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地址和学校之间有段距离，看路程起码得半小时，但距离兰苑倒是挺近的，中间只隔了两个小区。没想好午餐吃什么，桑璇把桑果寄存在宠物店里，再去找柯佳和施小雨会和。
这个点在食堂想必是只能吃上残羹剩饭了。
趁着等车的间隙，桑璇点开外卖软件，“我家离那儿近，要不先回我家吃个晚饭再过去？”
“都可以。”柯佳原地蹦了蹦，“我现在急需暖气。”
桑璇把手机递给施小雨，趁这当口上下扫了眼柯佳今天的打扮。
全身上下只有脑袋是保暖的，许是真觉得这件衣服好看，连长款羽绒服都没舍得套一件。
“美丽冻人？”
“都怪孟涛！本来都说好的，今天他开车一起去，结果才刚开出来就碰上汽车故障。”柯佳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这离他出门都快半个小时了，影子都没见呢。”
天寒地冻的，饶是穿了羽绒服的桑璇也没法把手一直放在袖口外面。捏着暖手宝的手再往袖子里缩了缩，“今天不是说女生局？怎么孟涛也被喊去了？”
“哼，什么女生局，她的话你也信。”
“去年不也说女生局？最后男生都比女生多一倍。哦对了，听说薛怡也会去。”
柯佳撇嘴又扭头嘱咐还在选午餐的施小雨，“今天你可得跟紧我们，她喊的男生都挺不正经的，打扮得这么好看，可别被人欺负了。”
“他们不会在意我的。”施小雨勾起个叫人看了都没法不喜欢的笑，把手机递还给桑璇，“今天雨姐给我发工资了，午餐我请你们吃。”
桑璇意外地看向柯佳，两人交换眼神后迅速收敛起想要劝施小雨别乱花钱的想法。
虽说相处时间不久，但光是那天晚上聚餐时，施小雨非要请回来的两杯奶茶，就足以证明她的自尊心，确实挺强的。这是好事儿，至少不会被那些会哄骗女孩子的男生用礼物给骗走。
柯佳搓了搓手，勾过施小雨的肩，“可以呀，那我要吃兰苑门口那家麻辣烫！超级好吃，保证你吃完这辈子都难忘！”
“你也就吃了一回。”
“所以啊，吃一次保证难忘。”
桑璇决定退出两人的聊天，垂头打算看一眼司机的动向，顶部的新消息提醒就恰好弹了出来。
「X：你女儿在我手上。」
「X：【视频】」
「X：【视频】」
封面是之前两人进去撸猫的地方，猫咖的猫咪托管服务会把客人猫和员工猫分开喂养，但桑果例外，它原来住的柜子还没有新成员加入，老板就把它依然安置在熟悉的环境里面。
第一条视频的画外音里满是猫叫声，傍晚的阳光恰好能照到室内，她还能透过玻璃反光里，看到被猫围得寸步难行的人。他甚至无从下脚，只能挪着步子往前龟速移动。
距离靠得近了，连他穿得是什么衣服都看得清。拉链大敞的外套里面是件黑色毛衣，正中央是眼熟的白色五角星，前头坠着个毛衣挂链在五角星中间晃悠。
柜子里的客人感知到有人靠近一个回头就往柜门上凑，喵呜喵呜的用它那小细嗓叫唤了两句，湿漉漉的红鼻子凑到缝隙处，试图探出爪子去勾站在那儿不为所动的人。
紧接着下一条视频，不为所动的人就冲猫柜伸出“魔爪”，提溜着桑果走到靠窗边的单人沙发里，肚皮朝天仰躺在并拢的长腿上。黑色长裤瞬间沾上不少猫毛，而它的主人看起来并不在乎，伸手在桑果的肚皮上揉了揉，隔着距离都能被录进手机里。
桑果是很可爱没错，也不怕生。说起来，它和桑叶应该换个主人比较合适，总让顾洵去霍霍低精力小猫也不是个事儿。
但是。
这算什么？绑架她的猫来求和？
昨晚求和失败，今天直接绑架猫咪，这人求和的方式还是一如既往的无理取闹。
“诶，车来了。是C5842吗？”
“嗯。”
桑璇打了几个字发送出去收起手机，打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
司机姓名后的金牌司机称号真不是白得的，那车都扬长而去跑没影了，桑璇还没缓过神来。她捏了捏兜里的钥匙，往小区里走。
等麻辣烫被送到家里，吃完打包好，离七点还差半个小时，慢悠悠晃过去后还能早到。柯佳屈服在寒冷面前，老实地在桑璇的衣柜里挑了件羽绒服套上。
“诶？你房间怎么有这么多奖牌？”柯佳从衣帽间出来，床的正对面就是金光闪闪的墙壁，不太好计数的奖杯奖牌被摆放在墙上的玻璃柜里。
“从小到大的比赛，奖全在这儿了。”
“喏，拿去给施小雨。”桑璇又拿了件灰色的羽绒服给柯佳，“也真不愧是你，竟然还带着她抗冻，你感冒没事儿，她可还得上班的。”
“这全是孟涛的锅。”
“里头怎么还有张拍立得？”
桑璇理衣橱的手一顿，加速动作转身冲出衣帽间，推着柯佳离开房间，头也不会地带上房门。
“诶诶诶！干嘛干嘛？那是个男生吗？”
“要迟到了！一会儿她可又得说你了，赶紧走。”
“你不对劲桑璇！那是不是顾洵？”
“我就没对劲过，快走了。”桑璇避开那个名字，拿过沙发上的围巾，“施小雨，快走，时间要赶不上了。”
两人都被桑璇跟赶小猪似的迷迷糊糊就离开了单元门，柯佳双手抱胸站在台阶上，狭着眼看她，“做贼心虚。”
“我这是好心。”
“你这是嘴硬！”
“我这是你还走不走了？”
日光逐渐散去，远处天边仅剩一抹入夜前的蓝色，两排路灯卡点亮起。
三人一上两下无声对峙着，那张拍立得，实际上，桑璇觉得就算柯佳看得仔细，也不太会看清到底是谁，但她心虚。站在台阶下挽着施小雨的手，梗着脖子与柯佳对望，显得自己能有底气些。
“你先告诉我那张照片是不是顾洵？”
桑璇头疼得很，现在巴不得穿回十来分钟前，把提出让柯佳进房间的自己揍一顿。
“你为什么非要搞清楚是谁”
“你还喜欢他。”柯佳拧着眉，“那张照片，你骗得过别人，骗得过自己吗？”
“什么照片？”
忽然传来一声询问，她侧头看去，陈亦辰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站在三人身旁的。跟她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好一会儿，又退后几步，纵观全身，“嗯？你们要去哪儿？”
这打岔来得正巧，桑璇清清嗓子不再关注台阶上的人，“我班长生日，参加生日派对。你呢？上课不上干嘛去？”
“今天晚上我没课，回来开车带我女神去游乐园玩，顺便告白。”陈亦辰说着，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
从他喜欢上那个女生开始到现在，足足有五个月了。
算下来，陈亦辰几乎是每个月都会告白一次，女生也还是没松口，但——
他肉眼可见的，幸福多了。
桑璇有些感慨，“都五个月了。”
“是啊，都五个月了。连陈亦辰都快谈上了，这个五年的还毫无进展。”柯佳缓步走下台阶，“你说怎么就有人爱装傻充愣呢？”
柯佳是看着桑璇说的，话却好像是说给陈亦辰听的，这么一听来，好像两个人一起挨骂了。
“嘶”陈亦辰皱皱眉头，“你是不是骂我呢。”
“夸你坚持不懈呢，好赖不分的。”柯佳冷哼一声，挽着施小雨另一只胳膊，“赶紧走了，不是说要迟到了吗。”
看陈亦辰半天都没反驳出一句话，桑璇抿抿唇，跟他打了声招呼，快步跟上去。这回陈亦辰属实是无妄之灾，要怪，也只能怪他恰好撞在了这个档口上。
去派对别墅只过了两个红绿灯，才刚按照发来的信息找到那栋别墅，就被门口那架势吓了一跳，排场大得倒也是不用找了。只需要走进小区，往里走两步，就能看到印着女生头像的指示牌摆在了树丛边。
桑璇几人到门口时，别墅的麻将机都已经运作个把小时了。形形色色的男女还有小部分人正忙活着，在进行最后的布置。
刚踏上台阶，就碰到个抱着x展架的男生出来，恰好撞到三人。他道了歉，便又匆匆忙忙赶去小区门口。长相清秀，衣品也不赖，但总觉得不该是卢黛会邀请的男生。
“那个谁啊？”桑璇站在别墅门口，冲着男生的背影望。
“卢黛新找的对象。”柯佳抱臂冲男生的背影扬扬下巴，而后压低声音，“家庭条件不如她好，所以老听她使唤。”
桑璇听说过班长之前找对象的习惯，不是门当户对也得是小有名气的网红帅哥，但大多以她抓到男生出轨为结局草草散场。这回能有二者条件都不沾的男生入她的眼，也算是例外。
施小雨捏着手里的礼物也加入八卦的行列，“她是不是很喜欢那个男生？不是都说人幸福之后会变得不一样吗？”
柯佳伸出手指摇了摇，“这就是你单纯了吧。她跟谁在一起都幸福，享受过程嘛，结果怎么样，她又不在乎。”
“你看桑桑，要是把她想谈恋爱的消息放出去，前任都能一个月里多四十个。”
桑璇哼笑着拍掉柯佳勾着她下颌的手，“那不是恋爱，是客服。”
“做客服也比待业好。”
无视柯佳睖她的一眼，自顾自拎着礼物进别墅里去给今天派对的主角庆生。卢黛和她确实算是点头之交，除了会做点表面功夫商业互吹之外，几乎0交流。严格算起来，她倒是和江贝依关系会更好些。
桑璇找到那个穿着华丽的卢黛送了礼物就离开风暴中心给自己找了个空位置坐。说是下午的派对，派对内容不是游戏就是麻将，这回的一楼加了家庭ktv，供人鬼哭狼嚎。
面前的水果刚被解决掉两颗，身旁给柯佳和施小雨占的空位上个就多出个陌生人。男生手里端着酒，在下午一点的光景，就装作经验老到的成年人，晃着酒杯紧挨着桑璇坐下。
面对卢黛不冷不热的表情，施小雨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送完礼物便个跟着柯佳往桑璇那处走。
“佳佳，你为什么最近总想让桑桑谈恋爱？”
“不是想让她谈，是想让她看清楚自己的心。”在即将到达沙发区域时，柯佳站定不走了，目光紧盯着那个正在努力搭讪的男生，“你有见过哪个，前一天还在跟你说喜欢谁暗恋谁，第二天就翻脸不认人，甚至决定再也不喜欢了的？”
“起先还能跟我说道说道，现在干脆直接藏在心里了。按她这么憋，要憋坏的。心里都要出问题的。”
施小雨若有所思点点头，忽地远处的男生“蹭”地一下起身，冲坐着的女生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转身回到麻将桌边哭丧着脸不知道和朋友在谈论什么。
“可之前不也就这么过来了吗？”
“之前是没见到，纯暗恋。现在是抱着奋力一搏的决心即将告白，却没了声响。”柯佳不满地咂舌，“为这一天我费尽力气，结果像一拳头打棉花上，难受得要命。”
这儿柯佳话头刚落，身后就来了个熟人问好，话题被打断，施小雨便独自往桑璇那处去了。
桑璇选的位置在整个客厅的最边缘，不起眼的角落，赶走那位还算有礼貌的男生后想到柯佳说的，卢黛的话果然是不能信的。去年深受其扰，被那群男生纠缠很久才脱身离开，今年有施小雨在，柯佳社交起来顾不住她，桑璇估计想走都难。
在客厅两个人一直没能等到柯佳过来，想到刚才那个男生说的影音室，桑璇便给柯佳发了消息，随后带着施小雨去了地下室。挑个片子，就算在这儿睡觉也比在楼上看人表演好，再者
桑璇坐到沙发上挑选片子，余光看向身边明显不那么局促的女生。
楼上的人对她的好奇都直接得过了头，施小雨的背都挺着一刻没松懈下来。她把遥控板塞进施小雨手里，随即坐到一边去回复一直在兜里震个不停的手机。
点开一看，桑璇差点没被气笑。
二十来条消息都是来自同一人，每张照片桑果都以不同的角度摆着不同的姿势，要比桑叶配合得多。就是这背景，看着桑璇咬了咬牙。
“能不能放过我的猫？”
语音刚发过去，一通电话就被打了进来。
已经有将近两个礼拜没有好好跟他说话，刚接通桑璇没出声，属实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通话记录过去两秒后，对面的语气远没有那晚放狠话的嚣张。
“陈亦辰说你去聚餐了，在兰苑附近，结束的时候我去接你好不好？”
第72章 72
接不接是小事，但顾洵这么一来，莫名把关系重新拉回了生日前的相处模式。桑璇抬眼看向正在专心挑电影的施小雨，压低声拒绝了他的提议。
“用不着你。”
电话那头沉默半秒，幽幽开口：“挡箭牌也用不着？”
这个柯佳！
桑璇咬住下唇，忍下打算骂出口的话，“我自己能赶走他们！”
“我不收你钱。”
——“我很便宜的，要不要再亲一下？”
那日余温还残留在指尖，桑璇指尖轻撚，压下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免费的我也不要。”
她匆匆挂断电话，起身坐到施小雨身旁。屏幕里的画面文字，桑璇已经看不进去一点。她细想聚会当日散场后的画面，勾住她指尖的男生，似乎确实在那句话里，加了一个“再”字。
高三毕业那天，她也只是偷偷亲了他的脸颊而已，要论“再”
手机再次震动打断桑璇的思绪，垂眼一看是柯佳，估计是在没再楼上的影音室找到两人踪迹，才想起要给她发消息。
给柯佳发去位置，手机顶部跳出一条关注动态。
自从顾洵回国，这个社交软件他似乎就没再更新过。
桑璇点进通知横幅。
跳过广告后，一张图片赫然出现在眼前——
是非常配合的桑果和冲镜头翻白眼的桑叶。
影音室一呆就是两个小时，施小雨甚至还了又上中下三部的系列电影给她省去不少应付社交的时间。再上楼是宾客到齐，寿星准备切蛋糕庆祝生日。秉承着礼物送了不能白送原则，吃蛋糕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桑璇挽着施小雨的手刚走到一楼楼梯口就碰上了个讨人厌的苍蝇。
