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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十七八岁的年纪, 眉清目秀,纤瘦颀长,单薄得仿似风一吹便能倒, 可通身却是掩不住的贵气, 单立人群之中,已可见萦绕紫气。


    是了,除却天龙之身, 谁又会有这般气度?


    代之心道自己拙见, 膝下微微一软,已经福了身。


    却是问礼之声还未出口, 一道馥郁的龙涎香气扑鼻而来,将她团团环住。


    代之被呛得喉头一紧,没来由地心慌, 下意识往后退。


    可人还没退开一步, 一双白如玉蛇的手已经先缠住她手腕。


    瘦削冰凉却有力强劲。


    代之盯着突起的青色脉络, 压不住惶恐, 手不自觉地往后缩, 脚下也在往后退。


    旋即, 她明显察觉手上力道顷刻收紧, 瞬息又松开。


    绕在腕间的白蛇在代之怔愣的一瞬间又蹿走了。


    她猝然抬头, 撞见面前人同样惊慌的眼睛。


    “我惊着嫂嫂了?”面前人声音变得尖细, 仿似受惊的人其实是他,且他两颊皆已染上淡淡绯色,似乎也很窘迫,突着眼白道歉,“我非是有意,还请婶婶莫怪。”


    他解释说:“我今日微服出巡, 本不想声张,怕扰了百姓朝福,只是想请嫂嫂莫计较礼节,莫要当中叫破我的身份。”


    代之闻言随容祎视线四顾,周遭围观马驾冲撞的百姓虽已散了大半,但广场上仍然人多眼杂,之于身着华贵之人更会多看几眼。


    若代之在此贸然向容祎行礼,唤一声“皇上”,只怕这满山的百姓都要伏地山呼万岁,更要害了本就已经繁冗朝拜的秩序。


    代之犹疑,又看回面前人。


    只见少年三分尴尬七分巴巴渴求地讨好向她笑,还朝她皱眉扁嘴,不断示意。


    代之有些无奈,但还是服了软,点了头。


    瞬间,容祎本就白皙的容颜瞬息焕发光彩,当真如晨时太阳,光芒四射,叫人一息便能感知年轻人的蓬勃朝气。


    “多谢婶婶,婶婶既能体恤民下,又能体谅君上,当真是天下第一的大好人。”他欣然欢快,一连几句将代之夸得宛如天上神女降世一般。


    代之尴尬,谦卑说是谬赞。


    容祎倒未揪着代之不放,随意转头又张眼四顾,桃花明目转了几下,又看回代之,好奇问:“婶婶今日未同皇叔同行么?”


    代之眨眨眼,点头应说:“方才玄甲军来寻,他避开处理公务去了,皇”


    代之哑声犹豫几息,终是没有唤出容祎的称谓,道是:“臣妾可差人去请”


    “倒是不必。”容祎笑着摆手,掐断代之的话,“我平日甚少出宫,更难得到佛寺游览,但听闻皇叔隔三差五便要来一次华邑寺,想来,他定对此地十分熟悉,遂想请他代为向导罢了。”


    代之听得轻蹙眉心,心道容琛不过早几年偶尔陪她来盘山吹风呼吸清新空气,哪有成了华邑寺常客?怕不是误传?


    可未待她解释,容祎已经自顾邀请起来:“皇叔熟不熟悉此地倒无甚作为,只他既有正事要忙,不知可否先请婶婶代为向导?”


    代之眉头皱得更紧。


    她吗?


    她第一次来的华邑寺,竟要做向导?


    “我们家主子亦常宅家中,对盘山之路、华邑寺布局同样不甚明了,少主子若想出巡,请司卫引路或可更好。”


    是了,与其叫代之一个人生地不熟的人向导,不如叫皇帝的皇城卫队头头引路。


    一来司卫探路可保路线畅达,二来也可提前探查路线安全。


    代之朝春娘看过去一眼,心下暗暗赶紧春娘的周全。


    但她没想到容祎不肯答应。


    “我今日微服,又非真是为了出巡,我全是想在中秋佳节与亲人相伴一时半刻,若叫冰冰冷冷的司卫团团围住,可还有什么意思?”他面目有些发赤,不看春娘,却直直望着代之,“我就是想在这山上随便走走,遇上了婶婶与皇叔,便想同行一段而已,有什么不妥?”


