无常简直要崩溃了,这可是他的法衣,这小阴差一记勾魂索竟然打烂了他的法衣?


    她知道修补一件法衣要多少钱吗?


    早知道他就直接送一匹鬼马给她了!


    黑无常越想越亏,拎着被打破的衣摆离开的时候仍然觉得心头滴血,直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不对呀,她一个小小的阴差,怎么可能打破我的法衣?!”


    转念一想,他立刻咬牙道:“一定是祁遇这个臭小子在偷偷帮她!好啊,竟然在大爷的面前公然作弊,看我怎么收拾他。”


    他立刻就要倒回去找祁遇算账,忽然听见手下鬼差来报:“八爷,七爷那边好像发现了桃山老君旧部的踪迹,让您马上过去。”


    黑无常一听正事要紧,只好先把找祁遇算账的事按下:“我马上过去。”


    杨随虽然没能拿到黑无常的坐骑,但打了他一鞭,还把他衣服打破了,也算是出了胸中的一口恶气。


    她原本因为拜塌了神像而有些闷闷不乐的心情一下就舒朗了,果然有气还是发出去的好,闷在心里伤肝伤肺。


    祁遇见她整个人都欢快了不少,忍不住笑道:“这么记仇啊?竟然把老范的法衣都打破了。”


    杨随昂起头:“谁让他骗我渡忘川!哼,这气不出了,我睡都睡不好。”


    祁遇笑着摇了摇头:“他也就捉弄一下你,没想到你真能渡过去。”


    杨随道:“就算我不能渡,那也是白白跑了一趟,若我真有急事要找你,岂非被他耽误了?他这是活该。”


    祁遇想到范无常那僵尸一样的脸,还别说,多久没见到他吃瘪了,难得见一回,真是让人——心情舒畅啊。


    他问杨随:“明天就要回去了,你今天去跟华姐告别了?”


    杨随点了点头:“去了,孟婆还特地给华姐放了一天假,让她带我去参观冥界的美景了。”


    祁遇闻言有些歉然:“本来应该是我带你去的……你们去了什么地方?”


    杨随来精神了,把今天看到的美景一一跟祁遇形容了,语气中有说不尽的惊艳跟欢喜,末了又提起见到后土神庙的事,眉间闪过一丝怅然:“只是没想到会在那里见到如此破败的后土神庙。”


    后土神庙在日渐减少这事祁遇也有察觉,但人走茶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安慰杨随:“虽说如今不再兴建后土神庙,但两位帝君和地藏王菩萨也下达了不允许在原庙址上建造其他神庙的法令,为的就是防止有人图方便直接把后土神庙抢占了,推倒神像,用其他鬼神取而代之的行为,所以你放心,后土娘娘的神庙不会消失的。”


    但却不妨碍神庙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越发残破,最终变成一间间的弃庙。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后土娘娘的信众越来越少,民众不再追捧,总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


    三殿能保住后土神庙的旧址已是不易,起码再无人敢随便侵占。


    杨随讪讪道:“今天见到的神庙已经够破了,结果我跪下来拜了几拜,神像两侧的守护神竟然直接塌了,本来就破的庙更是雪上加霜……我都怀疑它现在是不是已经倒了。”


    祁遇神色微变:“直接塌了?”


    杨随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一副闯了祸的模样。


    祁遇目中闪过几丝奇异的色彩:“类似的事情,还发生过吗?”


    杨随一惊:“你怎么知道?”


    祁遇一怔:“什么时候?”


    杨随只好把当年请铁槛寺做法事的囧事说了,还抱怨道:“我当时可害怕了,生怕铁槛寺要找我赔偿呢,方丈不让我拜,我马上就走了。”


    要知道做法事的钱都是她贷款得来的,就算人家要她赔牌匾的钱她也赔不起。


    祁遇压下心中的异样,安慰她:“既然那些寺庙不欢迎你,你以后少去就是了。”


    杨随道:“华姐也是这样跟我说的,同样的事发生了两回,我还哪里敢去。”


    祁遇道:“铁槛式供奉的是哪个神仙?”


