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无端走水, 火从库房烧起,势头顺着风向,半刻钟就烧完东厢, 再蔓到主屋, 叫阖府乱成一团,救人的救人,救财的救财, 哭抢声震天, 引来半城防火铺浇水。
等窜天火势停了,镇国公府安然的确信递到各处递到宫里, 已是临四更天。
三省六部的灯火还见通明。
因着河西匪寇作乱一事,三省大臣这几日加时加点,频繁核批奏章、草拟圣旨、调钱出粮点兵, 筹备河西剿匪战事。
白日又得摄政王之令皇上口谕, 匆匆拟下皇城司卫统领陆河挂帅出征的圣旨准备颁发。
如今又闹了镇国公府走水这么一出, 将他们杀个措手不及。
还十分赶巧, 少年帝王夜不能寐, 将将闲散到大臣值夜处, 就赶上了他们兵荒马乱这一遭。
现下, 值夜的朝臣只得又先按照帝王吩咐, 从户部调抚恤金往镇国公府, 亦指令工部派人手负责修缮工作,更要礼部随时帮衬丧葬事宜。
等一切毕了,众臣才战战兢兢立在堂中,强自扫除瞌睡虫的干扰,亦掩住心中慌乱搏动,静候待命, 等高堂上那位帝王继续发话。
但容祎半个身子委在坐榻里,面容也隐在暗处,长久没有说一句话,一动不动,若非那一双明亮的黑眼珠子映着屋里微光,晶晶闪闪,怕是瞧不出那厢还坐着一个人。
不过,在场各位都很识趣,可还不敢打扰上头那位清净。
在众人眼里,这少年帝王虽有万人之上的身份,却当得比他们这些臣子还要憋屈百倍不止。
他贵为九五之尊,政权有一点,但不多,看似能号令群臣,但每每决策都要在摄政王首肯之下。
至于兵权,那就更不要论说了,整个天都都是军兵,却是摄政王的玄甲军,镇国公的御林军,唯有陆河统领的五千皇城司卫队算是完全听命于他。
然即便如此,陆河也还曾是摄政王的爱将,就算跟随少年皇帝八年,到今仍事事汇报摄政王,少年皇帝只是个傀儡主子。
不过,那少年帝王也不是没有转圜余地。
镇国公一女陆宁安喜恋皇上,两人又正值婚嫁年纪,若能速速成婚,那镇国公府、陆家军、御林军必完完全全站到皇上这边,帮衬着皇上坐稳这个皇位,未必不能与摄政王分庭抗礼。
就论当下,若摄政王手下玄甲军主力和爱将皇城司卫统领一同调出洛城支援河西,皇上完全可以趁摄政王松权这当口,与镇国公一道置换势力。
可偏偏镇国公府在此时遭了火
“半座库房烧没,连宅邸都毁了大半,只怕陆爱卿一时半日可解不了心中郁结,更料理不完家中事务,何来心思管顾皇城安危,整编御林军与皇城司卫队?”
蓦地,高台上隐在阴阴沉沉中的容祎开了口,将场内众人心思道出。
一些缓松了口气,也渐渐进入入定瞌睡状态的臣子一下子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上,小心翼翼打量上头,猜测主上下步安排,不敢做声。
谁家烧没了半数财产,估摸都要郁结烦闷,但如何兼顾河西剿匪与洛城皇城城防安全,无人敢拿皇上的主意。
要知道,天都洛城虽可算得上繁荣富庶,然民怨之声不可预测,前段时日已有天灾频降让百姓叫苦不迭,现下又有人祸泛滥而朝中又久久拿不出态度,假若又有个什么新噱头叫有心之人利用,民闹乱局未必不会牵连到洛城。
届时,洛城的防守便举足轻重矣。
但若暂缓了河西剿匪,只怕后患更加巨大,谁敢将调兵支援一事叫停?
堂内又静了好半晌,却是一青衣老者在四更天钟声响起时,缓缓出列。
他朝上一揖,似有踌躇,嗫嚅几下,还未说话。
“爱卿有何高见?”容祎将上身从太师椅上扶正,一张青涩亦苍白的脸缓缓移入光亮中,“不妨直说。”
那青衣老者似受宠若惊,蓦地抬头,脸面亦叫屋内烛火照亮。
原是白日曾在摄政王王府与卞杨一并在代之面前唠嗑了半日的庄易。
他与容祎又是一揖,“那老臣便直说了。”
“镇国公需照料家业无法管顾皇城安危,那御林军与皇城司位便该移交于另一熟悉之人掌管。”他道:“老臣以为,不若叫陆统领留待天都守卫皇城,换帅摄政王赶往河西前线,支援剿匪。”
摄政王曾为河西节度使,对河西地貌最为熟悉,又负有战无不胜的战胜之称,名满天下,本就是此次河西之征将帅的不二人选。
是他自己不愿意去罢了,而原因大家也都清楚,庄易没有赘述,而是道:“摄政王王妃故乡本就在河西,王妃近年身体又见好转,想来要陪同摄政王回趟河西探一次亲不是什么难事,皇上何不顺水推舟,与王爷王妃方便?”
庄易停顿一二,又为计策做出更为周祥的应对之法,“若担心王爷因王妃身体之故不应河西之行,臣以为,皇上可先斩后奏,将圣旨送到王爷面前,再就王妃此行,调出宫中珍贵药材随行于军,想来王爷并再无推脱之词。”
他道:“那药物,既为王妃,也为河西伤病将士百姓,如此一来,还可彰显圣威,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此一番话下来,可算把各方利益考虑周全,更是把补救之法道尽,再无更优解,不时,便有第二个青衣官员出列,朝上一揖,道是附议庄易谏言。
随后,便有第二人、第三人、第四人直至堂中一共一十八人悉数上前奏禀,请少年皇帝换帅出征。
刘芜看着台下悉数跪下的乌压压一片,转头再看容祎拧紧的眉头,嗫嚅几下,终是也开了口附议:“还请皇上尽快定夺。”
容祎那厢听罢,又是缓了半晌,才终于将凝住庄易的视线调开,环顾四面。
这一十八个值夜之官员,半数是皇叔一派的人,剩下一半也并非都专心效忠天子,但容祎精挑细选,今日在场效忠于他的那一二人是朝中元老,而剩余之人多是芝麻小官。
芝麻小官嘛,总要见风使舵,在不明是否妨碍上官利益时,都会先明哲保身,做乌合之众,做附议之臣。
就譬如现在,庄易站出来说了第一番“漂亮话”,后面之人便只有顺势而上了。
容祎唇角几不可见地勾了勾,但也只一瞬,全然不叫任何人瞧见,便压住眉,缓缓动了身,大手抚在圣旨里“陆鸿振”三个字上面,尔后不轻不重地下令道:“既众爱卿如此想作,朕亦当为卿为民考量,便按众卿所言,此次剿匪,换帅皇叔,还请中书门下两省尽快拟旨。”
言罢,他又转头同刘芜道是将宫中药库打开,要将珍贵药物随圣旨一并为皇叔皇婶送去,更要挑些治伤药物为镇国公府上送去,其言语之恳切,考虑之周到,无不叫人听得感念圣恩。
*
圣旨是在四更天末送达摄政王王府的。
容琛将将把代之抱入床褥又洗净自己,才要进内间,便听见院子里头脚步杂乱,有人匆匆忙忙再往主屋赶。
王府里人人循规蹈矩,不会毛毛躁躁,尤其夜里,因着代之觉浅的缘故,下人们素来更加小心谨慎。
这个时候怎会有人如此不识抬举?
容琛压下眉,将要抬步出门训斥,却听门外已传来苏泗努力压低的声音,“王爷,可睡下了?”
苏泗声音还有些发急发颤:“宫里来人了。”
容琛闻言微怔:宫里来人了?
半息,眼见门外那抹黑影已经抬起手,将要叩门,容琛一个移步,迅速启开门。
大冷的天,苏泗却满头大汗,既因白日受了家法伤了腿行路艰难,也因宫里人来的匆忙又蹊跷,他心里着急。
“是刘总管。”苏泗拿气声说,“陆家遭了火,四更天才将将灭过,奴原打算待得天亮再同主公回禀,却没想到宫里却先来了人。”
容琛拧眉,眼珠子咕噜一转,又听苏泗低声道:“刘总管带着圣旨来的。”
高门大户起火已算稀罕事,镇国公府还偏偏在将将定下出征计划时走了水,这未免太过巧合,而宫里却在此时将圣旨送来,便显得一切像被人操控了一般,内里之人躲都躲不掉。
容琛心思飞转,拢了衣襟准备先到前厅瞧瞧情状,却此时,背后传来一道低低轻轻的声音——“刘总管此时携圣旨来,可是要换帅出征?”
镇国公府遭灾,只怕一时半会不能调配出全部心思应对匪寇,而圣旨却在此时送到了摄政王府,便是代之也猜得到,皇帝想让容琛挂帅出征。
容琛听得代之声音当即浑身一震,尔后猛地将房门合上,迅速拐步至屏风后,顺手扯了件大氅套在她身上,“不是睡下了么?怎么又起来了?”
河西之事他自有定夺,代之不该干扰他的决策过多。
但代之不知道容琛这层心思,她一心只想着要剿匪,要河西安宁,想回故土看看。
她揉了揉眼睛,没瞧见容琛隐在暗中的慌乱,应道:“还没睡得沉,听见门响,便起来了。”
言及此,瞌睡虫跑了大半,代之乍又想到苏泗被容琛挡在了外面,还有来送圣旨的刘芜被晾在外堂。
她忙有道:“皇上不是下了圣旨么?你且快去迎罢。”
容琛“唔”了声,道:“我这就去。”
他一边握着代之肩膀,推她往屋里去,“你先睡。”
代之却扭回头,古怪问:“圣上下旨,我们不该阖府听令么?”
她错开容琛力道,取来外衣披上,要随同容琛去前院,“反正我都醒了,与你同去接旨又无碍,可莫叫旁人说我不识抬举才是。”
作者有话说:
今日休假嘛,多更一章,各位宝安康呀~
第42章
风声倏而呼啸, 拍打窗牖哐哐啷啷,叫人心脏蓦地漏跳一排,但比这声响更快一步进屋来的, 是庚庄在外头的急呼。
“主子, 宫里刘总管抬了大十几箱药材,闹着要往咱们府里搬,说是给您和夫人随军用, 已经把晨起的路人堵得水泄不通。”他声音尖利狼狈, 嗓子比太监还像太监,“主子, 该怎么安排?请您示下诶。”
容琛闻言顷刻沉了眼。
他的好侄儿竟然也学会了先斩后奏这一计,拿着群臣来压他,非要他去一趟河西?还赐了药, 非要代之也走这一遭?
代之惦念河西, 两叔侄都晓得, 但容琛自有安排不便带代之回往河西, 尤其在噬心蛊还未稳根之时, 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却已几次三番想做个好人, 叫他婶婶踏一踏故土。
他懂个什么?
容琛后槽牙几乎咬碎, 心念转过千万, 已经对容祎筹谋有了个轮廓, 就连镇国公府忽然遭火这一事也先记到了容祎头上。
他挥退下人,没让代之依礼规出厅堂迎接圣旨,便是他本人也没有出去房门,只道是叫刘芜连人带物打道回宫。
他根本不可能接那圣旨。
可挂帅出征的圣旨从宫里出来之时,内容便已叫门下省誊抄数十张,又于同一时间张贴于洛城大街小巷, 告示百姓,以抚慰民心。
容祎大概觉得广而告知还不够,需得叫人骑虎难下,他命刘芜将从宫中调来的珍贵药材,全摆在王府门外,以示圣恩与支援河西的决心。
满城百姓见此情状,自是感恩戴德,甚至自发地取来家中珍藏多年药材,续到王府门前的药箱上,既为王妃也为河西百姓,只盼王爷此番河西之行,顺利顺遂。
王府外欢欣欢腾,好像河西的匪寇已经清剿,西北国门已然守住,大夏百姓已经逃过一个大劫,叫众人已可以提前庆祝。
然这与王府内的阴云密布全无相关。
翌日,容琛又气冲冲把自己和朝臣关到平顺堂书房里。
确切来说,是他先后将几个得力手下收押书房审问训斥。
代之在门外徘徊,听不见书房里谈话内容,但还是时不时被里头传来的茶碗破裂声吓得不轻。
容琛出身高贵,又身居高位多年,斩杀外敌头颅无数,贪官污吏的鲜血也早染红了双手,他是见惯大风大浪之人,面对什么事情不能泰然处之,安之若素?
可今日,他却发了好大一通火,几乎将阖府之人都骂了一遍,便是对代之也不见什么好脸色。
便是因为那一道先斩后奏的圣旨,还有那专程被百姓们堵在府外的移不走的十八箱药材?
代之纳罕,叫他挂帅出征又如何?携她一道回趟河西探亲又如何?值得叫他发这么大一通火?
难道他是宝刀已老,怕剿匪失败丢了名声?还是嫌弃她碍手碍脚,不愿带她同行?
代之实在想不明白,暂且也不想细究,因她方才兜兜绕绕路过前堂,可听见候在外厅的朝臣有道是容琛根本没有接下圣旨,且要与小皇帝对抗到底而不顾百姓意愿。
百姓们不知道朝中要员家中生了变故,不知道出征帅将换过人,只知道皇帝派出了曾经的河西战神前往河西,保家卫国,因而无比欢欣。
而这消息既已在洛城传开,不日便会在大夏传开,甚至传到河西匪寇耳中,传到周边列国。
若容琛确实违逆推翻圣旨,且不说他自个儿下不来台,便是皇上、天家都下不来台。
那百姓可不得闹翻了天?
阿琛何时变得这般无理且不顾全大局了?
代之愈想愈心焦,已经等不得,直冲书房门外。
两个守门王府护从立即横刀在前,她便马上回喝:“让开。”
代之鲜有这般威喝之势,倒叫护从们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然也正是借着他们怔愣的一瞬,代之眼疾手快,一扬手,一甩臂,尔后腿一抬,已经将书房木门踹开。
屋内光线昏暗,什么横幅挂字,南北地图,皆不显露,浑然都在暗中,却叫光亮所照之处更加显眼。
一把长剑横于内,染血无数的刀刃擦净,更显锋利,反照门外雪光,晃得代之眼睛一疼。
她忙抬手挡了挡眼,余光却还是瞥见垂首跪地的谢枫。
她又猛然抬头,只见容琛正举剑指着地上人。
“你这是作何?”代之惊呼,两步入内,抱住容琛长臂,“他做了什么了不得之事?”
