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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51


    昏黄的灯影下,两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只要稍稍凑近些,影子就可以替顾洵碰到前面捂住一边耳朵前进的人。


    寒风刮过她的右耳,绵软的发丝勾住耳尖。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能一秒锁定人群里的她,为了多看她几眼,把书桌搬到了窗。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是那个用成绩出气的小屁孩,为了和她一起出现在光荣榜上,偷偷努力到半夜。


    陈亦阳说他早熟,说对桑璇的喜欢可能只是青春期的一时冲动。为此他尝试通过寒暑假的分离,来验证陈亦阳的话,无一例外,统统失败。


    他自称像条拴不住绳的狗,就算远在南方,还是依然要在新年钟声敲响时,做第一个让桑璇看见的人。没有智能手机的时代,他捧着笔记本电脑,也要让桑璇看见花火绚烂的天空。


    街上路灯间隔不长,两人的影子就这么紧挨着彼此向前,步伐一致却从未并肩。


    走到路口,风没了建筑遮挡,刮得愈发骇人。桑璇拢了拢领口,倒吸口凉气。


    “今年冬天感觉会来得很早。”她嘟囔了一句,转过头去看走在身后的男生,“你今年过年还回海市吗?”


    顾洵脚步一顿,抬头加快脚步走到她身边,“不回,海市也没什么亲戚了。”


    桑璇抿抿唇,眉头轻轻抬起,“那今年的年夜饭,是不是得三家人一起吃了?”


    “是啊,你们总得也让我体会体会和朋友一起过年的热闹吧。”顾洵语气幽怨,“你都不知道,前几年过年,陈亦辰就喜欢给我发视频发照片,害得在海城独守空房的我有多难过。”


    “骗鬼呢!”


    表情瞬间严肃,嘴角被扯平。蓬起的棉服摩擦出声,双臂交叠换在胸前,她咕哝了一句,“不是还有简思婕在吗?”


    ——“那你语文书里藏她照片干嘛?”


    自从那天的乌龙绯闻之后,简思婕这三个字在顾洵的眼里就跟地雷没两样,谁说出来都没事,只有桑璇说出来,会像突然被踩中了引线,随时会把他炸死一样。


    “她爸妈和我爸有合作关系,也是老同学,除了两家聚餐,我就没跟她单独见过面。”


    “还有,高中藏照片的那本语文书压根儿不是我的,简思婕的照片也不是我的。”


    顾洵一本正经解释着,拽下她的袖子,把热水袋塞进她手里,“我跟她是朋友关系。”


    手心的温度回升,这澄清比别人的告白还要令桑璇心动,她压着欲要上扬的唇角,头撇向别处,“哦,跟我说干嘛?我又不好奇。”


    “好不好奇是你的事,但我想告诉你,是我的事。”塑料盒重新回到顾洵手上,“我可不想被误会。”


    桑璇转过头,定定站在灯光下,撩起的眼帘下是被风吹得湿漉漉的眸子,“是不想被我误会,还是不想被所有人误会?”


    鼻尖通红,想必脸颊的温度也高不到哪儿去。顾洵开始懊恼自己为什么拒绝了孟涛送来的围巾,至少自己戴上这会儿也能摘下来给她挡挡风。


    “都有。”手指在口袋中摩挲两下,“但主要,是不想被你误会。”


    得到回答,心中的小鹿抑制不住地开始狂跳,甚至想发出某些超出频率的尖叫。桑璇只是愣怔半秒,随后憋着气加快脚步跑开了,第一次鼓起勇气触及感情话题后,她还是不可避免地逃跑了。


    回去隔着一段长坡的基地大门在慌乱中都显得近在咫尺,桑璇跨过门槛那一刻,没有犹豫地转身拐进右手边的楼梯间,三步并作两步冲回房间。


    房门被打开后又被碰上,冷风钻入温室,挂在门后的钥匙左右摇晃,折叠桌上摊着散乱的扑克牌,坐在桌旁还未收敛笑意的两人跟桑璇六目相望。


    柯佳冲她招招手,又拍拍那张空出来的椅子,“来得正好,三缺一!来来来!再打一把就洗澡睡觉。”


    桑璇眨巴两下眼睛,缓步挪到两人面前,“不是昨天才打过吗?”


    “还不是孟涛,非说要证明自己不坑,拉着我俩打。”柯佳暗自翻个白眼,手上洗牌的动作翻飞,“瘾勾起来了,没打尽兴他就被老梁喊走了。”


    没一会儿,面前就垒起一摞散牌。桑璇费劲理好,才想起自己要说的,赶忙又把牌放下,“不对,我有事要说。”


    陈舒陶手里的牌呈扇形展开,一张进一张出,懒散地开口:“那先说好,跟感情无关的事,我一律不听。”


    “也有点关系。”


    “什么关系?”


    “什么?”


    手中的一踏牌被倒扣在桌面上,两人的脑袋齐齐凑到她跟前,桑璇有些不适地往后稍了稍,“我,我好像发现了一件事,但还不能确定。”


    “ 什么事?在一起了?”


    “出去一趟,有艳遇了?”


    “都不是。”想了一路在脑海里重复无数次的话,在即将说出口时还是有些羞耻,仍旧扭捏。


    柯佳的八卦脸瞬间垮下来,“不是,桑璇你这也要卖关子?”


    视线反复横跳,最后落到身前的扑克牌上,语速飞快地把心中所想一字不差地说了一遍。


    房间寂静,无人听清。


    “”柯佳嘴角抽动,扯出个假笑,“你要是嘴巴烫,就去漱个口再来说话。”


    桑璇恢复语速,在两人希冀的目光中,嗫嚅道:“我觉得顾洵可能不喜欢简思婕。”


    笑容在两人脸上僵硬数秒,随即桌上的扑克牌重新回到手中,兀自沉默着理牌。


    “你们怎么不说话。”


    柯佳撩眼看向她,“你这个消息,还不如三食堂牛肉饭阿姨和北门保安大叔是一对来得震惊四座。”


    桌子中心出现四张牌,三带一,陈舒陶顺着柯佳的话往下说,“讲点我们不知道的吧朋友,他俩的澄清帖都在bbs七区被转发得包浆了。”


    桑璇闷闷地举起牌,打出三10带一3,心中蔓延开一丝挫败感,“可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察觉到。”


    柯佳抿抿唇,顺手压上去,“那,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说藏着简思婕照片的书,不是他的。”桑璇顿了顿,听到陈舒陶抽空说的不要,又打出四张尖,“他还对我说,澄清是不想被我误会。”


    “行。”


    “但能不能别抓我了,求你,农民到底何苦为难农民?”


    桑璇再次放下扑克牌,看向两人,“所以你们觉得——”


    门外忽然响起凌乱的步伐和开关门的碰撞声,桑璇的话音也戛然而止,转头看向门外。听起来跟逃亡似的,在这个深夜显得有些恐怖。


    “大晚上干嘛呢?”柯佳拧着眉打开门,和正在哀求顾洵的孟涛撞个正着,“你俩干嘛呢?”


    孟涛手死死拽着顾洵的衣服,不肯让他离开,“油画班的施小雨不见了,老师喊我们去找呢。”


    “是喊你,不是喊我,我要回去睡觉了。”顾洵沉着脸,想收回手却没能成功,手臂那一块地方的面料都变得褶皱。


    孟涛哭丧着脸把人往楼梯口拖拽,“别呀,你跟我一起去呗,房间里人都走光了,就留你一个,还以为我们孤立你呢!”


    混乱是外面的,坐在里面的两人除了孟涛那鬼哭狼嚎的嗓音外,什么都没听清楚。桑璇和陈舒陶对视一眼,忍不住好奇地走到门边,“怎么了?”


    “施小雨不见了。”


    深夜出动所有人不大可能,带队老师只找了各班的班长和几位看起来还算靠谱的同学,零零总总二三十人,在这群人里,还有不太自愿的。


    长桌上摊着老师从基地老板那儿借来手电筒,拍拍手示意同学安静。


    “手电筒不够多,两个人一组,都小心点,找到了就在群里说一声,超过一个小时找不到就回来休息。”


    “怎么上次江贝依不见了也没见闹出这么大动静?”陈舒陶撇撇嘴,拿着热水壶似的手电筒在掌心掂了掂,“这少说也有个四五斤重了吧。”


    桑璇离开房间时还顺手捎了条围巾,就以目前的温度,讲话都能哈出雾气,她更不乐意开口,打了个哈欠,下半张脸都被埋进围巾里,闷闷点头算是回应。


    紧接着她拿出手机,发出一条消息。


    施小雨回不回不知道,反正她作为在场唯二拥有她联系方式的人,还是得发去一两条意思一下的。


    “江贝依不见可能是去买东西,施小雨不见,我是真怕她出事。”柯佳冷得手都缩进衣袖里,还没等老师说完就自顾自往基地外走去,两三千瓦的手电筒在黢黑的夜里洒出一束光线,她冲左边晃了晃,“我去那边找,你们谁跟我一起?”


    桑璇冲着那头望了望,已经迈步朝门口去,“我跟你——”


    “他。”


    孟涛还正仔细听着老师的嘱咐,手里的手电筒就被身旁人夺去,还突然来了股无法抵抗的力量将他推了出去。?


    他回头看向顾洵,那人表情如常地抬起下巴,对着驻足的柯佳又说了句,“孟涛说也想去那里。”


    “顾洵,我不就是偷吃了你几颗糖吗!你报复心怎么这么重!”


    柯佳意味深长地看向桑璇,举着手电筒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赶紧跟上,废话这么多。”


    “你!”


    “你等着顾洵!”


    顾洵冲门口挥挥手,“嗯,走好。”


    这么一耽搁,院子里都没剩下几个人了。


    “嗯,走好。”桑璇缓步走到他身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撩起眼帘,“你把我的柯佳赶走了,现在要我跟谁一组?”


    顾洵敛起笑容,清清嗓,“他俩有私人恩怨要解决。”


    “我看现在是你跟他有私人恩怨要解决。”桑璇斜刺他一眼,也抬腿往外走,“你今晚睡觉记得留一只眼睛站岗。”


    第52章 52


    要说熟悉,桑璇肯定更熟悉街上和河道边。手机的手电筒覆盖范围没有手电筒大,最后索性也懒得再浪费电池,只是给那还没回复的人,又发去一条消息。


    手电筒的白光掠过河道内墙,顾洵趴在围栏向下望,“她有没有喜欢去的地方?”


    桑璇刷着临时群里的消息,十几组散落在凉湖各地,甚至连再远点的村庄里头都有人去,而送回来的却都是没发现踪迹的消息。


    她关掉手机抬眼,“拢共都没说过几句话,我去哪儿知道她喜欢去哪儿?”


    “沿着河道往前去看看吧。”


    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想必施小雨也不会走得多远。白光照过每个商铺之间的角落,又照过河道边的每堵内墙,都没能找到她的人影。两人走到河道中段,歇了会儿又继续往前走。


    凉湖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要是绕着这条无名河走一圈,也要费不少时间,更何况沿街商店的视线死角都要进去一一搜寻一圈。


    群里这会儿都有人开始陆陆续续回基地休息,桑璇驻足顺手回复了柯佳的话,只是一句话都无法一下子拼完整,输入几个拼音,五指就得被被冻得放到嘴边哈口热气。


    顾洵目光落到翻红的骨节上,“报警吧,她要是想躲,根本就不会让你们找到她——”


    “是施小雨。”


    桑璇伸手拍拍他的胳膊,打断话茬。刚还在对手哈气的人一下就窜到了河边,“顾洵,那是施小雨,我们绕过去。”


    他抬头跟在桑璇身后,灯光昏暗的河对岸,石阶上正坐着一个穿着白色棉袄的身影。


    两人抄近道,往早已废弃的那座石桥上垮了过去。常年没人往来的石桥青苔密布,难说加快脚步会不会滑到,顾洵亦步亦趋跟在桑璇身后,看着她一步三滑地抵达对岸。


    石桥离施小雨所在的位置不远,桑璇都用不了几步就能抵达那个位置,可惜头顶的那盏路灯是坏的。


    她靠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不太清楚底下那人的状态,“你在这儿等我,我去看看她。”


    石阶上摆着亮屏的手机,桑璇轻轻蹙眉,扶着内墙往下慢慢走到施小雨身后,刚要伸出手——


    就在此刻,女孩突然起身张开双臂。


    轻得像蝴蝶落在肩头般,落入水中,泛起涟漪。


    桑璇伸出去的手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虽然时候在顾洵的紧急联系下跟几位男生将人捞上岸,好在是穿厚外套的季节,棉服像是救生圈,让她无法下沉,也给了足够的救援时间。


    带队老师吓得语无伦次,连夜陪同在卫生诊所呆了一宿,第二天直接取消了这次的写生课,全员返校,还被迫上了一节心理开导课。


    返校第三天,带队老师才堪堪找回状态,想起要收写生课作业。


    拢共也就去了两天,要说作业,均摊到每人手里能拿出一张像样的写生作业都已经算是很好的结果了。


    “本来还说国展的参展作品要在写生作业里选呢,现在倒是没什么竞争对手了。”柯佳坐在寝室的懒人椅上收拾自己的画,“你说施小雨她是不是真有心理疾病?”