    杨随想了想:“主殿是酆都大帝,副殿好像是钟馗吧。”


    祁遇点了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时候不早了,你休息一下,等天亮我们就回去了。”


    杨随眼睛一亮:“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祁遇看了一眼时间:“我们五点前要出酆都城门,你还有六个小时的时间可以睡。”


    杨随一听,赶紧回屋睡觉去了。


    而祁遇则倒了一杯酒,坐在客厅里慢慢地喝着,领域一点点张开,感觉到她已经睡觉了,才站直了身体。


    在酆都城住了一个多月,她总算是适应了生活在他的领域里,不会再排斥他的存在。


    他放开领域也没有惊醒她。


    祁遇手拈一个法决,又给屋子加了一层禁制,身影倏然消失在空气中。


    岩浆池朝西十公里,他只花了几分钟就站在了杨随口中这座破败的后土神庙前。


    目之所及,这的确是一座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的破庙。


    但他却一眼就看见了主神像旁边那两座虽然破败,却依然好好地端坐两旁的雕像。


    杨随明明说过,这两座雕像已经碎了,但如今却恢复了原状。


    他的目光停留在最中间的主神像上。


    这是一座泥胎雕成的神像,手工粗糙,材质粗劣。后土娘娘双目紧闭,被泡坏了半边的身体,全无一殿主神的威严肃穆。


    这种雕像竟然放在神庙之上,自然没有什么说服力,香火零落也是必然。


    祁遇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把目光移向了两边的副神上。


    右边的雕像索性连头都消失了,但祁遇的目光停在了它的腰间。


    那里缠着一根褐色的粗粗的不知是麻绳还是腰带的东西。


    或者,两者都不是。


    它还可能是一根藤蔓。


    杨随拜神发生的意外,有可能不是意外,而是因为坐在上面的神没有她大,受不了她一拜。


    念头刚刚闪过,祁遇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心悸,突如其来的危机令他完全不敢动弹,仿佛只要再前进一寸,他的仙体就能化成齑粉。


    这股直觉来得如此强烈而凶猛,让他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就算在戳仙台上面对混沌神雷他也没有如此紧张过。


    他额间不知不觉蓄满了冷汗,再也不敢前进半步。


    他闭上眼睛,神识外放出去,目之所及是金光灿灿的一片,他竟然不知不觉地站在了一个巨大的法阵里,符文艰深奥涩,古朴繁复,充满了肃杀之息,只要他稍稍走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祁遇倒抽一口冷气,努力平复心绪,一步步往后退开,不着痕迹地抹掉了自己的脚印。


    直到退出了近百丈,法阵光芒才渐渐黯淡,最终隐入泥土之中消失无踪。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神色凝重地看了一眼百丈外破庙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离开。


    刚想动用缩地成寸的方式离开,却发现一身的仙力消失得无影无踪。


    祁遇这一惊非同小可,却马上就意识到这是神明对他的小惩大诫。


    此刻他脑中完全不敢再思考其他,连一丝念头都不敢有,而是靠着自己的双腿一步步远离。


    来的时候他只花了几分钟,但从这里出去却足足花了两个多小时。


    十公里的路,他竟然徒步走了两个多小时。


    直到看见岩浆池,消失的法力才终于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身影一闪,下一刻就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祁遇的身体出现在客厅里, 却一个不稳摔倒在地,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正在熟睡的杨随被惊醒,迅速打开房门跑了出来, 惊讶地看着正扶着沙发起来的祁遇。


    她连忙跑过去扶住他:“你怎么了?”


    触手冰冷一片。


    杨随吃了一惊, 连忙握住了他的手掌:“怎么会冷成这样?你去哪里了?”


    祁遇脸色惨白, 紧紧抿着唇不说话,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杨随马上回房间里把自己的被子抱出来, 把祁遇圈在了里面,不是开玩笑,他的体温比冰棍还冷。


    被她隔着棉被拥抱着, 他总算是觉得体温在慢慢回升,僵硬的四肢也开始恢复正常。


    他朝杨随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我没事,就是,在鬼门关走了一趟。”


    一语双关。


    杨随满脸的不解,这不是他的地盘吗?怎么去鬼门关走一趟还能这样子回来:“地府又出了什么乱子吗?怎么把你吓成这样?咱们今天还能回去吗?”