自打上回在写生基地找茬被她无视后，江贝依倒是没再到她面前找存在感了。卢黛的生日会上碰见她的朋友，桑璇也不意外，迎上她不屑的白眼，把施小雨带到另一边，错开身走了出上去。
下沉式客厅的皮质沙发里已经有人围坐成一圈，在和卢黛拍照，大概是才开始不久，人群三三两两成堆站着，小客厅里的牌局也还没结束。
放眼望去，多的似乎都是异性，人数相较于两小时前，又翻了一倍不止。
桑璇刚打算沿着人群边缘走去长桌处找柯佳，便看到柯佳已经端着酒杯走到她俩身边，“去那儿坐，专门给你找了个偏僻的位置，保证今天不抢风头。”随即又转头对施小雨吐槽，“你多担待，毕竟她要是坐中央，今天场上至少得有一半女生都不会开心的。”
“别乱说话。”桑璇接过酒杯，嗔怪地横她一眼，兀自往那处去。
柯佳挑的确实是好地方，属于边缘的位置，吃得再多都不容易被人发现的位置。可路过人群时，还是不可避免地遇到熟人同她打招呼，有些甚至只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在大课上扰乱秩序的油画系男生。
“人气不减当年啊。”柯佳连连咂舌，就桑璇打招呼这么一路，都够她再多吃几个石榴了，“怎么样，这里面有看上的吗？”
“全是淘汰下来的残次品，还要我矮子里拔高个？”
“让他们听见，又得去论坛盖楼骂你了。”
桑璇长舒一口气，总算坐到椅子上，“又不是第一回 骂我了，我还希望他们冲到我面前，说出‘你以为你是谁啊？’这样的话来。”
不然总让她看到帖子发了删，删了发的，连宣泄口都没有，别提多憋屈了。
“那这么看来还是江贝依更有胆子。”柯佳伸手给施小雨捞来一杯果汁，“至少她连你的饭都敢丢。”
桑璇想到从眼前飞出去的那碗油泼面至今无法呼吸顺畅，像是把水果当成江贝依似的叉起来送进嘴里，“没让她事后赔我一碗简直是我大发慈悲。”
柯佳挑礼物的能力或许有待商榷，但挑选甜品的能力毋庸置疑。眼前餐盘里几乎都是她爱吃的，边吃边聊，吃得很慢但也被消灭个精光。
夜色逐渐笼罩这栋暖气十足的别墅，轮流和卢黛合照后，才总算等到寿星提着裙摆走到三层蛋糕前闭眼许愿。男生们闹哄哄的生日歌环节结束，等卢黛吹灭蜡烛，又起哄怂恿站在卢黛身后的男生亲吻寿星。
场面一度陷入混乱，男生羞涩地搂住女生的腰，衬衫袖口搭在礼服裙腰间的碎钻上。
桑璇不太能看这种肉麻的场面，趁着两人还没吻上，以去洗手间为借口先一步离开人群。手刚伸到水柱之下，揣在兜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与哄闹人群不相符的角落里，手机里新发来的那条视频显得可怜至极。
铁碗中盛着乳白色汤底，上头仅漂浮着一点红油和青菜。看着清汤寡水的，让人提不起食欲来。
“你以前带我去吃的麻辣烫都加了什么？为什么我自己吃感觉都不一样了。”
拖长的音调里带着委屈，在哄笑声中听得尤为清晰。
桑璇把手机塞回兜里，温热的水浸湿双手。
十岁之前，桑凌对她的看管除了画画技术，还有饮食，或者说是不许她放学回家后去别的什么地方偷懒，是以别说是假期时的旅游，就连家门口的超市和沿街店铺，桑璇都没去过几个。
但，桑凌也会有不在家的时候。
如果能恰巧碰上羿天德也去外地出差，她就会拿着自己辛辛苦苦藏起来的压岁钱去小区门口的那一条街上逛一逛，有时碰上钟点工在家打扫卫生，桑璇还会买点小零食试图当做封口费。
小时候没有零花钱，压岁钱也得省着花，每次都只能把钱控制在二十块以内，不能太少，以免下次真的出不来，也不能太多，以免下次能出来就没钱花了。
她和陈亦辰也是在那时候认识的，陈家妈妈从前会跟陈爸爸一起去单位处理工作，每到周末，他俩的午餐都得在小区门口的“小饭桌”解决。
桑凌有段时间经常出差，除了给她布置的那些非常人小孩能达到的致死量作业外，几乎管不了别的。桑璇每天安分地在家里画完临摹作业后，会照常给她打去电话报备，而后就从封底的抽屉底部抽出一张二十元，溜达着跑去和陈亦辰回合，一起去门口那家新开的麻辣烫店。
这家店一开就是十来年，怎么放配料，要放多少，怎么样调配才会好吃，这些都是桑璇亲自试出来的。每次都是不多不少的，正好二十元。
包括汤底也是。
桑璇第一次带顾洵去麻辣烫店是在桑凌离开一年后，那次恰好碰上三家家长都没在，无法无天的桑璇连作业都来不及写完掏出张一百块就带着新朋友去小区门口。
说起来那或许是顾洵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麻辣烫，往后好多次都缠着她讨要调料配方，桑璇没肯，天天就靠这作为条件，在四人里称老大。
直到高中毕业，顾洵离开京市去伦敦那天，麻辣烫店的四人专属位置里留下桑璇一人。
流水顺着指缝穿过，桑璇下意识收紧五指，笑容逐渐在唇角凝固。
——“他父亲说，如果他坚持不转专业，联姻他逃不了，我也逃不了。”
简思婕的话在脑海里盘旋一瞬。
他好像，是没人能抓住的流水。
沾上泡沫的手被流水冲洗干净，口袋里已读未回的手机再次震动。
「X：你那个什么派对吃得饱吗？要不一会儿我们去吃麻辣烫？」
桑璇擦干双手查看信息后，将纸巾丢进垃圾桶。
朋友大概是他俩目前最好维持的关系了吧。
走出卫生间时，起哄声已经从圆桌旁散去，柯佳不知所踪。在往前走两步，下沉式客厅里，桌上规整地摆着二十来瓶酒。背景led大屏正投放着歌词，魔音贯耳。
卢黛眼尖，看到她冲她招了招手。
桑璇绕过高举玻璃瓶的人群，走到卢黛身边，捂住耳朵大声询问，“班长，施小雨你有看到吗？”
“没有啊！别找她了！坐下喝酒！”卢黛笑着给她递了个酒瓶，又斜着瓶身跟她碰杯，“今天来的里面有没有你喜欢的！好几个都是服表的新生，带个去玩玩？”
柯佳和卢黛某种地方还是很像的。
比如往她身边塞男模这件事。
桑璇笑着摆摆手，“你玩儿的开心！我去找找施小雨！”
“诶，你别管她了，或许是回家了呢。这几位可都是服表生里最好看的，趁今晚不拿下一个？”
身后音响声震耳欲聋，桑璇再次婉拒，在卢黛“你真扫兴”的表情里，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开客厅。
手机里施小雨和柯佳两人都没给回复，况且按照施小雨的性格不至于离开还不跟她说。思来想去，桑璇放下酒瓶问了个稍微眼熟一点的女生，得到消息，起身往一楼的另外一个卫生间走去。
这栋别墅的设计不符合常人逻辑，一楼仅有的两间卫生间各分两头，中间还隔了一扇通往后花园的落地玻璃门。门外院子里有棵常青树，最外缘挂着一长串星星灯，与敞亮的室内想必，忽闪着的微弱光源更容易勾去她的注意力。
盯着没一会儿，桑璇就打算抬脚继续往前走，可当收回视线，轻扫过玻璃门外的时候，几个人的身影出现在弧形玻璃窗所在的拐角处。
那儿对进来的室内是小客厅，没开灯。
女生那件亮色裙子在黑暗里都极为显眼，她双手抱胸面向室内，眼前还站着个穿着桑璇外套的施小雨。
“野鸡换层皮也还是野鸡，做不成凤凰的。”
“勾引男人勾引到卢黛的生日派对上，你好朋友知不知道你那点肮脏的事儿啊？要不要摊开来跟大家伙说说？说说你私底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事。”
“我没有！”
“你是指勾引男人？还是指勾引你养父啊？”
“人要学会感恩，你说对吗？施小雨？”
江贝依撩起对面人垂在胸前的发丝，又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我帮你瞒了这么久，一点好处都不给我，还来勾引我男朋友，你恩将仇报啊？”
清脆的响指在两人脑袋上空响起，江贝依抬头，发现上方的窗户里探出个脑袋来。
女生耸肩趴在窗台上，短发贴着侧脸，她歪着脑袋，缩回手。眼里盈着身后忽闪的星光，唇边扬着假笑。
“那我的油泼面你给我丢了，怎么不见得赔我一碗？”
第73章 73
“啊！”
意料之外的惊叫声响彻整个后院，江贝依瞪着那双贴着假睫毛的眼睛，脸都变得煞白。
“艹！桑璇你有病吧！这关你什么事啊！”
外头凉风瑟瑟，光是趴在窗口，领口被风灌进来都冷得直起鸡皮疙瘩，桑璇抖了抖袖子，“你先丢我的面，现在又欺负我朋友，怎么不关我事儿了？”
“诶，施小雨，赶紧进来，冷死了。”
靠玻璃窗站着的女生仿若未闻，宽大的外套罩住她瘦弱的身子，这脚像是被定在地上了一般，一步都没挪动。
“施小雨！”
“你别叫她了，跟白眼狼玩，你也不怕倒霉。谁知道她会不会背后来捅你一刀？或者来勾引你身边的人？”江贝依退开半步，试图减轻桑璇俯视她的不适感。
“你还不知道她家里人送她来是为了什么吧？”
“关你屁事。”
桑璇脸上的假笑都懒得施舍给她，强硬地再次重复：“施小雨，柯佳找你，赶紧进来。”
“你看没我允许她敢进去吗？”
看着施小雨一遇到江贝依就没出息的那副样子，桑璇气得牙痒痒，转身将窗户重重合上。
江贝依望着人影消失的窗口，冷笑一声，“施小雨，看来你朋友也懒得理你。看看你这样子，从头到脚，哪一样是你的？别以为和桑璇当上朋友了，就是飞上枝头的凤凰了。她的圈子，你融不进去，你也钓不到哪个男人能做接盘侠。”
“不是你的东西就别用，不是你的人也别多手！别穿几件名牌就真把自己当——”
她的手伸出打向施小雨的脸，眼前这人却蓦地从她右侧丝滑地离开了她的视线范围，扇下去的手一空。
“？”
还不等江贝依发作，那道蛮横无理的语气又再次在她耳畔响起。
“我可没往鞋底沾502，赶紧进去。”
桑璇掰过施小雨的肩膀才看到那张煞白的脸和紧攥的手心，伸手抵着她的后背往门里推。
“施小雨！你就不怕我把事情全抖露给她吗！”
感受到身前人脚步停顿，桑璇直接用力将人推进了房子里，关上玻璃门，拽住把手，一气呵成。
“抖啊，来。我看你今天不把话说出来是心里难受，既然这样，我给你个发泄口。”确认施小雨已经离开小客厅，桑璇双手插兜，站在了施小雨原来站的地方。
“让我来听听到底什么叫勾引？又什么叫——”桑璇看着她似笑非笑，“野鸡换了层皮也还是野鸡。”
江贝依盯着那双看似人畜无害的杏眼，想起大一时关于桑璇的传闻，她后退几步，“她勾引养父是事实！你跟她做朋友，也不嫌晦气。”
“所以，到底什么叫勾引？”
“是你看见她衣着暴露地站在养父面前？是你看见她语言露骨地同养父对话？还是她做出这种行为的时候，你躲在她家床底下？”
桑璇步步紧逼，直到江贝依靠在那棵坠着星星灯的树下，退无可退。
“看来是都没有。”
“那你是凭什么断定那叫勾引，而不是养父骚扰她？”
“你对她根本不了解！”
“你对她了解吗？”
“我当然了解！比你了解！”江贝依气势被压一头，拧眉恶狠狠瞪着近在咫尺的桑璇，“她家，她爸妈，还有那个可笑的弟弟——”
“哦”桑璇眉骨上扬点点头，直起身子退开半步，“我不想了解，不用跟我说这些。她的过去我不在乎，我是交朋友，不是做警察。没必要什么都知道。”
“你！”
“我。”
“呵，桑璇，等顾洵什么时候被她从你身边抢走，你就知道后悔了！”
桑璇忽地噤声，垂眸良久，“顾洵不会。”
连在一起都没有，怎么可能会有从她身边把人抢走这种说法。
顾洵，从来都没属于过她呀。
不等江贝依的反应，桑璇转身推开落地玻璃门，手机里邀请她吃麻辣烫的消息一直没得到回复，他仍旧在坚持不懈地发来消息骚扰。
挺烦的。
谁要和他去吃那碗麻辣烫。
桑璇脱下外套丢到沙发上后走回客厅，才离开这么会儿功夫，派对都已经快进到拆礼物环节，由卢黛男友带头的几个男生捧着两筐礼物，走到大理石茶几前，将礼物一一取出摆在桌面上。
她看了一圈，还是没找到柯佳，消息也没有人回，正打算打个电话通知一下，毕竟等卢黛拆完礼物就能各回各家了。可刚掏出手机，被簇拥着拆开第一份礼物的卢黛忽然丢下手里那份最小也最轻薄的礼物，回身搂住了那个站在她身后一直没说话的男生。
随后，她甚至无心拆礼物，拽着男生的手跑去了二楼。
人群起哄声此起彼伏，直到两人消失在楼梯口里，才继续把视线落到眼前的礼物上。那堆男生喝得正上头，举着酒瓶大声嚷嚷着谁的礼物最便宜就由谁喝酒。
左上角还摆着十来瓶，桑璇顿感不妙，想拽着施小雨离开却又被不见人影的柯佳绊住脚。从前没有这样的助兴环节，是以桑璇也并没有想到要提前看一眼施小雨送出的礼物。
礼物是明盒的，包装上都写着各自的名字，拆出来的礼物甚至有人在边上搜价格，从高到低排序，排在末尾的，从五分钟前开始就没再变过。
一个手作陶艺杯，搜不出价格。
“这次柯佳竟然不是礼物最贵的那个了？”负责记录价格的女生站在一边，有些感慨，“看来今年煤矿生意也不景气啊。”
“再不景气也能排个第二，赶紧拆，拆完各回各家。”
搭话的是和卢黛一直形影不离的二班的女生，桑璇不太记得名字，现在只希望柯佳可以突然出现，然后一起离开这栋别墅。