容琛手下有多忠心,得谢枫看顾的代之最清楚不过。
谢枫对她对容琛已算得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犯点小错便会求生求死的,容琛总是一笑带过,却不知这一次怎就真惹了容琛的恼。
代之疑惑,但容琛却像没瞧见代之的着急一般,一双凤眉竖起,瞳孔紧缩,依旧怒目直视面前人。
“属下失职,没能未雨绸缪,叫歹人钻得可趁之机。”谢枫没顾代之劝阻,竟还将脖颈往容琛的刀锋上又递了递,“属下愿以死谢罪。”
刀剑可封喉,触及血珠洒。
眼看谢枫真的要将脖子歪在容琛剑上,代之心惊,忙是用尽全力将容琛手臂连带长剑一并推开。
“你到底做了何事。”她回头怒道,“你不能好好求求你家主子么?”
言外之意,代之要知道谢枫做了何时,好替他求情。
可谢枫跟他真主子一模一样,死脑筋,只知绷着脸,两相对望,再没说一句话。
就在代之气急,几乎想要上前踹谢枫这个不知求饶的糊涂虫一脚时,身边却是一身冬雷般的冷喝:“滚!”
话音一落,莫说代之,便是谢枫亦是浑身一颤。
半晌,才见谢枫回神,抱拳朝面前二人一拜,退了出去。
代之瞧得仔细,谢枫出门时腿脚是一瘸一拐的,瞧着身上有伤,大约也被家法侍候过,像苏管家那样。
代之眨眨眼,还没想明一次河西战事为何就让阖府那么多人遭了殃,难道不应该齐心协力对外敌?为何先自内整治起来?
她现下还无闲暇细想其中弯绕,而是先匆匆转头去看容琛。
容琛那厢眼看谢枫离开了书房,怒气未消,将素来喜爱的宝剑甩向地面,力气之大可让剑尖擦出的火星都惊了代之一跳。
代之看看地上宝剑,又看看容琛,踌躇几息,还是打算先捧起有她半个人重的剑身,将锋利收起,免得看着那剑叫人心里头发慌。
容琛倒算有良心,在代之捧剑轻喘一口气时,便单手接过剑柄,长臂一挥,铿锵一声,令剑入鞘。
尔后,他踔力一甩袍,大马金刀落座,鼻气急出,乍一看,像只随时战斗的公牛。
代之又次眨眨眼,轻咬唇下,半息,还是决定先将屋中灯火点亮。
“谢枫犯了何事,叫你今日气性这般大?”代之吹灭火折子,缓步回到容琛身边,“他可是你千挑万选的好属下,废了不可惜?”
代之仔细觑着容琛稍稍缓过的脸色,手搭他肩,轻轻晃了晃,“好啦,这人都放走了,便不是非杀不可的大事,他既领了罚,你便饶过他这次,也莫气坏了自己,不是?”
主仆龃龉当没有隔夜的,代之不希望谢枫遭罪,也不希望容琛气坏了身子。
容琛那厢听了话,是又默了半晌,才缓缓抬起头,看向代之,眼神复杂,虽不像前一刻那样愤慨汹汹,但依旧把“愠色”二字写在脸上。
代之不知容琛脾气原委,不敢多评,只能贴心开导:“有什么要紧事,可能与我说一说?解一解你心中烦闷?”
容琛不喜代之多问政事,河西虽是代之故乡,但剿匪一事已非一方一地之事,容琛若不想与她细说,那她便只当随口一问,多陪一陪他也好。
容琛盯了她半晌,才抬手按了按代之搭在他肩上的手,抬了抬下巴,指向对面座椅,示意代之坐下。
代之循着容琛视线望去,又看回他,抽了手,但未立即移步就座,而是提了案几上茶壶,给容琛续了杯茶。
瞧这河西匪寇一事把他急得嘴上都起了泡,可不得喝些茶水败败火?
容琛接了代之递来的茶,却没有即时放开她的手,而是又定定看住她。
明眸皓齿,哪怕藏了淡淡的担忧和焦灼,依旧明艳动人,干净而纯粹。
难怪个个都贪恋她这点光。
可又如何才守得住她的笑颜。
一晚上过去,谢枫已然查出镇国公府纵火犯,但那人与当初于淮阳楼出现的捧着蛊酒的人一样,皆不知如何染的傀儡蛊,在蛊虫效力消失后便忘记自己所做为何又为何而做。
抓不到真正的幕后指使,便有可能叫这人继续在暗中作乱。
即使这人每一次行径皆似未直接针对代之,可用蛊之术陈旧不已,除却郁华清在代之身上用过,容琛想不到还有何人何事需要用得上这歪门邪道,不敢确信那人无意伤害代之。
那代之便危矣
容琛闭了闭眼,沉沉叹出一口气。
必须让噬心蛊先坐稳生根,等熬过七七四十九日,代之就能算是躲过这一劫,往后他再找背后之人算账。
容琛道:“此番河西剿匪,我自前去便可,你好好待在府上,听郁先生的话”
“我为何不可去?”代之猝然抢白,眉头亦皱紧,“郁先生擅长各类兵器外伤处理,此去河西支援前线最合适不过,你却还想把他也留在洛城?”
她急得反握容琛的手,“阿琛,这次你就许了我,容我随你去一趟河西罢?”
她是真的想趁此机会回一趟河西,看望看望熟悉的土地熟悉的人。
然眼见代之低声下气哀求,容琛却还不肯答应。
他拉着代之手,将她抱入怀中,又是叹了口气,道:“听话。”
他说:“此去急行军,路上颠簸,等到了河西,剿匪亦非易事,你身上还挂着病,我怕你受不住。”
“可我身体早已大好。”代之撑着容琛胸膛,不听他软言软语,“有郁先生随行,还可随机应变,你我又有何可担忧的?”
她斩钉截铁道:“这次河西之行,我必是要去的。”
可代之哪里知道噬心蛊生根后期最怕便是宿主疲累血气两亏,而代之已然多年没有出过远门,这一趟河西之行指不定还要吃多少苦。
容琛心中又是一沉,待再看住代之半息,稍有缓和的眼色又次酿起风暴。
“你若不听我之言,那我便干脆请旨辞了这摄政王之职,也罢了这河西将帅之责。”他一字一顿道:“左不过,我本就无义务为旁人守江山,平天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为旁人守江山, 平天下。
难道这江山这天下不是容家的,这家国不是他容琛的么?
他怎么能说出如此小孩子气性之言?
代之目瞪口呆,惊异于容琛为阻她回趟河西, 口不择言, 甚至要请辞摄政王之职,罢了河西将帅之位。
河西难道是有吃人的豺狼还是有摄魂的恶鬼?要叫人避如蛇蝎?
代之百思不得其解,她近年脑瓜已不甚好用, 想问题想不通透, 但她好歹自认与容琛心有灵犀,他想什么, 她总归都知道,可如今这次,她是真真看不透, 想不明。
她定定看住容琛。
此刻, 容琛面色是代之这些年未曾见过之沉郁, 双眉倒竖双目炯炯, 凶相毕现, 像头吃了疯药的野狼, 却又竭力克制气性, 仿佛下一刻就能将自己气绝而亡。
代之无语凝噎, 一张嘴巴张开又合上, 合上又张开。
与保家卫国相比,回乡探望实在微不足道,代之觉得没有必要与容琛为这样一桩小事闹脾气,更觉得容琛实在反应过激。
但要她就此向容琛妥协,放弃这次返乡良机,她又着实觉得心有不甘。
要知道, 容祎那个少年皇帝还太担不起事儿,而容琛身居摄政王之位,平日里事忙得根本离不开洛城几日,像今次能借剿匪之便,多外放几日,顺道在河西待上几日的机会属实不多。
而他平日又不允代之独自出远门,这次若不能搭上便车回河西,下次又待何时?
于此,代之不肯先低了头,两方遂僵持不下,静默无言,倒显得屋外寒风骤急拍着敞开的门半掩的窗哐啷哐啷的响动,叫人更加心惊。
代之脚下生了凉意,不知是叫外头风吹的还是被容琛瞧的,总之从脚底凉到背脊凉到心坎上,是一种她多年不曾有过的感受。
容琛事事处处都让着她,倒叫她习惯了他的宠溺,一朝他与她较真,还分毫不肯让步,可让她好不适应,甚至有些慌乱
弃了那繁重的摄政王职务倒也还好,可他该不会因着这次争吵,将她也弃了罢?
囫囵念头闪过,代之心下一惊,下意识要上前与面前倔人言和,只她脚下还未动,屋外先传来一道急促脚步声——“主公可在?”
是卞杨的声音,他在问门外护卫。
卞杨大大咧咧惯了,还是从前在河西就开朗惯了的,更是追随容琛多年的老熟人,眼见容琛书房门大敞着,他所谓“礼貌”询问主上闲暇,人已经越过守门护从,将头探进屋里,东张西望。
然这不看还好,一看吓他一跳。
饶是卞杨心思粗,他亦已追随容琛近二十年,甚至比代之与容琛认识的时间还要更长一些,容琛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他好说歹说也能猜得出五分意思。
眼下,王妃在书房里,与王爷两相对望,皆是冷脸,不言不语,这不是夫妻二人吵架了还能是什么?
王爷最心疼王妃,摆给王妃的脸色受的王妃的气,回头必定全要撒到底下人头上,他卞杨是条好汉,可不做当门狗。
想到这儿,卞杨紧急将探进书房的脑袋撤出,只想尽快逃离,却是里头二人不肯放过了他。
“卞将军”
“唤谢枫进来。”
夫妻二人几乎齐齐出声,代之先,容琛抢,卞杨定住。
代之眼尾风朝后扫了扫,循着卞杨视线扭转身往后。
她现在已是骑虎难下,她怕容琛真的不管不顾河西,也有几分怕他真的会厌弃于她,但一口气撑着,她还不想低头认怂,便念着容琛能与从前般说些软话,再不济,来个人缓和下僵持局面,也是好的。
卞杨便该是那缓和气氛之人。
然四目相错,代之没看见容琛眼底愠色消减半分。
他只扫了她一眼,便越过她,看向门口方向。
“给你一次将功补过之机,但这一次再防不住贼,看不好人,提头来见。”他声音沉郁得厉害,仿似阎王爷下达的最后通牒。
那谢枫不知何时已然出现,还如蒙大赦一般,掌抱铁拳,嚓的一声,铿锵道:“属下领命。”
言罢,他转向朝代之拱手,道:“请王妃回清风阁。”
代之恍惚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容琛说的“看人”是看的她。
合着,河西去不成便罢,他还想差人将她看守着不成?
代之蓦地想到她方才进门时容琛与谢枫的交谈,容琛怒火冲天,谢枫要以死谢罪,看着是坏了天大的事,而今,这事情还与她有关?
代之往前一步,张口欲问个清楚,却是容琛又喊了一声“春娘”。
本就守在门外的春娘匆匆入内,因步伐太快的缘故,脚下还拌了一跤,险些摔倒,却是将将好扑到代之身边,受着代之搀扶顺道拽住了她的手臂衣袖。
“王妃,咱们还是先回清风阁罢,河西剿匪一行匆忙,王爷多的是事情要处理要准备,咱们在这只怕要碍了事。”春娘眼神闪烁,目光直对代之,余光却在瞟着容琛。
话到后面,她声调甚至变成低低颤颤巍巍的哀求,“有什么事情,晚些王爷总会给您一个交代不是?”