    祁遇深深地看着她, 突然张开双臂把她反抱进怀里, 隔着厚厚的棉被,他的声音听得不是很真切, 却很肯定:“回, 我们现在就走。”


    杨随却有点担心:“你状态看起来很差, 是旧伤发作了吗?”


    她抬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时钟,现在是半夜两点钟, 她睡下刚刚三小时左右, 祁遇一直没有休息吗?


    把她抱在了怀里,祁遇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状态越来越好,那种令人心悸的危机感终于逐渐消除,体温迅速回升, 一颗心总算是落到了实处。


    他低声道:“没事了,只要你好好的,我就不会有事。”


    杨随一头雾水。


    但祁遇没有做过多的解释,而是依恋一般抱了她五六分钟,终于松开手,拉着她站了起来:“走吧,我们马上出发。”


    回家的喜悦冲淡了杨随的疑惑,她马上回房拿上自己的行李,在地府一个多月,祁遇让女侍回人间给她买了好些衣服鞋子,收拾起来也装了一个行李箱,她满心欢喜:“我收拾好了,走吧。”


    祁遇什么都没有带,伸出手把她的行李箱接过来:“好,我们走。”


    从酆都鬼城回到世纪之星已经是凌晨四点钟了,正是人最困的时候。


    杨随迫不及待要回自己家,祁遇却伸手拉住了她,目光闪烁:“你家一个多月没打扫,应该不能住人吧?先去我家歇一晚吧。”


    去他家歇一晚,可是还有一个多小时就要天亮了?


    杨随愣愣道:“你家应该更久没打扫吧?”


    她住院的时候他就回了阴司,根本没回来住过好吧?要说灰尘,岂不是他家更多。


    祁遇已经把2802的门打开,不由分说就把她拉了进去。


    杨随踉跄站好,看了一眼他家客厅,不信邪地伸手在桌子上摸了一下,果然一手的灰。


    她没好气地把手伸给他看。


    祁遇微微一笑,伸手打了个响指。


    杨随只觉一股微风吹过,继而是一股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认真一看,客厅里的灰尘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伸出手再摸桌子,上面干干净净,还带着微微的水汽,但的确已经纤尘不染。


    她惊呆了:“你刚刚做了什么?”


    他是怎么在弹指间把屋子打扫干净的?


    祁遇在沙发上坐下,悠闲地翘起二郎腿:“除尘决,小意思。”


    杨随眼睛亮了,立刻凑上去:“这也太好用了,不然你也到我家去打个响指,帮我把灰尘去了吧?”


    既然是小意思,应该不要多少法力吧?


    她家虽然小,但也有七十几平呢,如果认真打扫的话也要一两个小时才能搞完卫生。


    祁遇却瞥了她一眼,明显不愿意去:“你明天也没什么事,睡醒了再搞卫生吧……”


    竟然拒绝了!


    杨随跺脚:“你是不是太小气了?”


    祁遇站了起来,推着她进了自己的屋:“桃山老君还没抓到,你还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待着比较安全。”


    但她家不就在旁边吗?而且他布了结界,谁能闯进来呀?


    杨随有些不满,但内心却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欢喜,心里隐隐觉得,他应该是不想跟她分开吧?


    她微微有些羞涩地打开了房间的门,结果下一秒就愣住了,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他阴司的住处。


    她退后一步,又看了一眼客厅的布置,心死道:“怎么会有人把两套完全不同的房子布置得一模一样的?你看不腻吗?”


    祁遇扬起一边的嘴角:“一模一样不好吗?省事多了,而且我的东西都是买的最贵的,好用就行了,又不收你钱,你就偷着乐吧。”


    要知道他的家居用品全是国际响当当的牌子,价值不菲,质感自然绝佳。


    杨随叹了口气:“你家贵是贵,但是没什么人气呀。你看看,你的被子是白的,枕头是白的,床单也是白的,就连地毯都是白的,我都想念我的小碎花四件套了。”


    祁遇想了一秒钟:“不然我搬到你家去住?”


    杨随目瞪口呆:“可我家只有一张床!”


    她的另一间房是书房,只有一张折叠床,她可不觉得祁遇会放着大房子不住,非要到她家去睡折叠床。


    祁遇的嘴角拼命往上扬,又被他努力压住,因此面部表情颇有些扭曲,他左手握拳放在唇边咳嗽了一下,想了个折衷的办法:“那不然去你家拿套小碎花过来铺?”