第二框礼物被倒出，桑璇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她，便回头去看，又是个眼熟但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女生。
“柯佳在楼下影音室，说身体有些不舒服，想让你送杯水去给她。”
桑璇应下在施小雨耳边嘱咐几句后在饮水机接了杯热水，陡然想到什么，拿出手机看了眼日期。生怕柯佳今天碰上生理期，她又去包里翻出备用的才下楼去。
所有人都扎堆出现在楼上，影音室里比之前还安静得多。开门时柯佳正窝在沙发里看电影，还是施小雨先前挑的那部。
“诶？你怎么下来了？”
“不是你喊我说身体不舒服吗？”桑璇视线在柯佳面上停留片刻，“你现在好点了？”
“我没不舒服啊。就是不想去凑拆礼物的热闹，感觉她又得讽刺我一堆，懒得应付。”柯佳冲她身后望了望，“施小雨呢？还在玩？”
手里的热水被送入桑璇自己的肚子里，“什么啊，刚被江贝依带到院子里去针对了一通，一声不吭的，现在才刚到拆礼物环节呢，卢黛带她男朋友上楼了，你要不要一起上去？正好可以回去了。”
“怎么这么急？”
“楼上那几个男的上头了，说谁的礼物便宜谁就喝酒代替心意。”
柯佳按照遥控板上的暂停键，“什么！那施小雨怎么办？她今天只准备了个手作陶罐！”
“是陶艺杯。”
“赶紧上楼，要不是为了等你，我早带她跑了。你手机呢？怎么发这么多消息都不回。”
“放楼上充电呢。”柯佳仓促起身，“快走，再不走施小雨要被喂成酒桶了。”
不知道算是赶上了还是没赶上，两人走进客厅时，施小雨变成了被围在人群里的人，手里握着刚打开的酒瓶，那群男生语气不大好地推搡着让她再喝两瓶。
“你说你是不是心不诚？卢黛好心请你来玩，你就送这破玩意儿，来碍谁的眼？”
“是啊，生日送悲剧，你这是要祝她还是咒她啊？”
“既然你是桑璇带来的，我们也不为难你。但进我们圈子得守我们的规矩，十瓶，礼物的事儿翻篇，以后还带你玩，怎么样？”
始作俑者是个她从没见过的刺头，一手勾住施小雨的肩膀，距离靠得很近，“不然，你也可以做我女朋友，我依然能带你玩。”
施小雨的脸色从桑璇在院子里见到她之后就没再好看过，可此时面色红润，明显是酒精上脸了。闻言，她伸手捏住刺头递过来的酒瓶，抬头往嘴里灌，啤酒的泡沫呛到喉咙，毛衣裙纤维上挂着酒液，狼狈至极。
桑璇眉心一跳，抬手拨开围在她身边的人群。众人几乎都保持着看热闹的态度，更别提江贝依，看过来的那一挑眉都像是挑衅。
她抢过酒瓶，惯性而下的酒液离开嘴唇，往外洒出一片，满地狼藉。拽着施小雨走出包围圈后，站在刺头对面，视线凌厉地扫过他身边几个男生， “什么时候有的这种规矩？”
“什么时候都有这规矩。”刺头伸手捂住刚被桑璇推开过得胸口，笑得猥琐，“桑璇，她是你带来的，出了事儿你也得给她兜底，要不你替她喝？”
“桑璇眼光可高着呢，想让她跟你喝酒，你可得往后排！”
“是啊，我们桑大美女最不缺的就是男人，最近还包养了个叫顾洵的是吧？她喜欢小白脸，你这样的怕是都进不了她的眼吧！”
身侧那几个男生一唱一和地笑开来，刺头推开他们，面色不愉，“都给我滚！这世界上就没有老子得不到的人！今天这酒，不喝就陪我去楼上走一趟。楼上有的是空房，老子跟你慢慢聊。”
在场的男女都是成年人，这种几近性骚扰的话叫几位女生听了脸色都有些难看。
“吴昊磊，要不算了吧，今天是卢黛生日也被搞得太难看了。”
“卢黛早就爽翻了！还有时间想这些事？”
刺头那几个搭腔的朋友纷纷笑起来，眉眼间都是恶俗的笑。
“所以，桑大美女，那个叫顾洵的能不能让你爽啊？要不要我也让你爽——”
握在桑璇手里的酒瓶随手撞上茶几，瓶身瞬间四分五裂，只剩下缺口不平整的上半截。她叹口气，举起手里的那半拉酒瓶举到身前，对准对着她语言挑衅的男人。
第二次见到冯维时，她就想这么干了。
“长得跟头猪一样。”
“怎么爽？是扎在头顶、面门、手，还是”桑璇垂眸冷嗤一声，“这儿？”
“你他妈的臭婊子！”
“嘴这么臭。”锋利的豁口抬手对准男人的面门，圈口恰好能罩住男人的口鼻，“第一下要不就让你嘴舒服舒服？”
女生们在玻璃酒瓶碎裂的刹那四散开去，只留下黑色短发贴着半边脸，看起来无辜又不大开心的桑璇站在被下沉式客厅里面。
柯佳一手拽住站都站不稳的施小雨，一手摆弄着手机。没过多会儿，便抬头看向被包围的桑璇。刺头身边都是熟人，油画班那几位问题学生，战斗力大概是一个酒瓶子就能撂倒的程度。
刺头后退两步，“怪不得这么多人喜欢她，脾气挺冲”
被举在空中的酒瓶忽然被一直温热的手接过，身旁人还没来得及脱去外套，周身还带着深夜的寒意。黑色冲锋衣拉链抵住下巴，冷沉的眼隐在刘海下。一手插兜，破碎的瓶身在他手里掂了掂，随后将它丢进垃圾桶里。
“喜欢脾气冲的，怎么不去西班牙斗牛？”
“你特么谁啊！”
“顾洵，他嘴里的小白脸。”桑璇被他揽到身后，抽两张纸巾，勾着她指尖替她擦去手上的酒液，“要找事儿跟我说一声，干嘛要脏了自己的手。”
第74章 74
温热的触感和发酵的麦芽酒香从指尖一并消失，桑璇愣愣地看向陡然出现在身前的男生，惊讶攀上心头久久未散。纵使知道他就在兰苑，知道他过来也不过就几分钟的时间，可桑璇并没有告诉他具体地址。
声音从前端传来，嗤笑一声，“诶，就是你让我金主喝酒的？”
桑璇听得眼皮狂跳。
这种时候，怎么还真就给自己揽下小白脸的名号了。
她偷偷看向身后那群人的反应，虽没出声，但表情在她看来属实不太美妙。原本油画班那几个都还是“据说”，现在正主承认，这不就是直接坐实“桑璇包养顾洵”的事实了吗！
“是又怎么样？你还想教训我不成？”
刺头无赖的样子叫躲在顾洵身后的桑璇都气得牙痒痒，在场多的都是学生，虽说有性格不好的，也常喜欢欺凌弱小那一套，但到底还是学生，跟刺头这种无赖不要脸的老油条不一样。
不知道卢黛是从哪里交到的这个不三不四的朋友。
来趟生日会，寿星消失，反倒让他又唱又跳的。
晦气！
“她毕竟是我金主，这酒，我陪你喝。”顾洵侧头扫了眼桌上那十来瓶酒，“这些都是？”
“老子只和女人喝！你他妈算什么东西？”刺头抬手推向顾洵的手臂，“给我滚开！”
桑璇看着他凸起的手骨，身前人却根本不受影响，一步都没挪动。
“今天这酒，她不可能喝。你要想喝，我陪你喝完这堆，你要不想喝”他泰然自若地弯腰伸手捞起两瓶还未开盖的啤酒，错开位置，其中一瓶在桌面上一扽，“啵”地一声，瓶盖飞出，瓶口冒出白雾。
“那就给老子滚出去。”
话音和瓶盖落地的声音同时在客厅中落下，众人沉默下来，就连油画系那几个都走得远远的。下沉式客厅仿佛成了刺头和顾洵对峙的战场。
刺头被那群大学生好言好语捧了一晚上，这轻飘飘又刺耳的话激得他怒气瞬间达到峰值，抄起桌上的酒瓶对准顾洵的脸，“你个逼崽子！毛长齐了吗！敢跟老子这么说话！”
“这辈子只有老子让别人滚的份！”
再次举起的手是冲着顾洵脑袋去的，众人看得仔细，可没人敢拦，都怕惹祸上身对自己百害而无一利。眼见酒瓶即将砸向顾洵，桑璇伸手抓住男生后背的衣服，想将人往后拽出酒瓶的攻击范围，可他依然没动。
只是酒瓶从右手换到左手，紧接着，还未开封的酒瓶从空中砸到地面上，玻璃瓶从瓶底开始四分五裂，酒液溅开来，落到顾洵的脚边。工装裤上的飘带都直接浸在了酒液里。
“我最讨厌打架了，有话好好说。”
“非要动手动脚干什么？”
如果无视刺头疼得龇牙咧嘴的表情和那只被紧攥腕骨的手，或许众人还能相信顾洵是个以理服人的人。
“他妈的，为了个女人你有必要吗！喝杯酒又不会掉块肉！”
“你有种给老子撒开！你个狗娘养的！啊！”
刺头无法挣脱桎梏又被捏得生疼，面色涨红，表情扭曲得不像话，惨叫一声盖过一声。许是疼得无法忍受了，最后连人都蹲了下去，连连求饶。
“喝酒啊，我说了我陪你喝。”
顾洵抓着他的手将人按到沙发上坐下，手里开盖的酒瓶对准男人叫疼的嘴，豪不费力地往里倒。中途刺头反抗地撇开脑袋，却被顾洵另一只手给用力掐住下颌给掰回来。
“喜欢喝就多喝点，喝够了，以后大概就不想喝了吧。”
桑璇被顾洵这幅样子吓得不轻。
从小到大，至少在她的印象里，顾洵合该是个好好读书，嘴巴贱嗖嗖的男生才对。不说打架，就连顶撞老师或许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忽地，肩膀被拍了拍。
“你去拦着他点！再灌要给人灌死了！”
桑璇回神，看对面那被按在沙发上挣扎着连话都快说不出的男人，赶忙冲上前，握住了酒瓶，剩下半瓶酒全倒在了刺头的脸上。
今晚这事儿一出，搞不好卢黛还会被牵连，要是有人保留了视频还好，要是没有，几人算是几张嘴都撇不干净顾洵欺负刺头的事了。
顾得不这么多，她拽着顾洵的手腕往门口走。
刺头得以喘息，捂着喉咙干呕了半晌，穿着粗气眼神阴狠地望着四人离去的背影，没说出半个字。
外头夜色渐深，这么一耽搁时间都临近十一点，比桑璇打算离开的时间晚了整整两个小时。
昏黄路灯下把四人身影拉得很长，前头柯佳搀扶着看起来酒意上头的施小雨，女孩靠在柯佳怀里说着什么，但声音小到连在这种静谧时刻，只要稍微隔了些距离，她就听不清内容了。
“没想到她喝醉还挺安静的。”桑璇收拢没来得及拉拉链的衣襟，长舒一口气。
本来还怕她会把醉酒当做今晚经历的两件事之后的宣泄口，大闹一通，桑璇都已经做好上前跟柯佳一起按住她的准备了。
“比你安静。”
桑璇侧头看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男生步子迈得很小，步伐乃至迈腿的顺序都和她完全一致，“桑叶和桑果应该也知道你喝醉之后是什么样。”
“我我的酒品很好的好吗！明明你才比较闹腾。”桑璇即使心虚也不妨碍她反驳出声，“你抱着桑叶，一个劲桑叶桑叶地喊，我都还没笑你呢！”
“别胡说，我什么时候抱着桑叶喊了？”
“我都有监控，你还想抵赖？那天把你送回来的陈亦辰也能作证！不是吧顾洵，你还断片啊？”
男生侧头看向马路对面的一顿，转回后以古怪的眼神看着她，“监控有全程？”
桑璇老神在在地双手背在身后，垂头踩着凸起的石砖兀自往前走，“有啊，你求求我，我还能把它删了保住你的名声——”
袖子被拽住，往前行走的节奏被打乱，桑璇踉跄了一下，抬头要去找顾洵算账，却对上了忽然俯身凑过来，近在咫尺的脸。
近得他的刘海都与她的短发相碰，那双夹带着戏谑的眼游离在眼睛和唇边。
桑璇缩了缩脖子，“你，你干嘛！”
“所以，桑叶有没有说，让你喜欢我？”？！
怎么有人不断片还这么厚脸皮的！
桑璇羞恼地伸手推了推顾洵，“你想得美！”
“你今天怎么没喝酒。”
“干嘛要我喝酒。”桑璇没能推动他，手却仍旧搭在了男生的肩膀处。
顾洵视线下垂，最终只落在了她的唇边，又探出舌尖润了润自己的唇，“我”
“两位！调情回去调好吗！”前方远处传来的吼叫恐怕整条马路都能听到，柯佳扶着施小雨的肩面对着两人，“我手很酸！”
紧张到即将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在柯佳那一嗓子里差点给干成直线，桑璇毫不逊色地吼回去，“什么调情啊！你眼睛坏了吧柯佳！”
她推不动眼前跟座山似的人，只得后退两步想往前走。可脚刚抬起往后踩下去，却踩到个凸起的不规则石块，一下没站稳，眼看又得四仰八叉地摔进草地里。
桑璇闭上眼睛。
人生为数不多的出糗时刻怎么都有一个共同的见证者。
刹那间，腰部被一只手用力拖起，她直直被推向宽阔的胸膛，撞上的一瞬间身上属于她的伦敦初雪在怀抱中炸开。眼前是与那晚一样的黑色冲锋衣，冰冷的触感和熟悉的怀抱。
后背被双手紧紧环住，黑色柔软的短发埋进她的肩窝，“你怎么撞我啊桑璇。”
“你怎么碰瓷啊顾洵！”
“我能不能报警抓你们啊狗男女！！！”
羿天德一直没有回来，桑璇打算留两人在家里住，火急火燎地趁柯佳洗澡时，把放在展示柜里的拍立得取下来，环视一周最后塞进了她的随身手挎包里。
刚把夹层的拉链拉上抬头，就对上了坐在单人沙发里，目不转睛盯着她的施小雨。
安静是安静，但也不爱睡觉。
就瞪着眼睛看人在半夜能算的上是恐怖片，桑璇把包合上丢到另外一边，随即坐到她身边。
“想洗澡吗？不洗的话就去睡觉吧？”
施小雨摇摇头，还是看着她。
“你别看着我了，怪恐怖的。你要不，看看电视？或者我给你泡点水喝？”
施小雨有了点反应，看向遥控器，随后又抬起头看着她，“我要回家。”
“回家今天很晚了，明天再回去，好吗？”
“回家。”
“奶奶在等我回家。”
桑璇第一次听她提起除了那对父母和弟弟之外的家庭成员，喝醉了还牵挂着，想必确实足够亲密，但——
“已经快一点了，回去奶奶也早就睡下了，明天早上我早点送你回去，成吗？”
施小雨再次摇头，“我要回家。”
安静是安静，就是太犟了。
跟醉鬼说不明白，桑璇起身去厨房给施小雨接了杯热水，再去书房拿了个药箱出来。羿天德没查出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有不少应酬，家里的醒酒药几乎是不断的。
算来距离身体不舒服大概也就过去两年，醒酒药的保质期最长的有36个月。
刚从书房出来就撞上洗漱好从房间出来的柯佳，“你干嘛？”