    代之被少年人的气性盘问得一时不知如何应答——是没什么不妥,但


    容祎又说:“难道便是这样一个小小的中秋团圆愿望,婶婶也不能如了侄儿的意愿么?”


    代之哑口。


    中秋佳节阖家团圆欢乐于她而言已经是如海市蜃楼一般遥远的事情。


    她亲人已经尽失,又背井离乡来了洛城,若非夫君容琛待她极好,时常陪伴她度过每个节日,她也不过飘零浮萍一朵而已。


    她知道容祎也失了双亲,唯一至亲只有容琛一个皇叔,而这个皇叔又每每都被她这个婶婶占了去


    代之局促看了容祎愈发殷红的眉尾一息,忽地有些心疼。


    是了,他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而已,却已经受困那高不见顶的四面高墙,还要以这样单薄的身躯,撑起整个天下。


    那高处确实寒冷。


    而眼下,他不过是在中秋佳节来寻叔叔婶婶见个面,有什么不妥呢?


    代之拦住还要婉拒容祎的春娘,“是臣妾考虑不周,只是这华邑寺与盘山地形臣妾确实不熟,至多只能先陪你随意走走,等王爷回来,便叫他再与你好好逛逛。”


    她低声同春娘吩咐道:“且快些派人去请王爷,晚些的斋饭也要多预一人座席。”


    华邑寺内有为香客准备的斋饭,代之预先有打算在此用过午膳再离开。


    既遇上了容祎,自然要预上他的一份。


    容祎听得此间安排,红白脸旋即一换,抚掌大笑,“那祎儿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婶婶,有劳春嬷嬷。”


    代之颔首扯唇,回以一笑,思忖“祎儿”这称呼怪异,又想着少年天子对她是否太过客气,却未见容祎引她同行时眉眼低低掠过身边司卫。


    ——八年来,第一次有机会再与代之独处,容祎自然是能多争取一刻便不会少要一分。


    两人远离纷扰人群,又绕道向人烟疏落的后山方向去。


    与代之来时路不同,他们走的是植栽了满满当当梨树的西马道。


    落英缤纷,饶是与佛灯绕宝殿的光景不同,这里的秋意依旧美不胜收。


    只是,代之仍旧无法全心全意赏景,毕竟虽然她心头少了前头对签言的思虑,身边却多了一个陌生的身份尊贵之人。


    她只得小心谨慎,规规矩矩地应答着少年人热情的盘问。


    容祎:“婶婶现下还有无再进酒房?亲自蒸酒?”


    代之:“少有了。”


    容祎:“那可还有酿酒?”


    代之:“偶尔会酿一些。”


    容祎:“婶婶近来身体可好?”


    代之:“一切都好。”


    容祎:“头疾可有再犯?”


    代之:“也没再犯了。”


    容祎:“那可还有因雨夜湿热难以入眠?”


    代之:“”


    北地干燥,南方湿润,北人南迁一旦遇上雷雨季,总会难耐失眠。


    但代之从无这种烦恼,从未因为雨夜湿热而难以入眠,而每每难以入眠则都是因为梦魇缠身。


    不过,那也是早几年的事情了。


    现在,她每夜都睡得很好。


    代之踟蹰几息,单单应了容祎两个字:“没有。”


    容祎眉目弯弯,点了点头,即便代之局促与防备,他都始终维持得体有礼的笑容,随口又问:“婶婶与皇叔相处和睦否?”


    代之闻言一怔:“”


    这是一个帝王,关心臣下后宅和谐?为的是叫后着安稳,以保臣下安心为国?


    代之想起从前在醴城时听过说书先生讲史,有些帝王确会比较关心臣下家宅安宁。


    于是,代之绞尽脑汁想了半刻,斟酌着词句,回说:“王爷身兼多职,亦时常出公差,但府上大小事务都有得力家臣看顾,臣妾虽出身乡野,但好在府上人口简单,后宅之事也尚可应付得过来。”


    她道:“家中一切和睦。”


    容祎听罢代之长篇大论 ,面色不变,依旧眉目弯弯地点点头,又连连道“甚好甚好”,代之便以为自己已经答中所问,哪知容祎又眉头没问地问一句:“他待你可好?”


    代之愣住了。


    他待你可好?


    这话又是何意?


    他先前问的不是家中和睦,却是夫妻和睦?


    皇帝关心臣下夫妻是否和睦?侄子关心叔婶夫妻是否和睦?