    看来他是死活不肯放她一个人住了。


    杨随考虑了三十秒,点了点头:“那好吧。”


    结果就连她回去取床单被套他也要跟着,杨随进屋后再次请求他在自己家也施展个除尘决,他装没听到。


    小气鬼!


    杨随恨恨地从柜子里拿出自己备用的四件套,又拿了自己的杯子、牙刷、护肤品等常用的东西跟着他回了2802.


    把那床白得刺眼的四件套换下,换上自己的全棉碎花四件套,粉色抱枕,在床头柜摆上卡通马克杯,还泡了一杯菊花茶降火,又把自己的洗漱用品在他空荡荡的浴室摆好,她前后左右地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自己的东西虽然不太上档次,破坏了他干净利落的装修风格,但这是什么?这是人气啊,这就是活人生活的气息啊,而不是一个五星级酒店的样版间好吗?


    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天亮了,杨随准备补一觉,但看见祁遇完全没有休息的意思,而是又倒了一杯酒坐在客厅里喝,她探出头来:“天快亮了,你不睡吗?”


    祁遇是仙,他若不想睡的话可以一直不睡,在地府的时候他就经常不睡觉,但在杨随的印象里,他在人间的时候是按时休息的。


    祁遇看了她一眼,喝了一口酒:“我在这里睡就可以了。”


    他是指他坐的沙发。


    杨随一愣:“你为什么不进屋里睡?”


    话间刚落,她突然就意识到自己刚刚布置好的房间里有浴室跟卫生间,也就是说,她进错了祁遇的主卧!


    呀!这可尴尬了!


    杨随马上道:“我走错房间了你不早说!没事,我把被子枕头换一下——”


    祁遇打断了她:“不用了?”


    杨随道:“为什么?”


    祁遇扬了扬嘴角:“因为我家也只有一张床。”


    杨随倒抽一口冷气,差点没忍住要喷他。


    他这套房子最少有一百五十平米,竟然只有一张床?


    她不信邪地马上打开另外三个房间的房门,里面果然空空如也。


    杨随:……


    她回头不解地看着祁遇:“你家这么多房间,为什么只放了一张床?”


    祁遇慵懒地靠在沙发上:“要那么多床干什么?我又没想过要给人留宿。”


    杨随道:“那我这不就是鸠占鹊巢了吗?明明我只要回家睡你就能睡床的,现在偏偏要睡沙发,这又是何苦呢?”


    祁遇掏了掏耳朵,无奈地站了起来,把她往卧室里推:“少废话,你再啰嗦天就亮了。”


    见杨随还钉在地上不愿意进屋,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还是说你想跟我一起?唔,也不是不可以,我这床有两米多宽,睡我们两个绰绰有余了。”


    门板迎面就扑了上来。


    他及时退后一步,这才没拍到自己挺直的鼻梁。


    杨随的声音从门背后传来,颇有些咬牙切齿:“既然你都不介意睡沙发,我有什么好愧疚的,哼,我这就睡!”


    好凶!


    祁遇投降般退回沙发上,把自己扔了上去。


    他的沙发也很大,他近一米九的身高也能平躺着。


    他的手枕在背后,思索着这次能在人间留几天。


    阴差被杀案已破,天庭和地府有专案组在追查桃山老君的下落,按说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该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协助东岳大岳处理东岳阴司的事务,而杨随也该恢复正常的阴差工作了。


    可是还没见到卢连峰之前,他不放心。


    他现在还没办法判断卢连峰的动机是什么,他是不会随便把杨随交给他的。


    毕竟他对杨随身上的异样已经有了个大概的猜想,但一天没有弄清楚卢连峰的目的,他就没办法放心让杨随继续留在卢连峰的身边。


    如果卢连峰是在下棋,那十年的时间,足够他布下一个难以破解的大局。


    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是不是在等待一个什么时机收割果实?