    桑璇难得回来一趟寝室,坐在分别已久的座椅里,懒洋洋靠着,“不知道,但那天我快被吓出心理疾病了。”


    落水的场景在她脑海里反复出现,纵使从前在虚拟网络里见过不少这样的情节,真出现在眼前倒是恐惧先行。


    “话说,你下回有看到不对劲的还是先找人过来一起,我看晚上说,很多人想着了结之前如果看到有其他人,还是会想着伸手求助的。”


    柯佳拆开包零食,晃匀粉料举到她面前,“虽然这么说起来冷血了一点,但至少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嘛。”


    桑璇点点头,掏出刚在兜里震动两下的手机。


    冬天一来,手机都不想玩了。


    消息发来两条,一条来自林贺登机的消息,一条来自上次参展时的指导老师。后者没说什么具体的事,只叫她去趟办公室,消息时间是在十分钟前。


    教师办公楼在西门,从宿舍过去还得十来分钟。摊在椅子上,苦思半晌,起身借走了柯佳的小电驴钥匙。


    寒风凌冽,桑璇戴着围巾都有些扛不住灌进身体里的风。刘海被吹起,额头冻得生疼。几分钟的路程后,红色小电驴刹停在办公楼楼下,和她同一时间到达的,还有那个没被寒风压倒过脊柱的男生。


    深秋即将入冬的树荫带着冰凉的寒意。


    黑白格纹围巾环在他脖颈处,一手插兜一手握着手机,站在办公楼入口处,似是在等人。只待桑璇再走近几步,男生蓦地抬头,两人错位距离对上了视线。


    蓝色发丝随着时间的推移,发尾则愈发偏绿,头顶已经慢慢泛出底层的白色,并且还在靠近头皮的地方长出了一小截黑色。但她的头发本身也不是黑的,而是深棕带几根泛着暖意的金色。


    顾洵曾经无数次见过阳光倾洒在深棕色发顶上,也见过台灯的昏黄将其笼罩。偶尔不小心的几次触碰都带着颤栗,连她的发丝都是绵软的。


    看着那被风吹乱的发丝,顾洵藏在口袋里的手无意识摩挲两下,随即安耐住想要伸手替她整理头发的心。


    他错开视线,将手机塞回兜里,“今天这么冷,怎么没戴帽子?”


    桑璇有偏头痛的病史,所以一到冬天,她衣柜里那堆五颜六色的帽子就会相继登场,顾洵记得他俩认识后的每一个冬日早晨,也见过里面绝大部分的款式,甚至有超过半数都是他的功劳。


    “没想到他找我来,手机静音又没看见消息。”桑璇拨弄了两下刘海,搓搓手往楼道里去。


    有了建筑物的遮挡和不透风的走廊,整栋楼都暖和许多。指导老师的办公室在一楼的最里面,黑黢黢的走廊仅有尽头那处窗户和入口处的门透出点光亮。


    桑璇懒得找开关,插兜快步走到尽头插着“韩毅”姓名牌的办公室前,轻扣两下木门,随即打开。


    书页混着柑橘的香味扑面而来。


    坐在最里面的男人笑着举起手,剥到一半的橘子被高举过头顶,从办公桌的塑料挡板里探出头。年龄约莫三十来岁,穿着白T恤。


    顾洵环视一周,最后视线定在了那度数二十九的立式空调上。


    男人抽出纸巾擦擦手,从隔壁推来两把椅子,“你俩总算来啦,快点过来坐。”他伸出手,冲着顾洵,“新同学你好,我是韩毅,国展参展的绘画指导老师。”


    “去年相宜的省展,桑璇入选那副画就是我给指导的。”


    “别以为省展就很好近,相宜省展的含金量可和别的城市不同。有些国展的画都可能入不了相宜省展的眼呢。”


    "你看这些啊,都是我指导过的学生,他们还给我送过锦旗呢!"


    看着男人又要用不知道多长的篇幅去介绍自己的荣誉从而获得新同学的信任,桑璇同情地看了顾洵一眼,脱下外套挂到椅背上,熟稔地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两杯水,折回来坐到位置上。


    今天下午是一周内难得没安排课程的日子,韩毅大概是提前了解过他们的课表,故而也就愈发放心大胆地占用起学生的私人时间。介绍完一圈,桑璇的手机都少了五格电,水也所剩无几。


    “好了,回到正事儿。”男人总算坐回位置,捧起还泛着烟气的陶瓷茶杯吹了吹,轻轻抿了口水,“这次的国展主题是‘观自在’,比较抽象,我们几位老师商讨后还没有明确的方向——”


    桑璇在身旁兴致平平,说起来她也不止一次感慨,韩毅大概是院长预备役,就等着院长或者副院长任何一个人离职,能无缝衔接上去。所以现在正在拿他们练手,说些让人昏昏欲睡的废话。


    室内热得她只祈祷着这位预备役什么时候可以合上话匣,身旁的顾洵似乎也坐不住了,微微往后仰了一些,端起那杯水,又回正身子。


    韩毅话头忽然一转,转头从电脑上挪开目光,看向从始至终没说话的顾洵,“诶,小顾,你擅长什么技法?”


    “小时候学工笔,出国学写意。”


    他眉目低垂,修长的手指在纸杯上试探过温度后,趁韩毅回身,杯子瞬间被塞进了桑璇手里。?


    桑璇抬了抬眉,指指水杯。下一秒男生伸手指着自己的唇,凑到她耳边,“你嘴巴起皮了。”!


    她瞬间抿紧唇瓣,微怔的双眼里是男生连接着下颌线的修长脖颈,待感受到接触的唇瓣有点刺痛她才抬手举着水杯机械性地喝了一口。


    顾洵时常把照顾她当成是从小培养出来的习惯,而她却经常分不清,这是喜欢还是对朋友的关照。纸杯在手里紧攥,那日与柯佳的讨论并未继续深入,关于顾洵是否有可能喜欢她这件事的思考,也被搁置。


    没了老师的向内深思和未来展望,参展的正题比想象当中结束得还要快。


    国展的投稿日期截止在下月月中,算起来也不过只有一个来月的时间给他们商讨定主题,再进行创作,比去年的省展难上许多。


    逐渐升温的室内没法让桑璇多做耽搁,听到关键消息起身又应下韩毅所提出的开会时间后,终于顶着那张高原红似的双颊,和顾洵一齐离开办公室。


    “有想法没?”顾洵带上木门,亦步亦趋地跟在桑璇身后。那距离极近的亮光把他的影子投到了桑璇的背影上。


    前头那人直到门边都没回话,好半晌才慢悠悠定住脚步,回过身双手环胸微抬起下巴,“能展出的只有五十幅作品,你跟我,可是对手。”


    风刮进入口,她恰好站在略过树影投在雨花石地砖上的深秋阳光里。周身桂花蔓延开来的香味好似凭空消失,代替花香出现在耳边的,是蝉鸣正盛带着燥意的夏日。


    他回到了初中时,桑璇给他下战书的那个午后。


    第53章 53


    四中学子的内卷程度超出全市所有中学一大截,周末补文化课,寒暑假上兴趣班。一到学期末,学校门口的各类传单必定百花齐放。托管和文化课补课家长几乎都不看,只对于那些花花绿绿的,加大加粗写着兴趣班三个字的单页感兴趣。


    来接孙子的顾洵奶奶也不例外。


    故而在拿成绩单当天,得知桑璇和陈家那对双胞胎都被关进课外班之后,顾洵奶奶的卷王属性也被激活,拿出电视机柜里那成堆的宣传单,任由顾洵挑选。


    放松一周后,在国之美面面相觑的两人,陷入沉默。彼时,他俩正因为成绩高低这事儿在闹别扭。确切来说是桑璇正在闹别扭,因为她直到初三毕业那年,仍旧对于自己的满分作文被多扣卷面分这事儿耿耿于怀。


    她一句话都没对他说,在两车扬长而去后,兀自推门进入那家破旧的小画室。顾洵当下便就知道,自己好不容易挽救回来的关系,可能又要变回死对头了。


    兴趣班时间到下午三点结束,顾洵就这么看了她三个小时的后脑勺。柔顺的长发因为嫌热被高高盘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和小小的耳朵。


    手里的画笔忽然有些不受控制,纸上的雕塑都差点变成桑璇的模样。他慌张地用橡皮擦去那最有辨识性的眼睛,掸去的橡皮屑里还有他初次萌发的爱意。


    蓦地,前面那颗毛绒丸子忽然举起手,“老师,顾洵不好好上课一直在做小动作。”


    猝不及防的,顾洵的耳朵攀上滚烫的热。霎时间,因为好奇而转过头来看他的同学大抵是都见到了一颗烧红的脑袋。


    授课的老师是个粗糙的男人,留着头中长发,用皮筋固定在脑后,一如他对于画家的刻板印象。但这人却出奇的温柔,听到告状也只是走到顾洵身边,看到那张没被擦干净的纸,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说——


    雕塑只是参考,如果你有更好的方式能练习画面结构和人物五官,那我当然也不会拒绝你的作品。


    之后在第二周的课上,这位潦草画家就腾出了一天的时间,让他们挑选自己想画的人。


    当然,顾洵的胆子还没大到敢直接把喜欢的人画在纸上。交上去的作业,是一张只是眉眼神似的参考模特的肖像画。


    他的画和桑璇的被同时贴在了黑板上,被夸了很多有的没的,顾洵没听明白,只听到一句“冠亚军之争”。随后便被点名,他插着兜上台去分享绘画技巧,却又在感受到那炙热的目光时,想到无意间听到的她和好友的那句吐槽。


    ——“我真的感觉男生插兜走路很装,谁喜欢这种人啊。”


    插兜的手瞬间从口袋里伸出来,贴着裤缝站好。当站上讲台的那一刻,在分享明暗交界线该如何处理过度自然时,台下那个眼睛瞪得浑圆,紧紧盯着他那副画的桑璇,不自然结巴了一下。


    “过,度不自然的时候,我会食指稍微擦一擦它的边缘处”


    后面在说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了。


    那日放学,下午三点的日头正盛,桑璇早早收拾好画具离开教室。顾洵想起今天奶奶要去复查,约在下午两点,城区到老城区有一段距离,不会来得这么快。他便慢悠悠地从讲台上收起那副画,又慢悠悠离开教室。


    却在刚推开门时,扑面而来的热浪仿佛变成实质性的东西,他看到了躲在树荫下的那个端着糖水的她。


    下一秒,桑璇转过头,轻蹙着眉,不满地嘟囔了什么,又一步跃入阳光下。


    手腕上的塑料袋在半空中摇晃,黑色的碗落入他手中。


    “顾洵,你敢不敢和我比赛?”


    椰奶的汤底在空气中挥发,顾洵垂眸看着那碗水果捞,“比什么?”


    “比我们俩以后谁的金牌多。”女孩扬起下颌,好似忘了一周前还在同他闹别扭的事。


    “好。”他轻轻应声后,抬眸对上桑璇的视线,“那比赛奖品是什么?”


    桑璇忽然垂头沉思,手比出八的样子卡在下巴上,“钱你不缺,礼物你也不缺,那——”她咬了咬下唇,“那要不,输的人得答应赢的人一个条件?”


    蝉鸣散去,冷风再次灌入领口。顾洵站在暗处望向她的脸,心有所动。


    “桑璇。”他轻轻唤了一声,“继续我们的比赛吧。”


    专属于“我们”的比赛。


    女孩明显不在状况内,双手插兜,冷得直皱眉头,“你好贪啊顾洵,不是才刚得到一个条件吗!”


    顾洵往前走两步,表情坦然,“阿拉丁神灯都有三个愿望,我多要一个怎么了?而且”他走到阳光里同桑璇并肩而立,“你觉得你会输?”


    饶是好脾气的陈亦辰也是受不了这种挑衅的。


    桑璇的视线随着顾洵的移动也落到近处,斜刺他一眼,转过身往外走,“谁会输?你早点做好被我打败的心理准备吧。”


    “行,我做心理准备,那你快想要我完成什么条件。”


    “不过先说好,不能是什么我的条件作废这种耍赖的话。”


    边说边走出大门,又慢慢迈下第一层台阶。


    “哦,意思是,除了这个条件什么都行?”


    衣袖在不经意间摩擦出声,两人的步子同时默契地停在原地,顾洵站在比她低一级的台阶上,回头看她的眼里含着莫名的深意。


    他的眼睛,就是看电线杆子都深情。这不能怪桑璇会喜欢他,也怪不得他会成为崇德毕业照的网红打卡点。


    今天阳光很好,洒下来的光落到顾洵的肩上,一如拍毕业照那天,在走廊上遇见的模样。


    还是黑发最好看。


    她心意一动,脱口而出,“那如果要你以身相——”


    紧贴着暖手宝的手机发出突兀的震动,桑璇猛地闭上眼压下唇边的话,掏出手机扫了眼备注立刻接起电话。头脑发热后的结果,是还没说完,就已经率先跳个没完没了的心脏。


    她停顿片刻,错开视线接起电话,那头声音嘈杂,不太方便地说完几个字就结束通话。她余光扫了眼顾洵,随即打开叫车软件,定位到机场,前面排队的还有32个人。


    “行。”


    “这个条件可以。”!