代之眉头紧皱,有种定然发生了什么大事,但这屋里只有她一人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但看看春娘,看看谢枫,再看看卞杨,她又知道现在不是问询容琛的好时候,因容琛不想说,底下人便不会言,她若逼迫,反倒会累人受罚。
代之视线定在容琛脸上。
他脸上冷硬可算放松了些许,但一双眼睛还是炯炯利利地看着她,是不可能让步任何的意味。
代之撇了撇嘴,剜了容琛一眼,“我等你回来同我说清楚。”
说清楚为何不允她回河西,说清楚为何阖府上下严阵以待。
言罢,代之甩袖转身,与春娘相互搀扶着往房门方向走。
临擦肩经过卞杨时,代之又停了脚步,虚扶卞杨一把,道:“此次河西闹匪掀起风浪颇多,连累卞将军受累,还望卞将军多担待,亦照顾好自己身体。”
她说这话时,眼尾风又明晃晃地扫了下容琛,再收回来。
卞杨不明代之话中深意还有对容琛的关心,只受宠若惊,连连道是“应该的”,一边目送代之走远,才进了书房合门,同主上商议出征一事。
剿匪一事不算突发,但容琛亲自挂帅出征却是意料之外,兼之近来出现两个受蛊虫控制之人,一个令代之原先中的噬心蛊出现变化,另一个火烧镇国公府妨碍了容琛的计划,冥冥之中似有一只黑手在后推着事态往容琛不愿看见的方向发展。
他免不得要从长计议,既要保证代之安全,亦要加速剿匪进程。
然此次河西匪寇盛起尤其怪异。
按理,区区游民绝无可能与训练有素的大夏河西驻兵抗衡,但这些匪寇不仅占地为王,还精通排兵布阵,甚至洞悉我大夏边防布防,轻而易举突破我大夏边关防线,掳我大夏将帅,任谁看来,都知其背后有高人指点。
据容琛推测,这个高人只能是鲜卑人。
一来,大夏于河西地带只与北面鲜卑、西面夷族接壤,夷族人少且以小城邦形式分布于闭塞环山之中,掀不起什么风浪,但鲜卑却不同,他们以游牧骑射见长,又苦于不能与玄甲军骑兵营对阵,早在构想旁门左道,侵扰我大夏边境。
二来,这群匪寇所占之地正正就是鲜卑疏于管辖之地,疏之便是纵之,纵之便是用之。
是以,容琛早前便有计划,必要等待一合适时机,借剿匪之机隔山打牛,好好震慑鲜卑人一番,若能就此干脆拿下那片黄沙之地,也未尝不可。
这一次阴差阳错,虽不情愿,但既是他亲自出马,那这永绝后患的计划便要先提上日程矣只有边关稳定,朝中动荡才能少,朝中动荡少,容祎才能快些站稳脚跟,如此,他也才好早些带代之回河西。
军务繁多,既是点兵,又是催促粮草先行,容琛在玄甲军军营中直奔忙到五更天,才将将得个喘息的空隙。
但他没有再回府。
代之并不好糊弄,至少不能让她回河西这一条,他便很难与她说得清楚,而若她一直较真,他更是难以招架,指不定回答应她河西同行可她的身体条件还不允许
容琛不允许代之冒险,便只能由她怨他几日,待他从河西归来,木已成舟,事情办妥,她身体也见好全,她要如何闹他都陪她
“王爷,可歇下了?”庚庄隔着值房门,朝内轻唤:“府上给送了换洗衣物来。”
容琛蓦地睁眼,几分疲色迅速消退,一双不算太大的凤眼被屋里烛火照得亮闪,往门的方向看去,“进来。”
容琛声音里夹着些许欢悦,叫门外庚庄听得立即大松一口气。
主子便是在等着夫人低头才能泄了心中怒气。
此番河西之行主子本就心不甘情不愿,若还带着一身火气上路,后头可有得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受。
庚庄捧着个轻便但容积颇大的箱笼推门而入。
容琛半个身子还歪在太师椅一侧,一只手肘支在上面托着下颌,藏不住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炯炯亮亮盯着庚庄抬进来的物什。
“是金槐姑娘亲自送来的。”庚庄将箱笼捧到台几上,嘿嘿笑了两声,作讨好相,“金槐姑娘还叫小的替王妃给王爷捎句话。”
他尤其加重“王妃”二字,道:“此行河西路途遥远,前途亦未卜,请王爷保重身体,莫忘闺中有个待归人。”
言外之意便是代之已然不计较容琛不允她同往河西一事至少不会在这节骨眼上与容琛就这一事较真到底。
且她还关心于他,叫他保重身体想来,是消气了罢。
容琛绷了一天的神思总算松下来,连凌厉眉眼都添了几分柔和,落在那草编箱笼上。
他挥了挥手,庚庄识趣退下,他再启开代之为他收拾的包袱。
江南丝绸中衣,盘花绦带,寸厚棉塞护膝,样样具备,还有个青花素帕裹缠的一个小包。
容琛挑了挑眉,将包裹取出,勾指挑开,里头竟是个比指甲盖稍大些的青色玉珏这是代之常带身上的吉祥物。
代之病后第三年,梦魇之症基本根除,她行动也渐渐方便起来,容琛便借了个缘由与她一同去了趟华邑寺还愿。
说来也巧,当时的凡尘住持还很喜欢收集些玉器开光,而代之偶见这么一个缺了口的玉环,便巧思处理了下,竟将以一个瑕疵物变作了完美无瑕的玉珏。
凡尘道是这玉与代之有缘,便将此玉珏赠予她,此后,代之串了红绳日日带在手腕,不曾脱开。
今日,她倒是有心,专程扯了这宝贝物件给他,就连上头已经泛了旧色的红绳都来不及更换。
容琛轻笑一声,将压于玉珏之下的叠纸摊开,上面一行小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的,待得归来,我再同你算账。”
这字条没有称谓也没有署名,但有“月亮楼”三个字在落款处。
月亮楼,是容琛为方便代之看星星而在洛城东郊祁连轩专建的六层阁楼,于顶层之处几乎可俯瞰洛城全貌,至关重要的是,在那里能看见洛城东城门外近百里远之地。
而今次容琛所领支援河西的玄甲军大部,便是要从东城门出,一路北上。
容琛又笑了声,他几乎能想象代之写下字条时咬牙切齿却又担心戚戚不忍与他说重话的模样。
她到底还是心疼他的,她到底还是爱他的。
便是自觉事事处处透着古怪,她依旧先选择顺从相信于他。
容琛放下素帕,将玉珏红绳绑系于手腕。
代之手腕毕竟比容琛的要纤细许多,代之的手绳放到容琛这里便有些拘束,但细细缠勒感却叫容琛更心安更舒坦。
编绳,缠绕,死结,他紧紧盯着腕间红绳好半晌,才缓缓仰头,闭目靠在太师椅椅背。
此时若有哪个不长眼的玄甲军士兵误闯了主将值房,便该能看见前一个时辰还阴沉黑脸在校场点兵的阎王将军竟也有这般餍足动情的笑脸。
容琛休歇盏茶功夫,趁着发兵前的空隙,提笔也给代之回了信儿——
九娘:
见字如面,今日争执原是夫之不该,此行不可同往亦属夫之过,但愿河西平定时,天下安稳,吾将负荆请罪,任尔责罚。
望莫恼,恐抑郁于心,望挂念,恐相忘吾乎,待归时,带尔爱吃之大烧饼。
琛。
同样带着些许轻挑意味的文字,容琛回敬于代之,也算作是两人吵架言和的一种习惯,顺道互表关切。
只不过,这封信,到底是没能赶上送到代之手里。
*
代之彻夜未眠,差金槐将容琛的包袱送到军营同时,她亦启程赶往祁连轩。
等她一行人赶到东郊,天空已然大明,自月亮楼望去,东城门下已经乌泱泱聚集了一片人海,之于城楼上,更有百官设宴,等候过路的玄甲军。
“外面风大,王妃要不先进了小屋,待得王爷出来,奴再唤您?”春娘亦彻夜未眠,脸上亦是掩不住的疲惫,但对代之的关心叫她不敢懈怠半分,才点了炉子,又亲自从小屋里取了大氅,没给代之披上。
代之自拢紧袍襟,摇摇头,“我不能亲自去送,已是我之愧疚,若再错过一眼,只怕他也要记恼于我。”
往常容琛外出办事,代之即便不能随行,也会亲自将他送出城门。
但今次,送他的人太多了,有百姓,又朝臣,还有宫里的人。代之习惯了不与那些人碰面,也不喜应酬,便只能远远地目送容琛。
她私心也想报复容琛一二,谁叫她不带他同行?
但看城门之下忽然骚动,尔后一人一马大摇大晃地从城门门洞下出来,代之沉静的面色一僵,旋即提步往栏杆上赶,便是连身上大氅滑落,也未有得知。
是他。
铁甲铮铮,黑风猎猎,桀骜不驯。
代之有多久没见过穿军甲的容琛了?
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好似,容琛披甲上阵,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时,他还意气风发,很爱笑,很不羁,还与她说着很远很远的未来可现在的他总是束手束脚,无端看着她出神,也不再与她谈很久很久的以后
代之不自觉地喃喃:“我好想与他一道回河西。”
或许,她更怀念的,是从前的两个人,真正的没有隔阂,真正的信任彼此。
一旁春娘不知道代之心里已然千头万绪过尽,只将跌落的大氅重新披到她身上,亦就着她的话头,道:“王妃莫说笑了,便是我们现在赶过去,也蹭不上王爷这一次出征了。”
她还不忘提醒道:“王妃可莫忘了,咱说好不要叫王爷担心的,您可不能临时变卦,可叫他出征剿匪还有后顾之忧啊。”
代之闻声讷讷转回头,对上春娘颇为关切的眼神,才蓦地回神。
“我方才说胡话了?”代之确实没意识自己恍惚中说了什么话,遂只能轻笑一声,挽住春娘胳膊,朝她笑:“我知道事情轻重,不会在此时添乱。”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河西好,更希望容琛好。
至于他这次又想蒙混过关,不说清楚为何不允她去河西,又为何阖府上下严阵以待,都只能等他回来,她再好好盘问。
代之转眼回去漫天黄沙之中,容琛正朝她这边看来——不知为何,即便所有人面都隐在尘雾中,朦朦胧胧,她却只觉看见了容琛的脸面,也看见了他的眼睛。
他正看着她。
代之忙举起手,朝着一马当先那人大力摇手。
场中那人也回应了她,一道熟悉的骨哨声音穿透空间,直达代之耳朵。
代之露出灿烂笑颜,挥动手臂的幅度愈大,直到万千玄甲军从她眼下行过,直到那人的身影完全不见,直到整支玄甲军队伍消失在黄沙之中。
“王妃,我们回去罢。”春娘替代之拢了拢衣襟。
他们此行祁连轩匆忙,没有带适宜气候的便宜衣物,更没有带代之每日必须喝的药物,且代之一晚未睡,春娘担心代之身体受不住。
代之侧目,看向春娘,双目有些朦胧,不太真切,她便晃了晃脑袋,将努力藏着的泪意撇去,朝春娘一笑,一边点了点头。
主仆二人相扶下高楼,又在王府护卫的看护中,往祁连轩大门走去。
代之心神还有些恍惚,自觉是容琛离开了,她绷紧的身体松懈下来,才引起的不适,然直待她要上王府马车时,竟只觉一阵眩晕,两眼一黑。
她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周遭人的惊呼声中,尔后便陷入无尽黑暗。
等代之再度醒来,人是在一个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地方。
金帐幔,檀香木,千烛灯,龙涎香
代之努力转动眼珠,识别自己所在之处,亦在脑海翻找记忆,寻找这一处叫什么名。
然脑子还没囫囵过来,一张青涩的少年面庞便在代之眼前放大。
“婶婶,你可醒过来了。”容祎面有焦灼之色,声音亦因欣喜而微微发颤,“可有觉得哪里不适?”
代之蹙眉,心下漏跳一拍,下意识支肘起身,又攥住被衾往脖颈上扯,一边艰难地往床榻里侧退。
好似,面前人要对她做什么似的。
但面前少年眉清目秀,双目干净而纯洁,在看见代之的防御后,欣喜变作低落,尔后又似怕代之不高兴或是害怕一般,急急忙忙又将低落换回欢喜。
“婶婶,我是容祎。”容祎手扒着被衾,不扯,但已轻压于上,借力向代之方向倾了倾身,“婶婶,你忘了我么?我们在华邑寺见过。”
龙涎香迫近,萦绕在代之鼻息,叫她愈发紧张,但前些日子在华邑寺的画面跃入脑海。
是了,中秋佳节日,她与容琛到华邑寺求子,偶遇了微服出巡的容祎,后来还将容琛惹生气了。
所以,面前之人,是容祎。
可为何,容祎会在她的榻前?
代之后知后觉,又次东张西望。
这是哪儿?
“这是宫里。”容祎及时开口,解答了代之疑惑,亦拉开与代之的距离,还她喘息的空间,“婶婶莫要紧张,昨日送行皇叔返宫时偶遇您的车驾,得知您身上旧疾复发,遂做了主张,将你带到宫中救治。”
他道:“您那病情来得急,王府护从侍婢没有办法,我也没有办法,但我想着宫中太医甚多,总能找到一个人能对得上您的病症,您看,您这不是就醒过来了?”
代之听得恍恍惚惚,努力拼凑送行容琛前后的记忆。
她失去意识前,确实身上不适,但那不适与旧时梦魇症癔症发作都不太像,不过,春娘和谢枫他们似乎确实手忙脚乱。
但他们人呢?
代之越过容祎,再次张眼四顾,可这屋里除了容祎一人,哪里有春娘金槐银柳他们?
代之微微蹙了蹙眉,心思几转,尔后勉力压下心头对这个地方的恐惧,拢着被衾端正身形,还朝容祎行了个颔首礼,“谢皇上费心,臣妾身上都是些老 毛病了,说来也不容易治疗,若无大碍,可请皇上安排,允臣妾回府休养便好。”
容祎听罢,倒没急着一口拒绝代之请求,而是哈笑几声,才道:“婶婶倒不必对我避之如蛇蝎,我晓得你不喜皇宫,害怕皇宫,但婶婶就不想知道自己为何讨厌这里,皇叔又为何不愿你靠近这里?”
他说的话很吊人胃口,这些问题早年困扰代之,叫她苦于寻找真相,寻找记忆,但到今,她已经不甚在乎,或可说已经说服自己不再在乎。
该做的努力,容琛都做过了,她已经别无所求,也不该在这个时候有所求。
代之斟酌着词句,道:“劳烦皇上挂心,但有些事情过去便过去了,人还是要往前看的,莫要强求才是。”
容祎闻言面上一僵,原先的好脾气似乎在一瞬收敛,叫代之觉得背脊一凉,一种不同于容琛给人的冷厉之感,是一种阴阴森森的凉意。
他盯着代之看了半晌,默过半息,语气不再和缓,“人无过去便无将来,婶婶没了许多记忆,祎儿也很是不放心,遂与皇叔一般,广寻天下名医,只为替婶婶解忧,婶婶何不留在宫中,试一试我的太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容祎言辞森寒, 不允反驳。
代之很是纳罕,容祎好端端为何非要给她治病,还非要挑容琛不在她身边的日子, 更非要她待在这宫中?
他若真有这般心意, 不应该早同他皇叔言明,尔后将寻来的名医请到王府,为她号诊吗?
可事实却是, 容琛从未向代之提起容祎也在广寻名医, 更遑论要接她到宫中看病。
容琛知道,她最讨厌皇宫, 即便她也说不清楚她为何厌恶此地至斯,又怎可能答应容祎的安排?
代之想回家,代之不想待在这与世隔绝的叫人窒息的宫墙之内。
但看容祎一双看似柔和却沁满冷意的眼睛, 她不确定容祎会不会同意她离宫的任何请求。
“既然皇上有心, 臣妾恭敬不如从命。”代之攥着被衾的指尖泛白, 但仍强自镇定, 端端直起后背, 又次越过容祎肩头, 瞄了眼他背后空空荡荡的屋内, 道:“臣妾习惯了王府下人的侍候, 不知可否将她们唤进来, 与臣妾洗漱更衣?”