    祁遇不是杨随,他没办法像她一样无条件地相信卢连峰。


    杨随曾经说过,他签了终身合约,这辈子直到老死,他都会是一个阴差。


    他用他的一生换取一个当鬼差的机会,而这个机会也不一定能轮到他的头上,他还要参加重重的考核才有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鬼差。


    如果他知道了什么呢?一个足以让他死去后不但能成为鬼差,还有可能成为鬼仙的机会呢?他禁得住诱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祁遇把领域放开, 清晰地感觉到房间里的人已经陷入了沉睡之中,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他的唇边不自觉地浮现一丝满意的微笑。


    总算是习惯了他的领域,不会每次都被吵醒了。


    要知道她以前可敏感了, 连边边挨到她, 她也要气呼呼地过来抗议, 提醒他越界,在阴司住了一个多月, 她终于习惯了。


    她早该对他卸下防备的,毕竟还有谁会像他一样一直纵容偏帮她呢?


    祁遇没意识到自己早就把她划到了自己的责任范围里。


    耳边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莫名地令他心安, 祁遇也渐渐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沉睡之中。


    迷迷糊糊中,他看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破败的神庙里。


    昨晚心悸的感觉记忆犹新,他下意识就要离开。


    但他浑身都动弹不得。


    身后仿佛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封死了他的退路,不断地逼着他往前走。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无法后退半步。


    随着他的脚步一步步往前, 那个艰深奥涩的金光阵再一次出现了, 这一次不只有光,还有无数个或熟悉或陌生的符号恍若永动的流水一般出现在阵法的周围, 祁遇想仔细辩认一下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 脑中却传来一阵刺痛。


    好霸道的禁制, 竟然连辨认一下都不允许。


    此刻他身在阵中,只能按照这股不明的力量前行, 一步步地走进了神庙里面。


    一回神, 他已经站在了神像的正下方。


    祁遇心中骇然,却不得不抬头与神像对视。


    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在那紧闭双目的神像上。


    灰白色的泥胚层层剥落,空间传来一阵奇异的扭动,带来晕眩感的同时, 神像主体也在扭曲,发生了变化。


    它的头颅慢慢回正,眼睛缓缓睁开,无悲无喜地直视着祁遇。


    四目相对,祁遇只觉得脑中一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慢慢地剥离出自己的身体,脑中晕眩之感剧增,他已经发现那是什么东西了,极尽全力跟那股力量对抗着。


    可是他的力量在那股力量面前显得太渺小了,脆弱的脑神经根本禁不起这样的拔河动作,他头痛欲裂,浑身如坠冰窟,冷汗涔涔而落,几乎要失声痛呼。


    该怎么办?他在梦境之中,连自己的乾坤袋都没办法拿出来,仅凭借着精神力与那股力量对抗,眼看着就要被拔出来了!


    “祁遇,祁遇!你怎么了?你醒醒?”一个熟悉的声音远远地传来,祁遇想回头,浑身却动弹不了。


    “祁遇,祁遇——”那个熟悉的声音越来越近,祁遇猛地觉得脑中一松,那个已经被拔出来近一半的东西猛地被松开,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疼痛感一下就消失了。


    他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脸着急的杨随。


    她的手就放在他的脸侧,他觉得脸上一阵刺痛,估计都快被她拍肿了。


    他定定地看着她,伸手握住了脸颊边柔软纤细的手。


    一个用力,杨随一声惊呼,整个人扑倒在了他的身上,两个人暧昧地纠缠在了一起,身体紧紧相贴。


    杨随直接宕机。


    光天化日之下,没有喝醉,没有受伤,他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把她拉到了自己的身上,用这么令人尴尬的姿势。


    其实两人这两个月来拥抱的次数也不少了,在渡劫台和戮仙台受伤的时候,在她和孟婆死守忘川力竭昏睡过去的时候,甚至是在昨晚他莫名在家里摔倒的时候,两人都拥抱过,但没有一次像这次一般令杨随惊慌失措。


    他这是什么意思?是睡迷糊了吗?