    桑璇错愕抬头,撞进他眼里。忽然想起来在画室碰见那回,被她评价不像顾洵的那个金毛顾洵,那几句不符合人设的话。


    “就是你如果提出这个条件,就不能始乱终弃。”


    听起来像是领养后不能弃养之类的条约,总觉得如果她真敢提,顾洵一定还会要求她签字画押走流程。


    她清清嗓子,“我就问问,不是这个条件。”


    “是不是都行,反正我都答应。”顾洵变魔术似的摊开手心,“走吧,周五打不到车的,我送你去。”


    下午的路况还算过得去,出了城区上高速后几乎畅通无阻,比预计的时间还早了两分钟。看到指示牌旁边坐在行李箱上那位时,桑璇的歉意才后知后觉涌上心头。


    如果他今天西装革履,如果他今天带了助理,或许她还不至于这么过意不去。


    桑璇刚摸到窗户升降开关,那只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蓦地敲了两下,她回过头,顾洵正侧着脑袋,目光落在窗外那个穿风衣的男生身上,那脸色比拒绝人告白的时候还要阴沉很多。


    “你要接的人是林贺?”


    “你弟回国没跟你说?”


    “他说个屁!”


    要是知道林贺今天回国,顾洵就该在那老师办公室里再牵制桑璇俩小时!


    桑璇忽然伸出手,老气横秋地拍拍他的肩膀,“你也别生气,孩子长大了就是这样的,不粘你也很正常。”


    “谁稀罕他粘我!”


    副驾驶的车窗被敲响,隔着玻璃发出的闷声不大,却足以让两人的对话为此搁置。桑璇一转头,林贺那张脸就已经凑到副驾的玻璃窗上。


    “哥!”


    看着车窗徐徐下降,林贺兴奋地先喊出声,却在看到桑璇的那一刹那后,表情扭曲一瞬,看向他哥的眼里都流露出一丝怜悯。


    “哥,你还好吧?”


    顾洵是不是弟控,还有待观察,但林贺一定是兄控。从初次见面没过多久,桑璇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林贺,总是对顾洵有种莫名其妙的崇拜感,以及对她算不上友好的同学情。


    在她的印象里,和林贺第一次握手言和还是因为高二那年冬季流感全面爆发,接连中招的顾洵和陈家两位迟迟没来上学,林贺的课后活动比作业还多,不得已把属于顾洵的那份作业,托付给了桑璇。


    至此两人才逐渐有了接触,但死对头的标签似乎给林贺这个兄控留下了很重的心里阴影。


    车载导航重新定位到京大的画室,车轮只停了不到两分钟,又重新上路。


    换下那套西装,林贺看起来确实那副正经样。他把手里的画匣放在一旁,手扒拉在驾驶座椅背上。


    “哥,你,你是被迫来接我的吗?”


    顾洵抬眼扫过后视镜,“滚回去坐好。”


    就算知道迁怒于无辜表弟是件不那么正确的事情,但顾洵还是无法克制住那作祟的嫉妒心。小心眼,他自己是承认的。


    林贺干巴巴“哦”了一声,悻悻靠回后座,系上安全带。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离,想来可怜的表哥肯定又被桑璇这个表面人畜无害的人给压迫了。


    别人不清楚,可他心里门儿清,毕竟后来他还被桑璇“勒索”过一盆桔梗花。


    一小时的车程在沉默中到达目的地,林贺率先下车,桑璇在解开安全带后想到什么,又转头看向摆臭脸的顾洵,“早上我把桑果放到猫咖去了,她们下午关门,你一会儿帮我去接一下呗。”


    “你俩要聊多久?”


    时间由不得桑璇决定,这回也只是看一眼画,确定残缺部分以及她不太确定的颜色后,再带到专业扫描室去生成电子稿。


    一副作品二十来分钟,现在是参展高峰期,如果碰上排队可能又得耽搁些时间。


    “还不清楚,如果你没空的话我去找陈亦辰。”


    “有空,我去接。”顾洵左手搭在方向盘上,“结束得早,今晚来我家吃饭,好不好?”


    “我再给你做板栗酥。”


    第54章 54


    桑璇怀疑自己被顾洵下了蛊。


    迈入画室站在那副画面前的十分钟里,她都还想着那晚带着冷香递到她手中却仍旧温暖的餐盒。


    林贺是个外行人,插不上话,只能坐在那张立着闲杂人等位牌的空桌旁,但也明显能看出桑璇不在状态,看向那副画的眼神都是空洞的。


    “你看出什么了?”


    被出声提醒,桑璇才看看回神,视线落到眼前的这幅传闻中的价值百万却残缺的画作上。作品已经被精细装裱过,实物比林贺这个不专业的摄影师发来的图好看上百倍,大到基础五色的运用,小到不同笔法的叠加,全都更加直观,也令她叹为观止。


    临摹一幅作业尚且需要将近一两天的时间,如若换上这比她还高处十几厘米的六尺画,扑上去画一两个月都是有可能的,更不提他熟练的技法。


    桑璇是有意提高自己的临摹技艺,不过用这幅《山河百草图》来做垫脚石属实是太奢侈了些。


    “你真不打算找专业临摹师?”


    “不找。老爷子说了,你的画有灵气,比那些死板为了工作而工作的专业人士要好得多。”林贺起身与她站到一处,“你以为我大老远赶回来,是为了听你拒绝这幅画的吗?”


    桑璇打开手机相册,对着残缺部分的周围一一拍摄。按理来说书画修复时将残缺部分一齐补全是工作的全套流程,但这幅没做到最后一步。


    被贴到新命纸上的画仍旧残缺。


    “你给钱,我干活。”桑璇收起手机,从一旁拉过铁梯,“银货两讫,只是我作为工人总得告诉你会出现的风险吧。过来接一下。”


    桑璇提着绳带,待林贺接着放到长桌上,又遵照先松后紧的原则,把画卷起,放入画匣。扫描室在画室一楼,一个房间分里外两块区域,中间用遮光帘隔开。到的时候运气好,里头只有一位已经结束扫描,正坐在电脑前核对扫描细节。


    最终确认无误后,桑璇带着画走进遮光帘里。


    她把画打开平铺在了黑色扫描台上,六尺长的画大概半小时就能够扫完,但还得看是否有色彩细节需要修复,稍作调整也会成为容易费时间的活。


    将画放在适当位置上后,桑璇转身离开暗室,坐到电脑前按下扫描键,接下来是漫长而无聊的等待时间。


    学校bbs上最近的恋爱板块有些过于火爆,有几篇帖子都直接冲上了全站热点。吃瓜无能的桑璇每次都只能依靠柯佳给她分享的内容来跟上同学的步伐,依照今天的聊天记录看来还有几分应接不暇的意思。


    视线略过保安大叔和食堂阿姨的恋爱续集后,精准落到了“国关女神薛怡表示会继续追爱”这一加红加粗的标题上。柯佳还顺便发来了,“在你没实际行动的时候,人家都要开展第二次追击了”的话。


    那条帖子还没点进去,就被距离身后突然发出声音的人给中断动作。


    “诶,桑姐,你们画画是不是都要用到那台扫描仪?”


    林贺自觉找了把椅子坐下,说完又冲着遮光帘扬了扬下巴。


    桑璇深呼吸几下,把手机锁屏,“是,如果要参展要比赛,要做文创衍生都用得着。”她斜他一眼,“干什么?你们饮料公司要把手伸到扫描仪行业了?”


    林贺露出个“你觉得可能吗”的表情,“我想给简思婕买一台。”


    “啊?”桑璇人都直接转过身去,嘴角都没忍住抽搐两下,“你认真的吗?那台大的,cruse诶,你要给她买一台?”


    且不说这庞然大物放在家里哪个地方都显得碍事,就这价格,参展得积极到什么程度才能让物尽其用。于她而言,家里摆台cruse跟压力二字得画上等号,但如果是简思婕这个卷王


    没准还真能天天用上。


    “我想着跟她告白,总得买点她需要的东西。”


    在话出口的瞬间,桑璇更加凌乱了,“你要和,简思婕,告白?”


    “嗯。”林贺点点头,“我喜欢她,现在她定居伦敦,我今天刚拿到母校的录取通知书,如果她答应,我算是双喜临门了。”


    “祝福我吧桑璇,我会成为我们之中最早谈恋爱的人。”


    视野里林贺得意的扬起的嘴角被放慢,桑璇的记忆像是被提取了关键字,从整句话里,只听到了伦敦二字。呼吸微滞,思绪像浪潮般涌回脑海。


    呆在伦敦的最后一日,因为那个英国男人的恶心气息,导致桑璇都直接忘记,在这之前,她破天荒地在陌生环境里喝酒的真正原因。


    那个走出威尔顿大门,搂着简思婕的人。


    她沉默许久,呆滞地听着扫描仪出声,电脑出现完整的电子扫描件。


    还好没急于和柯佳讨论感情的事,她得感谢施小雨,如果那天的讨论不被打断,她可能又会在好友们的言语里,觉得顾洵喜欢上了自己。


    现在想起来顾洵的那句话也并没有什么暧昧成分在里面,可能只是不想让朋友误会,只是她多想了。至于什么以身相许,听起来更像是挑衅她赢不了他的意思。


    桑璇懊恼地点开图片,把画放大又缩小。


    人的自作多情什么时候才能被改掉。


    可惜林贺还不知道顾洵也喜欢简思婕,兄弟俩喜欢同一个女生这事儿,还有得解吗?


    怪不得顾洵对他有敌意,原来原因在这儿。


    顾洵目送两人进楼后没过多停留,不管林贺跟她相处会说些什么,今天下午要去接桑果的是他,而今晚他也会等到桑璇回来吃饭。比起争夺心意,还是抓住桑璇的猫和胃更要紧。


    只是刚在小区楼下停稳,打算解开安全带把脑海中的菜谱一一记到手机里时,那个疑似被99元男友拐走的小姑突然给他打电话了。顾洵按下液晶屏上的接听键,兀自按下卡扣,心情大好地拿出手机敲敲打打。


    “喂,怎么今天有空联系我了?”


    那头的风呼啸而过,透过前后音响,车内都像是能感受到冷风扑面而来的窒息。


    “你在哪里?”


    “在家,你要接我出去玩?”


    那头默了半晌才发出声响,略带沙哑,还有厚重的鼻音,“你奶奶住院了,我现在过来接你。”


    光标在备忘录里的青字后头跳动两秒,心情像是坐过山车一般到达了顶峰又垂直落下,失重感和不真实感让他有些头重脚轻。


    视线聚焦到中控屏上,直到电话挂断顾洵没问出半个字。他脑袋开始发蒙,连备忘录上的字都扭曲变形,认不出来了。


    老太太的身体一向硬朗,能吃能喝,甚至早晚还得跟着去练功跳广场舞。之前在桑璇爸爸体检的时候,也会顺带着老太太一起去,报告从来没有异样。


    怎么就住院了。


    他奶奶明明很健康的。


    信息的声音拉回了他飘在半空的意识,垂眸看向手机,只是一条普通的猫粮营销短信。也才发现手心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冒出不少冷汗。


    猫。


    桑果得有人去接来才行。


    顾洵不清楚顾芳莹现在到了哪里,虽然猫咖很近,但也需要时间,一来一回如果和顾芳莹错开,会产生更多不必要浪费的时间。


    他下车锁门一气呵成,随即一句话的功夫就把桑果托福给了那个看起来不太靠谱的干爸,在发出去的刹那,一辆打着双闪的黑色轿车停稳在他身前。


    副驾驶车窗降下来,是顾芳莹,眼睛微肿,鼻子微红。看起来是哭了很久了,刚他竟然还没心没肺地以为小姑是要带他出去玩。


    顾洵打开车门往后钻,见到那个开车的“司机”时,心下了然。99块的男朋友订单,倒是真的比她在国外的那几个男友要靠谱多了。


    到达京大后,实际也就证明距离人民医院不远了,顾洵看着被风不断带起飞向后座的发丝,嗫嚅着开口,“我奶到底怎么了?”


    “哦,卡鱼刺了。”顾芳莹说着又从扶手处抽出张纸巾,放在鼻子前,“就怕她处理不当,鱼刺卡在危险的地方,顺便你奶奶想见你。”


    “就只是卡鱼刺了?保证没有别的事?”


    不能怪他多疑,电视剧里常拍的就是所谓不想让小辈担心,就隐瞒长辈病情,最后却发现是不治之症,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这类剧情比比皆是。


    顾芳莹擤完鼻涕把纸巾丢在副驾边上的黑色垃圾袋里,又转过头拧眉不满地看向顾洵,“你什么意思?你觉得卡鱼刺这么小的事,不能喊你?”


    “我哪有这意思。”顾洵话锋一转,“那你哭什么。”


    “我哭,我”


    “你?”


    顾芳莹对上自己侄子的眼睛,霎时间失语,结结巴巴眼神闪躲,“感冒了,所以你平时多穿点衣服,不然也得感冒发烧。 ”


    听见老太太没事儿,顾洵倒回后座椅背上,慢悠悠点开陈亦辰发来的桑果的照片,小不点正把猫爪伸出底部的透气孔,“我穿得可比你多。”


    忽地,驾驶座上传出声轻笑,紧接着是他小姑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笑,你还有脸笑,都怪你!”


    顾洵抿了抿唇,嗅到了车厢中令人不适的狗粮味,这声姑父搞不好年底就能叫上。还放着桑果照片的手机蓦地震了两下,他退出去看了眼,是桑璇发来的语音。


    特地调小音量放到耳边,隔去了前头小姑的单方面输出。


    “哥!我想吃椒盐土豆丝!!”


    等三人赶到医院时,老太太都已经坐在挂号急诊室外给别的患者家属开导了。状态好得没边,就是在说到吃鱼的时候,老太太突然哑了火,在回家的途中还后悔拿了一楼那户李婶儿家的小黄鱼。


    “这下您可不敢吃这么快了吧?”顾芳莹替老太太整理好头发,又接着说,“这您今晚也别烧了,要不咱一起去蓝汀吃顿私房菜?”