为今之计,该是和春娘她们问清情况,再谋定后事。
可容祎却说此时王府下人没有一个在宫中。
“我虽为皇上,但婶婶亦知,我比这天下任何人都要守规矩。”容祎道。
这话外音,是他并非一个实权皇帝, 受代之的夫君他的皇叔摄政王掣肘,继而一言一行更要符合大夏臣民所期,否则,他便很有可能失去九五之尊的宝座失去与皇叔一较高下,夺回一个河西姑娘的机会。
但容祎这层意思,代之一时没有明了,只听他继续道:“宫中自有宫中规矩,婶婶府上的人即使得力,也到底不是宫中人,怎可随意出入皇宫?。”
他说:“婶婶且安心在宫中歇息,我自会安排妥帖的宫人侍奉你左右,至于王府的下人”
他轻轻拍了拍覆于代之身上的被衾,像是安慰一般,轻笑了声,“你莫要担心他们,也不必担心他们担心于你,宫中任何情况我皆差人时时送予他们,叫他们放心,也叫你放心,如此,也可叫你在这宫中安心休养。”
容祎桃花目微勾,明明蕴着笑意,看代之的眼神也全无恶意,但不知是否他平日总是佯作欢喜而忘记如何真正发笑的原因,代之只看得见一张扯出笑脸的面皮,不仅没有一丝一毫情感,还莫名地叫她心尖脊背都生出凉意来。
代之还想说什么,容祎已经站起身。
一季不见,他竟像忽然长高了许多,高到能将室内所有光明遮挡,让整个拔步床没有一丝光亮透进。
代之被黑影压着,又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甚至有些窒息,恍惚间似乎看见另一个同样穿了黄袍的身影,宽衣,解带,迫近
蓦地,容祎侧了身,馥郁的龙涎香得了缝隙钻出去,让帐内空气流转,代之被压制的魂灵似乎找到喘息之机一般,猛猛松了一口气,尔后,千烛灯的光亮也跟着照进来,将代之脑海中囫囵的画面彻底打碎。
她没抓住脑海中古怪的画面,只听容祎持着温润嗓音,又道:“婶婶不必与我生分,更无需自称‘臣妾’,倒是折煞了祎儿。”
他说:“我还需得先上朝,婶婶若有急事,可差屈嬷嬷通传于我。”
言罢,容祎没有再靠近代之,而是转身出了去。
代之眼睁睁看着厚重的宫廷木门合上,眼看着一室留空,紧致的压迫彻底消失,僵硬的身体几乎在一瞬间松懈下来。
还不待能完全放松,掩盖身体的被衾滑落,明黄的绸质中衣露出来,与她明艳眉目相衬,即使未点唇画黛,竟也已端庄大气,叫人不敢轻易对视之,只代之她自己还看不见罢。
这明黄颜色的中衣是乃皇后所配,亦是代之旧衣,一直存在这凤宁宫中,日日叫人清理。
代之一来,容祎便差人取来,给她换上,自有种回到当年时光的满足感。
但代之对此是一无所知的,她只觉得这衣衫尺寸惊人地合衬,且又叫人觉得莫名地熟悉,就与这屋中配置一样,仿似她曾经在这里住过一般
代之抬眼四顾,细看,才发现窗牖纸纱还染着灰色,想必天光还没大亮,而皇帝又在此刻赶着去上朝,那现下还没到辰时,还早得很,却不知春娘他们有没有起早,有没有为她熬了药,有没有想着办法将容琛最为看重的药送到宫里来。
想到这儿,代之又想起从前春娘和谢枫是半步都不敢离开她的,这次竟能听了容祎的话,将她一人放在宫中,也不知这事容琛他知道不知道,若原先并不知情,他可会大发雷霆,继而害了占据
容琛对于容祎胆大包天设局将代之掳入宫中一事当然一无所知。
自洛城到醴城,平常行进速度,七天七夜可抵达。
玄甲军以急行军速度行进,脚程可缩短一半。
而容琛领三千精锐先行出发,不过两日两夜,已经抵达河西地界,再不到八百里,便可抵达醴城。
愈往北,天愈寒,地愈冻,即便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在不眠不休奔驰两日后,也会人疲马乏。
“主公,再跑下去,怕大伙要撑不住了。”卞杨赶马追上在前看山的容琛,声音因疲惫而嘶哑道:“也就再个半日便可抵醴城军营,不若让兄弟们歇个小半时辰,咱们还差那点儿时间么?”
容琛单薄的唇与将士的们的一样,苍白而皲裂,一道道凝固血痕在上触目惊心,但他像全然不知一般,抿紧唇线,绷紧下颌,只望向远方,一时也未回顾卞杨的话。
前方地势渐缓,即将抵达大平原,大荒漠,也就意味着,再跑半日便可抵达河西驻军大本营,此后,再花三日筹谋布局,三日突袭营救,三日对阵鲜卑人,若一切顺利,年关前大部可赶得回洛城,他可与代之一同过年。
容琛甚至不太敢想象代之吃上李大娘的烧饼,披上胡屠户所猎狐皮做的大氅时,会有多开心。
家国太平,边关无争,河西无恙,是代之莫大的心愿,和他一样,同心同德。
念及此,容琛被冻僵的面容挂上一丝暖意,他缓缓放下千里镜,道:“就地扎营,休息半日。”
卞杨闻言如蒙大赦,立即调转马头,将容琛命令传递下去。
等他再调转马头回到容琛身边,他的主公没有生火取暖,只将逍遥随意放至一边吃草,而他本人亦是随性地席地而坐。
一团黑影依傍在三个壮汉合抱的大树下,若非卞杨目力极好,未必能察觉容琛便就坐在那处。
卞杨挠了挠头,四顾一眼,尔后走近。
容琛正捏着个青色玉珏在手里不断摩挲,眉眼间不复前一刻的凌厉冷寒,尽是柔和。
卞杨想也没想,便知那玉珏必是嫂子之物。
他嗤笑了声,尔后行近容琛,一边挨着上峰坐下,一边掏出块肉干,递到人面前,隔挡住人对着玉珏视线,道:“嫂子要是知道主公这紧赶慢赶的,只想早些回去见她,不知是心疼主公更多,还是心疼我们这些做属下的更多呢?”
王妃还没随王爷回洛城前,带过散兵,打过几场小仗,她爱兵爱民的程度可不比王爷低。
如今王爷折腾自己,连带着折腾三千精锐,只怕王妃心疼谁还是次要,最怕她会因王爷顾念她折腾所有人而自责愧疚。
容琛自然听出卞杨弦外之音,悠悠抬眸瞪了卞杨一眼。
卞杨皮糙肉厚,本就是挖苦与规劝的说辞,便不把容琛的眼神放在心上,只嘿嘿笑了两声,又把肉干往容琛面前推了推。
容琛轻吃了声,收回视线往下。
他默然将玉珏重新系于手腕上,却也没接卞杨给他递来的肉干,而是从腰包里掏出个青丝手帕果起的小包。
甫一展开,便见几块混了八角香的肉脯在冷硬的寒冬也软趴趴的,瞧着甚是美味,至要命是那香味丝毫不被冷风吹散,而是鬼精鬼精的钻到人鼻子里身体的血液里,叫人口齿生津,跃跃欲尝。
容琛推开卞杨的手,尔后将代之为他备的塞在包袱里的肉脯分了一块给卞杨,“等你娶了媳妇儿,便再不会像今日一般与我说这些酸话。”
这话叫卞杨听得一愣,他才是真被上峰一句酸话酸得牙都疼了。
不过,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没好气地与上峰过了一记眼刀,便夺过容琛手里肉脯,替代了自备的冷硬肉干。
代之与春娘做的肉脯到底精致,添了养气的食材,叫人只尝却一口,便觉浑身都有了气力,主随二人不时便在冷冻的夜里都笑了起来。
此战虽然匆忙,但瞧着不会艰难,至少对于素来战无不胜的玄甲军来说,不过小菜一碟。
是以随着主副两帅的笑声传开,三千精锐也很快消了疲惫,有说有笑起来。
他们多细细聊着,待天明抵达醴城,清缴匪寇,打了胜仗,他们便到河西几个繁华重镇上采买些河西风味的物什,尔后带回洛城,给曾经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妻儿送去,叫他们好好高兴高兴。
容琛也是这么想的,而且到那时,新中的噬心骨已在代之身上种稳,她不会再受旧梦幻境困扰,他也不必再提心吊胆。
但容琛绝无可能想到,他自以为密不透风的后院已然起了火。
莫说代之被软禁在凤宁宫,便是春娘金槐银柳还有谢枫等一众王府侍从护从,已被悉数收押在太极殿后深牢之中。
深宫酷牢,处处透着腐朽的铁锈气味儿,阴森骇人,叫人不敢往里走去一步,只怕进了去便出不来。
可谁也没想到,看守这水牢之人,竟是容琛爱将之一,此次西征被换下的将帅,陆河。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来晚了,发烧了发烧了,明天应该照常更的啊~
第45章
“陆河, 好你这个狼心狗肺的,我们王爷王妃何曾苛待于你,竟叫你这白眼两, 趁王爷一走, 便将我们都绑到这来?”
春娘头发蓬乱,几缕在额前,几缕在耳后, 剩下的与折了节的稻草一起全插在头顶, 瞧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的,然她双目炯炯, 在褶皱重叠的脸上尤其突兀,像含冤的恶鬼怒瞪于外,握着牢房斑锈铁柱, 朝过路陆河大喊唾骂:“你将我们王妃如何了?”
那日在祁连轩外, 他们正要与王妃一道回府, 却好好地窜出一群腰挂绣春刀的侍卫, 将王妃与他们围了个密不透风。
绣春刀是皇城司卫队的标配, 他们不去护着皇城里的主子, 怎的往郊区赶?
谢枫当下察觉不对, 便吹了骨哨要唤出祁连轩全部守卫, 然王府护从不增, 却是容祎、陆河领着更多的司卫兵出现。
尔后之情况可想而知,仓促出行的王府护从们寡不敌众,王妃叫两个白眼狼夺了去,谢枫与护从们皆身受重伤与春娘金槐银柳一同被收押入祁连轩地牢。
大约是为掩人耳目的缘故,至入夜后,他们才被转移到宫中地牢。
宫中地牢只属于皇帝统辖, 是王爷放权不染指之处,而容祎秘密将众人转移至此,便是还不想因透漏计谋而在王爷出征后便于京中掀起轩然大-波。
可纸终归包不住火,总有一日,王爷的人会知道,王爷也会知道他们凭什么敢?
春娘无端便想到八年前,想到被劫持的王妃
“那是你们的王妃,也是我的王妃,我能将她如何?”陆河望着春娘暴凸的眼球,面容可谓平静无波,语气亦可说得上是不咸不淡,“春嬷嬷不若省些气力,好待王妃传召?”
他避开春娘所站位置,将饭食摆入牢中地板,又在春娘转身要来拽住他时迅速抽身。
陆河居高盯着已被春娘打翻的饭盒,又抬眼看了看在后堪堪扶住春娘不令老人家摔倒的同样狼狈的金槐和银柳,皆是遍体鳞伤。
半晌,陆河从腰带间掏出个白玉瓷瓶,往牢房里一扔,“此金疮药乃玄甲军秘制,专治鞭痕刀伤,三位若不嫌弃,可用上一用。”
言尽于此,他已无法为自己的过错弥补更多。
常言道,“忠义两难全”,从前他摇摆不定,今日却才明白,这话应当说做“忠于仁义之士方可解忧”。
然,一切都太晚了。
王爷将玄甲军主力带离洛城,镇国公坐山观虎斗借由交出兵权,而他麾下不过三千皇城司卫。
如此,又如何与皇权相争,保全王府上下,突围洛城?
陆河瞳孔几不可见地缩了缩,旋即迅速一个侧身,却没避过春娘扔来的饭团。
饭团散地,几颗米粒粘在金丝绣纹丝滑光亮的黑袍上,就像他的人生从此有了污点。
陆河没有特地除去黏在身上的饭粒,只是退了一步抱拳朝前拱手,无声道了句“保重”,尔后转身离开。
春娘还在后头朝陆河背影骂些污言秽语,但他没有停下脚步,直到四四方方的廊道尽头。
“陆统领还是好耐性,竟能容忍那疯妇叫骂至斯。”
蓦地,一道夹着几分笑意的温润声音自暗中传出,陆河立即抱拳拱手,“参见皇上。”
话音落下,暗中便又伸出一只手来,托起陆河双掌示意免礼,“陆统领辛劳,不必多礼。”
容祎声音依旧温润,显出十万分的体恤:“人终有一死,作恶之人更不必多留,陆统领若觉那些人碍眼,朕可视而不见。”
言外之意,陆河要杀了春娘,容祎绝不过问半句。
但陆河又如何不知,容祎需要他血祭投诚?
陆河收回双掌,看向暗中,背脊挺拔,道:“臣素来看重人命估值,相较于妇孺,想来郁先生的性命更为珍贵。”
而郁先生已必死无疑,这已是他最大的投诚。
他道:“却是几个侍婢于蛊虫一事未必尽知,若取了她们性命,只怕难同王妃解释。”
王妃从来心善,小皇帝若想得王妃欢心,行事总得有个由头,滥杀无辜最是大忌。
容祎当然听出了陆河深层语意,他当即朗声大笑:“还是陆统领想得周到。”
周到得叫人担心他之忠君倒戈不过周密布局,只待一个机会,与皇叔里应外合。
不过即便陆河等到那样一个时机,母后也已经恢复记忆,届时,母后又会站在哪一边?
是站在全无缘由却杀她亲子还致她蒙于鼓中八年的皇叔一边,还是站在为她揭开真相苦苦筹谋的养子这一边?
容祎笑了。
母后心善,又极为疼爱那个短命的太子和他,她绝无可能站在一个只会蛊惑她心智的男人身边。
容祎缓缓从暗中走出,明黄锦袍与方方正正的暗黑地道格格不入,乍一看仿似天降尊神,再细看又觉得他脸上的笑布着阴森之意,但不管哪一样,都彰显着他掌握人之生死且不可违逆的不可侵犯。
他压了压陆河肩膀:“还是陆统领想得周到。”
而立年岁的少年已不复青涩,站在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面前也高出了小半个头,亦显成熟稳重。
陆河低下头,将眼色隐于眉下,平和应说:“多谢皇上夸奖。”
王爷要他忠于新君,辅佐新帝,那么得到面前帝王的认可,便是他此次任务完成的标志。
他眼看地上明黄靴鞋尖尖摆向,肩上重量随之一轻。
是容祎往拐角后地道另一尽头走去。
陆河抬眼,先看向明黄背影,后看容祎来时方向。
几个宫人守在道口,没有跟来。
他收回视线,拳头紧了紧,尔后提步,跟上容祎。
两人一行直至地道尽头最后一间牢房。
此处更阴湿,光亮更少,铁锈味儿更重,甫一走近,便叫人觉恶臭难耐。
陆河是见多了死人和将死之人的,对眼前这般腐朽光景全无反应。
至于容祎陆河侧目看了看,少年帝王面不改色,只摆了摆手。
陆河会意,当即上前开了门上锁链,推开门。
容祎随之入内。
陆河紧随容祎之后,但与容祎相聚一臂距离,只做防守状。
事实上,此间防不防守已然不重要,因陆河早前已来探过,此间人别说要伤人,便是活下去的可能也已没有。
噬心蛊三分,麻痹经脉,扰人记忆。
噬心蛊十分,经脉尽蚀,神经错乱。
陆河替容祎擒住郁华清之时,便该知道,这位曾救过他乃至万千玄甲军性命的神医必死无疑,只是没有想到容祎竟然心狠至斯。
陆河垂下眸,半闭上眼,尽量不去看地上面容扭曲的老者。
容祎那厢则是已经屈膝蹲下,挨近地上腐臭。
“老先生,身上可见难受?”他声音温润,仿佛在和一个和蔼老者交谈,“听说您妙手神医,可有想得到该用什么好法子治一治您身上这顽疾?”