    她的心跳快得让她生出几分羞耻感,理智在拼命告诉她,他现在的状态不太对劲,有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杨随是起来后准备回家才发现祁遇不对劲的。


    她打开房门的时候发现祁遇还没睡醒,忍不住放轻了脚步,准备悄悄回去。


    结果路过沙发的时候看了祁遇一眼,这才发现他脸色惨白,额上全是汗,眼睛紧紧地闭着,分明忍受着极大的痛苦,看起来就像是梦魇了。


    杨随吓到了,连忙要叫醒他,结果足足叫了五分钟,把他的脸都拍红了,他才终于睁开了眼睛,而且睁开眼睛之后眼神明显不对,眼里似乎有种劫后如生的庆幸。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杨随想抬起头来问问他怎么了,结果祁遇的双臂把她紧紧地箍着,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要拼力气了话,杨随简直就是个弱鸡。


    她没办法抬起头来看他,整个人窝在他的脖子处,闷声道:“祁遇,你发什么神经啊?”


    祁遇突然翻动了一下身体。


    他本来就躺在沙发上,沙发自然宽不到哪里去,一个翻身,杨随一声尖叫,两人从沙发上掉了下来,杨随被他紧紧地压在了下面。


    还好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没把她摔伤。


    但一个成年男人直接摔在了自己的身上,她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的痛呼:“你想干什么?谋杀吗?”


    祁遇双手把她的双手固定在她头顶上,沉沉地直视着身下这张脸,仿佛听不见她的抗议。


    他的目光太危险,让杨随有些害怕,挣扎是挣扎不开的,她的力气在他面前无疑是浮游撼树,武的不行,只能来文的。


    她按下心底的不安,朝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柔声道:“祁遇,你睡迷了,先放开我好吗?”


    祁遇没回答,一直在不停地打量着她,从上到下。


    杨随感觉自己仿佛是一只被剥光了放在案板上待宰的猪。


    她看了一眼勾魂索的方向,犹豫着要不要把它放出来把祁遇掀翻。


    还在犹豫不决的时候,祁遇突然开口了:“你到底是谁?”


    啥玩意儿?杨随傻眼,他是喝了多少?现在才不到十点钟,满打满算两人睡下才不到六个小时,他竟然不认得她是谁了?


    他不会是被夺舍了吧?


    杨随呵呵道:“我是杨随啊,我还能是谁?”这问题应该轮到她来问他才对。


    祁遇摇了摇头:“不对,再答。”


    杨随:“啊?”你在说什么?


    祁遇道:“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杨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头铁地朝他鼻子撞了过去。


    祁遇没想到她突然发难,躲避不及,被她撞了个正着,两管鼻血刷地流了出来。


    他终于松开手,捂住了自己的鼻子,而后整个人也像是清醒了过来,从地上站了起来。


    杨随的衣服上滴了好几滴鼻血,但她也来不及抗议了。


    见祁遇抽出面纸堵住鼻孔,她也爬了起来:“清醒一点了吗?”


    祁遇看了她一眼,在沙发上坐下,脸色依然很难看。


    杨随叹了口气:“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失控的样子。


    眼前的帅哥一张脸上还留着指印,挺直的鼻梁还撞伤了,鼻头红红的,一副战损的模样,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美貌,但美貌之下的低气压她也感受到了。


    祁遇把鼻子上的纸抽走,扔进垃圾桶里,拿过桌上的水一饮而尽,似乎终于回过神来了,只是脸色不好看:“我刚才,做噩梦了。”


    杨随道:“做了什么噩梦?我看你好像很害怕的样子,难道是东岳大帝见你偷懒回了人间,冲你发飙了?”


    祁遇摇了摇头,斟酌了一下说词:“昨晚还在阴司的时候,我去了一趟你说的后土娘娘神庙,好像招惹了不该招惹的存在。”


    杨随一愣:“那间破庙里有什么不能招惹的东西吗?”


    她甚至连里面都没进去过,生怕自己霉运当头,破庙直接在她面前倒了。


    祁遇道:“你不是说朝两边的副神拜了拜,副神直接倒地上了吗?”


    杨随道:“对呀——”


    她突然联想到什么:“难道你在那堆泥里面看到了什么东西?”


    这也是有可能的,因为她跟华姐都没进去过,没仔细看现场有没有什么异样出现。


    祁遇深深地看着她,摇了摇头:“没有,我去到的时候,那两尊副神还好好地坐在后土娘娘的两侧,它们甚至跟你形容的一模一样,左边的神像面向后土娘娘,双手捧着什么东西;右边的神像连头都不见了,腰间还缠了一圈的——”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勾魂索:“像是麻绳一样的东西。”


    到底没把它像藤蔓的猜测说出口。


    证据不足,他也怕自己猜错了,吓到她。


    她没有力量保护自己,而他现在才发现,原来他在那股力量面前也是这么渺小,连自己都挣脱不开,更别说保护别人了。


    杨随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我跟华姐亲眼所见,它们明明就塌了。”


    但祁遇这么郑重,不可能拿这件事情开玩笑,联想到他刚刚说惹到了不该招惹的东西,她不由道:“是什么?你招惹到了什么?”