    回程时顾洵和顾芳莹换了座,99元姑父明显不大开心,除了和老太太打招呼那会儿,唇角就没起来过。


    “诶,医生刚说了,我奶这嗓子得喝粥静养。蓝汀你和我姑父去吧,我奶去我那儿吃就行。”说完又冲老太太使了个眼色,愣是叫老太太给看明白了。


    “啊,是!今晚就难得让我尝尝大孙子手艺。这饭,就你俩去得了。”


    约定一成,顾洵就转回身,生怕让他小姑看到一眼。而后身旁突然递过来一个友善到让他有些刺挠的眼神,顺着望回去,干巴巴笑了一声,目视前方。


    就算接触这么多次,顾洵还是没记起,这姑父到底是谁。


    黑车给顾洵和老太太送回长华府,顾芳莹还千叮咛万嘱咐,让顾洵把老太太照顾好。随后都引得老太太嫌烦,伸手赶人,她才换座到副驾驶。


    顾洵同那男人交换了个眼神,轿车扬长而去。卷起的风吹过空落落的脖子,他拢了拢衣领,仍旧疑惑。


    “奶奶,我姑父到底是谁啊?”


    “顾洵。”


    “我的猫呢。”


    听到声音他猛地转头,对上了桑璇全副武装,下半张脸完全埋在围巾里,刘海挡在额前,只露出那双都快威胁意味浓厚却依然圆润的杏眼。


    可爱得他快死掉了。


    第55章 55


    桑璇摊开手,蹙着眉,凶巴巴的模样,“猫呢?”


    “在家。”顾洵垂眸望着那只手,压下想握上去的冲动,“奶奶下午去了趟医院,我就让陈亦辰去接它了。”


    桑璇的怒意被猛地扑灭,摊开的掌心收回,眉心松开转而被担忧代替,“奶奶怎么了?”


    兰苑很大,邻居也很多,但能玩到一起的只有他们三户人家。尤其因为桑璇和陈亦辰、陈亦阳的爷爷奶奶都已经离开人世,顾洵奶奶这个身份就显得愈发重要。


    自打记事起,桑璇就记得隔壁楼上那个奶奶经常会出来散步,她家门口有棵香樟树,也常是奶奶的据点。但她从没见过奶奶的小孩,就连跟她同龄的都没有。


    上了课之后才知道,原来这叫空巢老人。


    桑璇就愈发想跟那个奶奶亲近,所以每次碰到桑凌出差,无法监视她的时候,她都会偷偷跑到那个奶奶家里,和奶奶一起吃饭。


    一来二去就这么熟悉了,再后来顾洵的到来也更加拉近了几人的关系。


    十几年过去,顾洵的奶奶已经与大家的奶奶无异。


    顾洵把手揣进棉服口袋里,“没事儿,就卡了个鱼刺,到的时候都在安慰别人了。”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现在做菜还来得及,你想不想陪我去买菜?”


    气氛恰到好处,只要桑璇答应,他俩就能开启单独逛超市副本,就像真正的情侣逛超市那样,拿起商品询问对方。


    可正当他沉浸在美好互动的幻想中时,刮来了一阵刺耳的风。


    “我陪你去呗。”


    顾洵眼珠缓慢挪动,后槽牙都咬紧了想给亲表弟来一巴掌。到底是有多喜欢桑璇,连最讨厌的超市都要去了。


    林贺双手合十,哭丧着脸,“求你了哥,我跟你奶奶不熟。”


    听到老太太没事,桑璇的心才放下。眼见太阳西沉,本就迈入低温的天气就得更冷一些了,再加上


    她现在一点都不想见到顾洵!


    更不想和他单独相处,甚至要不是桑果在他家,她连那个家都不想进去!


    手躲在衣袖中,指尖摩挲两下袖口,后退两步挪开视线,“我没空,你们去吧。”


    “不用了。”没等顾洵把话说完,桑璇便急匆匆打断,继而回身往单元楼门口走,消失在电梯口,留下一脸懵逼的两人面面相觑。


    顾洵捏紧车钥匙,不满地斜眼看向那个惹人厌的弟弟,“你下午惹她生气了?”


    “哪儿的事啊!”林贺生怕他哥误会,连连摆手撇清关系,“我敢惹她?”


    “我就说了句要买cruse,她之后就这样了。”


    “你一个读金融的,买什么扫描仪?天源改行做扫描仪产品了?”


    “谁改行了,怎么和桑璇讲话一模一样。”林贺咕哝了一句,走到副驾驶旁,“我当然是因为——”


    “后面去。”


    “啧。”林贺咂舌,“你那副驾驶干什么,桑璇专座呗?”


    驾驶座车门被紧紧关上,顾洵撩眼看向后视镜,“继续说,因为什么?”


    “哦,因为我要告白啊。”


    林贺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让顾洵心下一紧,当时他对桑璇有好感这件事虽然没明说,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外人面前心高气傲的人,难得有了第二个好声好气的相处对象。


    桑璇,不只是顾洵人生里的意外。


    方向盘加热还需要一段时间,顾洵视线只是停留一瞬又看向别处,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跟谁?”


    “简思婕啊。”


    电视机声音开到最大又调到最低,如果隔音做得不好,上下楼的邻居估计都得来敲门投诉。综艺里嘉宾的发言断断续续,桑璇撑着头斜靠在沙发上,麻木地玩弄遥控板上的按键,一点都没看进去。


    平时还都说书画能压下心中急躁,平复心绪,可在她看来,分明就是越写越遭,越画越烂。烂得客厅里出现成堆的宣纸后,桑璇才放弃这一浪费纸张的行为。


    纸团沦为猫的玩具,在纸堆里打滚又抓来抓去,一地纸屑。


    去隔壁带猫的时候顺便跟老太太聊了几句,最后还是用那个蹩脚的理由,顺利离开。只是——


    桑果自己回来就算了,偏偏身后还带了个雄赳赳气昂昂的桑叶。


    再晚些又免不了和顾洵碰面。


    想到这儿桑璇又烦躁地搓搓脑袋,丢掉了遥控器。


    所以,人到底为什么会有感情这种东西!


    得又得不到,忘又忘不了,心里那点自作多情还反复跳出来作祟,害得桑璇现在一个头两个大,巴不得莽一下冲到他面前去要个准话。


    但按照她对自己的清晰认知,现在这状态就算走到他面前,嘴巴里也未必会说出中听的好话。


    桑璇看向茶几上持续亮起的屏幕,嚎叫一声认命地俯身拿起。拢共十条消息,通知栏里只出现两条带备注的内容,其余都被堆积在了最后方。


    她刻意略过了那八条消息的来源,点开柯佳的消息。在下午那几条八卦帖子和鼓励她努力追爱后,她就直接销声匿迹,一直到现在才再次发来消息。


    很直接的四个字,两两一组上下排列。


    开门。


    是我。


    而在这之前,是桑璇魔怔了似的那几句臭骂顾洵没边界感的话。


    黑色大门被拉开,视野里赫然出现个手提零食和啤酒的柯佳,她催促着桑璇让路,在门口换了鞋挤着缝钻进去,径自抱起桑果在地毯上盘腿坐下。


    “你这是干嘛?因为生气所以把人家的猫也拐来了?”


    桑璇靠在门边,视线投向对面,外头鞋柜凌乱地摆着林贺的球鞋。


    要不是这人提起伦敦,她本来都能装傻充楞忘记这件事,和顾洵自然相处下去了。


    怨念瞬间转移到一个无关紧要的无辜路人身上,桑璇也并不觉得他冤。有气无力地趿着拖鞋,游魂般挪到沙发边,又直直倒进沙发里。


    易拉罐拉环“嗑嗒”一声脆响,柯佳把鸡尾酒轻拿轻放,推到桑璇身前的桌上,“你干嘛?真失恋了?”


    桑璇头埋在靠枕里,闷闷不乐地出声反驳,“不算,没上次真。”


    上次那个都能算上实锤,但这次这件事,她只是在远处偷窥了两人一眼,恰巧就看到了这个奇怪的场面,原本这么远的距离,桑璇都不至于认出来简思婕身边那个人是谁。


    可顾洵那天偏偏就戴了那顶,高二一起跨年那晚买的毛线帽。


    “那你还算不上失恋。”柯佳伸手在桑璇屁股上拍了拍,“快起来陪我喝点,我今天特地买了南门那家熟菜店的猪耳朵。”


    桑璇一咕噜起身下地,双腿屈曲挨着柯佳坐在地毯上,“就是感觉喜欢人有点累。”


    “你知道所有情绪被一个人牵着走的感觉吗?真的不太好,他没回来之前,我不会这样。”


    柯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放下易拉罐,“所以他今天又做了什么事牵动你的情绪了?”


    “倒不是今天。”桑璇端起易拉罐王嘴边送,一想到要提起这件事,心中就更加郁闷。


    良久,等一罐酒全都下肚,她才整理了一番措辞,缓缓开口,“去年冬天我在伦敦,顺路去看他的时候,正巧碰上他和简思婕一起出校门,他把她搂在怀里,两个人看起来关系很亲密,像恋人。”


    “等等。”


    “搂?”


    柯佳双手张开转身就抱上来,“是这样搂,还是——”她又换了个姿势,单手环住她的肩头,“这样搂?”


    被突然问起细节,桑璇一时间还真回答不上来。那次生怕被发现,她还刻意隔了一条街,是在他们学校对门的咖啡馆里看见的。他们距离很远。


    她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


    桑璇好像都看到了柯佳头顶的问号,紧接着她又开口,“所以你就以这个理由给他定了死罪?”


    “没有定死罪,我只是不想喜欢他了。”


    两人四目相对,沉默两秒。


    “行。”柯佳拍了一记大腿起身,“那你喜欢这么多年,这跟做生意一个意思,付出这么多也得收取些回报是不是?”


    六度的酒不知道能不能醉人,但桑璇现在听柯佳的话竟然有八分道理。随后又在柯佳的追问下,不得已点了点头。


    “所以!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去对面敲开那扇门,就对他说,‘老娘喜欢你,但现在不想喜欢你了’,然后!给我亲上去。”


    话音一落,柯佳还非常得意地扬起嘴角,向着她家的天花板,呈45度仰望状。


    “你喝醉了吧柯佳。”


    “你多冒昧啊!”


    要说高三毕业那会儿干得出来是因为顾洵醉得不省人事了,她才敢偷偷摸摸在脸上亲一下。现在要她当面?甚至清醒?甚至还直接告白?


    桑璇都怀疑一套流程下来,顾洵都得报警抓她,第二天她失态的样子就会直接出现在四人小群里。


    “反正都不想喜欢了,你不把念想断了,怎么做得到不喜欢?”柯佳耸耸肩,把电视机调到正常音量大小,“就上次顾洵和简思婕在朗园许愿的事,没澄清前你不就是真失恋了?”


    “那冰箱上的合照都没见你收起来呢。”


    “桑璇,骗自己没用的。你说的他没回来你就不会失态,难道不就是因为你一直在骗自己不喜欢他了吗?”


    跟连环炮具有相同攻击性的话直击脑仁,桑璇张了张嘴,干巴巴反驳道:“我没有。”


    ——“喜欢一个人是为了让自己幸福的,如果他让你感到困扰,而你却又无法割舍掉这份感情的时候,不妨就破釜沉舟勇敢一把,万一你和他就只差这往前迈进的一步呢?”


    第56章 56


    自从回答完之后,车厢里一路沉默。林贺也搞不懂他哥在想什么,只能安静呆在后座,回复老爷子的话。十来分钟后,车在附近最大的一家商超停下。


    以为是速战速决派,但没想到顾洵光是在有机蔬菜面前就呆了半小时,单说买芹菜,顾洵的手在几个黑色货架中来回穿梭,拿起放下又对照着手机备忘录查看一通,结果选了几根茄子拿去称重区。


    就算老太太能扛饿,林贺都扛不了了,早知道这哥这么难伺候,打死他都不会来了。要换做是桑璇,估计他哥早就双手奉上蛋糕奶茶,生怕把人饿着累着。


    林贺忽然想起来和桑璇初见的那一面。那会儿是夏季里最热的八月,  他爸妈要去崇德作为家长参观校园,而他就顺理成章地打车到兰苑去找顾洵玩耍。


    敲门见着老太太之后,林贺有些尴尬地同人问好,又套出顾洵的下落。顺着林荫小道往外走,绕过条马路,走到公园里。篮球击中围栏又落到地上,单薄的欢呼声从不远处的球场传了过来。


    紧接着,门被推开又狠狠推回去,噪音里还掺杂着几声咒骂。


    林贺望着那几人的身影离开,又转头看向铁网内。坐在阴凉处的顾洵身边,有一个穿着无袖连衣裙的女孩儿,手腕上还绑着个鹅黄色发绳,蝴蝶结直直垂在半空。


    她面色不悦,嫌弃地把毛巾盖到他头上,又把手里的水拧开递到男生面前。


    “这么大热天,你干嘛非要我来送水?”


    “今天下午我还有课要上呢,万一耽搁了——”


    “你不是看他不爽,想挫挫他的锐气?”男生弓腰坐着,岔开腿手肘支着膝盖,毛巾在脑袋上呆了几秒就被他扯下挂在脖子上。而后撩起前额碎发,灰色毛巾擦过额角和下巴,抬眼与站着的女生对视,“够了吗?”