    代之藏不住心思,已经古怪地看住容祎,一时不知该如何猜想,更不知该作何应答。


    容祎似乎才后知后觉失言。


    他桃目圆睁,亦是一怔,旋即面色通红,忙解释道:“我是听那些朝臣说,说皇叔是个杀人如麻的阎王爷,他又常常冷着张脸,叫我每每瞧见都要心颤胆汗,遂想知道王爷于家中对待婶婶是否亦如此罢。”


    他挠挠头,道说自己用词不当而非有别的意思,还一脸恐慌样儿,活像个害怕同窗告状,会害他遭师长惩罚的乖乖学生。


    代之迷茫尽除,竟被容祎可怜的少年样儿逗得噗嗤一笑。


    和风忽起,黄花飘落,朱颜璀璨。


    容祎本已怔住的神色愈发讷讷,只傻傻愣愣地看着代之,连漫天梨花落得他满头纷纷亦未所知,只看着面前人强压着肩头颤动,笑落一头黄花。


    好半晌,代之才好不容易止住笑,甫一抬眼,却未先见容祎的木讷,而是看见他那一头的黄梨花,她下意识便抬手要去为容祎理发妆。


    可手抬一半,她又觉不妥,且才恍觉自己这动作似做过无数次一般,无比熟稔。


    她怔住眼,余光恰好瞥见容祎定定看住她出神的眼睛。


    她又连忙将手收回,又变回拘束的模样。


    容祎也回了神,一瞬间收起异色。


    出神仿佛错觉,他依旧维持得体礼貌地笑容,随意甩了甩头,抖落满头黄花,“叫婶婶见笑了。”


    异样感觉从代之心底溜走,她没抓住,只是朝容祎点了点头,又悄悄侧步与他多拉开半步的距离,转身继续往前走。


    却不妨,她刚正了身,便见本该在处理公务的夫君不知何时已经来到面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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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代之一见容琛便有微微惊怔, 心道他本不是在华邑寺后山与人议事,怎么这般快就来到西马道?


    不过,看见容琛的喜悦瞬息便盖过心底疑惑, 毕竟只要容琛来了, 她就无需再独自应对容祎。


    她并不擅长与权贵交往。


    代之面上陡然现出喜色,几乎忘了先前在容祎面前谨守的规矩,三步并做两步, 几乎跑着往容琛那厢奔去, 喊他:“你来啦——”


    容琛正定定看着代之,面上无甚表情, 也没有回她的话,只在她临近时,长臂一伸, 将人扣入怀中。


    代之没有防备, 还未能看清容琛的脸, 便被他的蛮力带得一头栽进他怀里, 她后头还想说的偶遇容祎的话也在瞬间变成“呜呜”声, 全部套进了容琛的衣襟。


    代之才察觉容琛情绪不对, 但又还没想到他为何如此, 他隐含怒气的声音便从他胸腔中轰轰隆隆传来:“皇上此时不在宫中与百官相贺, 为何到华邑寺来?”


    容琛声音本就低沉, 此时似乎又刻意压低,显得更加沉沉郁郁,像质问又想厉喝。


    代之心惊平日不显山露水的容琛为何忽然发了这好大一通火。


    就因为他侄子没有履行皇帝职责在宫中宴臣来了华邑寺?


    可他自己不也年年不去宫宴,全陪在她身边么?


    代之听见背后容祎似乎应了句说“不过得了间隙出宫走走,散心罢”,一如他方才对她所言。


    代之心道确实, 散心而已,何必叫人劳身动气?


    她抬手推容琛肩膀,想将自己的脸露出来,对上他的眼睛,与他分说。


    可她指尖才攀上容琛肩头,容琛压着她腰肢的一臂旋即收紧,空的另一手也抬过来,扣住她的后颈,让她抬不起头。


    代之上半身彻底被禁锢得一动不能动,只能紧贴于容琛身前,连视线都彻底被蒙住,半点光亮也看不见。


    代之有些喘不过气了,好似溺水之人,被人束缚着腰身,硬是推入水底,没有光也没有空气。


    她没来由地发慌,但依旧手脚折腾,想要和禁锢她的力量对抗。


    “随便走走是如你这般,避开人口耳目,悄悄来华邑寺?”容琛又是一声暴喝,“陆河何在!”


    如雷轰鸣声从容琛胸膛里传来,震得代之耳膜嗡嗡,如有实质。


    代之终于愣住:容祎是悄悄离宫的?