“给施小雨找找看有没有醒酒药，她非要回家，也不肯睡觉，稍微喝点，没准能消停些。”
柯佳跟在她身后一起走去客厅，施小雨嘴巴里还念叨着要回家，桑璇撇撇嘴，把水塞给柯佳，“你去给她，我找一下药。”
药箱被摆在茶几上，里面有很多桑璇见都没见过的进口药，羿天德总是把补品和药品放在一块儿，到最后那堆英文看得眼花缭乱，分都分不清。
桑璇拿出来一一辨认，又掏出手机在网上搜索那些生僻单词的意思，好不容易筛选出几种都已经过期，只留下一颗距离保质期还剩下一个礼拜的醒酒软糖。
有总比没有好。
等柯佳把软糖塞进施小雨嘴里，桑璇才嘱咐几句让柯佳看好她，回房间自己洗漱去了。
江贝依的话她不可能当做完全没听见，施小雨她养父的态度也让她耿耿于怀。如果真是养父对她性/骚/扰，今晚这家就更不可能送她回去了。
打算是这么打算的，现实远没有那么简单。
桑璇才刚换好睡衣，打算去客房铺个床，才刚路过客厅发现柯佳早已呼呼大睡，她家的房门大敞着，施小雨不见踪迹。
“柯佳！施小雨不见了，赶紧起来！”
她叫醒柯佳，又给刚回家没多久的顾洵打去电话。
几秒后，三人站在单元楼下。从桑璇家门口到小区大门只有一条柏油路，直直出去左拐还有个公交站台。顾洵开车沿着路往前开，在第一个红灯前停下。
“她什么时候不见的？”
“我洗澡就进去半个小时。”桑璇坐在副驾上向窗外张望，家里的隔音装得太好也不是件好事儿。
就按照半小时算，施小雨大概也走不了多远。
汽车行驶到两公里处停下，又掉头往反方向开。
经过空无一人的公交站台后，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门口，找到了坐在地上的施小雨。她没穿外套，双手环抱着自己，估计醉意都能被冻走一大半。
黑车刹停在路边，桑璇都来不及停稳就抱着外套下车去接人。
冰凉的双手感受到热源贴近，施小雨缓缓睁开眼睛，迷茫地盯着面前的人好一会儿，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嘴巴张了张。
桑璇手扶住女生的肩膀，往汽车后座带。
“行了，我送你回家。地址呢？”
车内暖气充足，估计是施小雨走累了，也冻困了，才上车没一会儿，连地址都没交出来，就已经昏睡过去。
等桑璇和柯佳再把人安顿好，时间已经快两点半。拖着疲惫的身子倒进床里，桑璇的困意反倒散了不少，房间里只剩下一盏射灯照在两人山上。
柯佳半梦半醒间忽然哑声开口：“所以你那张照片，真的是顾洵，对吧？”
第75章 75
偷偷被塞进手提包里的拍立得像是她那段暗恋时光的烙印，比起新家房间里藏得那张的单人照和简思婕给他俩拍的合照，这张模糊的照片实在算不上好看。
按下快门时，取景框里的人恰好抬眼看过来，端着机身的手颤抖的刹那，照片成像，最后显现出来的就是一张只有摄影师知道模特当时在看哪里的单人照。
身边的柯佳在没得到她的回答后早已入睡，被子上震动的手机让桑璇回神。
「X：今晚是不是得跟我道谢？」
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桑璇皱了皱眉。 ·
「你想要什么？」
「X：明天再告诉你。」
「X：晚安」？
开口自己讨谢礼却又钓着她不说，这么想想欠他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条件愿望，加起来都有三四个了。入睡前莫名觉得自己背了一身债，害得她整晚都没休息好。
第二天中午时分，压根儿没深度睡眠的桑璇听见碗筷碰撞过的动静就起床洗漱。透过门缝只能看到餐厅的一角，岛台上放了几个冒着热气的盘子，她往前再走点才发现穿着家居服的人在厨房里忙活。
折腾了一整晚，没想到精神头还挺足，连菜都已经炒三个了。桑璇在餐桌边倒了杯水，靠在冰箱门上看着施小雨的背影。
“你怎么起这么早？”
桑璇动静没藏着，正在做菜的人大概是早就察觉到她的存在，待炒锅里的蔬菜盛进盘子里，施小雨端着它转过身，"昨晚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就想着今天怎么样都得给你们做顿好吃的尝尝？"
桑璇接过盘子顺手抽了双筷子，奶黄色瓷盘里盛着些粉丝油爆虾。粉丝作为大虾的底托，根根浸在盘底的汤汁里，蒜蓉裹上过油炸脆的金色外壳，最顶上用香葱做着点缀。
事实上，不用试吃，桑璇也能知道它的口味如何。
端着餐盘走到餐桌边坐下，用筷子挑起最底下的一点点粉丝，入口还没超过两秒，桑璇就已经好吃得连连称赞起来，“你怎么学会做菜的！这么好吃！”
“爸妈经常不在家，我得烧饭给我奶奶吃，就学会了。”施小雨边收拾厨房边有些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本来说想请你们吃顿饭，但现在手上没闲钱，只能借一下厨房了。”
“外面的哪有你烧的好吃。”桑璇望着她的背影，缓缓放下筷子。
昨晚除了顾洵那个谢礼的事情外，还有件更加让她在意的事。想到这事儿不能当着柯佳的面问，桑璇也顾不得这么多，起身走到流理台前，按住还在擦拭灶台的手。
施小雨疑惑抬头，桑璇迟疑片刻后仍旧开口，“我能问你个事儿吗？”
“什么事。”
感受到被压着的手开始慢慢握紧，桑璇就知道，施小雨大概是清楚她想问什么事的。陡然开口确实冒昧，但作为朋友如果对她不闻不问的，似乎也够不上朋友的身份。
“江贝依昨晚说的，你养父会欺负你是真的吗？”
施小雨的肩膀蓦地一耸，原本的只是紧张的双眼里还多了不安，视线没了定处。
她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抽出手反握住桑璇的，语气激动，“我没有勾引他，我也没有勾引江贝依的男朋友，这些事我都没有做！”
“我知道！我知道。”桑璇手背上的皮肉被捏得泛白，她出声安抚，“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了，是不是你一直”她蹙起眉头，那个词语过于难听，“在忍着什么？”
明明室内的温度不低，可她的手却是冰凉的。
施小雨犹豫半晌，视线落到桑璇领口的纽扣上，“我养父他”
“我去！什么东西这么香啊！！！”
房门被猛地拉开，柯佳夸张地跑进客厅，手撑在餐桌上欣赏着盘里的菜色，“施小雨！你好厉害啊！！诶？你们干嘛呢？”
桑璇感受施小雨才刚松懈下去的情绪又重新紧绷，不满地咂咂舌，腕骨翻转让那双手正面朝上，“给她看手相呢，你要不也来看看？”
“我不看，我爷爷说我是当官的命，别让你给我看没咯。”柯佳指了指桌上的菜，“能开饭了不？我快被饿穿了！该死的陈亦辰下午还喊我去开会，害得我的美好周末都没了！”
桑璇面色如常地放下施小雨的手，从消毒柜里拿了三副碗筷走到餐桌边，“我下午得去画室，施小雨你呢？”
“我我也回学校。”
“诶，你不回去看你奶奶吗？”柯佳双手接过饭碗向桑璇道谢，又往嘴里塞了几根青菜。
“诶呀，她下午还得去上班呢，怎么回去。”桑璇把盛着饭的碗递给施小雨，“是吧？雨姐最近客人变多了，上回还跟我说早知道赞助的时候投资我一点了呢。”
施小雨机械性地点点头，应声后握着筷子半晌没再出声。
一顿午餐在柯佳的输出和桑璇的敷衍回复中混了过去，没想到还真让桑璇说准了，下午猫咖客流量激增，施小雨都没来得及跟她们一起收拾碗筷就急匆匆离开。
桑璇把抹布洗好，关上洗碗机。打算去整理一下要带到画室去的工具就出门，才刚走到客厅，就见换好衣服的柯佳对着镜子照了半天。
“别臭美了，赶紧帮我找找墨碟。”
“又不见了？”柯佳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站在沙发前沉思，“你说你会把这玩意儿塞沙发缝里吗？”
桑璇忍下想把毛笔插进她鼻子里的冲动，“你会把袜子放碗筷柜吗？”
“不会。”
“可你会把顾洵的照片塞展示柜里呀。”
柯佳闪身躲过知己面门的抱枕，跑几步到大门口，理直气壮地叉腰仰着下巴，“昨晚问你的时候，你默认了的！”
“你这掩耳盗铃的方式比我86岁的奶奶还夸张你知道吗？”
“好用就行，你管我跟谁像。”
“而且，你不心虚，藏什么照片呀？”
放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打断桑璇的反驳，她看向备注，那个放鸽子的指导老师在消失两周后终于联系了她，只是接起还没等她讲话，对面丢下几个字就挂断了电话。
桑璇趁着手机息屏前看了眼时间，墨碟干脆也不找了，背起背包就推着柯佳往外冲。
“不是不是！干嘛去？！怎么又推我！”
“两点开会。”
柯佳套上外套，走进恰好赶上的电梯，“那也是我开会，你急什么。”
“我也开会。”
想到那份未知的谢礼，桑璇有些头疼，“韩毅回来了说是在旧三教阶梯教室等我呢。”
“今年那题抽象得感觉交一副枯树图上去也能算扣题哈。”柯佳按下楼层，“估计韩毅这回愁得头发都得白了。”
“不至于，元素选得好，这回选上参展肯定没问题。”
韩毅消失这么久，要说一点收获都没有她也是不信的，能带回来元素，能把元素运用好，成绩就低不到哪儿去。
两人走出电梯，等打车到学校时距离韩毅说的集合时间还有半个小时。集合教室离校门口还算近，步行过去也就十来分钟，看着柯佳接完电话火急火燎冲进校门，桑璇脚步停顿，转身在门口买了杯奶茶才慢悠悠晃进学校。
她到时教室里已经坐着三四个同学了，有些还算眼熟，是前两次一起接受指导的同学。桑璇简单寒暄两句后挑了个位置坐下，又过了几分钟，参展的同学基本都来齐了，她还是没能见到顾洵的身影。
按照惯例是彼此之间的自我介绍环节，桑璇起身没多说什么，韩毅却得意洋洋地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我的学生，桑璇。去年省展、前年国展，金奖全是她一个人包揽下来的。含金量我不多说，大家有什么问题想问的，也可以互相探讨探讨。”
“韩老师，您这介绍是一年加一个成就啊！”坐在第一排的男生笑着调侃。
“是啊，桑璇厉害，还不许我借她名头吹一吹牛吗！”
坐在斜后方的女生出声接话，“那您今年除了桑璇还有谁啊？”
“还有你们专业那个交换生啊，叫顾洵是吧，样貌挺好的一小伙子。”
“那他怎么没来啊？”
“嘶”韩毅挠挠脸，“请假了，啊对，那个桑璇，你一会儿的笔记也给他抄一份带去。”
等全部都介绍完毕，投影仪上恰好加载出来照片，是韩毅此次出行的收获。不出所料的是一些山水和花鸟元素，说到重要的地方还会让他们在纸上记录下来。
在会议最后，韩毅用几幅确实算是紧扣主题的画给众人打鸡血，高昂地喂了几碗鸡汤才放人走。
桑璇看着时间，给顾洵发了条消息之后离开阶梯教室。
距离截稿日期还有十来天左右，只要确定元素，一切进行得都会顺利得多。
周末的学校本就人烟稀少，可今天除了湖面上那几只大鹅在扑腾着翅膀之外，路上几乎都没有学生的身影。
桑璇拎着奶茶回到408画室，长桌上摆着未收起的笔墨，还有一副她看不懂的画。大概是顾洵尝试失败的结果，她将宣纸对折摆到一边，随后拿出笔记本，在空位上坐下。
“观自在……”
桑璇看着笔记本上的几个字，不自觉地咬着笔杆沉思。
既是自在，就不能用工笔技巧来绘制作品。不能是环绕的群山，也不能是被困的溪流，甚至是鸟兽虫鱼也不能有被困住的意境，要说足够自在的东西，那应该是——
正当答案呼之欲出时，画室门猛地敞开，走廊里的冷风灌入室内，打乱了桑璇好不容易抓住的思绪。
牙关一松，笔杆子掉到了手里，她皱眉缓缓抬头，刚要开口，陈亦辰那张神色蔫蔫的脸就突兀地闯进视线。
认识二十几年，这样的状态在他身上属实少见，桑璇硬生生压下去了即将骂出口的话。
“怎么了你？”
陈亦辰脱下羽绒服，无精打采地倒坐在距离最近的那把椅子上，脑袋搭在椅背上，长叹一口气，“哎！我告白又被拒绝了。”
“你女神？她都拒绝你几次了？”
“拒绝我几次不重要！”陈亦辰皱皱巴巴地又叹口气，“重要的是兄弟脱单！这比我自己谈不上还难受！”
“谁谈恋爱了？陈亦阳？”
“怎么可能。”
“那难道是你家帅帅？”
“他更不可能。”
桑璇横他一眼，懒得在揣测些没营养的东西。只要不是特别沉痛的事，陈亦辰的悲伤估计也就跟夏天的雨没两样，来得快去得也快，搞不好都用不着她安慰，自己就已经安慰好自己了。
她拿起笔记本，接上刚才的思绪。
不要重山，不要溪流。
说起来，独山流水，能向上延伸又能向下延展的应该只有那座庐山瀑布了。
她垂头拿出铅笔打算在空白页上个勾勒出个大概的模样，却在独山刚成型时，头顶唯一的光源都被身旁的身影给挡了去。
桑璇握着铅笔的手一顿，顺着影子抬头，“你又干嘛？”
“哎呀！是顾洵，他要脱单了！”陈亦辰急吼吼地抽出桑璇手里的铅笔，重重压在桌面上，“你死对头要谈恋爱了，你就不难受吗！”
第76章 76
画室里忽地安静下来。
桑璇闻言，只是怔愣片刻，随后还是拿起了被陈亦辰拍在桌上的铅笔，若无其事地在草稿本上涂涂改改。
昨天还要和她吃麻辣烫，今天就要脱单了？