    “不够的话,我继续找他打。”


    林贺没走进球场内,隔着铁栏,就看见场外那个扎眼的计分板。


    20:3


    “真狂啊你顾洵。他好歹是篮球队预备役,也不给点面子。 ”


    “诶,怎么只给顾洵送水,我的水呢桑姐!”


    就在他仔细分析顾洵让对方得那三分的原因时,又有两个男生嬉笑着走到男生身边,和女生看起来关系也不错。


    “你的?”


    “你的在小卖部里,自己去拿,报陈亦阳名字,能给你打折。”


    “啊?为什么?”


    “那老板女儿看上陈亦阳很久了,你不知道吗?你哥可能要做上门女婿了。”


    “桑璇!!”


    女生拔腿就跑,大喊大叫的男生也没真往前追,顾洵起身叉腰,笑看着两人打闹。


    在前几年为数不多能见到顾洵的过年聚会里,放烟花时他经常会站在一个能够拍到烟花又距离不近的地方,举着手机露出少见的笑。


    林贺见到过一次屏幕里的人,但只是急匆匆一眼,就算是那里头的人和他面对面,大概也是认不出来的。


    但如果按照顾洵的状态看,手机屏幕里另外的三张脸,应该就是眼前这三个人。


    几人嬉笑打闹着走出球场,为首的男生抱着篮球,被女生嫌弃身上脏,却还依旧笑着凑上去犯贱,又被另外一个男生伸手打了一巴掌。


    大伙鸡飞狗跳热热闹闹,反观他那个表哥,打球给人出头的狠劲儿早散完了,这会儿一手捏着那瓶电解质,一手撑着那把和他格格不入的粉色遮阳伞,慢悠悠跟在女生身边,给人遮阴。还从身后的斜挎包里,掏出了两根牛奶巧克力。


    那殷勤的样子,要是不说这人是主动的,他都得以为顾洵在京市天天受人霸凌呢。


    初见如此,就更别提他转进崇德以后的事了。


    桑璇在顾洵这儿真是做祖宗来的。


    眼见那只纠结症的手又要伸向货架,林贺长叹口气,认命地钻进不远处的甜品试吃区。在一堆小孩手的夹缝里,戳中了面包,一口塞进嘴里,又慢悠悠晃回来,“你挑这么久,到底要烧什么山珍海味?”


    听着口齿不清,顾洵斜睨他一眼,继续端详起手里的莴苣,“我烧什么菜,取决于她想吃什么。”


    “她?就桑璇那张挑食的嘴,你想让她满意,谈何容易。”


    “让她满意很容易,只要做合她胃口的就行。”顾洵眼神示意他推车,又用保鲜膜绕着莴苣转了一圈,最后递给就近负责称重的员工,“学着点,想抓住女人的心,得先抓住女人的胃。”


    林贺把着车杆跟在顾洵身边,“那如果惹她生气是不是做顿饭就能哄好?”


    “哄好?”顾洵眉头轻蹙,“我学做饭是为了让她多吃饭,又不是为了当免死金牌用的。”忽地想到什么,他脚步一顿,“诶林贺,你什么时候走?”


    林贺打开日历看了两眼,“过个几天吧,等天源这里交接好,我就回去,怎么了?”


    “下周五我生日,一块儿去海边玩?”


    “带上简思婕一起。”


    “好啊好啊,我们都很久没在一起过生日了吧。”林贺显得有些兴奋,顾洵没去接茬。他只是想趁着都在国内,有些事得说开。


    关于他喜欢简思婕这种谣言,以及林贺喜欢简思婕的这件事,有权让作为朋友的几人知道,也好彻底把林贺从桑璇的眼里踢出局,换自己上场。


    才刚几听酒下肚子,柯佳就被宿管一通电话给喊走。家里瞬间安静下来,撇开那两只玩累了趴在腿上和沙发上的猫之外,也就那台电视还有点活力。


    桑璇其实不大爱吃那家的猪耳朵,蒜味很重,就算只是敞开着,她都仿佛在客厅闻到了淡淡的蒜味。等柯佳消失得无影无踪之后,她起身收拾掉桌面上的食物残留,又把打包盒装好,趿着拖鞋走进厨房。


    被摆在冰箱c位上的合照直直闯入视线,笑容僵硬,看似离得很近却依然很远的肩膀。为了避嫌,冰箱主人甚至还在周围贴了她和每个朋友的搞怪大头贴。


    都比那张拍立得要清晰,要明亮,要快乐很多。


    家里关于顾洵的东西,多多少少都被塞进了纸箱,只有这张别扭的合照还依旧被摆在外面。开关冰箱时,还偶尔能见到,能想起当时的紧张、无措,和失去规律的心跳。


    想到柯佳的话,桑璇深吸口气,扯了扯唇角。


    莽一下不容易,破釜沉舟也不容易,所有的越界壮举还都是借着酒精,要不是这玩意儿,凭她桑璇的胆子,这辈子估计都不会跟顾洵有什么亲密接触。


    把卤菜放进冰箱,随手又拿了瓶被柯佳遗忘在保鲜柜里的果酒慢悠悠走回沙发旁。手机里又发来几条新消息,没有备注的账号从发来的蔬菜照片转变到加工完的菜品,再一次试图勾引她的味蕾。


    冰凉的果酒滑进喉咙,桑璇皱眉退出聊天框,调低电视机音量,窝进沙发里打开了外卖软件。或许是有了酒精的加持,点过外卖之后还没过一会儿,她就伴着综艺里的人声陷入沉睡。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又或许是秋日的梦多为光怪陆离,总之桑璇觉得自己没睡多久,却在梦里参加完了简思婕的婚礼。


    新郎是林贺。


    她是伴娘,跟个木头似的站在台上,站在简思婕的身后。她肢体僵硬地端着那个即将要交换的戒指盒,不远处摆着嫁妆和礼金的区域里,放着那台巨无霸扫描仪。


    进来参加婚礼的宾客,甚至还在跟那台扫描仪拍照。


    而紧接着,就在司仪宣布她可以走上前给新郎新娘递上戒指时,穿着闪电侠套装的男人登场了。还背着一台


    cruse扫描仪。


    下一秒他摘下头套,露出那张任凭怎么糟蹋都照样能打的脸,从头套里掏出一部手机。


    “喂?你的外卖到了。”


    外卖?


    扫描仪外卖?


    不对!


    她也有外卖!


    桑璇猛然睁眼,被头顶的射灯晃了晃。她撑着沙发起身,窗外已经是一片漆黑,只能看到对面那幢楼家家户户亮起的灯光。


    都怪林贺。


    提什么扫描仪,提什么伦敦。


    如果林贺真跟简思婕结婚了,按照顾洵的性格,貌似去抢亲也是正常的事,如果他不要脸的话。到那时,桑璇作为伴娘,是该抓着新娘跑还是拽着抢亲的顾洵跑呢?


    意识蓦地回笼,被随手丢进沙发缝里的手机发出两声拖长尾调的提示音。


    大概是外卖。


    桑璇被自己幻想的荒唐场面逗笑了,垂头拍拍脸,赤脚拐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水醒神。


    电子扫描图已经通过扫描室邮箱发送到她的邮箱里,回来之后原是打算构思临摹顺序的,无奈没能静下心,之后被柯佳的到来打断,就没想到继续工作。


    但这会儿夜深人静,心里繁杂的思绪又好不容易被那个荒唐的梦给压了下去,是最适合开工的时候。


    桑璇放下杯子,走进储物间从里头推出来一张两米五左右的带滚轮长桌,霸道地横在厨房和客厅的过道处。六尺画布摊开,又在旁边放了一张正方形的宣纸,再放上画具后恰好顶天立地,把桌子的空间全都占满。


    原作的色彩不算丰富,大抵分为四大板块。墨色的黑灰、覆盖在山体和草地上的三青、还有作为坡地区域的橙色和树枝树干的赭墨色。


    依靠远山浅墨,近山浓墨渲染出层次和云雾深山的样子。


    蓝发被鲨鱼夹固定,桑璇找出了上回新购入的国画颜料进行颜色调配。这玩意儿像和面团,面多加水,水多加面。想到起初对颜色还没这么敏感的时候,桑璇还调出过整整一格的颜料来画一副只有40x40大小的画。


    电视机上的综艺换成了能够静心的轻音乐,毛笔蘸水后,拿起瓷碟打算先在生宣上画出原作所残缺的部分。


    提笔下压,一根粗细适中的枝干在纸张上成型。再要落下一笔时,外头忽然传出尖锐的高跟鞋磕响地面的声音,连窝在一起睡觉的猫都被惊起,窜到门边。


    桑璇的静心被中断,跟在猫的身后掀起门上猫眼。


    冰凉的铁质外圈贴在眼睛周围,在透镜组合的放大作用下,她看清了对门那个穿着干练西装,把及肩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茍的女人。


    第57章 57


    老太太进医院的消息被医生同步发给了紧急联系人。这对夫妻不是好爸妈,竟然出乎意料的是对好子女,这是顾洵没想到的。


    所以在打算送老太太回家,正要出门换鞋,开门见到方兰的那一刻,顾洵就预感到了今晚大概不会度过得非常愉快。


    看着打扮是才刚下班,临近年底案件堆积,小时候他就清楚明白父亲和母亲是不会在家里逗留太久的人。他放下搀扶着老太太的手,抬头跟女人打了招呼。


    方兰轻轻点头,大概是在院里当够了领导,回家也收敛了锐气,出口的话也没那么咄咄逼人了。


    “你最近身上钱是不是不够?”


    “够。”顾洵双手插兜,倚靠在门框上,“上大学也用不着几个钱,除了学费,我没什么开销。林贺,你来一下,送我奶下楼去,我跟我妈说几句话。”


    听到“我妈”,林贺收拾盘子的手一抖,赶紧洗了手,套上外套冲出厨房。


    “诶!好,我来了。”换鞋时还和方兰撞个正着,尴尬地问了声好,“大姨。”


    顾洵一家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人,当律师的爹,当检察官的妈,就连那奶奶都是高中语文老师,是林贺在京市两年高中生涯的噩梦。


    但这里面,要论最让林贺发怵的还是和他有着隔代血缘关系的大姨。她的严母体系自成一派,从小就没少见她管教顾洵,长大在难得一见的过年聚餐时也没见给表哥好脸色。


    林贺着急忙慌换了拖鞋,扶着老太太去按下电梯按钮。在等电梯的十几秒里,他看向了挂在对面门把手上的外卖餐盒。


    而后在这种尴尬又无法缓解的氛围里,跟着老太太上了电梯,再也没听到那对母子的对话。按照他的经验来看,不管他们的开头有多和善,结尾都一定是鸡飞蛋打,一片狼藉的场面。


    叫邻居听去了还不知道人家要怎么想呢。


    电梯门缓缓合上,方兰蹙眉垂头揉揉眉心,又抬头看向顾洵,“今天开庭,碰上了思婕爸爸。听他说你最近在卖画?”


    “是,我说了我不会再用家里一分钱。”顾洵仍旧插着兜,但站直了身子,像是在给自己的话增加底气,“我学艺术,和老顾家的理念相悖,我也不配用你们赚的钱。”


    方兰大抵是真的疲惫了,镜片都有些遮盖不住她的黑眼圈。高跟鞋退后两步,她自上而下地观察起这个已经不知不觉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儿子。


    对于一件事情执着不肯放手的特性,可能也是像了她。


    “听说只卖出3000刀,你那三瓜俩枣,交完学费、买完画具,剩出的钱有多少供你挥霍?”


    她伸出手,一个个算过去,“你的吃穿,房子的水电,机车汽车的油钱,跟朋友的聚餐,你哪点离得开钱?”


    “你非要跟我们犟什么?我们难道会害你吗?”


    今晚方兰情绪激动得有些异常,顾洵怀疑是工作上的事影响了她的情绪,便也没出声反驳她的话,任由她发泄。


    成年人是需要发泄口的,在失去了父母安慰的权利,独自挑起工作和教育孩子的重担之后,压力或许比看到的要多。


    方兰和桑凌到底是不一样的,顾洵自诩是比桑璇还要让人头疼的那类孩子,但方兰没有偏心过任何人,也没放弃过他,不管是因为名声还是真的母子情。


    顾洵垂头看向地面,他深谙这个道理,所以也决定暂时抛开反驳的权利。


    “我就想你安安稳稳地上完学,考个编制,不行你就跟你爸一样,去做律师。”


    “总管有个男生的样子,有正经专业,有正经工作,这才是你现在这个年纪应该做的。”


    “你才23岁,想学画画以后有的是时间,可前途只有一次。”


    “卖画得来的那几个钱,是,你可能可以养活你自己,少吃一点,少花一点。但你以后呢?以后你结了婚养得活谁?”


    语气温和的道理,比厉声苛责更容易让顾洵心生犹豫。而所有的不屑在听到“结婚养不活妻子”时彻底动摇。


    “妈妈知道你喜欢桑桑,也知道你不喜欢你爸爸把桑桑和她母亲混为一谈。”方兰深吸口气,继续说,“所以为此你得更加努力给她赢得一个不会被人欺负的背景,不是吗?”


    看着顾洵陷入沉思,方兰乘胜追击。


    “你知道当时京市对于桑凌的说法有多少吗?难听的好听的,比比皆是。是桑璇爸爸出面给了她反驳负面言论的底气,也真正成为那个托举起她的人。”


    直到方兰最后一个字落下,顾洵才轻声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反驳,“可桑璇不需要别人托举,她很优秀,她有自己的天地,她是自由的。”


    “那好,你了解过你们这个行业每年的侵权纠纷、合同纠纷吗?”