为了报复,容祎用了十分的噬心蛊灌入郁华清身体之中,只愿叫他尝一尝此恶毒之物是如何残害了母后,更叫他与母后足足分离八年之久。
他要让始作俑者得到报应。
郁华清是第一个,但绝对不是最后一个。
容祎唇角弧度放大。
他未听得地上人哼哼唧唧半日未成句样儿的回话,但仍算宽容,耐心道:“老先生受累,且好好想一想,若想不明白,便记住这万蚁如何一口一口将您的筋脉蚀尽,以致身体里一点一点魂丝抽断。”
他还贴心拍了拍地上人翻着血皮的手,“您若要怨,便怨自己跟错了主子,害了朕的母亲,害了自己。”
他顿了顿,又道:“很快,朕便将您那不可一世的主子送下去与您作伴,与您一道忏悔,叫您此行不会太过孤单。”
言罢,容祎又是轻笑了几声,才缓缓站起。
他又顿了几息,才冷声冷气道:“三日之后,将他抛到野山,喂狼。”
依照危立人所言,他这位师兄郁华清用了十分噬心蛊后,至多活不过三日。
三日再来收尸,够了。
陆河那厢听得命令应了声“是”,便就恭送容祎离开,又在容祎擦手扔下一块黄帕时,迅速抛出一根银针,直中郁华清命门,无声无息。
待陆河随容祎走过此间牢墙,再不得见郁华清全貌时,郁华清那哼哼唧唧声即时全消,绝了气。
*
再说代之这厢,她已经滞留宫中七日。
容祎每日依时到她所在宫殿同她用膳,偶尔还摆开桌案于她那宫中批阅些奏折,就像往日在王府里,容琛陪着她那样。
代之很不适应这样的生活与关系,是以,她能避得开便尽量避着容祎,总之,两人相谈鲜少,左不过,容祎问她身体情状如何,她旁敲侧击向容祎提要出宫一事。
但容祎对代之请求的反应全不像个皇帝,竟笨得似完全听不出代之话中意一般,只在许多次问询中才回应她些许,道是等太医将她身上病症治好,他自会放她来去自选。
可代之在宫中呆了整整七日,全没见过什么太医、名医,她见得至多的,只有那位容祎特派给她的屈嬷嬷。
代之无法,只能先迁就容祎的“孝心”。
左不过,即便不能在宫中将病症治好离宫,等容琛凯旋而归,也会来宫中接她。
她全没必要在此时先同皇帝闹翻了脸面,最后落得因为她,他俩叔侄两看相厌的地步。
不过,说来也怪,代之自认从前不曾到过宫中,自然与屈嬷嬷不曾相识,然她与这嬷嬷竟自有一番熟悉感,且那嬷嬷对她的习性了解不输春娘。
譬如晨间一杯牛乳需有三分咸六分温,又譬如盘发活髻只能高颈三分,还譬如用膳蘸酱必要添醋一碟
代之一些细小癖好,屈嬷嬷无一不知,无一不周到。
若非要说这嬷嬷有什么比不得春娘的,那便是春娘知晓代之最厌龙涎香气味儿,而屈嬷嬷却是每日必要将代之衣物拿龙涎香熏得重味儿难闻。
代之几次屈嬷嬷道是不喜欢龙涎香,但屈嬷嬷固执己见,只说多用便就习惯了。
代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至终只能将厌恶龙涎香这算不上大事儿的不喜藏下,随了屈嬷嬷去,继而也就得到了屈嬷嬷对她的更多优待。
譬如,领她在这宫中走动走动叫她不必太过孤单寂寞,她也好顺道问一问宫里宫外是个什么情形,她又为何会忽然被转移到了宫中。
屈嬷嬷能告知代之的细节不多,但代之还是晓得了她所下榻的这座宫殿唤作“凤宁宫”,是先帝皇后,也就是容琛以及她的皇嫂所住的宫殿。
代之以为她并不应该僭越擅住于此,但屈嬷嬷道是宫里再无一座宫殿能同凤宁宫一般日日有人打扫,能即时腾挪出来予人暂歇,遂叫代之不必介怀这宫殿旧主,只管安心住下便是。
但代之实在安心不了,因她这些日子又做梦了。
作者有话说:
发烧不退!这几天更新不太定时,但是还是会更的宝子们!
第46章
代之实在安心不了, 她这些日子又做梦了。
从前梦境虚幻,无有实质,容琛说那是药物篡改的梦境, 不可尽信, 于是,代之对梦境的真实性便有三分相信而怀疑到七分,再到后来, 发现所有虚幻皆无所凭依, 便以为容琛说的不无道理,不再找寻证据验证那些莫须有之物。
然在宫中这七日, 许久不见之梦境又回来寻她,且从前那虚幻中的模糊人脸模糊景色竟一次比一次清晰,更与白日所到之凤宁宫各处完全重叠。
代之糊涂了。
容琛当不会骗她, 可她如何巧合梦得凤宁宫?难道她从前独自到过这宫里?
代之愈想心底愈不踏实, 以致脚底生出寒意带起风, 叫她脚下踉跄。
她好不容易站定, 立于莲池边上, 然才想垂首缓一缓发懵的脑子, 却倏然瞧见池中自己的脸——面若满月, 朱唇青黛, 流苏闪闪, 金冠加冕,繁华无尽。
代之晃了神。
这并非她今日妆发!
正待代之还要细看水中人影,一条通身金黄的小花鱼蓦地从深水中浮出,钻出头来,毁了镜面,撞破代之遐思。
代之猛一睁眼, 水镜中哪里还有繁华贵妇?
她素净的脸蛋透着些许晦暗之色,被金鱼的花尾巴一摆,便就碎落湖中。
代之暗暗松了口气,心道自己做了几日梦便疑神疑鬼,难怪容琛宁愿她喝药也不愿叫她为了恢复记忆或是怀子而断药。
她无意识撅了撅唇,哀怨小眼神追着小花鱼蹿动。
冬日莲池无花,但宫人仍旧将满池莲叶修剪停当,仿似给池水盖上了张绣满莲叶的花布,而那小花鱼便机灵而自在地穿梭于花布之下,若隐若现。
代之一时又叫小花鱼带去了神思,视线追着它直至其消失在莲池另一方尽头。
代之缓缓举目,又见一飞扬八角之兰亭侧立于池边。
这几日,代之虽于凤宁宫中走动,但多不过于寝殿外一里内,如今日这般行至小花园之远还属第一次。
代之无意探寻过多宫中阴私,有些地方能不去便不去,毕竟她这些年正因畏惧深宫高墙才从不踏入皇宫一次即便这凤宁宫似经人特意改造,不似宫殿却更像更像河西一带富有人家的小庄园,对,就是小庄园。
代之心里惊叹,面上却不显,而是与屈嬷嬷道:“我乏了,今日就到这儿罢。”
言罢,她转身意欲结束今日散心,回寝殿。
然屈嬷嬷那厢今日却破天荒地没有催着代之回殿,而是道:“当年王爷便是领着娘娘在那兰亭下向先皇求取您二人之赐婚圣旨。”
她对上代之重又亮起星星的眸子,笑说:“既已到此处,娘娘不去瞧一瞧么?”
代之眨眨眼,圆溜溜的眼珠子转到屈嬷嬷脸上,一息便漫出笑意,“那便去瞧瞧。”
宫中阴私她是无甚兴趣多了解,但她与容琛的共同过去,她倒很愿意重新探寻探寻。
她总觉得,有些往事,只容琛一人记得,是不公平的。
代之兴致高,步子迈得便大了些,但行进间还不忘再一次叮嘱屈嬷嬷:“嬷嬷还是唤我作王妃罢,我比较习惯这个称呼。”
大夏鲜少有人唤王妃为娘娘,但这叫法也未必没有,代之不清楚宫中规矩,但仍希望宫里人能唤她旧称,只因她每每听得“娘娘”二字,既反应不过来,又无端觉得有些膈应。
屈嬷嬷紧跟代之脚步,气息有些喘,但仍有问必答地点点头,应说:“是,娘娘。”
代之:“”
好罢,纠正不了了。
代之只得又将此一不适先放一边。
她到了兰亭阶下。
不知是否因身临其境之故,寻了多年名医治疗的失忆症竟似好转起来,她甫一抬头,似就忆起当年八角兰亭里的光景——
统共三人于其中,一坐,两跪。
高座上之人一身明黄,端方而坐,自有一种高位者的雍容气度,却不叫人觉得难以接近,他一双桃花目更是明亮却不凌人,只款款看着座下二人。
座下一个容琛一个代之,一个宽肩劲腰的身量将长剑置于地上,一个仍做河西姑娘打扮青衣红绳系头,两人携手交握,背脊挺拔坚毅。
“九娘乃臣弟此生挚爱,求皇兄为我二人赐婚。”
当年承诺如在耳边回响,代之似乎感受到有人握上她的手,给予她力量面对未来,她更听见心脏狂跳的声音,是对未来的期待。
代之缓缓低眉,看向自己的手,又看向交握的另一只指节分明的大手,再去看它的主人。
那时的容琛还不到而立之年,他还是少年将军,还没有背起如今日这么沉重的家国之责,还时常笑,双目更常常灿若大漠天上银河里最闪亮的星。
代之想起自己当时是如何满心欢喜随容琛向皇兄恳求圣恩的。
一如容琛所言,他的皇兄是个开明大方之人,且对唯一亲缘兄弟极尽呵护,只要是容琛提的,容渊自无有不应的。
“这人世间,最难能是遇见一个知己之心之人。”高座上,鬓间些许花白的帝王笑得爽朗而亲和,“既如此,朕便破了惯例,册封裘姑娘为我大夏第一位女将军,封号簪缨,从三品,嫁娶从公主制。”
一抬身份,二添门面。
容渊果然如容琛所言般允了他们所期望的一切,两个年轻人心喜,即时叩首拜谢。
上首又是朗笑又是道免礼,末了,还为两位年轻人考虑周全:“既为皇室婚礼,若在边关完成,只怕天下要笑我容家苛待了裘姑娘。”
他道:“不若差钦天监为你二人选个近些的良辰吉日,好容你二人于洛城完婚,也好叫朕这个做兄长的讨上你们一杯喜酒?”
于京中完婚自是最好,但于婚礼的安排代之与容琛二人亦早有考量。
边关暂定,短期难起大战事,但容琛是为主帅,若因私事而离营太久,难免叫有心之人钻可乘之机,生出变故来。
是以,代之与容琛说定,当早早回往河西。
“边防虽暂时稳固,但西北豺狼依旧虎视眈眈,臣弟以为臣弟还应担好主帅之责,守住历代遗存之家业,不可长时间离开河西。”容琛解释,又说:“臣弟也已与九娘商议,与其铺张浪费,不若将举办婚礼的费用悉数换做银钱,布施边关百姓,如此也可缓解多年天灾人祸于百姓造成的苦难,也算是普天同庆,岂不乐哉?”
一个皇族子弟的婚礼取消,只为边关百姓福泽,古往今来,无一有之。
容渊听得这番建议,面色一怔,似也有被惊愕住,然很快,见惯了风雨的他面上便见和缓,且也只略微思量几息,便就答应了代之与容琛所求,还特地派了宫中大监到当时的王府替容琛与代之筹备银钱置换一事
失去的记忆一点点回涌,代之心头震撼又惊喜:怎么就忽然恢复了这些记忆呢?
她还未及细想意外如何来临,倒先想到要同容琛分享当下喜悦。
今夜,她合该再给他写一封信,与他道说今日之事。
念及此,代之只想再多走几步,或可想起更多往事。
举步绕过莲池与兰亭,再往前方是一片花圃,但因时值冬日的缘故,塘边花败,只余颗颗兰草。
是的,这一片花圃植栽的,皆是兰草。
代之惊奇,何人竟与她一般,同样酷爱兰草兰花?
“先皇后喜欢兰花,先帝便着人建了这花圃。”屈嬷嬷似看透代之疑惑,一边解释,又一边问:“娘娘也喜欢兰花?”
代之一时没有察应那声“娘娘”,半息才回过神,看向屈嬷嬷,点了点头,尔后,缓缓步入花圃中。
这花圃也给她熟悉之感,这里的建构,这里每一处的布局,她都觉得熟悉无比
“这是什么?”代之已行至花圃正中间的一座状似小屋的四四方方物什。
屈嬷嬷:“回娘娘,这是花房。”
她挥了挥手,便有宫人将那琉璃制成的门打开。
蓦地,一股兰花馨香搭载于暖流之中直扑人面。
代之一瞬糊了眼,下意识抬袖遮面,等心神一定,又赶忙放下手。
只见蒸腾着暖气的四四方方小屋里尽是盛开的紫蓝色兰花,朵朵贴于整个蒙了水气的琉璃壁上,绚烂夺目。
再仔细一看,花房至中间,几个工匠正不停烧着碳火换着水气,叫室内温暖如春。
所谓花房,其实该是温房,温养花朵的房舍。
“这是先帝命西域工匠打造的温室花房,燃炭融冰,可保四季如春,叫这兰花时时开放。”屈嬷嬷托着代之手臂,引她入内,“娘娘若是喜欢,可在此小坐赏花,亦可抵屋外冬寒。”
说话间,屈嬷嬷已引着惊愕怔愣的代之坐下,又一边无声差使宫人退避。
代之没有察觉屋内只剩两人,只还沉浸于满室温馨之中,甚至不知心中是为惊慌还是为震撼。
“先帝对仁德皇后甚好。”代之喃喃:“且不说这花房建造与维护需要耗费巨大人力物力财力,便是先帝有此用心,便已可叫天下没有一个女子不羡慕仁德皇后的。”
“可说呢?先帝若知道娘娘这般称赞这花房,便是死亦无憾了。”
屈嬷嬷说着僭越的大话,才把代之吓了一跳,代之又见她从两人环坐的桌下取出个小屉盒。
正待代之疑惑,屈嬷嬷已经启开盒盖,从里取出个以兰花编织而成的头环,亮到代之面前。
“此花环所用之兰花已叫西域匠人取特制药水辅以保鲜之法,再不会枯萎,可留存多年。”她说,“娘娘可要瞧一瞧其中玄妙?”
代之原想拒绝屈嬷嬷好意,然屈嬷嬷却已将花环塞入代之手中。
蓦地一瞬间,一个同样的一只手触碰同样一个花环的画面现出脑海——
身侧坐着一人,一身明黄,玉面桃花目,清风一拂便如兰花中一片桃瓣,翩翩于前,向代之倾来
是容渊?