    未及猜测,她的背后响起铠甲声噌蹭,又有步伐声阵阵,尔后便是道雄浑声量——“属下失职,护驾来迟。”


    是陆河的声音,沉稳中夹着些不太明显的促喘。


    陆河是皇城司卫首领,若非换值,应当时刻守在皇帝近前。


    况且,皇帝微服出巡,安危之任更重,陆河怎会不陪伴在侧?


    代之后知后觉,今日遇见容祎后,确实未曾见得陆河身影原来,他当真是悄悄从宫中溜出来的。


    此一行,如若皇帝无伤,那么皆大欢喜。


    但若有歹人趁此间隙行刺,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代之恍悟之余,挣扎动作也彻底停歇,再不敢干扰容琛教训他的侄子。


    但容琛却没再说话,也不见应答或是吩咐陆河,便搂着代之转身,往与容祎所在的相反方向行去。


    代之得了松快,连忙大口呼吸清新空气,之余又下意识往后偏头要看容祎那厢情况。


    “你还念着他?”容琛怒道,大掌一抬,拦住代之视线,将她的头侧扭过来。


    代之惊了惊,对望住容琛圆瞪的怒目。


    但容琛却不看她,当即别开了眼,看去前方,一边几乎提抱着她,大步往前走。


    王府的马车不知何时已叫苏管家驶至西马道,就停在众人前方。


    容琛不容分说,托住代之的后腰和后臀,三两下将人塞到马车里,自己也做进来,便吩咐苏泗启程下山去。


    一切发生太快,代之虽然已转圜过来容琛的火气来由,却还是觉得他行事过于独断。


    皇帝避过近身守卫出宫确实不是小事,但此间不是还未发生不可挽回的大事么?


    再者,容祎虽是容琛侄子,但他也是大夏君主,容琛这样不给他面子,日后若真生出了龃龉,可不得狡兔死,走狗烹?


    “皇上不过是少年心性,想中秋佳节同亲人聚一聚,你这样下他面子,未免太不近人情?”代之压住忐忑心跳,看向闭了眼的容琛,与他分说,“便是他悄悄从宫中出来,可到底没有生出祸端,你同他好好讲道理,也比一见面就红了脸,还叫你的强将来拿他,不是妥帖百倍?”


    依代之想法,少年人只需好好教育,不该以硬碰硬。


    但容琛毫无反应,亦无应答代之,只大马金刀,四方而坐。


    代之皱眉,挪近他,“你到底有无听我讲话。”


    她声音不大,但也有微愠。


    容琛终于睁开了眼,幽幽怒光寒冷,但也烧着彼岸冥火一般,灼灼烈人。


    代之压了眉,还是觉得容琛这无厘头的火气实在太大,继续讲她以为的道理:“他是你侄儿”


    “他也是皇帝!”容琛又是一声暴喝,掐断代之的话,“他当分得清孰轻孰重,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


    君臣之礼为重,各部筹备月余,为一个中秋佳宴,君臣同庆,与民同乐,他作为皇帝,就应该在宫中与百官同坐,共贺中秋,而非因个人好恶临时私自出宫,废了各部筹备多时的中秋礼。


    婶侄之礼亦为重,往日养母已经改头换面成了他的婶婶,他就不该再纠结往事,巴巴得来此地寻他今日之婶婶,还为了能与她独处,竟躲开了陆河的眼线,甚至用自己新培育的暗卫拖住王府的护从,将她带到这边梨树林


    念及此,容琛眼底火焰烧得愈烈,仿似要吞人。


    他努力别开眼,不想将火烧到代之身上。


    代之自然品出了容琛话中的第一层含义。


    她不熟朝堂礼规,所思所虑皆从平常亲情出发,确实没有想到一场中秋佳宴花费了许多人的心血,假若皇帝不在场,那这些人的心血可谓付诸东流矣。


    若在叠加那小皇帝还不顾自身安危,贸然出了宫,若真出了事情,责任又该谁了担?


    代之知晓自己理亏,不敢再看容琛了,眉目缓缓垂下,也收了声,没再说话。


    容琛那厢吼过了一顿,火气便算松了一个口,余光再瞥见妻子螓首低垂,眸子中染了愧色,心底剩下的怒意哪里还能继续腾燃?