    “如果你有朝一日真的能成为她的伴侣,能够眼睁睁看着她被官司缠身而无力为她贡献什么吗?”


    两句问句结束,空气好似被低温凝固住了一般。方兰提出的问题就算再不想面对,也是事实。作为圈内人听到的各路消息就足够多,甚至还有和画廊闹出纠纷的例子。


    房门的吱呀声打算顾洵准备妥协的话,挂着外卖的门被推开,桑璇急匆匆踩着拖鞋就往外跑,一手横在了顾洵和方兰的中间。


    这是桑璇第二次与她面对面。


    方兰的形象气质都很好,穿双低跟皮鞋都比桑璇个子高。


    在她小时候常听有人开玩笑说,父母都高容易负负得正,可顾洵确像是把他爸妈的优点都给遗传到位了,没有一处是负数。


    “阿姨,就算那画卖的钱,确实不比您和叔叔工作赚得多,但至少证明,他的价值在画作上能体现出来,是能被陌生人看见的。”


    桑璇戴着的那顶毛绒小狗帽子还不停往下滑,不得不收回手把挡住视线的帽子往上推推,“真的,您别打他。”


    “我,打他?”


    突然窜出来的人影把母子俩都打了个措手不及,方兰顺着那帽檐下的杏眼看向自己正要拨弄刘海的手,哑然失笑,“桑桑,阿姨虽然讲话尖锐了些,但是从来不打孩子的。”


    桑璇眉心蓦地一松。


    今天的方兰好像跟从前的那个方兰不同,像是被夺舍了。


    难道是终于良心发现,要对自己的儿子好一点了?


    方兰继续自己拨开刘海的动作,又伸手将那顶小狗帽子摆正,解救出桑璇的眼睛,“阿姨最近经历了不少事,也会慢慢自省整改的。”


    像是在对桑璇解释,又像是在讲给顾洵听,表明自己的转变。


    “我的话,你好好想想。没钱了跟我说,别跟你姑姑要,她也过得不容易。”方兰最后对着桑璇露出一个较为柔和、与那身打扮格格不入的笑,“下回有空到奶奶家去吃饭,阿姨下厨。”


    桑璇呆愣愣地目送着方兰进电梯,看着那人抬手和她挥别,她也反射性挥了挥手。在电梯合上,降到下一层时,她拧着眉转过头,“诶?你妈妈今天不一样诶。”


    “嗯。”顾洵垂眸睨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卖的画没他们工资高?”


    “我,我这是知己知彼。作为同行当然要了解一下你的画是被多少钱买走的啊,这很正常。”


    桑璇扫他一眼又转过头,“既然你没事,我先走了。”


    脚才刚往外迈出一步,脑子上的尾巴就被魔爪控制住,搞得桑璇不止没往外走,还倒退两步,撞进顾洵的怀里。


    “刚冲出来这么快做什么?连拖鞋都来不及换,怕我受欺负?”


    感受到身后胸腔的震动和曲线起伏的胸肌,桑璇都怀疑自己那对藏在帽子底下的耳朵快要熟透了。底气不足的时候,人只能靠声音大来增加自己的底气。


    桑璇就是这样的人。


    “谁怕你受欺负啊,我那是——”


    狡辩的话到嘴边,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她还没想好措辞。原是不想见到顾洵挨骂,出来做个和事佬,可没想到今天的方兰不按常理出牌。


    现在倒是顾洵抠她的字眼了。


    “你那是什么?”


    “在乎我?”


    带着撩拨意味的尾音上扬,桑璇的脸腾地一下涨红,挣扎着想要逃出魔爪,“我那是看你吵架不厉害,万一你被骂得哭鼻子又得浪费我一颗糖!”


    “好,那我们来算账。”


    “什么账?”她云里雾里地看见顾洵的手臂从她脸侧举起,直指那份包装简陋的外卖。


    “你要不要狡辩一下,为了吃外卖,不惜放我鸽子这件事?”


    白色塑料袋微微倾斜着,红汤流出一点点,沉在袋子底部。这家麻辣烫是在桑璇外卖清单里能排上第一的店,除了打包偷懒之外,味道比绝大多数连锁店都要好。


    大学两年数次回购,可惜年后老板回老家结婚,最近才刚带着妻子回京市,桑璇就迫不及待地给自己点上了一碗。


    “我是有事,林贺让我帮他画画不是事吗!”


    “林贺林贺”顾洵咬牙切齿地重复着。


    “他的事情有那么重要吗?”


    “为了他的事能放弃你最喜欢吃的菜和板栗酥?是不是换做是他给你发消息,你就能回了?是我的,你就不想看?”


    “什么跟什么啊?我谁的都不想回好吗?那画是他爷爷托我画的,不是他!”


    “他爷爷?”顾洵望着眼前横着自己的人,眉头一松,“那我的猫”


    “那是她自己跟着桑果走的!”桑璇凶巴巴地睖他一眼,转身想走又被拽住袖口 ,脑袋上感受到一记重压。


    “对不起。”顾洵轻轻将下巴靠在了桑璇的小狗帽子上,“但你放了我鸽子。”


    突如其来的道歉已经让桑璇的怒气散得一干二净,想象到两人现在微妙的边界感极弱的站位,心又没出息地止不住地狂跳。明明前脚才说不想喜欢,后脚又被身后这人给推翻。


    暗骂自己没出息,又止不住对美色妥协。


    “那,你想怎么样。”桑璇不自然地应道。


    忽地,脑袋上一轻,那只骨节修长的手端着那个白色的黑猫餐盒出现在她眼前,“把我做的饭吃掉,然后——下周五我的生日,一起去海边过。”


    “去海边?”桑璇退出两步转过身,“你也有大冬天去看海的癖好?”


    “去南城。”


    “周五没课,周日回”


    身后电梯门自动打开,林贺边絮絮叨叨边捧着方兰让他带上来的两箱水果,气喘吁吁地从轿厢里出来,“我跟你说,你老妈今天真不一样了。平时见着我那脸都不带笑的,今天居然——诶?这人谁啊?”


    顾洵撩眼,桑璇回头望去。


    “啊?桑璇?”林贺向前几步,“你怎么也在这儿啊?刚我大姨在,你俩没碰上吧?我跟你说啊,你千万别忘心里——”


    “林贺。”


    顾洵跨出门槛,带着小狗帽子往鞋柜那儿靠了靠,“你不累吗?要不要先进去?”


    “没事儿,我这有的是——哦,好勒。”


    眼见着自家表哥逐渐散发出危险信号的表情,林贺识相地抱着那两箱水果一溜烟窜进屋里,“砰”地一声,还顺便带上了门。


    脑袋上为遮住发色的帽子被桑璇一把扯下,露出乱糟糟仍旧被鲨鱼夹固定住的头发,她看向顾洵,两人面面相觑。


    “你干嘛不让他说完?”


    “我是怕他累着,那么两箱水果呢是不是。你,你回去吃饭吧,里头都是你爱吃的菜。那些水果,我过会儿洗好了,给你送去。”


    “哦,那我先进去了?”


    “嗯!那个,我生日礼物,你别忘了。就是,我不要贵的,也不要买的。”


    就差直接说“你没忘记我俩的约定吧”这样的话了。


    当晚。


    在外卖被没收,被迫吃下好友便当后,桑璇又多了一件迫在眉睫的事——


    顾洵的生日礼物。


    桔梗花书签已经拿不出手,在他知道花语之后,再当做礼物送出,示爱意味明显得都要溢出来。


    在求助一圈好友,特地避开陈家那俩兜不住秘密的人之后,从爱情导师柯佳的嘴里,桑璇得出个结论。送礼物这件事,永远别去求其他人。


    再绞尽脑汁也不能。


    挂断电话,留下客厅里那堆烂摊子关了灯就往房间跑。


    就送那张书签也挺好的。


    桑璇翻出被藏在抽屉里的蜡笔,只需要用黑色蜡笔把那朵只打了草稿的桔梗花盖上,再用刮刀取白色颜料堆出出凉湖那晚高悬天边的圆月,和石墙下在寒风中依偎在一起打赌的剪影。


    正处理最后细节时,顺手丢在床上的手机忽地响起。


    七八点的时间还能打电话给她的,估摸着不是柯佳的八卦就是刘秘书来告状的。用三号刮刀刮出月亮上的纹理,便匆匆忙忙转头去拿起了手机。


    手里的刮刀不小心在桌面上留下一道长痕,桑璇没来得及看备注,接起后打开免提下意识喂出了声。


    对面没说话,只有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就在桑璇用湿纸巾擦去桌上的蜡笔,想去拿起手机接听的时候,从手机扬声器里终于传出了一句蹩脚的中文。


    第58章 58


    桑璇没敢开口应声,直接抬手挂掉电话。


    空气陡然变得黏腻。


    湿巾在手中被攥紧。


    原以为上次与桑凌的那番话已经足够解开自己的心结,足够忘记所有过去,也足够有直面那个男人的勇气。


    但一切都只停留在“以为”。


    随时都会被打回原形,就像现在只是一通隔着手机,跨着时区的远洋电话,就可以拽着她回到那个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的夜晚。


    把她逼到墙角,高浓度酒精喷洒在颈间的那个夜晚。


    桑璇任由自己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按理说她是不怕的,因为那男的真的没对她做什么。喝酒能壮胆,在摸到台灯砸向男人的那一刻,破口大骂和窒息感都被桑璇丢弃在了身后那座小洋房里。


    但那是她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事儿,没处说,没宣泄口。酒精上头,也只能漫无目的地走在异国他乡的街头。对着手机里羿天德打来的电话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口。


    平白给身体不好的亲爹添堵也不是什么孝顺事儿,回头让她给气进医院,估计刘秘书又得来做苦着张脸疏通关系的管道工。


    为避免连锁反应的产生,桑璇抑制住了分享今夜狼狈的心。


    挂断电话后又继续在冷风里走,聚会的酒劲在风里逐渐发酵。


    迷迷糊糊间不知道走去了哪儿,她上了阶梯,看见了矗立在左手边的泛着暖光的大本钟。


    她转身驻足在石头扶手边,从来往的行人口中艰难地辨别出今夜这么多人聚集在泰晤士河畔的缘由。在这座南方的城市,即将在今夜迎来整年的第一场雪。


    面对热情的分享,桑璇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天气预报通常是不准的。


    她给后来者让出个位置,大本钟在此刻敲响,钟声回荡在泰晤士河上空。大家不约而同地许愿、期盼,在恋人和家人的身边。


    人潮的拥挤令她心安。


    举起手机,记录下整点大本钟的一刹那,一朵轻飘飘的雪花,落在了她的睫毛上。


    她惊喜地抬头看向天空,如期而至的初雪落在了今夜所有人的肩头。在身边人的欢呼声中,她脑袋仍在宕机状态,也不知道怎么就被人群送上了大桥。


    人群中,突兀地出现了一把黑伞。


    桑璇鬼使神差地多看了几眼,随后站定,望向伞下那双熟悉的眉眼。线帽金发挡去额头,口罩挡去下半张脸。只有那双眼睛,异常让她动容。


    偶尔的亲密接触能成为,人类情感的宣泄口


    她脱离人群,钻进了那把黑伞下——


    敲门声拉回她逐渐跑偏的思绪。


    桑璇起身开门。


    顾洵就这么一会儿不见,又换了身行头,长袖外套搭短裤。


    以他的身材和脸就算披麻袋都好看,就是这外套有点眼熟。


    那个在伦敦被她冒犯的男人,似乎也穿着这个品牌的,黑色冲锋衣。脑海中的人和眼前人高度重合,但她不敢确认。


    抿着唇,稍微打量了一下,有些迟疑,“顾洵,你,今年一月份是不是”


    “哥!你赶紧回来,我一个人应付不了!”


    顾洵一秒变脸,不满地转头咂舌,“你赶紧玩!别讲话了!一天天玩个过家家还得叫。”他转过身,“我一月份什么?”


    眼神里的期待满得都快溢出来,事出反常,桑璇顿感不妙。


    如果不是他,那么主动提起这件事,就相当于亲手把笑柄递给了他,自此以后还指不定要拿着这事儿说多少次呢。


    再说,伦敦这么大,中国人口这么多,怎么可能偏偏就被她碰上了呢?


    人海茫茫,两人见面的概率比月老给他俩牵红线还低。


    她对心里忽然冒出的想法不爽两秒,随后接过顾洵手中的果盘,瞬间打消求证的心思。在果盘里挑了颗新鲜的冬枣往嘴里塞,口齿不清,又为了掩饰尴尬,挤出个假笑。


    “没什么,就,想问问你们第二个学期一般是几号开学。”


    “那个林贺不是喊我画画吗。”


    “林贺他爷不上学,也不会有第二学期。”顾洵讲话咬牙切齿的,比吃东西的桑璇口齿还不清晰,“也不知道林贺有什么好的。”


    不知道是不是林贺找了外人,而没找同专业的顾洵来临摹名画,让他不满。总之在桑璇提起那副画时,顾洵看起来有些生气。


    “哦哦。”她眨巴两下眼转移话题,“那林贺的相亲对象,你知道是谁吗?”