昨天还英雄救美，今天就要脱单了？
凌晨还跟她讨谢礼，今天就要脱单了？！
不可理喻。
炭笔在草稿本上用力一按，在纸上划出一道足以穿透四五张纸的痕迹，笔尖瞬间断了半截。
“诶！你都要被比下去了，怎么还在这里跟没事人一样？”陈亦辰索性将那把椅子拖拽到桑璇身旁，无理取闹地把手挡在了草稿纸上，还顺带看了一眼，“这画的什么这是。”
草稿本不过B5大小，被陈亦辰一挡，几乎是只能看到个边了。桑璇本也没了想要画画的心思，脸色不愉地斜眼看着陈亦辰，“那怎么的？我也去找一个呗？”
“你找也是，不用找的，就是你得去搅黄他呀！我看他脱单不爽！”
“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听过没有？”桑璇拍开他的手，“再说了，要是人家真情投意合的，被我莫名其妙去给拆散了，你给我攒功德？走开走开，我还急着赶画稿呢。”
手被拍开没多会儿，还没等桑璇把笔拿起来，连着整个本子都被陈亦辰给夺了去。
“画鬼画符呢这是。”
“薛怡傍晚要在体育馆告白，你真不打算去？”
“不去！”
这么一来二去的，桑璇早就恼了。那没了笔尖的笔被再次拍到桌面上，伸手拽着陈亦辰衣袖去抢他手里的本子。
“他爱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你我管得着吗？”
陈亦辰边跑边吼：“管不着你就不管了吗！你真能接受他身边天天有个女生出现吗！”
“…”桑璇面带愠色，鼻酸牵动着眼眶都开始发酸，大声吼回去：“不能接受他也要结婚！他跟我们不可能呆在一起一辈子！”
“怎么不可能？我们相处了二十几年，为什么不行？”陈亦辰抱着等着嗷嗷着，又把手举起躲过桑璇的手，“你生气不就证明你也不想他跟别人在一起吗！”
桑璇的动作在空中滞住，在他的眼神中手落回腿侧缓缓攥起。
她不想。
但她自己比谁都明白，在得知顾洵心意的那天她有多纠结，有多想就这么不顾一切地跟他在一起。可是她无法承担冲动之后的后果。
“没别的事就出去。”
“你出去！”
陈亦辰拧着眉，恨铁不成钢地把本子丢回桌面上，“你就画这鬼画符吧你！也不知道我这一天到晚在着什么急。”
一个追人不知道怎么追，一个眼瞅着压根儿没把顾洵当回事儿。
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陈亦辰嘟囔着走到门边，刚摸上门把手，门就从外被推开，冷风蓦地灌入他敞开的领口，才想起被丢在椅背上的外套。被冻得瑟缩了一下，又往后退两步。
“诶！陈亦辰你怎么在这儿啊？”
柯佳拎着两杯奶茶喜滋滋地冲他打了声招呼，随后把人推到一边，兀自往里走。
平时408连同时出现两个人都难，今天倒是热闹了，朋友里最吵的全在这儿了。
有人打扰，桑璇干脆也懒得继续了，本子一摊拿过奶茶吸了一口，“你不是开会吗？”
“会早开完了，就属他逃得最快。”柯佳把奶茶放到桌上，“你还喝得下吗？”
桑璇冲站在门边刚被吼过看起来还在闹脾气的陈亦辰扬扬下巴，“给他吧。”
“你来找我不会也是因为薛怡要告白的事儿吧？”
“告白？那不是。”柯佳把奶茶递给陈亦辰之后折返回座位上，“方煜珩那儿时间定了，在下下个周末，城阳雪场。”
桑璇打开手机瞟了眼日历。
截稿日期在下下周的周三，那周二肯定就要把画稿扫描件报名上传。等到周末除去林贺那张画之外，她应该就没有其他工作了。
“怎么去？”
“应该是自己去吧，方煜珩说后面两周他得去律所，到时候怕没空来接我们。”
桑璇点点头，“那我们打车”
“诶！别呀！”在角落里偷听半晌都没开口的陈亦辰出声打断，“不是有我们吗？我们开车带你们去。”
“你？还你们？会滑雪吗陈亦辰，别到时候光在雪场里翻跟头了。”
“我滑雪厉害着呢！单板还能做花样呢！”
看着陈亦辰那副炫耀的嘴脸，柯佳切了一声，话锋一转，“哦对，说起告白。”她从兜里拿出手机，翻出截图，“你看，昨晚那事儿被人拍下来了。”
手机举到桑璇眼前，咬住吸管的牙齿下意识收紧。
照片背景灯光明亮，拍摄角度刁钻，没拍到对面刺头的脸，也没把他身后的桑璇带进去。
凌乱的发丝被风拂开露出傲人的眉骨，他侧着脑袋，那双睑裂细长又上挑的眼带着玩味地看向对面。冲锋衣领因这动作露出一小节脖颈处的肌肤，而那副漫不经心模样下，却是紧握着瓶颈的手。
一张丝毫没有人物动态的照片。
底下除去一堆夸他长得好看，捞他联系方式的回复之外，被顶上热评的是一条连id乱码都没改的账号发的消息。似乎也是张照片，但截图只露出上半部分黑黢黢的天空。
“这怎么了？”
“帖子不是最主要的。”柯佳伸手往后划了一张图，“你看！！我怀疑薛怡就是看到这张图才又打算告白的！”
乍一看，只能见到远处拍了半边的大本钟。
周围行人都是骨相优越的外国人，他们行色匆匆却又面带喜悦之色。而在这样的人群之中，站着个黑衣服男生。那人虽不是镜头中心，但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之下撑起的黑伞，显得尤为突兀。
他右手持伞，左侧还未来得及放下的手中捏着些什么东西，指骨泛红的食指上勾着一个带着红痕的白色口罩。伞面向后倾斜，才刚落到面上的雪花被黑色衬得洁白无瑕。伞下那人戴着顶与伞同色的线帽前沿露出部分金色的刘海，可眉眼间的模样却是纯正的亚洲长相。
那被镜头记录下来的左眼眼尾泛着红晕，紧紧注视着马路上亮着红色刹车灯的车流。
薄唇微张像是在说些什么。
虽然只是照片，但这条回复的楼里甚至全是感叹他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
【逢考必过】：我去！这是顾洵？！那条路上的车里有谁啊？
【34221】：不知道，但楼主那张照片的对面应该是仇人来的。
【朗园常驻嘉宾】：原来还没get到他，现在我知道了！！帅哥能不能给个好友位！！
【六级词汇速查】回复【朗园常驻嘉宾】：请礼貌排队，谢谢。
【我爱钵钵鸡】：楼主的照片我在现场，我作证他身后的是国画一班的桑璇！！桑学姐又要崛起了吗！
桑璇的心早在看到那照片的背景时就开始惴惴不安，但只能安慰自己。毕竟伦敦自从那晚之后，几乎一整个礼拜都是雪天。再说，就算在同一座城市，碰上的概率也是微乎其微的。
好不容易把自己的心重新放回肚子里，继续往后翻照片时，看到了层主的回复。
【jsdjnhd】回复【逢考必过】：是顾洵，今年一月在伦敦陪女友，初雪那天她说想拍照，没想到正好记录下来了。
【jsdjnhd】回复【逢考必过】：我对象说他应该在看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可能是女朋友吧。
【朗园常驻嘉宾】回复【jsdjnhd】：怎么知道那是他女朋友的？？？
【jsdjnhd】回复【朗园常驻嘉宾】：我对象看见他俩在雪里亲——
桑璇装作淡定地把关掉手机递还给柯佳，“还行吧，照片拍得也就那样。”
“很好看好吗！那个骨相、那个眼睫、那个啧！”柯佳龇着牙，用手机怼着她的肩膀，“你简直是暴殄天物。”
桑璇拿起本子和笔，反驳道：“我没有。”
"诶，他说的时间，不就是你去伦敦的那个月吗？我记得那天你参加咳，之前还跟我说那天早上气象预报说了伦敦会下雪呢。"
“你记错了，那天没下。”
桑璇垂头盯着草稿本，那座山在眼里逐渐畸形，手里的铅笔也不知道该落向何处。
原来不是长相相似，也不是错觉。
当时的酒不足以让她醉得神志不清，但其实也无法辨认对面那人到底是谁了。
伞将周围的光源尽数隔去，伞下的脸更是隐匿在黑暗里，叫她看不清其他，只锁定了那双即为相似的眉眼。可桑璇没想到他染了金发，也没想到那晚应该有课的他会出现在威敏桥上。
桑璇懊恼地用半截笔尖戳着草稿本。
所以他指的嫖资，也真的是她兜里那十法郎。
怪不得喊她金主，怪不得说她白嫖，前头亲人脸，后头亲人嘴，亲的还是同一个人。
这种社死情节可以发生在任何关系里，唯独不应该是朋友关系。
“不对呀。”
“那天我联系不上你，我就去找顾洵帮忙。”陈亦辰紧蹙的眉心缓缓施展开，“他跟我说，那晚是下了雪的呀。”
话音刚落，桑璇猛地抬头，“是你让他去找我的？”
“对，对啊。你被你妈拐走，人生地不熟的，我害怕你受欺负我在伦敦只认识他！你今天已经吼过我了，不能再吼了。”
一切都通了，也一切都完了。
敢情顾洵好心来找她还被莫名其妙强吻，还被莫名其妙塞钱，还被莫名其妙丢在了威敏桥上。
“那他们说的那个和顾洵亲的人”
桑璇视线平移，看到柯佳那张表情略微扭曲的脸，“是谁啊”
“我不知道。”
“我那天没见到他，所以，我不知道。”
对上两人狐疑的视线，桑璇出声赶人，“我下午还得画画呢！你们别打扰我了，太吵了你们！吵得我头疼。”
“快走！”
柯佳转了转手里的学生卡，“我走什么，我也得画画。”
“那你去隔壁，陈亦辰你赶紧走！你耽误我多少功夫了都。”
等那俩人都离开，桑璇铅笔一丢，看着在本来就满是窟窿的草稿纸上乱画一通的线条。跟她现在脑子里打结成一团的毛线，一模一样。
桑璇把脑袋重重磕在本子上。
想到晚上还得回家，还得把那本笔记交给顾洵，她就头疼。
如果今晚还是回兰苑，笔记本让陈亦辰帮忙带给顾洵的话——
摆在草稿本边上的手机震了震，顺带着桑璇的脑袋都麻了一下。
起身不情不愿地看向手机里新发来的消息。
「X：桑果被我带回长华府了，晚上一起吃饭？奶奶还让我拿了卤鸡爪回来。」
差点忘了，他还有猫质。
她的猫怎么能和她这个人一样不争气！
这要是桑叶，恐怕早就自己逃回家了。
「X：韩老师说你还帮我带了笔记？那正好，我一会儿去买菜，你想吃什么？」
说好的快要脱单了呢？
快脱单的人还要去菜市场买菜吗？
是为了跟她分享脱单的喜悦吗？
光标在对话框里前进又后退，内心挣扎无果，只能独自面对。
桑璇删掉所有借口，发了个OK。
回了消息，桑璇又像个泄了气的气球倒回桌面上。
什么恋爱、什么脱单、什么谁喜欢谁，在社死面前，一切问题都变得不值一提。
第77章 77
就算赶走在耳边吵吵闹闹的人，脑子里也满是那晚的画面。
桑璇被扰得没了画画的心，愣是在画室里打了俩小时的草稿，等她离开时，废纸篓里被团成一团的草稿纸都占了半袋子。
京市迈入冬季，落日时间也提前不少，要是碰上阴天，才四五点天空就会逐渐昏暗起来。桑璇关门走出艺术楼时，时间刚过五点，不幸的是，今天下午之后太阳就不再高悬，此时学校里两旁的路灯都已经亮起。
她拎着画具不疾不徐地往校门方向前行，一想到回去就要面对顾洵，还要坐在他家吃饭。两小时前的难题反刍，想到那个场景，桑璇顿时觉得头皮发麻。
太尴尬了。
她甚至不知道该和顾洵说些什么。
走到半途，路过人工湖。桑璇索性挑了个长椅坐下，看着湖中心还在畅游的大鹅。
逃一次是逃，逃两次也是逃。
顾洵早就知道也不来找她负责，就证明他自己大概也是不在乎的。
再说，只是隔着口罩亲一下，这跟亲自己手背有什么不同？
都不能算是亲，顶多算被碰了一下。
桑璇下意识抬手碰向嘴唇。
那天晚上的事除了大本钟的准点报时和人群欢呼，她能记得的只有这个冒昧的举动了。
说起来要不是校友贴出来的照片，或许她都不会记得伞下那张脸长什么样。
谁叫她醉酒后全凭感觉。
要是顾洵想要找她麻烦，她就把这句话原模原样地送给他。
秋后算账，这跟谁还算得清。
眼见两只大鹅就要上岸，桑璇想到这推卸责任的好主意后就赶忙起身离开长椅。
据说京大这两只大鹅战斗力惊人，不止追过人还追过车，曾还有过让保安用防暴叉来逮捕它俩的历史战绩。
手机在桑璇即将到达校门口时响起，她看向屏幕，柯佳那堆疯狂的感叹号出现在消息栏里，中间唯一的几个文字就显得突兀许多。
「！！！！！顾洵好帅！！！！！」
「！！！听说薛怡今天要表白，你真的不再是试试吗！！！」
「！！！！桑璇你人呢！！！！」
谢邀，桑璇不太活了。
「你要不来看一眼呗？真的很帅，话说你怎么没说顾洵会打篮球啊！！」
柯佳总算放弃了那些吵人的感叹号，大概是见桑璇不回消息，语气也冷静很多。
她的视线落在最后几个字上。
顾洵打篮球，认识这么多年，桑璇其实也就见过几次。
高中以前是没什么兴趣，高中以后是怕表现得太明显，不好意思。
记忆最深刻的应该是高一被理科二班那个体育委员在体育课上挑衅到生气，想教训他却被顾洵截胡，给她找场子那次。
那天下午她原本应该还有书法课要上，但顾洵提前给她发了消息，找场子，当事人不在他不好借题发挥。
桑璇那时不知道是出于私心还是真想看那个体育委员吃瘪，总之一声不吭地翘了课，转头就叫了去露天篮球场的车。开过去并不远，刚买的运动饮料被攥在手心，直到下车走到球场，冰镇饮料还是没能让她压下收到消息后心底的悸动。
那会儿临近期末，六月的阳光已经足够毒辣，柏油路都被照得泛着层光。她沿着树荫走到围栏外，碰巧看到顾洵站在篮筐前，准备起跳。
桑璇看不懂篮球，但初中时有投篮考试，那架势跟她考试时差不太多。她记得陈亦辰说过，顾洵别的不厉害，但三分球给他投，准是稳进的。所以每次打球组队，陈亦都不太愿意跟他成为对手。