    他不自觉看回眼,视线将将落在代之裸在领口上的一截白生生的脖子。


    上面几道红痕刺眼,是他方才怒中手重,掐着她留下的痕迹。


    方才她挣扎得厉害,应当也很害怕罢?


    容琛倏地将空拳握紧,在指骨要发出声音时,又立即松开。


    他发过誓,绝不叫任何人能伤她半分,可他自己却一而再再而三


    容琛闭了闭眼,又睁开,凤眸底下怒意尽退,只剩柔和。


    他缓缓抬起手。


    阴影遮去,代之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还侧了侧身,像是躲避一般,悻悻然抬眼。


    杏眸底下闪烁,是潜意识里的恐惧恐慌。


    容琛又次沉了眸。


    八年了,她依旧没有卸下对突然触碰的恐惧。


    可从前的她,能驯最烈的马,敢打最没有把握的仗,是河西最飒爽的女郎。


    若非他将她带回洛城


    容琛努力忍住喉头酸涩,扯开嘴角,勾出抹笑,顿在半空的手也继续朝前,触及代之发鬓,轻柔地将她先前挣落的几缕碎发掖至她耳后。


    “朝中之事复杂,你不懂,不怪你。”这是对代之自责自愧的宽慰。


    言罢,容琛又将代之轻揽入怀,下巴压着她额前,揉着她的发顶,声音慢慢,放软下来,“答应我,以后莫要与单独与他们往来,便是皇上,你的侄子,也不行,你知朝中诡谲,很多事情不在你我控制之内,我怕”


    容琛没把话说全,但两人心知肚明他要说的是从前代之被搅和进废太子谋逆篡位之事,最终落得一身伤病下场的事。


    熟悉的怀抱与关切都可叫人心绪瞬息平复。


    代之乖巧地点了点头,回应容琛的担忧。


    容琛心终于安下,却还是止不住想起她方才与那人在树下谈笑的光景。


    他总盼着她身体好起来,这样,便不会饱受梦魇和头疼折磨。


    他又怕她身体好起来,如此,她便有越来越多的心力谋伤病之外的事。


    譬如蒸酒酿酒,譬如走街窜巷,譬如生儿育女,譬如见他不想她见之人,然后叫人唤醒那些本该尘封的记忆


    不可——


    容琛猛地睁眼。


    他绝能叫任何人唤醒她从前那些记忆。


    一经想定,容琛长臂再度收紧,余光带向车帘缝隙外的眼神,已只剩一片冰寒——他要尽快带她离开洛城,而不可让任何旧人有机会近她的身。


    遗留在纷纷梨花树下的容祎接住了容琛从马车里递来的视线,但他没有丝毫挪动,便是陆河一连三句请他尽快回宫,他亦定定看着王府马车急速驶离。


    八年前,他亦是如此,眼睁睁地看着母后叫皇叔塞进马车,带出皇宫,只留他一人独居高墙之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容祎是容渊为平衡前朝与后宫势力, 意外生下的孩子。


    至贵又至贱。


    一曰贵,他的生母庄以云原是四妃之首,他的母族是三代辅臣之家, 他本人是皇帝为数不多的皇子之一。


    他出生时的尊贵, 可想而知。


    可最难明却是帝王心,至亲至疏是皇家夫妻亦是皇家父子。


    在容祎出生的第五个年头,容渊以卖官鬻爵、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等等一共九条罪名, 将庄家一概下狱流放。


    至于容祎生母庄以云, 降为答应。


    而容祎,也从仅次于太子的炙手可热皇子, 变作人人唾弃的罪臣之后。


    等到他生母抑郁成疾,撒手人寰,他便彻底失去庇护, 成了无人管顾的孤儿。


    宫墙之内, 是最弱肉强食的地方。


    不被皇帝看重, 没有母族母亲庇护的皇子, 连洛城街尾乞丐都不如。


    夏时屋漏, 无人填补。


    冬时寒冷, 无有炭衣。


    渐渐得, 云汐宫的宫人都笃定这个落魄皇子再翻不了身, 纷纷出走


    那段时日, 容祎的世界是灰暗的,他每日都在等死,但求生的本能又促使他时刻寻找生机于是,上天便叫他遇见了那个如初春阳光般明媚的女子。


    那天,三日粒米未进的容祎饿得头晕眼花,几步一颤, 扶着宫墙,从云汐宫往御膳房方向去。


    他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倒在雪地里的,但知醒来时人被裹进了一件满是甜酒香气的大氅中。


    他从未闻过这么香的气味,怡人又裹腹。


    他止不住去蹭那衣领毛絮。


    但那大氅瞬息被人抢去,冷风灌入,挟着一声喝问:“你是哪个宫的宫人,竟如此无礼?”