    男生走得匆忙,桑璇都没来得及反应,对门就已经被碰上。


    “看来国外的风水是不太养人。”


    桑璇拧着眉转身边进屋边嘀咕,“连顾洵的脾气都变差了。”


    这一晚,受罪的只有热衷玩《胡闹厨房》的林贺,眼见订单的进度条都开始变成橘色,顾洵操纵的小红人依旧不慌不忙地从格子里取出新鲜肉,切成肉丝,又放进烹饪区的锅里。


    “哥!你能不能别切你那破肉了!这订单里没人要吃!!”


    “我喜欢。”


    小红继续端肉切肉,以及烹饪,一条龙服务。井井有条,就是仍旧没人要吃肉。


    林贺在一旁抓狂,手里的动作忙到飞起,顾洵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丝毫不顾及顶部开始颤抖的几张进度条变成深红色的订单。


    到最后林贺操纵的小蓝站在厨房中央放弃抵抗,他无力地盯着烹饪区里一齐着火的铁锅出神。


    他都要怀疑顾洵是不是已经穷到到要收他爷爷的钱给他戒网瘾了。


    十月末,指导老师通过校内联系到桑璇,把电子报名表发到了她的邮箱里。而后又交给了桑璇一把钥匙,说是作为之后两人备赛期间的画室。


    “这次国展的主题已经定好了,元素啊,包括参考的同类型作品我也找得差不多了。”男人手里经络疏通器在脖子上没停没歇地起伏着,“就后天吧,你转告顾洵一声,吃完午饭在408等我,我去给你们讲讲要点。”


    桑璇点点头,韩毅话不多的时候看起来还是挺靠谱的。至少跟着他的指导,是真能拿奖。


    退出那间办公室,在门口与柯佳回合,一同坐着那辆被抛弃两天的小电驴往新三教去。等到教室,已经冻得眼睛不是眼睛,嘴不是嘴了。


    柯佳下车把手一缩,在原地蹦跶两下才接过桑璇手里的工具箱,“天天赶这么远来上陈秃子的课,嘶,属实是有点浪费我的热情了。”


    “对了,昨晚陈亦辰突然跟我说这周五给我和陈舒陶买了机票去南城玩,”她挽上了桑璇的手臂,“你有啥头绪没?是不是想害我来着?”


    头绪?


    能有什么头绪。


    顾洵那个华丽的果盘还在她家呢,门一关好像切断跟外界联系了似的,连着整个周末和周一都没见对门有动静,连猫也没见他问一句。


    桑璇撇撇嘴,“周五他过生日。”


    “说是十点多就起飞,到南城大概正好赶上饭点。”


    “嗯?”柯佳快速转过脑袋,“他生日?那你上次问我生日礼物,是要送给他啊?那我岂不是还得去准备礼物?”


    桑璇点头。继续往里走。


    当时主要是怕柯佳给她说出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提议,压根儿就没提起这件事。


    “随便给他买个什么,‘让男生都感动哭了’的礼物就好了,你不是挺擅长的。”


    想到手机里发去给桑璇作为参考的礼物清单,柯佳没忍住自己都乐了,“要是真给他送个灯球或者是会发光的剃须刀,感觉顾洵会跟你吐槽‘啊,你朋友的眼光怎么这样’之类的话。”


    难得在没迟到的情况下开小电驴上课,等两人到教室时都还没同学,乌漆嘛黑一片还冷得慌。


    桑璇摸到墙边的灯打开,“他才不会。”


    顾洵有礼貌得很,高中那会儿碰到过给他送整蛊玩具的同学,打开的一刹那,蜘蛛弹射出来落到他手上,也只是在回家时跟她哭诉今天被吓到的事。


    但那件礼物被他照样收下了,还成为了整蛊她的玩具。


    也是奇怪,说顾洵这人胆子小吧,一切软体动物乃至昆虫他都根本不再怕的。但说他胆子大吧,那蜘蛛就算只有筷子尖这么点大小,他也得吱哇乱叫,往她身后跑。


    柯佳揶揄地重复了一遍,“这么了解他,怎么送个礼物还要问我?”


    “有礼物,但是不太合适就对了。”桑璇哼哼两声,扯出抹假笑,“不过我已经准备好了,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哈?我诶,可是送礼王者。你就问问这班里,谁收到我的礼物不满意?”


    “行,礼物王者。”桑璇自顾自笑出声,“那你这回准备送什么?”


    柯佳正在搜寻工具的动作一顿,蓦地起身,视线直愣愣看向桑璇。


    “你,你干什么?别莫名其妙来这么一下,很恐怖的。”


    “突然想起来,顾洵生日这事儿千万不能让薛怡知道。”柯佳一脸严肃地继续说,“论坛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我都怀疑顾洵是不是看到薛怡的回帖才没来上课。”


    桑璇抬了抬眉,继续自己的准备工作,“那倒不是,他弟弟来了,估计在做他弟的陪玩吧。”


    “他弟弟?”


    “就林贺,上回迎新陈舒陶看上的那位,你们见过。”


    陈舒陶看上林贺的事情,也是她俩都知道的事,柯佳说着,就又有了主意,“你说,陈舒陶和林贺有戏吗?”


    话音刚落,桑璇就没忍住想起梦里那台扫描仪,随后摇了摇脑袋。


    “应该不太会吧,林贺他有喜欢的人了。”


    “谁啊?”


    同学陆陆续续进来不少,三三两两坐着闲聊,预备铃打响,陈秃子就端着他的保温杯从门口走进来。清清嗓子,双手背在身后。


    桑璇止住了呼之欲出的姓名。


    自从那一次和陈秃子起冲突后,桑璇从此就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换不掉老师也逃不了课,在他手上请假的难度都堪比登天,她就更懒得在这秃子身上浪费时间了。


    陈秃子目光在底下扫视一周,最后落在了空出来的两个位置上,拧紧眉心。


    似是不满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让桑璇倒有几秒钟的爽利。陈秃子的情绪不太稳定,并且只要课堂开始就生气,那这股气就会延续到下课。


    顾洵人不在这儿,还没法让他撒气。


    两个小时的课,结束已经到了中午。柯佳对于林贺喜欢的对象念念不忘,直到开着小毛驴载着她到食堂,买好饭坐到位置上,还在追问那个女生到底是谁。


    手里的肉夹起又落下,桑璇不堪其扰,“是简思婕,林贺也喜欢她。”


    第59章 59


    “那要我说,顾洵就更不可能喜欢简思婕了呀。”谈起八卦,柯佳连吃饭都不积极了,丢下餐盘硬是挤到了桑璇身边,“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吧,喜欢是藏不住的,他俩现在还呆在一起,顾洵怎么可能察觉不住自己弟弟喜欢谁?”


    “既然没反目,就肯定是其中一方不喜欢。”


    “就信我一回吧,我的直觉不会错的!”


    “人家薛怡都要二次进攻了,你还在他身边原地踏步呢。”


    桑璇拧着眉吃下餐盘里的糖醋排骨。想来也是最近顾洵的菜吃多了,她自己都察觉到这个嘴巴愈发挑食了。


    “我说了,我不喜欢他了。”


    “你照片摘了?东西丢了?还是我让你莽上去,你被正式拒绝了?”


    柯佳言辞犀利,问句三连一出,逼得桑璇想逃避都逃不掉。


    “摘不摘的,也不影响我的决心啊。而且”桑璇手里的筷子无意识戳着碗里的饭,“关注他又不是我自己能决定的。”


    “既然没法决定,就任由他去呀。你才二十三,正是为爱勇敢的黄金年龄。”


    “你知道胆小的人老了以后的通病是什么吗?”


    柯佳凑得极近,在热闹的食堂里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她也没准备等桑璇回答,兀自说着,“都在后悔年轻时没有去做的事。”


    “前进一步,万一你发现他早就走了99步,在你眼前了呢?可能只是在等你迈出那一步而已。”


    “你也说了只是万一。”桑璇夹起个酸过头的排骨又放进嘴里,“那还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是他没迈出那99步,最后,还可能因为我那一步,他就离开跑道了。”


    柯佳有些抓狂了,“傻子才只做不说!你有见过谁靠暗恋得到幸福的?”


    “所以我才说不打算喜欢他了。”


    古有扶不起的刘禅,今有不听劝的桑璇。


    就算好言难劝该死的鬼,那劝了不下三回,这鬼也该动摇了才对。哪儿能像桑璇似的,任你言语,我自岿然不动。


    柯佳叹出口气,但抬头回座位的一瞬间,她眼前一亮,倏地举起手。


    “顾洵!这儿有位置!”


    桑璇猛然回头,下意识看向食堂门口,与那道视线撞个正着。


    线帽戴在头上,羽绒服从头裹到脚也没见得臃肿,平平无奇的黑色穿搭。反观一旁的林贺,穿得更扎眼一些,浅绿色羽绒服敞开着,里头是件和线帽相呼应的毛衣。


    但是那脑袋上的线帽有些过于眼熟了。


    跟她给顾洵买的那顶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但只能说是几乎,走到近前还是有差异的,比如正中央的标志,比如毛线颜色的排序。


    “人都走了还看。”柯佳轻飘飘瞥她一眼,“不喜欢了哈,不喜欢了就得忍住啊,不能回头,不然就要被他发现你喜欢他了。”


    听说柯佳话里的讽刺,桑璇难得没回嘴。


    很难在见到阳光洒向他发丝肩头的下一秒,底气十足地反驳柯佳的话。


    桑璇就是挺没出息的,往前不敢,倒退不甘。


    在这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里,扮演着好友、死对头、青梅竹马。


    占着一切离他最近,却也最难开口的身份。


    蓦地,身旁出现个人影,紧接着一碗汤被推到桑璇的手边,“饭哪儿惹你了?都快把它捅成马蜂窝了。”


    “饭的存在就挑衅她,什么时候她吃饭没有捅米饭这件事了——”林贺哼笑着夹起个鸡翅,却又被对面伸过来的筷子给打落回原处,“诶!哥!你干嘛!”


    顾洵横他一眼,“话说完之前别吃饭。”


    “不是,我”林贺在顾洵的眼神里败下阵来,垂头嗫嚅,“就说她两句,这都护。”


    桑璇仍旧垂头,但手里的筷子已经□□脆放下了,餐盘里的菜也没再动,想来真是被林贺的话给惹得心里不快了。


    被喜欢的人就是有恃无恐,讲话没轻没重,情商跟被狗吃了似的。顾洵又狠狠睖他一眼,见对面两人都开始埋头苦吃,他往右手边靠了靠。


    “一会儿下午他要去老城区玩,要不要一起去?”


    桑璇撩眼看他,音量不大,但桌上的人大概都能听清,她也不知道这是在邀请她还是在邀请她俩。林贺这会儿就坐眼前,算起来还是她的甲方。


    当着他的面明目张胆地偷懒看起来不太好,桑璇抿嘴摇头,“不了吧,我下午还得——”


    “去呀,老城区那儿好玩吗?我还没去过呢。”


    顾洵原也没抱什么期待,只是为了转移桑璇的注意力才开口,但没想到柯佳抢在桑璇之前应了下来,“那边我不太熟,桑璇会多知道一点。”


    柯佳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


    作为朋友,他为桑璇所作的一切,柯佳都是看在眼里的,甚至能从中看出不少细节,是顾洵习以为常的事。


    不管是经期前的热牛奶,还是大巴上的晕车贴。


    如果不刻意去记,就算是当事人自己都会忘记。


    作为局中人,或许是很难真正体会出不同,但作为旁观者。


    某些人的喜欢也是即将溢出来的。


    也不知道陈舒陶在看到拆她cp、成为她cp最大绊脚石的林贺之后,会不会幻想破灭。


    柯佳正想着,顾洵似是察觉到视线,抬眼看了过来。她轻咳一声,看向桑璇,“桑桑,我还挺想去逛逛的,你陪我去嘛,反正下午也没课。”


    “你们学习部组织的讲座,你不用到场?”


    “我又不是部长和副部长,有他俩在就行了,用不着我一个小喽喽。”柯佳伸手横穿桌面,拽住桑璇的衣袖,“去吧去吧,没你可不行啊。是吧顾洵。”


    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儿,顾洵也伸手拽了拽桑璇的衣袖,“嗯。”


    “嗯?”桑璇转过头,“你嗯什么?老城区的路你比我熟。”


    “可是粉丝店阿婆家的小黄狗想你了,我上次答应带你去找它玩的。”


    鉴于几个月前在这条路上险些出车祸的教训,桑璇坐在副驾上比正在开车的顾洵还要精神紧绷。但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冷,飙车族也抵抗不过寒冬,暂时放弃了行动。


    总之除了几个红灯之外,行程一路畅通。


    柯佳听说过这个老城区,算是京市的郊区,早年发展没带上这个边缘地带,发展不带它,地铁路线里也没有它。近两年政府才有意发展这块区域,但还没那么快通地铁。


    就算想去玩也经常会被连续不停专车的行程给劝退,以至于在京市读书两年,都没来过一回。


    “桑桑,这儿就是你上回说差点被撞的地方是不是?”原本应该是认不出来的,只是一溜子电线杆上只有桑璇拍给她看的那张照片里的电线杆被贴了小广告,一眼望过去,就知道是它。


    桑璇低低应声,继续看向后视镜。


    顾洵眉心一跳,把着方向盘的手都握紧了,打开转向灯转动方向盘,在下一个红灯前停下,“你还在这里差点车祸?”