未及代之细想,对方已经伸出手,替代之将花环冠于头上,“这花环很衬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婶婶——婶婶——”
几道急切叫唤强行撕裂如潮水般涌上来的回忆阴霾。
混沌骤然消逝, 清明袭来,眼前还是那双布有皱纹的手,紧握一顶紫蓝色花环, 举到代之面前, 而她的手也正举在半空中,是要接应的姿势。
然先前脑海中陡现画面还如一只无形之手,堵在代之心口不肯放开, 此一时再紧紧一握, 直叫她心口随之一紧。
代之猛一甩手,屈嬷嬷没将那花环握紧, 花环便随代之力道脱离屈嬷嬷掌控,空中一飞,直抛向花房另一处。
兰花花环所嵌花瓣经受特制药水浸泡, 不会腐朽, 却不代表那花环就刚毅不催, 此时叫人一砸在地, 兰花花瓣顷刻散地。
先帝皇后的花环被代之毁了。
代之后知后觉, 还来不及分辨什么心中先涌上慌乱。
她下意识起身要去捡满地花瓣, 却在起身的瞬间先看到散落花瓣绵延那头的一口石砖砌就的水井。
约莫是为衬托满室馨香, 不叫那水井碍了人赏花心情的缘故, 这口水井的井壁建得极爱, 将将只有一张矮桌的高度,亦很适合叫人坐于其上。
代之不知怎的,脑海中又现出新的既熟悉又陌生的画面——一男一女纠缠于上,一青黛一明黄重重叠叠,凌乱的衣衫曳地垂摆,堪堪覆住地上散落的半数花瓣。
代之心惊, 她瞧不真切光天化日之下不顾礼规行荒唐事的男女面容,便止不住往前走近一步——
“婶婶!”
又是一声厉喝,接着,代之的手臂便被人拽住了。
有人又叫又拉地将她强行拽住。
代之脚下一个踉跄,直往后跌去。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怀抱将她兜住,顷刻,一股熟悉得叫人心惊的龙涎香气扑鼻,充斥代之鼻息,她心下一慌,猛然抬头看向来人。
容祎本就生得与他的父亲容渊有七分相似,玉面翩翩,一双桃花目温润含情,仿佛藏着无尽的温柔与深情。
此一时,他紧皱眉头,怒目圆睁,身上更有一种对面前人强烈的占有和保护气势,便与他的父亲足有十分相似了。
代之更慌了——她只看到那张总能叫她夙夜难安的容渊的脸
一瞬间,丢失的五年记忆如冲溃堤坝的洪水,全部灌入代之脑中,恐慌随之装满她的心脏。
她瞳孔皱紧,眼中闪过浓重的恐惧和厌恶,下一息,便用尽全身力气推开面前人。
然男女力量太过悬殊,男人反手便将代之细腰拢住,将她抱至面前,又握住她的肩膀,狠劲摇晃,“母后,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祎儿!”
祎儿?
代之心中默念,囫囵眼神终于能够聚焦,看向面前人的脸面。
玉面,桃目,薄唇,还有习惯性的怜惜但敬爱的眼神。
祎儿?
她又次无声喃喃,一边辨着面前人的脸面。
果真,他不是容渊。
他是容祎。
心中有了确定认知,恐慌便先蛰伏了下去,代之紧绷的心弦在一瞬间松散下来,身子亦随之松懈,摇摇欲坠。
她脑子还乱得像一团乱麻。
自从她走进凤宁宫的小花园,走到那片莲池边,看见那个八角兰亭开始,她的眼前便像走马灯一般,不断出现许多与梦境相像的景象。
起先,她是欢喜的,以为身临其境可叫她恢复丢失已久的记忆,可比喝药看诊强多了。
可此刻记忆井喷却叫她难以承受——本该和宫妃嫂子们赏花的她因贪了两口酒上错了容渊的床,她对不起容琛只得答应容渊留在宫中成为旧爱的嫂嫂,可她知道容渊不会放过容琛是以百般算计,以自己的命也以那未出生孩子的性命做赌,只为叫容琛起兵篡位,寻得一线生机原来,她曾经这般丑陋肮脏
代之身子彻底瘫软下去,仿佛失去骨头之人,叫人搂都搂不住。
容祎心惊,眼看代之瞳孔涣散却又无法将她抱住,只能随她一并瘫坐在地,一边大声差人传召太医。
*
凤宁宫的寝殿内乱作一团。
宫女们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太监们也战战兢兢地守在一旁。
容祎面色阴冷,却又如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怒目死死盯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代之,又看她受着一根又一根银针的刺入。
自从兰园晕倒开始,代之浑身骤冷,仿佛血水流尽之人,等至回到寝殿,她面上已全无血色,只苍白如纸,已仿若死人,没有一丝生气。
容祎不解。
他所知晓的母后生来顽强,是最坚韧不可摧折的大漠蔷薇,任何时候都可以顽强的生存着,还回不断给身边人带去生的希望,便如他们相处的那两年,她自己日日委顿在父皇身下,受尽屈辱,却还时时教养他关心他叫他好好活下去。
可眼下,她自己怎么就先弃了生机呢?
“如何?”容祎眼看危立人将一根一根银针从代之身上摘下,然代之面上血色无有任何变化,其一字一顿蹦出的两个字可谓藏着大火。
危立人才将针包卷起,旋即立刻跪地,朝容祎叩首一拜,声音颤颤巍巍:“小人暂且保住了娘娘性命。”
“不是暂且。”容祎掐断危立人后话,“是必须。”
他沉声道:“朕的母后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便到阎王爷那里分辨去。”
危立人闻言浑身一震,原伏在地上的头垂得更低,只恨不能挖出个地洞钻进去。
他与郁华清师出同门,医术不相上下,但师父却道师兄医德高尚而他不堪台面,非要他弃了这门手艺。
他不肯罢休,虽被师父逐出师门却仍潜心钻研医术。
甫一从他那小徒弟贺兰臻那儿得知他那师兄之主子摄政王的王妃恐因中蛊药之术而失了记忆,而皇上却暗中想要将王妃记忆恢复,他便立即投石问路,拜到天子脚下,请缨为天子分忧。
之于师兄对王妃种下的噬心蛊,危立人有十足把握可以解除,当然,其中风险亦有之,那便是一旦噬心蛊与宿主建立共生关系,杀死噬心蛊便如杀死宿主,解蛊者需要在此九死一生中为受蛊者寻得生机。
危立人自诩凭他的医术要保下受蛊者的性命并非难事的,可谁能想到王妃根本一心求死?
以王妃目前的情况,假若她仍不寻求生机,只怕一个晚上也熬不过去。
念及此,危立人咬了咬舌头,叫疼痛刺得他找到求生的渴望。
他颤颤巍巍咬着大舌头,抬起眼,“皇上,小人已然尽力,但娘娘若一心不想活,小人即便打通娘娘全身筋络,也推不动她身上气血运行。”
他斟酌着词句,道:“皇上或可试着在娘娘耳边说些能叫她有活下去念头的话,也许可帮助娘娘度过此次难关。”
危立人听过一些皇家秘辛,也得过好徒弟的仔细讲解,遂知道床上躺着那位与先帝、现摄政王、现皇帝的一些纠葛。
想必,能叫娘娘有活下去念头的唯一希望,便在那摄政王身上罢。
危立人审慎注意容祎面上表情变化,一阵青一阵白,他忐忑了好半晌,才在刘总管的眼神示意下,连滚带爬地退出去。
屋里只剩下容祎、刘芜和跃动的烛光。
“要不”刘芜还是开口谏了言,“要不皇上还是提一提摄政王?”
容祎闻言先是未动,却是在过了足足半刻钟后,忽而大笑,叫刘芜一惊一乍,也吓了一跳。
“提一提皇叔?”容祎自嘲般笑着重复刘芜的话,又道:“只是提一提皇叔,有用么?”
言罢,容祎忽地倾身靠前,附于代之耳边,咬牙切齿道:“你若敢死,我立即下旨砍了他的脑袋。”
这一句话,是容渊曾对代之说过的话。
*
五更天,天色尚未大亮,世界沉浸在一片暗暗蒙蒙之中。
凤宁宫前厅,朱门大敞,深冬腊月的风呼呼往里灌,装了一室的寒。
千烛灯未点,叫屋内更加漆黑,唯独的一抹东方鱼肚白钻入殿内,却将内里之人的面色照得更加惨白,再加一股淡淡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直教人觉得走到了阴曹地府。
不知过了多久,静谧中终于有人发话。
“嬷嬷还觉得自己没有错吗?”
细看,是坐在高堂上的审判官在说话,只不过,台下无一人应答,叫审判官静默了几晌后哄然大笑。
“想来,嬷嬷还是不知道自己有错。”容祎声音自嘲,“嬷嬷向来自作主张,是不需要将朕这个主子放在眼里的。”
“老奴不敢。”台下屈嬷嬷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嘶哑,带着疼痛的喘息,“老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皇上。”
“为了朕?”容祎又次放声大笑,“你明知仓促恢复母后记忆会有何种后果,更知道人命只有一条,朕赌不起,你还铤而走险酿出此大祸,这便是为了朕?”
危立人早有言道,杀蛊有风险,不可一蹴而就,是以,既然已经对代之用了药,只需静候她的记忆恢复便可。
容祎特地差使屈嬷嬷这个照顾过代之的老人陪在她身边,适当带她走走熟悉之处,将将熟悉的事情,循序渐进,先从些日常些微平淡之事开始寻找记忆。
可这老婆子却厉害得很,直拿父皇和代之的东西来激她,可不是将代之往死里逼么?
若非那危立人确有两把刷子,代之如今又如何?
想到此,容祎只觉一阵后怕。
他再看向下方那背脊挺拔而跪的屈嬷嬷,半息,面色更加阴郁。
这老婆子口口声声为了他好,实际是倚老卖老,根本不将他的话听入耳中
不过,没什么好辨的,这天底下,又有几个人真正效忠于他呢?
他,一个卑贱侍婢生的儿子,一个从来不被父皇正眼以待的儿子,一个靠着叔父座上皇位的天子,一个根本没有实权的天子。
谁看得起他?
是父皇?是皇叔?是朝臣?是百姓?还是面前这个看养了他二十年的老嬷嬷?
都不是。
曾真心对待过他的,只有代之一人。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念及此,容祎眉眼一立,转而喝令:“来人,将屈嬷嬷交给陆河。”
冷厉声音比冬夜寒风还似冰刃,直刮于屈嬷嬷身上,叫她浑身一震,仿佛遭了霹雳一般。
陆河是容琛分派给容祎的武将,被要求绝对效忠于君主。
也就是说,在容祎与任何人的绝对利益发生冲突时,陆河必须以容祎为先。
明面上,他是皇城司卫队统领,是天子近臣。
暗地里,他还是天子死士暗卫的统领,更是太极殿底下水牢的总监官。
屈嬷嬷知道陆河的手段,更知道太极殿下水牢的可怕。
皇上要将她交给陆河,那便意味着要放弃她这一颗棋子矣。
屈嬷嬷终于后怕,匆匆忙忙要膝行到容祎跟前,但因她先前已经受过五十道鞭刑,身上行动已十分不便,她只身上一动,立即趴在在地。
“皇上,皇上,您不能这样待老奴的,老奴看养您长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怎么能因为老奴一时急于求成便治老奴死罪?”屈嬷嬷已顾不得更多,努力伸手去够自己照料多年的小主子的袍摆,“老奴一心只为皇上,娘娘一日不恢复记忆,皇上便少一分筹码,多一分担忧。”
容琛正值壮年,手下精兵强将无数,又最会蛊惑人心之术,这大夏有大半的人都只认得摄政王却认不得当今圣上。
如今,偶得容琛离开洛城支援河西,唯一爱妻又已落到小主子手上,小主子若不抓好此时机,让代之恢复记忆站到小主子这一边,又如何得到最大筹码与容琛夺权?
可小主子却优柔寡断,因着那赤脚医生一句“唯恐仓促恢复记忆伤害性命”,便属意循序渐进之法,非要保全一个无关紧要之女人的性命。
他难道不知道,时不我待,假若那雷厉风行的摄政王提前结束边关战事,抑或朝中人察觉王府的异样端倪,更或者那赤脚医生根本无法唤醒裘代之的记忆,小主子所做的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屈嬷嬷自认,她做的一切,都是未雨绸缪,是为了小主子的大计。
可屈嬷嬷到底没有将代之在容祎心中的位置掂量清楚。
没有了代之,容祎甚至不愿意抢这江山。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与皇叔平起平坐竞争一次,抢夺一次。
他希望母后会选他。
容祎冷冷看着下方不知悔过的屈嬷嬷,并不应话,而是冷漠地挥了挥手。
暗卫得令,立即押着屈嬷嬷的肩膀,飞速将她带离,亦将她口中那句咒骂容祎必定要为自己沉迷女色而失去性命失去江山的话堵了去。
厅室空落,容祎又盯着屈嬷嬷被拖走后地上留下的一道血痕半晌,才扯了扯嘴角,缓缓起身。
江山与美人,他都要。
容祎沉眸提步,转身往寝室方向走去。
一句对容琛的狠话,已叫代之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
她面上又有了血色,连呼吸都平稳了起来,只是眉头还在紧锁,似乎在做着些骇人的梦境,又似是身上有哪里不适。
危立人说,人所承载的记忆是有限的,既然代之先前已经放弃了一些记忆,此时再接收回来,必有一段吃力的适应时日,叫容祎不必担心。
容祎知道,担心无用,便只能默默守护在旁。
他挥退侍候的宫人,亲自接了湿帕,一遍又一遍给代之擦着额间不断冒出的汗珠。
柳眉,杏目,高鼻,薄唇。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近距离看过她,那个让他重新找到生存意义的姑娘。
以后,他们再不要分开,好不好?
容祎心里念叨着,便有一股甜意从心底升起,叫他唇角挂上真实笑容,也叫他手上动作愈发轻柔。
一声低声喃喃,代之忽地胡乱握住了容祎的手,一边口齿不清地唤着人。
容祎没听清代之所言,但已随代之手上力道靠近了她,将耳朵附到她的唇边。
——“阿琛。”
阿琛。
容祎听清了。
他猛地直起身,睁圆了凤目看向榻上人。
她嘴型还在动,依旧在唤着那个人,唤他快走
容祎脸上笑容瞬间消失,眸色陡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十三年前。
南下侵扰河西的鲜卑人不敌大夏军民联手, 兵力折损过半,再无与驻边夏军一战之力,遂与大夏签订休战十年契书, 共谋边关安稳。
时任河西节度使的容琛随之名声大噪, 风头无两,既叫鲜卑人从此对大夏,尤其是容琛麾下的玄甲军, 退避三舍, 也叫饱受鲜卑迫害的大夏邻国纷纷来朝以图庇护,更叫大夏百姓纷纷敬仰起这位横空出世保下边关安稳的鲜衣怒马少年将军, 尊他为大夏百年一遇之战神。
但容琛心以为,这番成就非他一人之功。
有身后皇兄的授权支持,有兄弟们的齐心协力, 更有那个灿如春日的河西姑娘倾力付出。
毕竟没有代之号召, 天高皇帝远的醴城百姓不会甘愿出力, 既想尽办法为河西驻军拼凑出河西地形图全貌, 亦男女老少皆揭杆参军将河西荒凉的无人边境守城铁桶, 也就没有玄甲军两三年间拿下几次与鲜卑人大仗的胜利, 得到今日之成绩。
时也, 命也, 容琛早说定要与代之共享这份荣誉。
在裘大爷过世后, 代之终于答应他,愿意嫁他为妻,与他并肩河西,守护一方安宁。
然天家子弟的婚事多不能自己做主,即使容琛向来出类不甚在意所谓皇室礼仪,但皇兄来信说得对, 无媒苟合不入宗祠会沦为天下人的笑话,而三书六礼却是对未来妻子的尊重。
容琛当时不知皇兄早就对边关了如指掌,只当皇兄也全是为了他的小日子着想。
他素来敬重长兄如父的皇兄,当即便挑选了鲜卑人农忙不可能起兵祸的日子,领着代之回一趟洛城,一为将代之功绩上报朝廷,二为向皇兄求娶一道赐婚圣旨。
“裘姑娘虽战功赫赫,但到底出身低微了些。”当时皇兄听罢容琛所奏,并未如信中对代之的认可那般即时同意赐婚之请,言辞间还不乏犀利,“阿琛你果真想好,要弃了京中贵女,选她这么一个区区商贾酒娘做你正妻?”