她在球场外的树荫下站定，看着烈日下大汗淋漓的少年。他捧着篮球的手举过头顶，手肘弯曲，将球投了出去。甚至没有对准的时间，投完就退回自己的位置，篮球落入篮筐中，对面那几人表情又难看三分。
但顾洵没去看他们，也没看球。而是在裁判吹哨的后一秒，他看向了站在树荫下，捧着运动饮料的桑璇。
周遭陷入寂静。
直到塑料瓶身上凝成的水珠沿着指骨，顺着指尖滴落到温度极高的柏油路上。
或许桑璇就是在那一眼里确定了对他的心意。
对话框里的光标闪动着，拒绝的话在手指踌躇几秒后，按下了发送键。
京大体育馆下午有一场和隔壁航大的篮球比赛，说是友谊赛却有意赌上两所高校篮球队的尊严，篮球队队员位置空缺，在陈亦辰的力荐下，孟涛找上了顾洵。
被迫入伙，顾洵甚至为此翘掉了韩毅的绘画指导课，但他没能上场。
前半场两边实力不相上下，基本分差都咬在三分左右。打得费劲，对面也没什么破绽足够让他们钻。
孟涛作为替补拍了拍同样从开始就坐冷板凳的编外人员，“你觉得今天我们能赢吗？”
“不知道。”顾洵岔开双腿，手肘支在膝盖上，头也没抬，“看最后哨响谁进球吧。”
说起来孟涛还有些不好意思，人是他喊来的，为了这么场球赛连正经会都没开。要只是被换下场了还好说，但一直没让顾洵上场，这事儿要放在他自己身上，估计骂声只会多不会少。
“你别太往心里去，卫荀这人就这样。花花蝴蝶一个，今天肯定是生怕你上场抢了他的风头才没让你上。”
“哪个是卫荀？”
“就07号，卫荀，金融院那个”
“院草？”
“啊对。”
顾洵抬眸轻扫场上一眼，又继续看向手机屏幕，“金融学院人这么少吗？”
孟涛才要开口说些什么，被这句话又给挡了回去。
因为论坛的事，卫荀从今早就开始拉长个脸一直到比赛开打。说他花花蝴蝶是真的，可桑璇难追也是真的。就孟涛知道的告白次数，不说十次也有五次了，次次不是被桑璇拒绝就是被桑璇当透明人视而不见。
最近换了目标，看上了国关的薛怡，却又是心有所属的，难追的程度不比桑璇低。
但有挫折倒还不是最致命的，对卫荀来说最致命的或许是学校bbs上那两条热帖。
一条是几周前薛怡宣布的高调追爱，一条是昨晚攀上全站热点，三小时盖了200楼的顾洵的照片。
所有矛头都对准顾洵，卫荀不开口大骂已经是素质进步了。
要是现在再让卫荀听见顾洵本人对他这样的评价，估计要新仇旧恨一起算了。
但，要让孟涛作为男生来看。
如果卫荀和顾洵是两道不同的菜，那或许卫荀在女生眼里只能算一道无功无过能吃但不能一直吃的冷菜。
“顾洵。”
眼看着没自己的事，孟涛也没忍住八卦，“桑璇真是你金主啊？”
顾洵不知看到什么唇边勾起清浅的笑，低低应了一声便起身，卷起的球衣下摆垂落下来，他作势要离开。
“诶诶，你上哪儿去？比赛不打了？”
“我不背黑锅。”
话音刚落还没等孟涛开口，场中的哨声就响起来。京大队伍里的学弟被航大的队员撞翻在地，龇牙咧嘴的，看起来是没法继续比赛的样子。
“诶！顾洵，别走了。他下场你就得上了。”
顾洵插兜站在孟涛身前看向一片混乱的场内，“你不也是小前锋，你上——”
“你是顾洵是吧？”刚讨论的那个07号跑了几步到两人跟前，翻白眼似的看向顾洵，“陈亦辰说你三分很稳，换你上吧。”
看着根本没把卫荀放在眼里的顾洵，孟涛预感不妙。趁卫荀转身，他朝顾洵双手合十拜了拜。可眼前这人也没看他，手机从兜里掏出随手丢在椅子上，哨声响起，顾洵就已经站在了球场中。
桑璇出现在体育馆时里头的比赛已经结束，柯佳是真当她不打算来了，顾洵那些视频照片一茬接一茬地发。三分投篮时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和记忆里还真没两样。
比赛结束，恰好在哨响之前顾洵投进最后一颗三分球，以52:49拿下胜利。
关掉柯佳发来的报喜视频，她正犹豫着待会儿是顺着人群离开还是等着看顾洵被表白，眼前体育馆的门忽然间被推开。她做贼心虚似的，转身冲树林里钻。京大的绿植覆盖率高的好处全在这时候体现出来，只是她还没跑几步，步子就被迫刹停在原地。
不远处的昏黄路灯下站着一男一女。
女生身形瘦小，她垂着脑袋，肩膀还一抽一抽的，似乎是在哭。站在对面的男生半张脸都隐在暗处，近乎冷漠地看着女生，像座雕塑。
距离太远，别说是长相了，就算是声音她都听不清。
这种不知道算是分手还是吵架的场面在桑璇看来都挺尴尬的，她刚要退开两步悄声离开，就听到外面的小路上传来谈论声。
“诶，一会儿晚上去愠色喝一杯？卫荀你去不去？”
“滚，不去。”
“脾气这么大干什么，你们赢了还不开心？啊？”
“你懂什么，卫荀这是被学弟抢了风头，没看见那群女生都不对着他犯花痴了吗？”
外面是刚刚推门出来的那几人，前面又是吵架的小情侣。
桑璇不想和卫荀碰面，除了站在原地别无选择，今天似乎是她的渡劫日。
她躲在树后，想挨过外头那几个聊天的就离开小树林，可脚步声似乎在附近停下了，好半晌都没有打算离开的样子。
好奇心害死猫。
男色害死人。
要不是柯佳发的那些视频照片，要不是想起顾洵高一时打篮球的场景，要不是她定力不足，今天这尴尬的场面就不会落到她头上了。
她撑着树干，只能祈祷前面那对吵架的小情侣可以赶紧和好，然后手挽手离开，给她这个好色之徒一点活路。
或许是上天听到了她的祈祷，但祈祷没听全。
前头的女孩没过多久抽抽搭搭地离开了，树林小道逼仄狭窄，男生似乎还挺希望她离开的，在女孩临走时还侧身主动给她让了位置。
落针可闻的静谧的小树林里，手机震动声显得突兀至极。
她睁大眼瞬间捂住口袋，又转身背对着前方的男生摸出手机。
「你在体育馆？」？
收到消息，桑璇如遭雷劈。紧张兮兮地抬头左右张望，一时间不知道发消息的人是站在什么地方。正打算低头去回消息，忽地感受到身后有人靠近，紧接着是衣料沙沙声。
温热的呼吸隔着发丝喷洒在她的右耳廓上，熟悉的冷香和嗓音从身后传来，“刚偷看什么呢？”
第78章 78
桑璇耸起肩膀一惊，本就提早日落的天在小树林的树荫遮蔽下更加黑暗，她站的地方没有路灯，本还在侥幸没人能看见她，却在这一刻，吃瓜心全无。
她背脊僵硬，下意识朝声源处反驳，却在回头时看见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时，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她看向那张侧脸，顾洵的脑袋都像是要直接靠在她的肩上一般近。感受到鼻尖近乎交融的气息，桑璇不自觉挪了两步，撤开些距离。
不喝酒的近距离接触对她来说确实是一大难题。
譬如现在。
她甚至都不敢跟顾洵对视超过五秒。
忍着耳朵上即将要烧起来的温度，桑璇看向别处，“谁偷看了！明明是你们在我面前卿卿我我，来来去去的，还把那个女孩子给弄哭——唔？”
桑璇垂眸望着那双突然出现，看起来像是绑架人质似的捂住她嘴巴的那只手。鼻尖满是学校洗手液的柑橘气味，很好闻，但是她有点呼吸不畅，“嗯嗯嗯？”
“嘘”顾洵视线看向树林外，“外面有人的，你小声点。”
明明被告白的人是他，拒绝人的是他，把女生弄哭的也是他。可怎么这么一听，倒像是他俩来小树林干不正经事儿了？？
桑璇抬手拽住顾洵的衣袖，试图将那只手扯开，但成效甚微。两人拉扯之下，她还一个不小心踩到石砖边缘，要是没顾洵那只手揽着，她准又得栽一跟头。
“诶？你们听到声音没有？”
“野猫吧，我们学校野猫挺多的。”
外头原本安静的几人又开始讨论动静，始作俑者没敢动，就这么僵在原地。
好消息，呼吸自由了。
坏消息，桑璇又被顾洵搂进怀里了。
后背紧贴着他的前胸，小臂横在她的肩头。自从顾洵说出喜欢那晚之后，他好像就越发肆无忌惮起来，甚至做出一些与原本性格相悖的事。
但她怀疑，再和顾洵待下去，不说大脑宕机无法思考，就连心脏迟早也会跳出嗓子眼弃这个不争气的主人而去。
“我说，什么时候能走啊？我快冻死了，你就非得要等到她跟顾洵告白？”
“等！妈的，截胡就算了，还截了两个，那老子能忍吗！”
“你非要这么认真干什么？反正都是玩玩就分了，之前追你很凶的女生，不是也挺好看的、”
“她？算了吧，也不知道被多少男人睡过了。”
外头话音刚落一秒，桑璇眉头紧拧，脑袋猛地转向树林外的小道。就算眼前是黑黢黢一片看不见人，也不妨碍她表情不爽。
烂货！
死渣男！
以为他就很干净似的。
烂黄瓜一个！
呸！
正常恋爱在他嘴里都要被说成什么特殊交易，心是脏的看什么都脏。
但出于和江贝依平时关系不好的考量，出声维护还怕给自己惹一身骚。故而所有的谩骂声都被桑璇藏在心里，就连腿都没动一下。骂过就算了，下回碰见卫荀顶多走远点。
可身后搂着她的人却好似察觉出她的怒意，心里的骂声还没散，顾洵已经出声转移注意力，“今晚做辣子鸡怎么样？我刚下午看了很久的教程，很有把握。”
本来还带着怒气的心忽地被浇了盆凉水，滋滋冒烟。被刚才的事一打岔，桑璇都差点忘记今晚真正尴尬的是她。薛怡哭不哭，江贝依被不被说，在她自己的事情面前，都是犹如飘荡在汪洋大海上的落叶一样无足轻重。
“不喜欢的话我还可以给你做桂花糖藕，就是时间有点长，你可以当甜点吃。”
“啊，那个，你还没买菜吧？我正好有了点灵感，想回艺术楼，你先走吧。”
桑璇扬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干巴巴“哈哈”两声。
“好，别太晚。”
“我还等着跟你讨要谢礼呢。”
这句话跟魔咒似的缠了桑璇一路，挺着背脊顺着树林尽头走出去，拐出顾洵的视野后才松了口气。回画室不过是生怕顾洵拽着她去买菜的托辞，这会儿心里还是发虚的，单独相处都怕他口出狂言，说点什么她听不得的话。
但要是这会儿回家准要跟他撞上，左思右想，在左转校门和右转艺术楼的岔路口，桑璇毅然决然地向右转弯。
冬天的西北风实在难扛，当走出有树林遮挡的地方后，人工湖夜晚的风就直直灌入领口，桑璇老老实实地把拉链拉到头，顶着风加速往目的地赶去。
过了六点，白日人烟稀少的京大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去艺术楼最近的路需要途径食堂，仅仅一瞥，馋虫又被勾起来，再从食堂出来时手里多了份新鲜出炉的香酥鸡。
桑璇走了条偏僻小路，钻树丛时兜里的手机又震动两下。她没手去管，直到走进画室，打开暖气等周身的凉意尽数散去，才懒懒地倒进临时休息的沙发里。
想到下午看到的那条帖子，桑璇登陆了很久没打开的校园论坛app，关于顾洵照片的那条热帖仍旧高悬在首页热门的第一条。
柯佳截图不全，等桑璇点进去看才发现，除了那条照片热评之外，被顶到热二的竟也是张照片，只是比主楼的那张看起来要负面得多。
图里顾洵正面色如常地垂眸站在沙发前，一手掐着沙发上那人的脸，一手往那人嘴里灌酒。
【cxcse】：额这不是霸凌吗？
211223】：这交换生人品这么差竟然还有这么多人喜欢吗？
【moonmen】：京大的名声就是被这群人给玷污的，学校能不能严查。
【0928】：叫什么xun的，都是这种烂人吗？
【llyy】回复211223】：她们不就那个样？是个帅的就喜欢，跟发情的**一样。
【朗园常驻嘉宾】回复【llyy】：再看到恶臭发言，我期末无痛满分。
【7441234】：楼里那群男的都酸疯了吧，好像把这辈子浦南的自卑全发出来了。京市三院热线：xxx-xxxxx。
评论内诸如此类的发言太多，桑璇拧眉看完，一条条拉黑举报该评论后，还截图发给了作为版务的学姐，请求删除帖子。
昨晚的举动确实过了，但一想到刺头做的事，就算顾洵没来，她手上的酒瓶子没准也会招呼到刺头身上，后果只会比灌酒更加严重。
但说到底，顾洵也是为了她出头，受人非议和辱骂纯属无妄之灾。
指尖在置顶的对话框和未读消息上徘徊。
如果道歉的话，或许还是当面表示显得更有诚意。最终，桑璇点开了那条已经过去将近十分钟的消息。
「陈老二：我有顾洵被告白的第一手消息，你想知道吗？」
内容没营养到根本没给桑璇眉头松懈下来的机会。
「又双叒：你要是很闲就找个夜班上」
「陈老二：看来是想知道的」
「陈老二：我跟你说，他俩都抱一起了！！！」
「陈老二：你看这薛怡主动的，果然女追男隔层纱，桑璇你真的还坐得住吗？？」
被叉起的香酥鸡在空中顿住。
这段告白里，等她看到时薛怡已经开始抽抽搭搭地掉眼泪了，至于前半段是什么，她一无所知。但如果顾洵是被抱过再来靠近她，身上怎么会连一点不属于他的香味都没有。
京大食堂。
两个脑袋从手机屏幕上挪开，陈亦辰冲着对面那两人露出得意的笑容，“你信吗，不出十分钟，桑璇肯定就要去找顾洵问个明白了。”
柯佳神情复杂，“你这么有自信？”
“当然了！我跟她认识二十多年！就她那个脾气，肯定看不惯顾洵在找对象这件事上超过她。”
桑璇喜欢顾洵这事儿是属于她们仨的秘密，是以在陈亦辰找到她们来讨论计划时，吓了两人一跳，紧接着又松了口气。桑璇不会找这么不开窍又藏不住事的队友。
陈舒陶啃了一口手里的汉堡，摇摇头，“你这二十年算是白跟她认识了。”
根本懒得去听陈亦辰的反驳，柯佳点头认同。
毕竟同学要是没发现，顶多算桑璇藏得好。柯佳她们没发现，也只是因为不知道顾洵这个人的存在。