    容祎骇然。


    他被打骂多了,一听便能辨出这声音主人动了大气。


    他惶恐自己定是饿昏了头,出了幻觉,亵渎了哪位贵人的衣物。


    他猛地睁眼,却不期撞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他还是个孩子,你凶他作甚?”


    明眸主人从婢子手中夺回大氅,蹲到容祎面前,亲自为他围上衣裳,还问他:“没惊着吧?”


    容祎不知该作何回答。


    他确实被惊着了,却不是因为先前那婢子的斥骂,而是因为面前之人太过明艳美丽。


    他怔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和从前许多次被人打骂一样,类似于麻木般的木讷。


    但那女子却没有因此而为难容祎,甚至差人将他送去了太医院诊了脉,又差人将他送回云汐宫,为他煮了饭添了衣。


    第二天,她来看望他时,他才知道,原来她便是父皇已专宠多时的妃子,裘九娘,一个来自河西的民间姑娘。


    父皇对九娘的宠爱到什么地步?


    容祎略有耳闻。


    譬如专门在宫中辟出一块空地,按照河西特色修建了一座棕灰色砖瓦大殿,只为叫九娘莫要思乡过切。


    譬如广发搜帖,纳天下名酒入宫,只为博为人一笑。


    譬如在宫中开了一座酒池


    总之,只要能讨九娘欢心,父皇自无所不用其极。


    所以,容祎从遇见九娘的那一刻起,日子就好了起来。


    父皇怕九娘知晓他弃子如履,于是变成了一个好父亲,不仅给容祎安排了启蒙师傅,又给他修缮了宫殿,衣食住行更是比肩最高规格,风头一时无两。


    但容祎觉得不够。


    他缺的并非这些外物,他缺的是完整的爱。


    于是,他开始洗冷水澡,吹冷风,让身体变得孱弱,夜夜惊厥。


    果然,没过多久,他就如愿得偿,搬进了那座河西特色的宫殿,有了新的母妃。


    他很开心,即便他总是能隔着寝殿大门听见九娘被迫承欢父皇身下,听见九娘的哀求、啜泣和不愿,但不要紧,等父皇天明离开,九娘便是他一个人的了。


    他会说软话哄九娘开心,叫九娘忘记前夜的耻辱,继而找到在宫中生活下去的意义。


    就像他自己一样,重新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容祎以为这样恬淡的生活会一直持续,直到父皇老死,直到他或者九娘的孩子登上帝位,九娘便会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人。


    可谁能想到,二皇叔竟然领着他数十万玄甲军回来,踏平了太极殿,手刃了父皇,杀死了太子,还将九娘带走,独独留下他


    容祎将视线从走远的王府马车上收回,眼底不多的异色消失殆尽。


    皇叔希望他断情,做个冷心冷情的皇帝,不要被短短两三年的母子情谊所牵绊,那他必不能负了皇叔的苦心,只做那强权帝王。


    容祎心中冷笑带过,面上变回青涩少年相,桃目沁水,言语中三分愧疚七分歉意,“害陆统领受皇叔责骂,是朕的不该。”


    未待陆河受下礼,容祎话锋又转:“但朕既来都来了,左不过宫宴已然结束,再走动走动亦无妨罢?”


    他语调已经变得欢脱又强硬,“请陆统领领司卫同行,与朕在华邑寺走走,不得违令。”


    言罢,容祎已提步转身,继续沿西马道而行,往华邑寺后山方向去。


    陆河虽原是容琛的人,但依主公所言,既已拜入朝中,便要忠君行事。


    容祎下的令,他不得违抗。


    陆河握了握剑柄,看向前方逐渐远去的少年,眉骨一压,沉声下令:“跟上。”


    容祎果真只是在寺庙中随意走动,赏花、看树、许愿,间或与陆河聊上几句,说自己今日幸运,竟然能在华邑寺偶遇婶婶,还能同行一段,只可惜害皇叔气恼,连累了陆河,很是愧疚,遂又连连道歉。