容琛被将了一军,措手不及,但见皇兄面色严肃,难得对他怒目视之,他后觉皇兄已在皇位多年,早同父皇一样将天家体面刻到骨血里,之于他要娶一个区区商贾酒娘的请求未必能够认可。
可代之是区区商贾酒娘吗?
若无代之和裘大爷,他早死在醴城外护城河的阴沟里。
若无代之与裘大爷作引,妄图穿山的玄甲军至少要葬送一半在佤骊山上。
若无这个区区闻名醴城的酒娘号召,一个新走马上任的河西节度使根本使唤不动已经对朝廷了无信心的百姓揭杆而起与朝廷军队同仇敌忾。
容琛见过代之是如何与她阿爷相扶,以酿酒储粮商路为百姓运来粮食,也见过代之如何就着单薄的身影凭着三分拙劣功夫七分不服输不怕死的气魄与诡谲鲜卑人斡旋最终带斥候杀出一条军情线
容琛再找不出这世间任一个能与代之相媲美的女子,他生平第一次与皇兄说了重话。
“此生,臣弟必非九娘不娶。”他单膝下跪,背脊却挺得笔直,声音亦是铿锵,“如若皇兄见过她,便知她并非一普通女子,酿酒卖酒只不过是她最不起眼的技艺之一,她之心怀,在河西全境百姓,在大夏之安宁,更在路无饿死之骨。”
他顿了顿,道:“若皇兄以为九娘身份与臣弟相差甚大,失了天家脸面,那么臣弟愿舍皇族身份,弃去王爷封号,只领河西节度使一职,驻守河西,再不返洛。”
这是容琛返洛前做的最坏打算,他从未与代之提起,也未曾与容渊透露半分。
高座上的容渊大抵没有想到自己拿命去维护的唯一血亲弟弟会为了个女人与他冲撞,抑或没有想过容琛竟能为一个女人放弃皇族身份。
他脸色顷刻僵住,甚至添了几分沉郁,领殿中空气骤寒——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容琛一瞬间便察觉到室内腾起的杀气
容琛后知后觉,他在河西一隅算得上土皇帝,在那处待了些年,虽几次险些丢了性命,但到底呼风唤雨,在高位坐习惯了,一时,竟忘了他面前这位不仅仅是维护了他半生的兄长,更是实实在在的大夏皇帝,一国之主。
只要容渊一声令下,容琛的性命暂且不论,商贾出身的代之只怕
容琛心口一瞬紧绷。
就在他想于满室沉静中开口缓和气氛挽回什么时,容渊忽地开了口。
他脸上僵硬一瞬破裂,甚至朗声大笑起来。
暖风轻拂,将一室冰寒吹散,仿佛方才的杀意不曾存在。
“朕不过试一试你的真心,瞧你那着急护食的模样,倒像是为兄真的欺负了你。”容渊一边拍着龙座椅臂,一边轻笑,“既然你已想过天下人的恶言,也早有决断,那便是心意已决,朕予你们赐婚便是。”
末了,他又顿了顿,才笑问:“但你合该将你那即将过门的新妇带予皇兄见一见,也叫你们嫂嫂见一见才是?”
得到赐婚应允,近一年的筹谋有了定数,容琛提到心口的重石落地,别说要领代之与皇兄皇嫂相见,便是要领她即刻参拜皇家宗祠,都不在话下。
于是,容琛按规矩,领代之入宫面圣,请安。
代之得了簪缨将军封号,还与容琛一同领下赐婚口谕,既解决了门不当户不对的问题,还敲定了成婚日子。
代之高兴,容琛也欢喜,转头便带她在宫中闲逛,看他生活成长的地方。
那几日,两位即将成婚的男女是世间最幸福的一对壁人。
当时,两人有一个共识,他们虽然要在河西落脚生活,代之未必要学习和融入天家生活,但她与皇兄以及皇嫂的关系却不能废。
于此,容琛还劳烦了皇后嫂嫂带代之在宫中多处走动,与皇兄的妃子和京中贵女相见。
那日,容琛和代之一道进宫,一个到太极殿,一个到御花园。
待与皇兄言过近年河西边关谋划,又与时任湘洲节度史的陆鸿振切磋过兵法,容琛才离开太极殿往御花园,接代之。
天色已晚,他该与代之回府了。
然本该如往常举办小宴的御花园空无一人,全无代之身影。
容琛古怪,问询路过宫人情况。
宫人言说不知情,只道当日御花园并未设宴。
容琛更加疑惑。
晨间,代之还提及今日要见的是哪几家京中贵女,怎的御花园竟连宴会都未曾设下?
再不熟悉宫廷秘事的容琛此时也恍然觉出事情怪异来。
今日,来接引代之到御花园的,非是往日平平无奇的小宫女,而是辅助皇后统管六宫的大嬷嬷。
今日,与皇兄议事不过一半,皇兄便说另有要事,叫他与陆侯切磋兵法打发时间。
今日,御花园根本没有设宴
难道皇兄要食言,不允代之嫁他?
念及此,容琛也才发现赐婚不过一道口谕,而圣旨却迟迟没有拟出,而他与代之便久久耽搁在洛城皇权要一个平民的性命,何其容易
容琛像发了疯一样往凤宁宫方向疾走,几乎快跑起来。
他心慌,但心底还在祈祷自己分析有误。
御花园与凤宁宫之间,隔着一片花圃。
春日至,花海缤纷,掩映着一座又一座低垂帐幔的兰亭,仿佛驻在花海中的一座座仙宫。
但容琛全无心思看一眼,只想快些找到代之,便连宫中花圃空无一人,偶过一处的兰亭里头传来低低抽噎喘息声音,皆全不在意。
直到一道熟悉的清脆女子声音从那帐中传来容琛猛然止步,转头看去,眉头紧皱,不可思议地去细听——“不不要”
低低泣诉的声音又次传来,接着,是一道女人的惊呼尖叫和男人极重的喟叹声。
容琛压低的眉骨顷刻立起,凤眸旋即睁圆。
他不可置信,已举步簌簌往兰亭方向去,只还没抵达那处,行军打仗无有敌手的他竟被什么绊了一跤,踉跄得差点栽倒在地。
他猝然低头,只见地上一根鲜艳的红色长绦带,缠着一朵枯萎的红花,绊着他的乌皮靴——这是今日出门时,他亲手为代之缠上的头绳
容琛顷刻红了眼,抓起红绦带,举步要继续往兰亭方向冲,可只一抬头,他提脚动作又止住,仿佛靴鞋中灌了千斤重的铁浆,叫他无论如何拔不动一双腿。
兰亭帷帐只为防春夏虫蚊,轻薄如沙,全不妨碍内里外头人的视线,且容琛目力极好,只稍用力,便已看清里面两具交叠的身影有多么熟悉——是他们,皇兄和九娘。
容琛不敢往前了。
他心想,如果马上转身离开,可否当做全然不知,可否当做一切没有发生?
容琛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
不消一刻,他立即调转步伐,往来时路狂奔,直到冲出御花园,回到太极殿外宣德广场,他才迎着忽然飘落的春雪滑跪于地。
“主公,您这是怎么了?”
在宫门侯了容琛半日的卞杨不见主公出来,便打算进宫寻一寻容琛的踪迹,哪能知一进来就撞见状如疯子的主公?
“宫中起了争斗吗?”卞杨盯着容琛溢血嘴角,再看主公一头蓬乱头发,押着腰边佩剑作警惕状,“可需属下将兄弟们唤进来?”
兄弟?
这个词在一瞬刺伤容琛。
是啊,他们是兄弟,他怎么能这样对他,抢走他的妻?
容琛目眦欲裂,猛然抽出卞杨腰间佩剑,起身便要在往御花园方向冲。
然他才一个转身,天地旋转,只见太极殿高阶上相拥立着两个人,是本该在花圃兰亭花床上的男女此时,他们衣衫齐整,居高临下。
他听见容琛说“阿琛,把剑放下”,却看见代之的嘴型说“阿琛,快走”。
作者有话说:
ps:这一章是男主视角的回忆和梦境,代之和前夫哥的事情是被设局,别怪代之呐~
第49章
——“阿琛, 快走。”
容琛从梦中惊醒,猛坐起身,行军床猝然吱呀一声响, 差点坍塌于地, 好在最后是只折了一支脚柱,没叫上面的人摔到地上去,但倾倒的床榻还是将床边矮几推翻。
瓷壶坠下, 碎了一地瓦片, 也洒了一地茶水。
帐外守夜的庚庄听得动静,身上一乍, 瞌睡虫全跑没了,立即掀开隔帘进去主帐内间。
他心急,一时未察行军床惨状, 先去看容琛脸色。
两日前, 容琛为救被山匪劫持的人质现河西节度使元朗, 亲自上阵, 以身诱敌。
起先, 计策实施顺利, 元大将军被轻易救出, 然一众人在撤退时却突遭埋伏, 来者不仅人数众多且熟知地形, 在化谷山坳盘了三重包围。
容琛当机立断,集结三百兵力破釜沉舟,向山匪老窝方向反.攻突围。
山匪用兵到底不如河西战神,三百玄甲军虽折了小半,但到底突围成功,容琛将元朗顺利带回稳住了军心只大多数人不知, 此番第一次与山匪交锋,昔日河西战神容琛也挂了彩,虽说所中箭伤避开了要紧处只在他肩头上,但山匪忒狡猾了些,在箭头上淬了万枯草的毒。
万枯草,对中毒者有摧枯拉朽之效,若不能及时解毒,中毒者会在半个时辰内筋脉尽断,无力回天。
多得军中有擅此药用军医,容琛堪堪捡回一条命,但依旧元气大伤。
庚庄为主子此番遭遇的凶险大叹,还悄悄落了几回泪,少不得日日守在帐子外间,以应主子所需,眼下甫一听得内里这摔碗的大动静,忙不迭要看看主子是不是又受了毒药折磨。
但这一回,容琛显然不是因为筋脉拉扯而不适。
他面青唇白,但两眼却炯炯有力,死盯着手里捏着的一块玉珏,他手上力气之大可叫他左肩上绷带下伤口破裂,迸出血珠,染红了白纱。
庚庄知道,那块青色玉珏是王妃给王爷的贴身之物,王爷偶尔便要从腕上解下,睹物思人。
王爷大抵是又想起王妃了。
河西是王妃故土,王爷却因王妃身子之故,不能将她带来,还不得不与她分离,心中大概很抑郁罢。
“王爷,军医叮嘱,万枯草之毒虽解,但余毒尚未完全清除,您万莫动气,叫气血逆行,只怕延缓身体康复。”庚庄将地上狼狈收拾一番,一边斟酌词句一边道:“王爷可得保重身体,要不如何能早日回去见王妃?”
庚庄以为,将王妃的名号搬出来总是有用的,屡试不爽。
容琛原打算一个月之内,救回元朗,剿灭山匪,再把与鲜卑人斡旋的重任交给元朗,而他则尽早启程回往洛城。
但元朗身受重伤,他亦身中剧毒,一时半会不好与鲜卑人硬碰硬,所有计策都得往后拖一拖。
与代之相见的日子也要往后挪一挪如果他身体一直不好,所想计划一直不能实施,那么他回洛城的日子还可能继续延后。
代之如何了?新中的噬心蛊生根落稳没有?郁华清和春娘可有将她照料妥当?
一时之间,担忧纷纷涌上心头,容琛本还不算太汹涌的情绪顷刻澎湃,催动血脉运行,直叫他颈项间的青筋都暴凸.起来。
“王爷!”庚庄见状一声惊呼。
容琛闻声,猛地闭上眼,又大大吸了一口气,收气归于丹田。
待他再度睁眼,双目中已是一片波澜不惊。
他微微眼角,瞥了眼庚庄,尔后缓缓从榻上下来,单手扯过外衣套在身上,才朝庚庄抬了抬下颌,指向那张塌了一角的行军床。
庚庄当即会意,偷偷觑了眼主子已经和缓的神色,才匆匆蹲下去修床。
容琛则踱步到桌案前,缓缓坐下。
他盯着案上久久未有送出的家书,“长河冰冻还未解封么?”
“还未。”支着行军床一脚的庚庄谨慎盯着主子的神色变化,回说:“卞将军已经派人寻找冰层薄处凿冰了。”
长河横亘于河西与中原之间,是两边往来粮草人马信件的重要水道。
现下长河冰封,冰层不厚不薄,船只无法行走,踏马也不可行过,两边的通信便停滞了。
河西的家书送不回中原,王府的家书也送不到河西驻军。
容琛沉了眉,视线移至代之留给他的玉珏和串起玉珏的泛旧红绳,可入目却是前一刻的梦境——
他又梦见十三年前初次领代之回洛城那段日子,她将未来交付于他,他以为得到世间至宝,两个对未来充满希望的人,携手回京,只为求一道赐婚圣旨。
结果呢?
御花园后那片花圃里的荒唐毁了一切,代之不得已,于太极殿外拿命胁迫于那个人,只为换他一线生机
从前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容琛的心不断往下坠落,撞在浑浊的心底,溅起不安。
好端端,为什么又会梦回当年呢?
容琛努力将视线聚焦,看回手中玉珏,好半晌,他才沉声发问:“内奸的事情查得如何了?”
化谷山坳地处险要,连野兽猛虎出没都不多,遂鲜有人至,也未曾记录于山河志,却是十三年前代之与醴城百姓自发探索河西地貌时寻得的一个避难良处,后来成为军机要处。
按理,河西一带知晓化谷山坳的人就不多,容琛一众为解救元朗临时借道于此更不该有人得知,山匪以什么方式如何得知河西驻军内部军情?