可认识二十年，跟谁都是至交好友的程度，竟然一点都没发现桑璇的心意，甚至觉得桑璇依旧视顾洵为眼中钉
柯佳把手机推了回去，“你这是要帮顾洵？”
“看不出来吗？不然桑璇怎么去找他，靠他，这关系不得散啊。”
摆在桌上的手机收到新的消息，柯佳凑过去看了一眼。
「又双叒：等了半天，图呢？」
“看，上钩了吧！”陈亦辰把薯条塞进嘴里擦了擦手，切换到另外一个聊天框，点开消息里那张乌漆嘛黑只能看到两个人影的照片。
长按，转发。
一气呵成。
“他俩要是在一起，我岂不就是大功臣了？”
几秒后。
艺术楼408画室的地上散落了一大片的香酥鸡，纸盒子落在一旁，食物残渣蹦得到处都是，木质地板被泼上油渍。桑璇也没顾上拯救地板，她放大手机里的照片。
乍看黢黑一片什么都没有，仔细瞧才能发现隐在其中的两个剪影。
姿势眼熟，地点眼熟，连衣服也眼熟。
少年刻意压低的声线和手心里的柑橘味似乎仍在周身徘徊。
桑璇沉默着退出照片的预览模式，看着陈亦辰最后发来的那两条消息。
抱在一起？女生主动？
恐怕任何人看到这张图都不会把这八个字说出口，也就只有陈亦辰这个弱智分不清哪里是脸哪里是后脑勺，也难怪连人都没分清楚就往外造谣了。
桑璇看着那一地狼藉，良久，给对面发去条消息。
「又双叒：记得在上夜班之前给自己配副眼镜。」
香酥鸡的气味在画室里久久未散，桑璇回复过后把手机丢进沙发，起身给窗户开条缝散味，又去处理那堆油腻腻的食物残渣。
等把木地板上的油渍清理干净，她的心也终于平和不少。
看了看时间，才刚过去几分钟，还有大把的时间够她继续构思参展作品的草稿。
她把笔头削尖又伸手勾过随手摆在长桌上的草稿本。
半个小时左右，在废了几张纸后，一副大概的素稿成型。桑璇捞起被丢在沙发上的手机，翻出办公软件给韩毅发去图片。时间已经临近七点，没做对面会回复的打算。
关了电器门窗，走出艺术楼想看看刘秘书有没有给她发消息却发现置顶黑色头像的斜上方亮着个红点。
最右侧的时间显示在十分钟前。
桑璇没去理会这条询问她回家时间的信息，转而给已经两天没有动静的刘秘书打去了电话。
虽然没有跟她及时报备羿天德的身体状况，但接电话还算及时。
等待声只响到第二个“嘟”声，电话那头便被人接起。背景声较为嘈杂，听着讨论还不是中文。
估计是羿天德的海外业务没能忙完，到底是隔着时差，没能及时汇报倒也是在情理之中。刘秘书相较于从前所谓的生活助理，更加尽心尽力。
比起桑璇，刘秘书似乎是更怕羿天德身体出状况的人。从体检到药品，没有一个不是他经手督促的。
男人走到了个较为安静的地方，开口解释道：“小姐，抱歉最近比较忙加上最近有时差没能及时汇报羿总的健康状况。”
“我记得我爸上次说过两天就能回，怎么”
“您放心，羿总身体无大碍。”听筒那头的人说话难得停顿了一下，接着道，“就是手头上的项目有点麻烦，回国时间需要延后几天。”
得知羿天德没特殊情况，桑璇按照惯例嘱咐两句便挂断电话。
京大晚上七八点是校门口夜市人最多的时候，想到那份被倒翻在地的美味，桑璇迈步走进了香酥鸡的队伍里。
第79章 79
外头的价格比学校里要便宜不少，十五块的分量足足超了学校一倍。
心满意足地拎着塑料袋回家时恰巧碰到楼上的住户遛狗回来坐上同一趟电梯，轿门合上，边牧鼻子抽动两下，随即哈着气乖乖靠着桑璇腿坐下，仰头看着她。
“dollar！香酥鸡不能吃！”女生出声制止小狗的要饭行为，转头跟桑璇寒暄，“刚从学校回来？”
“嗯，dollar是去洗过澡了嘛。”
“是啊，诶，上回不是跟你说万汇那家宠物店太黑了嘛，结果第二天我就碰到你男朋友带桑叶回来，正好顺便问了一嘴。”
对于女生把顾洵放在桑璇男友这个位置上，实在是她想反驳都无果。
明明已经澄清很多次，却每次都会在下一次见面的时候，讲出“你男朋友”这几个字来替代顾洵。
桑璇抿抿唇，强迫自己忽略掉这个称呼，抬手轻柔地在小狗脑袋上摸了摸，“那家店是还挺好的。”
本以为对话会在这句看起来敷衍的话里结束，却不成想在临近七楼时，女生又开了口。
“诶，宝，你们家是谁烧饭啊？”
桑璇想到那一垃圾袋的食材，“我不太会烧饭。”
“是吧！”身材高挑的女生仿佛是找到了知音，“不会烧饭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吧！我对象，不对，是前男友。难得回国一趟就对我挑三拣四的，还嫌弃我烧得难吃！”
“我跟你说啊，以后千万千万不要找只知道要求别人的人！这种人看似要求高，实则就是厚脸皮把自己当大爷了，回家就架起脚什么也不干。”
女生看起来怨言颇多，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什么都说了出来，趁轿门打开前，把她前男友的什么坏处都挑了个遍，最后还不忘夸赞顾洵几句。
“你男朋友挺可爱的，上次我问他是不是你对象，他还脸红呢。”
别说顾洵了，就是来个脸皮顶厚的被她天天一口一个男朋友一口一个女朋友的，也得脸红吧。
轿门和层门同时打开，桑璇和她打了招呼准备走出轿厢，却在回头时看见了那个穿着柔软家居服靠坐在换鞋凳上的男生。
“你俩还在热恋期吧？连电梯门都要接，真腻歪。”
这声评价本身不大，但电梯距离门口并不远，就算是降低音量只为调侃桑璇的话，也会同样钻进顾洵的耳朵里。这话跟谁单独说都行，桑璇也不会反驳什么，但当着两个人的面说，事情就逐渐变得诡异起来。
毕竟前不久，她才逃避过顾洵的表白，这会儿听起来倒像是她暗戳戳地在背地里认下他俩是一对的名号了一般。
桑璇赶忙转身，趁层门没完全闭合前开口解释：“诶我们不是——”
话音被挡在门外，听起来有些苍白。
她头抵上层门，扒在门上的手逐渐收拢，攥成拳。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今天果然是她的渡劫日。
“热恋期？”
声音自身后不远处传来，桑璇心头一震，看着那浅灰色的层门，唇角牵起个假笑回头。
“哈是她误会了。我，我其实每次都有解释的，就是可能把我们和其他的住户弄混了，乱讲的。”
洗漱过后的顺毛刘海乖乖搭在顾洵前额，视线一瞬不瞬地擒着她，手却分心在桑果的身上。桑果除了定点上厕所之外，其他技能还是待开发阶段，听话程度几乎为0，除了自己的名字，它根本听不懂人话。
是以当桑璇看到桑果的爪子勾在顾洵那件米白色毛衣上时，听不懂话的桑果变成了转移话题的最好契机。
“桑果不可以！”
男生腿上的猫回头盯着她，爪子却还扒拉着那件上衣。偏生顾洵还一副乐得自在的模样，成了桑果捣乱最大的鼓励。他上手摸着桑果的脑袋，轻轻一捞就把猫从衣服上拿下来，起身走到桑璇跟前。
他眼睫低垂，看着重回桑璇怀里又变得不安分的桑果，“素稿定下了？”
“嗯，搞定了。”
“那今晚不会再突然有事了？”
桑璇仰头躲过伸向她发尾的猫爪，被迫与那双墨瞳对上视线。似乎心情很好，还盈着笑意。
“不会了。”
“那吃饭？”
“我我先回去洗个澡。”
桑璇把猫和香酥鸡往顾洵怀里一塞，从左侧缝隙钻出，慌里慌张地开门冲进属于她的安全区。门被轻轻关上，她靠在门背上，手按在胸口，感受那强有力的心跳。
既然无法得到就应该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才对，不管是靠近还是远离，都跟她没关系才对。冰凉的手拍向同样冰凉的脸颊，长舒口气眨巴两下眼，走进浴室。
高中喜欢他三年都没被人发现，现在也一样能装下去。
再从浴室出来，桑璇已经调整好心态，趿着居家棉拖走到顾洵家门口。房门开了条缝，里头的菜香隔了老远都能闻到。她推门而入，餐桌桌面上除了菜盘还放了个深红色木质方盒。
刚走进玄关就碰巧撞上刚把香酥鸡装盘的顾洵，他端着盘子示意，“这么客气，吃饭还带礼物？”
“别自恋，这是我自己要吃的。”
“一个人吃两人份，我的菜不合你胃口？”
说多错多，桑璇决定不再就这个话题跟他谈论下去，拉开凳子率先坐到餐桌边，“对了，论坛上他们骂你的事陈亦辰给我看了。对你会有影响吗？”
“有啊，如果那男的追究责任，我可能会被赶回伦敦。只不过到时候又得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年，孤零零地吃饭、孤零零地看电影，而已。”
桑璇刚要朝素菜伸出的筷子顿在空中。
听起来是实话，可她怎么就是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绿茶味呢。
“所以？”
“所以——”顾洵拉开她身旁的椅子落座，“你要不要补偿我一下。”
谈到补偿，要是桑璇应下，现在就欠了顾洵一个赌约、一个谢礼、一个补偿外加一个可能会被他获得的战利品，这事儿放神灯身上都是不能实现的。
“当我没问。”
“那先吃饭。”桑璇的话似乎在顾洵的意料之中，他把远处一盘荤菜端到眼前，“黑椒牛肉粒，这次没放菠萝。”
要不是顾洵提后头那一嘴，桑璇估计都很难再想起那份水果炒肉的诡异菜品。
她夹起一粒塞进口中，裹上酱汁的牛肉被炖得软烂，恰到好处的调味在舌尖漫开。
可直到用餐结束，顾洵都没主动提起谢礼的事。想着吃别人的也不能白吃，骂也不能真让他白挨，于是放下筷子主动提起，“谢礼，你想要什么？”
顾洵眼尾攀上摸清浅的笑，起身又给她盛了碗汤，随后抽张纸巾擦了擦手拆了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支着脸侧头看她，“看来今天的菜你挺满意的。”
“不满意我也不会食言！说不说？不说我回去——”
“桑璇。”
男生撩起眼帘看向她，“今天论坛的事，不是陈亦辰告诉你的吧？评论区，是你自己发现的，是吗？”
握着汤勺的手一颤，磕上碗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该来的就是会来的，可怎么会在谢礼这茬后面等着她呢
“我就是别人告诉我的啊！我自己上哪儿发现去！我又不想知道你的消息，没别人告诉我，我根本不会知道好吗！”
“是，没人告诉你。可举报帖子的用户顶着你的名字。”顾洵无奈，“你知不知道版务在一个礼拜前已经换过人了。”
桑璇：“！！”
盯着汤碗的眼睛蓦地瞪大，想到发给学姐的那张截图，她转头拧着眉，“不可能！我学姐明明说了她会处理的！骗谁呢你！”
尾音还没散，桑璇看见顾洵那副“果然是你”的表情，咬舌自尽的心都有了。
果然最令人绝望的，除了猪队友，还有不打自招。
顾洵语气平淡，“所以不管那时候你把我认成了谁，伦敦那晚，你确实亲了我，我觉得，你应该对我负责。”
提前预设的回答有了用武之地，桑璇理直气壮地反驳：“隔着口罩算什么亲？你又没损失。”
“那毕业那天呢？”
“毕业那天我，喝醉了。不记得也不作数的，你要不想好好说我就走了！”
刚要起身，顾洵那只架在椅背上的手就顺势攀上她的手腕，将她拽回椅子上与他四目相对。比刚才的距离还近上几分，甚至只要顾洵再稍微凑近一点，两人的鼻尖都能相碰。
“桑璇，他们说追你需要以你想接吻的冲动作为首要条件。那我被你强吻过不下两次，是不是至少，也得插队排个第一？”
桑璇用力想挣脱开腕间的桎梏，“我，我都说了那只是赶走他们的借口。”
“好，那就——”凉糖在舌尖处兜了一圈，最后被送到齿间狠狠咬碎，“别把我和陈亦辰他们混为一谈，摘掉朋友的标签，把我当个异性看。我想要的谢礼，就这一条。”
洗澡前对自己的警告完全被抛到脑后，什么控制情绪，什么跟她没关系，这些话早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就连顾洵说的话，其实她也没听进去。
鼻尖萦绕着顾洵口中那枚凉糖的薄荷香，她的视线看似是不敢和他对视，实则却始终落在那薄唇之上。
只是有贼心没贼胆。
视线里的薄唇再次张开，舌尖卷过薄荷糖的残留，“可以吗？”
鬼迷心窍只差一点就要答应的桑璇被铃声强行拽回思绪，她转头看向亮起的手机，施小雨的备注出现在了屏幕中央。顾洵见状松手，起身将碗筷收起走进厨房。
想不到将近八点施小雨来找她会有什么事，桑璇收起情绪清了清嗓子，“喂？”
那头没出声，桑璇又“喂”了声，听筒里才传来些动静。只不过不是施小雨的回复，而是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才是施小雨带着哭腔被刻意压低的嗓音，“桑璇，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透过听筒，桑璇分辨不出对面背景里的杂音是什么，但很快就联想到了江贝依对施小雨说的话。不好的预感攀上心头，她猛地起身，“你现在在哪里？”
“在家，我爸他”
桑璇等不了她说完整句话，听到想知道的关键便出声打断，“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她拧紧眉心，“你躲在安全的地方，等我过来。”