    陆河是不敢真的承皇帝歉意的,随口婉拒后便是催促容祎早些回宫。


    容祎生了烦,便就不怎么搭理陆河了。


    他拐过后山游廊,瞧见几个僧侣在树下辩经,便围观了一时半刻,最后入了一间后山禅房,与一内里方丈静坐。


    陆河没有跟进去。


    他一个满身血气之人,入佛堂总有些不适,反正现下王爷王妃已经离开,小皇帝一路来也没什么异样,他守在门口便是。


    只不过,他静息许久,竟到底没想明白,这小皇帝是如何悄无声息绕开他手下的皇城司卫的耳目来到华邑寺的


    “陆统领。”


    忽地,一道尖利声音冲断陆河分析,随之,一抹粉白倩影自游廊下拐出,急奔而来。


    “皇兄可在此?”陆宁安话音才落,脑袋已经探过陆河的身,往禅房里面看去。


    “皇兄,你果然在此。”她朝禅房里的容祎喊道,“可叫宁安好找呀。”


    容祎正跪坐于佛前蒲团,并未立即应声,也未转头。


    陆宁安杏眸一转,朝陆河嘿嘿一笑,一个旋身,竟已越过陆河要伸出拦路的手臂,跨过门槛,入了禅房。


    “陆统领,你的身手又变差了哦。”陆宁安朝陆河调皮一笑,便欣然转过身,直往堂前的容祎奔去。


    陆河挑眉收臂,看了看手心,最后握了握拳,退到禅房门外不得见内里光景之处。


    是了,眼下与皇城司卫分管皇城安全的是镇国公麾下御林军。


    宁安郡主与小皇帝两心相悦,镇国公也已将自己等同准国丈,御林军自然对皇命无所不从,包括绕开皇城司卫。


    那么,皇帝今日能悄无声息来到华邑寺,便不是没有可能了。


    想清这一切,陆河缓缓低下眸,静心听禅房内动静。


    主公也很关注两位年轻人的情感发展,这决定了容祎何时能笼络或培养起属于自己的武装势力,也决定了他们一行何时能返回河西。


    但禅房里的容祎对陆宁安的到来却未表现出同等的热情。


    他收束松开的袖口,缓缓起身,只朝陆宁安淡淡一笑:“宁安何时来的华邑寺?”


    “就在你出宫同一时刻呀,御林军的消息可是全天下最灵通的。”


    陆宁安应得骄傲,全然没有察觉泄露皇帝行踪是件可诛杀九族的罪行。


    但容祎未当场揭穿责难。


    若非陆宁安匆匆来寻他,惊了马,惹得九娘出手救助百姓,脱离了王府侍从护卫圈,他大约没有机会近得了九娘的身。


    说来,他今日还要感谢陆宁安。


    至于御林军的事他如今需要御林军的扶持,需要陆家,需要陆宁安,任由他们张扬些时日无甚所谓。


    念及此,容祎扯了扯唇角,勾出抹浅浅淡淡的笑,随口附和:“表姑丈领的兵自是厉害的。”


    言罢,他理了理衣摆,转了身,一副要出禅房的姿态。


    陆宁安见容祎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倒也见怪不怪,追了上去,便问:“皇兄这就要回宫了?不是千难万阻才出了趟宫门么?”


    御林军副使来报,容祎为躲开皇城司卫来华邑寺花了不少功夫,怎么来了一时半刻便要走?


    若不尽兴,就不怕此次之后,皇叔很长时间都不会让他出宫么?


    想到这儿,陆宁安又变着法子劝道:“皇兄不知宁安今日见着了谁罢?”


    她拉住容祎衣袖,道是二婶婶,又雀跃道:“从前宁安想不明白皇叔为何不顾一切,非要娶一河西酒家女为妻,还要将她藏于深闺,原来婶婶长得竟这般好,若我是她夫君,也巴不得日日将她锁在身边才是。”


    陆宁安知晓容祎养母先皇后与河西有些渊源,他素来对河西一带的人事物都颇感兴趣,遂与他道:“皇兄要不与宁安在华邑寺走走,或可一睹婶婶芳容?”


    这可是在宫中全不可能有的机会。


    容祎那厢似乎有被陆宁安的话诱住。


    他定定看了陆宁安半晌,出口却是不咸不淡的一句:“朕要回宫了。”


    陆宁安蹙眉。


    她倾慕容祎,但父亲不许她没皮没脸往容祎身上凑。


    所以,她今日是特地躲过府中眼线巴巴地来寻他的,回去指不定还要挨一顿罚,怎么可能才见上面就罢了随他离开呢?