容琛断定军中.出了纰漏,至于是不是存了内奸,还需细查。
庚庄在容琛昏睡的两日里,没少帮衬军中查案,对探查内奸一事恰好知悉周祥,便向容琛细细回禀,但最后却还是落了一句:“玄甲军中每个兵都是几位将军精挑细选才入的营,想来不太可能吃里扒外,只怕那不在内部。”
容琛闻言沉默良久,却忽地挑了眉,道:“问题不在玄甲军,却未必不是在内部。”
*
昏睡足足十天十夜的代之醒转,入目即是熟悉的金帐幔,檀香木,千烛灯,还有她最不喜的浓重的龙涎香
没想到,八年了,她竟又回到凤宁宫,这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入的皇后之所。
代之轻轻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眼球骨碌骨碌转动几下,才适应了增加五年记忆的沉重的脑袋。
失去的五年记忆全部恢复了。
拜容祎所赐,也得益于屈嬷嬷的不遗余力。
代之唇角扯了扯,轻轻地冷笑。
“娘娘,您醒了?”
忽地,一道欢欣雀跃的声音传来,接着,一双黑白分明的亮晶晶的眼睛蹿到代之面前,眨巴眨巴看着她。
未等代之回应,来人翕合的小嘴像倒豆子一样,巴拉巴拉地接连说着话。
“娘娘,您可有哪里不舒服?”
“娘娘,您还头疼吗?”
“娘娘,您心口疼不疼?”
“娘娘,您要喝水吗?”
小女孩活跃得不像宫里人,自有一股蓬勃朝气,也不怎么循规蹈矩,再仔细一看,却还看得出她生有河西人的轮廓,连偏黄黑的脸颊上也有两片风沙吹红的晕色。
代之纳罕,宫中怎会收一个河西姑娘做奴婢?
她张口想说点什么,然声音似乎受了损,只能发出气声,局促嘶啦得她不由蹙了蹙眉。
小女孩是个精明的,见代之现出些许不适之色,便立即坐靠床沿,手臂一伸,便托着代之后颈,将她从床榻扶起,拢在怀里,又端来温在床边的青柑茶,一勺一勺喂到代之口中。
清甜润过,干涩的喉头舒缓下来,代之觉得舒服多了。
她轻声应道:“谢谢。”
小女孩咯咯笑了两声,“不客气。”
她继续给代之添茶水,直到一碗青柑茶见了底,她才将代之放下躺卧回床上。
小女孩两搓小髻束在头顶,看着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力气却大得很,三两下将代之扶起又扶起,动作一气呵成,一点儿不吃力,瞧着愈发不像宫中奴婢。
代之在宫中待过五年,各色各样的人都见过,近身侍候主子的婢女,多娇柔温顺,鲜少有如面前女子这般明媚开朗的是了,她身上穿的也并非宫人服饰,而是一般平民常穿的粗布麻衣。
那小女孩似乎也看出代之面上疑惑,倒也不避讳,自顾地介绍起来。
“娘娘,我名唤寿芷。”寿芷脸上笑容灿烂,“我的师父给您治病,我便在这里替他看着您,您有哪里不舒服,只管唤我便是,我可能干了。”
代之闻言更加纳罕。
容祎所说能为她诊治的太医,竟也来自河西么?和郁先生一样?
恢复了记忆的代之已经能理清容祎趁容琛离开洛城而将她带入宫中再恢复记忆前后,却还没想明白为何容琛广寻名医不能为她治愈的失忆症却在入宫近一个月便就有了起色。
代之心头还有许多疑惑。
她眨眨眼,四下看了看房内,除了她,只有寿芷一人。
“屈嬷嬷呢?”代之问。
说来,先前没了记忆不识,曾侍候过代之两年之久的屈嬷嬷对她的习性依旧烂熟于心,在重回凤宁宫那几日,屈嬷嬷可把代之照料得无不妥帖。
代之想叫屈嬷嬷为她洗漱更衣,她想去见一见容祎,问一问他此番将她掳到宫里到底有何打算。
但寿芷却说屈嬷嬷不在。
“屈嬷嬷没给您侍候好,叫陆将军带走了。”寿芷盯着代之又蹙起的眉头,忙不迭道:“娘娘,寿芷很能干的,您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像是害怕代之嫌弃一般,寿芷说着话便上了手,自顾将代之从床上捞起。
寿芷瞧着是宫中新人,但显然已经叫宫中嬷嬷仔细训教过,虽一问三不知,侍候人却已算得上十分周到。
等仔仔细细为代之洗漱毕,她便唤了她口中那位师父来为代之诊脉。
同时赶来的,还有代之从前的养子,现在的侄儿,容祎。
甫一看见那道明黄入内,代之首先是迟疑,下一息回神,才匆匆起身,要给容祎行礼。
从前她是容祎长辈,但现在容祎是她的君主。
而容祎甫一对上代之惶惑迷茫的眼睛,也有一瞬的怔忪,但失神不过一瞬,笑意立即在他唇边散开。
母后,一切都想起来了。
他三步作两步到代之面前,毫无顾忌托住代之交叠身前的双手,“哪有母后给孩儿行礼的?”
他言语温和,但握在代之手上的力道却不温软,甚至根本不给代之抽手的机会,牵着她便引她在椅上坐下,尔后传令那位赤脚医生给代之问诊。
代之能感受到容祎身上的欢快,尽管他们已经近八年不曾共处,尽管他已经身为九五之尊,但他身上那种在她面前从不避忌的情绪顷刻便能叫她识破。
代之不想扫了容祎的兴,更不想当着外人扫了他的面子。
她素来知道,容祎虽然出身卑微,却自尊要强。
代之没有忤逆容祎的意思,顺势身处手,置于手枕之上,由着那位被称作危先生的巫医为她切脉。
她也想知道,自己为何失了记忆,又为何恢复了记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娘娘身上蛊毒已然除尽, 但噬心蛊毕竟有噬经吞脉之作用,长年累月积压于体内,到底耗去不少血气。”危立人隔一素帕压着代之手脉, 视线却是先看了容祎, 才看回他的病人,尽量以温和语气宽慰,“娘娘只需好生歇息, 身子必能康健如初, 不必忧心。”
他收回手,避开代之惊疑的视线, 起身躬身,向代之亦向容祎拱手告退,道是要依照代之新的脉象再写一道新药方。
代之还未从危立人的话中回神, 那个有着河西特色面相的男人背影已经匆匆消失在牡丹镜面屏风之后, 只遗下屋中二人
仿佛有多害怕代之多问一句似的。
代之确有些疑惑。
容祎专挑容琛不在的时候, 将她带到宫中, 还说要给她唤醒从前记忆, 她便猜得自己失忆与容琛脱不了干系或者该说, 她一直知道自己失忆又迟迟记不起从前, 多少有容琛的一些手笔。
郁先生是河西出了名的圣手, 什么病能治什么病不能治, 他瞧一眼便知,哪里用得着弃了一身的医术,不在河西军营救死扶伤,却守着她个无足轻重的病弱王妃,可不正正因得了容琛的命令?
再者,郁先生那些药喝了足足八年, 效用不大,于恢复记忆全无帮助,以容琛的性格早该给代之换医生,哪里可能让他耗在王府八年?
可代之明面上表现出来的对恢复记忆的渴望,除了在想要养好身子和容琛生儿育女而停药这件事上稍有些较真之外,她更多的时候,是囫囵,是浑噩,无论容琛说什么,她照听不疑,照做不改。
说她愚笨也好,说她自私也罢,那五年记忆若是想不起来,便想不起来了,迷迷糊糊地同容琛和睦地安然地把下辈子走完,也算得安乐偷生。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容祎将容琛和代之的算盘都打碎,将那什么噬心蛊从她身上清除却原来,容琛是命郁先生在她身上中了蛊,又借她常年用药稳住那蛊虫么?
——“皇叔或许也有他的苦衷。”
代之沉在思绪里,不知蛊虫从她身上移除令她恢复了记忆再不能回到从前,她该怎么办,容琛又会怎么办。
她隐隐不安,心脏处已经有似纤绳牵扯而生出的疼痛感,她不得不轻轻促着鼻息又缓缓半阖了眼,以缓解身上的不适。
但容祎蓦地出声,将她的隐忍克制打断。
代之抬起眼睑,对上容祎定定看着她的眼睛。
容祎生了一双与他父亲容渊一模一样的桃花眼,看人时总潋滟温情,再配上得天独厚的轮廓条件,直叫人见之便如沐春风。
但也正因容祎长得与容渊相似,代之一眼洞穿他与他父亲一模一样的城府。
代之眼睫颤了颤,没说话,等待容祎下文。
容祎脸上有几分局促,也有几分懊恼,还有几分惭愧,便如他初时将代之拐入皇宫时表现出的复杂那样,透着青年人的举棋不定。
当时代之只顾着慌张,也怕将叔侄关系闹僵,不敢细察容祎,得过且过。
如今她花了心思去看曾经养在身边两年的孩子,倒是瞧出许多的不寻常来,譬如他的局促里藏着些许可怜,又譬如他虽见惭愧却毫无退让之意。
如此复杂纠结,便如他父亲当年一样,看似一切发生皆属偶然,实则步步为营,步步算计。
“母后身上可还有不适?”容祎先走近代之面前,又唤她母后,还意图抬头抚上她的额头。
蛊虫移出,代之高烧了几日,未必就完全好了。
但代之甫一见容祎靠近,识出他动作意图后,立即歪了头,顺势将还摆在手枕上的手收回,藏于袖间,紧张地习惯性地交握着掌心,一边摸了摸常戴手腕上的护身玉器。
手腕上空空荡荡——先前容琛急着去河西,不肯带她去,临行前都不肯见她一面说清缘由,她最后只能托金槐她们替她将护身玉珏送到军营给他,由着这护身玉器代替她陪他,也保佑他安全归来。
没想到,那护身玉珏能不能护佑容琛平安尚未可知,可她自己却是实实在在地先遭了一难。
代之心里空了空,但很快打起精神,应对容祎,摇了摇头,“没有不适,皇上有心了。”
一语双关,既说容祎对代之关心深切,也说容祎费尽心思给代之寻医恢复记忆。
容祎闻言面上一怔,看出代之的防备,也看出她的疏离,更看出她眼底如有似无的怨气。
怨谁呢?
怨他自作主张帮她恢复了记忆?
还是怨那个人自作主张抹去她的记忆?
容祎僵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握成拳头摆在袖侧,面上窘迫无奈愧疚神色更深。
他又定定看住代之两息,尔后缓缓移步到代之对座坐下。
无妨的,他们分开足有八年,母后又常年被那人霸占着,他们连见上一面都难,母后与他生分了实属正常,对他生出疑心防备更无可厚非。
可只要母后想起那人做的恶事,对她的伤害,她便不可能还像从前一般,与那人相处甚欢,更遑论白头偕老。
而他只需要尽子责,将母后留在宫中好好照料,往后,她便也只能安然待在宫中,在他容祎的庇护下终老。
一箩筐的分析条理清晰,容祎胸有成竹,但面上仍旧可怜兮兮,悻悻然看向代之。
“皇叔为母后平定河西边关,又为母后筹谋太子之乱,更为母后”
弑君,杀子。
容祎对容琛的苦劳称赞毫不吝啬,只没有将最后四个字脱出,“皇叔对母后的心日月可鉴。”
他盯着代之,似谨慎又似仔细,总之细看着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可皇叔不该害了那么多人性命。”
早年容琛因一己之私,为壮大玄甲军,大肆征兵,无顾朝廷阻挠,更擅自用兵,以无数场战争与无数具血肉之躯,换来鲜卑再不敢南下,河西太平,还有一个可匹敌王朝的军队和可媲美帝王的节度使。
在容渊还没成为横死昏君,容琛还没成为摄政王之前,百姓对容琛的评价还是褒贬不一,直到近年,容琛成为无冕之王,又手握政权与军权,朝堂里百姓中的斥责声才淡了些。
可尽管旁人都为苟且偷生忘记活阎王的暴行,容祎不能忘,母后也更不应该忘记——那人不仅手上沾满鲜血,还全无人性,亲缘之人说杀便杀,譬如他的同胞兄长,譬如那个刚出生的孩子
“我知道母后与皇叔的情谊,也知道离开皇宫的这八年里,母后定然在皇叔的庇护下过得自由快活。”
没有人比与代之在宫中/共同生活过两年的容祎更知道她有多憎恶皇宫,多想离开皇宫,所以他一语便能道破代之此刻心中愤愤。
但他亦道:“可我不愿意母后浑浑噩噩度日。”
“人无来时路,便没了归途。”他情真意切说:“我只是怕母后一直被蒙在鼓里,不知真相,不知人心险恶,所以才出此下策,趁皇叔离京,将母后带到宫中。”
末了,他垂下那双亮亮炯炯的桃花目,将眼色隐于暗中,仿佛在盯着摆在一臂上的手。
他手握成拳,青筋暴起,好半晌,才松了劲,声音很轻:“我也怕母后彻底把我忘了。”
容祎这会儿模样便与他小时候初到代之身边一样,孤零零,无依靠。
一个孩子,要的只是长辈的关注和关爱,还有一个安适的成长环境而已。
代之看着容祎绷紧的后槽牙线条,好半晌,才轻声说了句:“皇上有心了。”
这是她第二次说他有心或许仍旧话里有话
容祎猝然抬头,还想将原想好的话继续托出,然却蓦地撞进代之清明微弯的杏眸。
见代之轻轻笑了笑,容祎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微张的嘴巴合上。
张弛有度,适可而止。
母后已不是当年的母后,他也不是当年的容祎,凡事循序渐进,逼得紧了或许叫母后心生反感。
念及此,容祎脸上也换上笑容,承下代之的谢意,“这是祎儿应该做的。”
言罢,他朝外唤了声,便有宫人速速入内,摆开膳桌膳食。
“近日母后身上劳累,可得吃些荤腥补补身子。”容祎已起身,做邀请状,“我特命宫人做了你爱吃的膳食。”
这会儿,先前侍候代之的寿芷也进了屋,来扶代之起身。
代之眼看容祎笑得灿烂,又看宫人鱼贯而入,那些侍婢太监对凤宁宫多出的女人全无一丝一毫惊诧,连多打探一丝的眼尾风都没有。
代之心中微诧,却也很快平息。
容祎既然敢光天化日之下将她带入宫中,必是做了最万全的准备,不怕朝野苛责,也不怕容琛来抢,甚至也不怕她要逃
代之不动声色收回打量目光,移步到膳桌旁,随容祎坐下,却在寿芷退开一瞬,轻声问了句:“不知如今王府的护从侍从们,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
ps:容祎知道的真相不是所有的真相,慢慢解惑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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