    “就是我去国之美那回,有几个开摩托车的别车,有点小摩擦,不过好在司机及时停下了。”桑璇想起什么,回过头笑着,“最后收尾的那辆是川崎,跟你那台一模一样。陈亦辰还认错了,以为那是你的车呢。”


    顾洵随口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是认错了?”


    “因为你车牌不是这个啊。”桑璇扬起下巴,“绿灯了。”


    前排以桑璇的话音落下而结束,可后排却因这句话而开启了窃窃私语。


    柯佳挡住口鼻,“你哥的车牌很好记?”


    林贺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一般,不过桑璇天天坐我哥的车,记得也正常吧。”


    “你没坐过你哥的车?”


    “怎么可能,他那完本之后,第一次兜风就带我去的。”


    “那你怎么不记得?”


    “哦!”林贺瞪大双眼,“难道桑璇是想扎我哥车胎?她有这么讨厌他吗?”


    柯佳听到结论愣了两秒,以为能从同作为高中同学的嘴里套出些类似顾洵喜欢桑璇的实锤来,没想到他的脑回路和陈亦辰是一样的。


    仅有这么点脑子全用来读书了,愣是一点心眼子都不长。如果他喜欢简思婕的话


    笨男追女隔座山。


    她只能祝他成功了。


    桑璇关上车门,向前几步走到入口处,“从这儿往里走是北街,基本都是些小店铺,还有一家冰粉店很好吃。”


    今天天气好,北街的绝大部分店铺都浸在阳光中,也已经有不少铺面的老板搬出个板凳出来晒太阳了。桑璇说的冰粉在北街的正数第三家铺子,是间看起来顶多只有十来平的店面,打扫的很干净,也没什么人光顾的样子。


    加料都摆在铁盘里,桑璇要了份奶茶底的,一如既往在里头堆了四五种料,看起来像碗八宝粥。


    “自从你俩走之后,没人比你们还会吃了。”老板边往碗里加小料边开口,话里的熟悉不假。


    桑璇嘿嘿一笑,“那我们不来,小料是不是都得少准备几份?”


    “那是,你们不来我营业额都得对半砍。”老板笑盈盈地把最后一份冰粉递给桑璇,“喜欢常来,还是喜欢你们当时热热闹闹的样。”


    对于客套话,桑璇应付了两句,跟个孩子王似的又带着三人离开了冰粉店。


    “你和顾洵以前经常过来?”柯佳和桑璇走在前头,走马观花地扫过一家家店铺。


    桑璇舀起一勺冰粉往嘴里塞,“我跟他一个画室的,我们下午下课就会来这条街逛逛。嗯!就那家店,他之前冬天在里头买了条围巾,花了三千六。”


    “我去,什么围巾啊?”


    “纯羊绒的,材质就是要贵一点吧。”桑璇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在后头为抢一口红豆在比武的两人,“顾洵,你那条三千六的围巾去哪儿了来着?”


    顾洵护住碗抬头,“不是那次去珲河写生,你戴走了吗?我记得应该是和你的小狗帽子放在一起的。”


    第60章 60


    桑璇忽然噤声,想起了拍那张合照前。大家伙儿都因为那棵大松树下落下的雪直往脖子里钻,而纷纷戴上了围巾。同行的人里只有她,早上走得急,只抓了个帽子。


    就在心情都不大爽利的时候,那条黑色手工围巾落到了她的脖子上,围巾上还有独属于顾洵的味道。走得时候她都已经接受了围巾的存在,一直也没取下来。


    “哦,可能是放在家里忘记了。”桑璇转过身继续走,顺势拐进了一家门头五颜六色的家具店。


    就说一个男生不要对别人太好!


    好着好着,坏事儿了吧!


    “啧啧啧啧。”柯佳连连摇头,“三千六啊桑璇,你到底怎么想的。你俩的东西都这么不分你我,还谈说什么死对头。谁家死对头这样啊?连青梅竹马都没做到这份上的。”


    “诶!珲河,就是你上次给我看合照的那个地方吧?所以你当时那顶狗帽子下面戴的是他的围巾?你觉得一个男生会在自己喜欢的人的面前,给另外一个女生戴围巾?”


    “你们京市都流行把暧昧对象,说成是死对头?”


    桑璇越听耳朵越红,烫得都快烧起来了,她佯装生气地上去捂嘴,“你别说了!”


    “好,我不说。”柯佳走到陈列的长桌前,端起一个杯子,“诶你说这个杯子上的爱心,是不是很适合你俩?”


    “柯佳!”


    “好好好,我正经点。”


    “说真的啊,”柯佳抬头张望,锁定了在沙发区看家具的顾洵,随后把桑璇拉进了另外一个样板间里,“他过生日那天,我跟陈舒陶就撺掇大家玩个游戏,没准话赶话的,就说出来了呢,是不是?”


    “陈舒陶也去?”


    顾洵只问了她去不去,倒也没说具体名单。结果这么看来,看起来他打算得还不少。


    桑璇挠挠下巴。


    难道顾洵妈妈真的给他转生活费了?


    柯佳点点头,“去啊,孟涛也去,这回听说挺多人的。所以玩起来也不尴尬,你觉得呢?”


    如果是真心话大冒险或是什么之类的,没准真的可以。


    就算被拒绝了,事后就说只是开玩笑也没关系。顾洵这人一向是开得起玩笑的,之前也有大冒险失败半夜打电话给他的事情发生过,但他都没生气。


    桑璇心有所动,咬着下唇纠结半晌,“那,要不,试试?”


    “嗯!试试!”柯佳笑得灿烂,步伐都轻盈许多。


    惹得桑璇也止不地对周五满怀期待。如果真的只需要她走出那一步,那自此以后,和“顾洵”二字相关联的,应该是“桑璇”了。


    视线落到在沙发区仔细挑选软硬程度的顾洵。


    他们会坐在他挑选的沙发上,撸猫、看电影,亲吻、拥抱也都变得合理。


    耳边蓦地响起柯佳的声音,“老板,我想要这个杯子,帮我包一下呗!”


    桑璇视线紧急落到那个被她举起的杯子上,两颗爱心明晃晃印在杯子中央。


    “诶!!柯佳!!”


    八字都没一撇的事,怎么会有人比她还心急!!


    无聊又重复的课程持续到周四下午,期间除了作为指导老师的韩毅放了他们鸽子,除了林贺偶尔来蹭课,又去金融院骚扰陈亦阳之外,没有别的插曲。


    江贝依又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学校了,听柯佳说是找到新的对象,像是走上她为自己预设好的道路。没有人骚扰,吃完午饭不想走路回家的时候都会去宿舍消磨一下时间。


    “桑桑,明天是几点出发?”柯佳端着碗,隔着爬梯与她对望,“去三天是不是还得带行李?泳衣或者什么别的是不是还得买?”


    桑璇视线从正在播放电视剧的平板上挪开,“你还要下海啊?我打算就在岸上玩玩,不带泳衣也行吧。”


    “不下海,但好歹是个温泉酒店,不泡个温泉是不是也有点对不起这房价了?”


    “3488,都能抵我半个月生活费”


    百合页生锈的房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噪音打断了柯佳的话。油画班和国画班的上课时间几乎是没有重叠的,柯佳也难得在寝室里能看见施小雨。


    自打那次事情之后,她在医院愣是被开导了两周,柯佳也整整两周没在寝室见到她。第一次独占寝室柯佳还有些不习惯,有几天都是喊家长给她请假,偷偷窝在桑璇家里度过的。


    但这还是桑璇时隔将近一个月再次见到她,关心的话没说出口,只是没忍住多看了她几眼。女生穿着最简单的白色羽绒服和牛仔裤,看起来更瘦了,裤腿都空空的。


    她手里端着一份看起来颜色不那么健康的早餐,桑璇想,那大概早就凉透了。


    短短几次的相处里,施小雨几乎是以一个透明人的形象立于桑璇眼前的。她简单,不着心机,却也贫困又懦弱。幸好江贝依最近的注意力都只停留在她的新男友身上,不然这个可怜的女生又难逃一劫。


    江贝依这人是著名的难缠。


    待施小雨慢吞吞走回书桌旁拉开凳子,桑璇才收回视线,“那是不能浪费,下午陪你去逛街?”


    “诶,好啊好啊,就是不知道这个天气还有没有泳衣店开着。”


    “没有就到南城去买,酒店或者海边,应该都有。”


    柯佳忽然嘿嘿一笑,“小游戏已经准备就绪了,到时候你可不许耍赖。”


    “你别搞些上不得台面的给我玩!”


    碍于从前柯佳在游戏惩罚这块上做出的壮举,桑璇还是有些怵她的。


    柯佳端着饭碗摇头,“你放心,我发誓,这次绝对不搞事情。我你信不过,陈舒陶你难道还信不过?她可是个著名的纯爱战神!亲个嘴都要害羞半天的那种。”


    夸张的言辞唤醒了桑璇第一次去愠色的记忆——


    晃眼灯光下,在男模身上留恋往返的柯佳的手,还有


    那个跟她调情,眼神拉丝到几乎都快吻上的金发男人。


    “柯佳,我们第一次去愠色那回,坐我边上那个人是谁?”


    “坐你边上的不知道,但是,抱你走的是顾洵。”


    柯佳止不住地扬起嘴角,露出个姨母笑,“我跟你说,那次我就怀疑他喜欢你了。就那个抱你的架势,还有你对他□□流连忘返那个样子。”她咂咂嘴,“吃得好啊桑璇。”


    桑璇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脸,“我,我摸他?”


    记忆回溯只停留在金毛坐到她身边,额头抵着额头,还有扶住后背的那只手。但完全没有后面什么上下其手的情节,听起来顾洵仿佛是被她霸王硬上弓了似的。


    “嗯,可不是吗。就你内手啊,又是摸他发尾又是摸他胸肌,拽着人领口都不想放,那脸上的笑跟淫贼似的。”


    “要不是当时脑子没转过弯来,现在我高低都得翻张照片给你看。”


    貌似就算她不清醒,桑璇也见过照片了。


    陈亦辰发来的各种角度的抓拍还存在两人的聊天记录里。


    遭。


    真的是要遭。


    桑璇看到消息竟然都没想起来跟她调情的那个金发男。甚至在顾洵家醒来的那会儿压根儿没想起这茬,如果这回又趁着喝醉轻薄了他,那可就是第二回 了。


    一回脸,二回嘴。


    天知道第三回 她还能干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所以”柯佳笑得贼兮兮,“那天晚上你是不是真对他做什么了?”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桑璇的酒品自从那次亲完人之后,她就对自己有了大概的认知。没有其他什么阻拦的话,大概应该或许。


    她会亲上去的。


    更何况对方是顾洵。


    脸色在猜想中一寸寸变红,可她仍旧嘴硬,“没有啊,我都醉成那样了还能做什么,倒是你!”桑璇转移话题,“愠色男模的肌肉好摸吧?怎么之前没见你这么狂野?”


    “别被我的表象所迷惑,就像我也一直认为,你是纯爱挂的。”


    “我没对他做什么!”


    “那谁知道。”柯佳拎起包装往门外走,“要不生日派对我们趁游戏问问?”


    像是预判了桑璇的下一秒动作,话音刚落,柯佳就被隔绝在了宿舍门之外,徒留桑璇独自面红耳赤地瞪着铁门。


    就说不能让好友知道!


    揭短起来比仇人都好不了多少!


    桑璇看着平板里播放的画面,羞赧的信逐渐平复下来。脑海里不停地浮现出那张靠得极近的,只消一动就能轻易碰上的双唇。


    这不是错觉。


    顾洵也没有躲开。


    光是这两点是不是就足以证明,顾洵对她的吻也同样期待?


    所以,顾洵对她应该也是喜欢的才对。


    “桑桑璇。”


    轻声唤回了桑璇的思绪,她转头望去,施小雨红着脸手里攥着礼品袋站在她身后。!


    好不容易消散的热气再此涌上脸颊。


    她一声不吭的,桑璇两人话赶话都忘记寝室里还有个外人了!!


    “你,你别多想啊!我们开玩笑的,不是说我对顾洵真的做了什么,我不是那种”


    施小雨垂着脑袋,在桑璇的窘迫里忽然笑出了声,却又意识到自己的不礼貌,在那双杏眼的注视下,将笑容咽了下去。


    “对,对不起,我没有在嘲笑你。”


    “我没有说你在嘲笑我。”桑璇挫败地塌下背,“你找我什么事?”


    “这个。”施小雨将手里的牛皮纸袋递到桑璇面前,“这是我借猫咖厨房做的雪花酥,谢谢你上次来找我,也谢谢你对我伸出手。”


    “要不是你,我可能就死在那儿了。”


    听见“死”字,桑璇柠起眉头。那日她张开手倒入湖中的场面,历历在目。虽说是她发现的,但人不是她救起来的。不是她的功,她才不领。


    “我没抓住你,救你的也不是我。”


    “是你。”施小雨的反驳脱口而出。


    桑璇微怔抬头,看向那个穿这件单薄毛衣的女生,只听她继续说道:“大家都不想靠近我,只有你一次又一次救我,不管是江贝依还是那片湖。”


    “我会好好生活的桑璇。”


    她看起来好像哪儿不一样了,但桑璇又说不上来。就好像,那棵树依然是那棵树,但它熬过寒冬,迎来春天了。


    “什么谢谢不谢谢的。”桑璇不自然地接过那袋雪花酥,打开包装袋,奶香味溢了出来,“你这雪花里不会有不知道的毛吧。”


    施小雨又笑了,“不会。不知道的毛已经被剃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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