    祁遇道:“当我发现那两尊副神恢复了正常后已经知晓事情不简单了,而且我还发现那里有一个非常厉害的阵法,上面布满了我见都没见过的禁制。”


    他想了一下:“戮仙台上的禁制跟它比起来,只是个小儿科罢了。我察觉不对,立刻就要退出来,结果却发现自己的仙力消失了。”


    杨随张大了嘴巴。


    祁遇长叹了一口气:“失去仙力后,我走了两个小时才走到岩浆池,仙力终于恢复了,我这才施展缩地成寸的术法,回到了家里,而且还摔了一跤。”


    杨随感慨了一声,原来这就是他摔跤的由来。


    随即她又疑惑了:“可是咱们不是已经回来了吗?你刚刚的梦又是怎么回事?”


    祁遇面无表情道:“我刚入睡,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破庙前,这次是被逼着往前走,直接走到了神像的前方。神像睁眼看着我,把我三魂之一的爽灵一点点地从脑中抽离。”


    杨随疑惑道:“什么是爽灵?”


    祁遇道:“人有三魂七魄,三魂分别是胎光,爽灵,幽精,其中爽灵主智力、反应与机敏,如果人失了这一魂,就会变成傻瓜。”


    杨随倒抽了一口冷气。


    祁遇看着她:“幸好你适时出现,叫醒了我,否则我醒来后可能就变成了一个傻子。”


    杨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祁遇可是神仙,那个破庙里竟然有能让一个神仙变成傻子的能量,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她不由地紧紧抓住了祁遇的手:“为什么会这样?我们都已经离开了冥界了,你为什么还会做这样的梦?”


    祁遇一声叹息:“可能我的神识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种下了印记,所以无论我在哪里,印记都能把我拖回那个破庙前。”


    杨随震惊,那他岂非以后都不能睡觉?


    祁遇苦笑一声:“这已经不是睡不睡觉的问题了,就算我清醒着,只要那边召唤,还是能在我清醒的情况下把我的爽灵取走。”


    杨随惶恐:“那怎么办?怎么可以这样?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它消掉?”


    祁遇沉吟半晌,摇了摇头:“能在我的神识上种下印记,对方的修为到少是我的倍数以上,除非它主动放弃,或者找到修为比它还强的大能施法,才有可能把这个印记抹去。”


    杨随急道:“东岳大帝呢?酆都大帝?还有地藏王菩萨,他们会有办法吗?”


    祁遇摇头:“他们都不行……你是看不见那个阵法,不知道有多厉害,我甚至连看一眼都头晕目眩的地步,根本不敢说破解……”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不到三千岁升仙,如今不过万余岁已经坐到了东岳阴司二把手的位置,等这一任的东岳大帝卸任,我就是下一任的东岳大帝,自然是自恃才高,说是天才中的天才也不为过。可是在那股力量面前,我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只蚂蚁,而能布下那种荒古阵法的大能,无疑是一头巨象……所以对方在我脑中刻下印记,三界只怕没人有这个能力把它消除。”


    杨随听得心都凉了半截,脱口而出:“它为什么要取走你的爽灵,难道是因为你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吗?”


    三魂七魄,它只取爽灵,目的是要让祁遇变成傻瓜,失去这段记忆,好恶毒的手法!


    可祁遇能在那个破庙里看见什么?那不是后土娘娘的神庙吗?那么厉害的阵法怎么会出现在那个破庙里?


    这时,一个猜想突然涌进了她的脑海里,她倒抽一口冷气,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一颗心怦怦乱跳。


    这个猜想让她手心冒汗,浑身冰凉,在祁遇晦涩不明的目光里,她靠了过去,小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你说,那里会不会就是后土娘娘的坐化之地?”


    祁遇的瞳孔猛地放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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