这头电话才刚挂断，定位就发了过来。桑璇看了眼开过去的时间，最快也得二十分钟，甚至还没算上打车等待的时间。她手指在打车软件上停顿片刻，侧头看向那个正从厨房走出来的人。
拿着抹布的男生撩起眼皮，淡淡地看她一眼，“怎么？”
来龙去脉她自己都不清楚也讲不出来，只得说了个大概，又磕磕巴巴地开口请求：“你可以陪我去一趟施小雨家吗？现在太晚了”
“地址发我。”顾洵反手解开围裙，拿上羽绒服和车钥匙，开门按电梯，“先报警，路况我不熟悉，到时候可能会耽误时间。”
这是桑璇头一回报警，接通后按照顾洵提示的告知了接线员所有信息后便被挂断了电话。此时顾洵的车已经开出小区，按照导航地址行进着。
桑璇看着被披在自己身上的外套，伸手调试空调出风口，“你怎么连报警步骤都知道。”
“风对着你自己。”顾洵打开座椅加热调到二档，才继续接桑璇的话，“刚开始在伦敦老被偷东西，知道找不回来，但还是想报警试试。”
桑璇正在发微信确保施小雨的安全，对面给她发来张只有一条亮缝的黑黢黢的照片，她闻言抬头，“你都被偷过什么？”
“平板、钥匙、自行车、雨伞”车路口的红灯前停下，“哦，还有一袋垃圾。”
“？”
第80章 80
定位在城南郊区的一个村里，黑车开出市区后道路就通畅许多。撇开顾洵不小心开错的两个岔路口来说，已经是最快能到达现场的速度了。
只是施小雨在跟她保持联系的几分钟后，就没再回复消息。桑璇紧攥着手机，轰炸般给她发去不少消息，最后甚至只发送标点符号来试探她是否会回复。
“还有几分钟，联系不上也有可能是警方已经到现场，你别担心。”
桑璇轻轻应声看向窗外，道路的两边已经从大厦变成树木。没有几盏路灯，往外看只能从黑成一片的环境中分辨出几棵树影。
这地方，外人来了不说迷路，光是能找到村子的入口都有些费劲。
没过多久，她的视野里出现了灯光和停在某一户人家前闪着红蓝警灯的白色车辆。门口还聚集了不少村民，正好奇地往里张望。
三层外三层的，估摸着是全村人都赶来了。
车门窗全封闭，桑璇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大概只能从那几个蹙眉摇头的老人脸上看到惋惜的情绪。
直到顾洵把车停稳，她才匆匆解开安全带，裹着顾洵的那件宽大的羽绒服往大门口赶去。
“你说说这是人能干的事儿吗？”
“苦了小雨被这畜生欺负成这样到今天才报警！”
“真是造孽，这么个孩子他都能下得去手！”
议论声夹杂着小孩的哭声瞬间在她耳边炸开，桑璇脚步在人群外微顿，随即立马迈步挤进人群，往那院子里钻。
这么一小段路，桑璇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谢谢和不好意思，随着离院子越来越近，男人的哀嚎求饶和小孩的哭声也更加响亮。
拨开最后一个挡在她眼前的高个子男人后，桑璇一眼便看到那个披着毯子头发凌乱的女孩，她目光呆滞地盯着院子里其他三个跟唱戏似的又哭又喊的人。身旁的女警正搂着她的肩膀，也一脸厌恶地看着院子里被压在墙上的男人。
那就是前段时间桑璇碰见的那个男人，上头套了件羽绒服，下身是光着腿的。
“老子送你读书，你吃我的喝我的，现在要报警抓我！！你个狗娘养的，要不是老子，你现在都不知道死了几年了！养不熟的白眼狼！啊！！”
那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就算被压在水泥墙壁上嘴巴也仍旧不老实，脸紧贴着墙，骂到激动之处想奋起反抗又被制服他的警员用力按回墙上。
“爸爸！！！”
站在院子中央还抱着他妈大腿的小孩正嚎啕大哭着，拽着他妈的手，女人却无动于衷。这女人大概是这三个人里脸色最苍白的，看起来不像是个法盲。
桑璇恶狠狠地横几人一眼，压下想把拳头往那老畜生身上招呼的心，直直走到施小雨跟前。原先站得远，只能看个大概，等走近了，发看到毯子未能遮住的胸口，有一大片抓痕，深深浅浅，最深的都被抓出了血痕。
“你是？”身旁陪同的女警率先截胡了施小雨的回答。
“报案人，是她朋友。”
“被害人现在情绪不太稳定，之后我们还需要录笔录，所以一会儿还麻烦你带她去医院，看一下身上的伤口。”
女警对过基本消息后把施小雨交给桑璇，转身去处理同事手上的那几人。桑璇待人走后站到她身边，又一连唤了几声，裹着毯子发愣的人依旧没有反应。
桑璇侧头还能看到已经在脸颊上干掉的勒痕，她看得双眼泛酸，安慰的话卡在喉咙里都没能说出来。尽管有江贝依的话作为心理准备，可真当自己见到想安慰，似乎任何话都显得太轻，似乎对于受害者来说，都是空话。
抬手将女孩乱糟糟的头发抚平捋顺，又半搂着她将那条领口散开的毯子重新合上，遮去胸口的伤，没在说话。
两人就这么静坐着在辱骂和哭声并行的院子里，半晌，年轻女警驱散了看热闹的村民，里头的男警给那对夫妻铐上手铐，一人一个带上了警车。
女警转回头和桑璇对视一眼，桑璇心下了然，冲她点点头。
正当桑璇想扶着施小雨起身时，女生蓦地开了口，她扶在女生小臂上的手微顿，看着她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就这么直直落了下来。
遇事能哭是好事。
“桑璇我好想杀了他。”
“我要杀了他！”
施小雨握紧拳头，连耷拉在前额的刘海都在颤抖，她双眼泛红死死盯着早就空无一人的门口。
“警方已经把他带走了，没事了。我会找最好的律师给你打官司，他会受到制裁，不会有问题的。”桑璇伸手从她身前揽过她，制止她往前冲的动作。
“他会被判死刑吗？”
“他为了钱，杀了我奶奶！他得死！他是施强是最该死的！！！”
“会的。”桑璇搂住施小雨的肩膀，将人按进怀里，“他会受到惩罚的。”
录口供是施小雨的事，找证据是警方的事，至于定罪，那是法官的事。这些都与桑璇无关，当下她能做的只有安抚施小雨的情绪，把她带去医院，防止伤口感染。
桑璇搂着人起身，小声安抚着将人带出大门，走到黑车边。
车里灯光未开，手机射出的蓝光印在男生棱角分明的脸上。似是察觉了她的出现，手机下一秒就被熄屏丢回杯架里，车内的照明灯被打开。
等她把施小雨在后座上安顿好坐上副驾，周身的寒意被驱散，这才觉得自己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
“接下来去哪儿？”
闻言，桑璇搓着手扫了眼在后座上平躺着合眼的女生，拽住顾洵的衣袖，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医院，得去看看她身上的伤。”
顾洵抬手关掉车内照明灯，挂p档启动车辆驶入黑夜中。
施小雨一路合眼，桑璇也分不清是真睡还是假寐，最终也没跟顾洵说什么。等到了市医院做完基础检查回到家，时间刚过两点。
等陪小雨洗漱过后，桑璇把她在客房安顿好，检查过门窗又按照医嘱让她服下药之后。本想着桑果应该还在顾洵家没回来，便打算去把书房的灯关掉，却在开门走进书房时，才发现桑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顾洵送回来，这会儿睡得正香。
桑璇拖着略微沉重的步子走到猫窝前蹲下，撑着脸，又伸手拨弄着悬在猫窝中央的毛球。
前脚的谢礼，桑璇还没答应，后脚就又在麻烦他，甚至一天比一天晚。
越是想撇清两人的关系，就越是会缠在一起。或许桑璇该和他说清楚才是，什么把他当个异性、不把他和陈亦辰混为一谈，如果她答应，那意思和接受他的喜欢也没两样了。
既然没办法改变长辈的选择，又无法让顾洵放弃专业，她主动划清界限才是目前最该干的事。
恰巧在此时，压在膝盖和胸口处的手机震动两下。
「X：你室友怎么样？」
桑璇倒是不记得顾洵什么时候这么好心到会去关心一个与他无关的人，她皱着眉回复：已经睡下了
思索再三，最终还是在发出去的消息后面加上了“今晚谢谢你”几个字。口头道谢虽然诚意不显，但好歹也算是道过谢了，之后再拒绝他的系列，桑璇也能有底气些。
又过几秒后。
顾洵还是她记忆里的顾洵，开场白的问候只是客套话，真正直奔主题的话足以让桑璇将对话框删除，随后永久设置为消息免打扰。
桑璇闭了闭眼，转而又看向那条发来的消息。
「X：那你是不是该给我回复了？或者说就算不是谢礼，对我负责，我只提出这样的请求，也不过分吧？」
「X：毕竟我被亲了不止两次。」
色字头上一把刀，但事已至此，桑璇只能暗骂自己没出息，挡不住诱惑，随后像个吃干抹净穿上裤子翻脸不认人的渣女一般，皱着脸给对面回复消息。
「又双叒：不了吧，过几天请你吃顿饭，就当是谢礼了。」
发完消息她没敢再看手机，干脆把手机留在书房里起身回房间，却在刚走门口时，客房里睡着的那人就已经清醒过来。
房门半开着，施小雨那双肿得跟核桃似的眼睛没什么精神气地睁着，“桑璇，我们可以聊聊吗？”
“好。”
哭泣和沟通大抵是所有苦难者的求助方式，如果是睡一觉都忘不掉的事，可能沟通才是良药。桑璇垂眸关上房门，随即便立马走进客房，同施小雨一起躺在床上。
头顶微弱的射灯光晕在眼前散开。
半晌，在桑璇都即将要入眠时，身旁人蓦地坐起身，双手环住膝盖缓缓开口：“我是他们捡来的孩子，也说是买来的，我母亲或许是个大学生，或许是个小三，这两个身份我从小在他们嘴巴里听得最多。”
“后来我读了好的高中，靠上了名列前茅的大学。要不是怕奶奶被他们欺负，我早就想跑了”
冷白灯光下，施小雨露出个更为苍白的苦笑，“奶奶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她不像他们在乎我是谁，强调我是谁，不会像村里的大人对我弃如敝履。”
“在我成年的那天，他们偷走了奶奶的所有证件和银行卡，我不知道他们动的什么歪心思，只是从那之后”
桑璇凝眉转头看向她，视线扫到抱着膝盖的攥成拳指骨都泛白的手，“从那以后，施强几乎每晚都会到我房间里来。只要我反抗，他就会以奶奶的生命做要挟，逼我就范。”
话音未散，桑璇便已经困意全无，撑着床起身破口大骂，“这是什么品种的畜生！你养母呢！！”
看刚才的架势，施小雨的养母肯定是个接受过教育的人，这点无疑。但既然知道这是犯法的，还继续纵容那个男人继续犯罪，桑璇一时间拿不准她的目的。
“我原本也以为她不知道，第一次之后我害怕极了，我向她求助，但”施小雨眼球眼尾都被眼泪灼得通红，泪水滴落到灰色被套上，晕出水渍。
“她说我不检点，桑璇，她说我背地里勾引养父，偷了腥还要倒打她老公一耙。”
“没报警抓我，没告诉村里，已经是给我脸面了。”
“可我今天回去，村上的老人说我不孝顺，说我奶奶死了葬礼不参加就算了，连清明上坟都不去。”
“我本来为了奶奶，我都忍了。我忍了四五年，这样的日子，我忍了四五年！！打骂侮辱甚至侵害我的身体，我都忍了！我只是希望我奶奶能得到救治！”
“而不是死在那个简陋的茅草房里。”
尾音在施小雨埋头的动作里消失，下一秒急促的呼吸声后，是她闷闷的嗓音，“你们放心，我不会寻短见的。我没脸去见奶奶，我怕她嫌我不自爱，嫌我脏”
桑璇在某一刻想到伦敦那晚的自己。
如果没有逃出来，下场是否会与她一样？为了不让羿天德为难，甚至只会报喜不报忧，让这件事就这么散了，但对于她而言却成为了永远的阴影。
听到名字会恶心，闻到类似的香水会恶心，被同样的方式骚扰会恶心，甚至见到和他体型相仿的外国人时，她也会范围恶心。
但只是恶心而已。
她的心理创伤似乎无法让她举起反抗的矛，她成了所有恶人的同伙。
她无法将埋头对准那些欺负她的人，反而是握着他们的匕首刺向自己。
可她从来不是这样不懂反抗的人。
“你脏什么！”
“你没偷没抢，没杀人放火。今天被抓进警局的两个人都没说自己脏，你为什么说自己脏！”
“脏的是他不是你，施小雨。”
“我洗不掉他留在我身上的痕迹，桑璇！我洗不掉！！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但我没办法忘记，我”施小雨颈侧青筋暴起，连脸颊都涨红了，像是要极力宣泄出压在心底的痛苦，一次又一次将拳头砸向柔软的床。
“我只要看到手臂上的伤，看到那件他买来的白裙子，我就会想到他做的那些事！”
施小雨神情近乎绝望，“我想好好生活，我想穿白色，我想去忽略手上的疤！但我没办法”那双通红的眼看向她，喃喃着，“我真的没办法”
“有办法的。”桑璇眼眶泛酸，泪水从眼角滑落，“施小雨，我们有办法的。”
她分不清是想安慰差一点受到伤害的自己还是已经收到伤害的施小雨，她伸手将人紧紧楼抱住，“有办法的，他的生命或许止于此刻，但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有未来。”
“贞操、检点，这些都只是用来束缚思想的词语。它不是绳子，不是道德标准，更不是某条法律。它不值钱，不存在，没有用。”
“你抛弃它们，不会因此丢了性命。”
“只要认为它不存在，你就永远不会被束缚，不会被恐惧笼罩。”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