    陆宁安一跺脚,又巴巴追上甩开了她的容祎再问:“皇兄别急着回宫嘛,不看看二婶婶也好,要不宁安请皇兄去阳淮楼吃酒?那里可有皇兄最喜欢的西域歌舞。”


    作者有话说:


    代之说她也不知道那么多人觊觎她,反正她什么都不记得就是了~嘿嘿~


    第24章


    阳淮楼, 洛城最盛大繁华的酒楼,齐聚南北各色佳肴,又兼有时新的才艺歌舞表演, 时常座无虚席, 又逢佳节,更是人满为患。


    容琛提前在这里订了雅间,领着代之离了华邑寺便直奔而来。


    代之不解:“不是说好要先在华邑寺用斋饭?”


    阳淮楼地处东市闹集, 鹤立于平房之上, 居此可见中秋佳节满城灯花,美不胜收。


    容琛每年都会领代之来此坐高赏灯。


    但那是入夜之后的事, 并不妨碍两人白日在华邑寺用午膳,何须急于午前赶来?


    容琛先是没应,轻轻慢慢看代之一眼, 又不容推拒地将人揽抱下了车, 才不咸不淡地道一句:“我不喜用斋饭。”


    是不喜用斋饭, 还是不喜与他侄儿容祎一道用斋饭?


    代之心底犯嘀咕, 面上嗔视容琛。


    容琛并非喜爱出尔反尔之人, 说定之事历来不会随意变卦, 除非, 有人有事触了他的霉头。


    而今日, 能掂及这倔驴脾气的, 只有他那位从宫中出逃的皇帝侄儿。


    代之没质疑容琛对一个少年帝王的培养与教育,但单论亲缘而言,容祎既已从宫里出来,又巴巴地来寻亲人想于中秋用一顿团圆饭,容琛这个做叔叔的怎能如此不近人情?


    代之凝着容琛,复杂眼色已经将心底思绪泄露殆尽, 但当劝说顾惜侄儿的话要出口是,她又止住口抿住了唇。


    因为容琛也正睨着代之。


    他眼里幽幽黑光从瞳中射出,愈来愈暗,此时已似无底幽潭中伸出的黑手,能撅着人的呼吸,若再往里探,便有可能溺水窒息。


    代之心惊又蹙眉:这火气也忒大了些,离了华邑寺十里路一个时辰,竟还不曾消去?


    她踟蹰一息,撇撇嘴,懊丧地再嗔容琛一眼,罢了为容祎说好话的心思,自先起步往阳淮楼里走去。


    那孩子怪可怜的,生母早逝,养母与生父又都于八年前的宫变中丧了命,还要年纪轻轻便被架到那高处不胜寒的位置,孤苦伶仃


    可作为妻子,对夫家里兄弟叔侄之事本就不好指手画脚,更何况代之的夫家,乃是天家,求中


    如容琛所言,朝中之事复杂,代之确实不懂。


    那她少掺和,少指摘便是。


    如此想过,代之心中再无负担。


    而落在后头的容琛见代之终于泄了劲儿,算是将容祎的事彻底揭过,他紧绷的心神一瞬松懈下来。


    只要她没再为那好侄儿同他争执,便好也是,早忘却的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容琛轻嗤一声,又叮嘱了下属传话陆河日后务必将容祎盯紧了莫让他再近身代之半分,才提脚亦步亦趋跟上他的妻。


    虽才午时,阳淮楼已然门庭若市。


    大堂里座无虚席,宾客或饮酒或下菜,到处是吟诗作对的声响,又有观赏品评中台歌舞的声音,好不热闹。


    容琛所订雅间位于二层阁楼,将将好可以将楼内热闹尽收眼底,又不至于置身繁杂而觉喧闹。


    “奴已照旧叫掌柜的准备了荷叶蒸饼卷羊肉、紫铜小炙牛里脊,还有清炖羊排野菌汤。”苏泗将菜品清单递给代之后,便叉手在前,低眉垂首,陪着笑,“问王妃还需添什么菜色?”


    代之接过纸张,视线若有似无般带过容琛一眼。


    后者不语,兀自茗茶。


    代之挑挑眉,专注回菜品,略翻几页,便道:“沙葱牙拌黄,四色蒸饼。”


    她余光又瞄了瞄容琛,见他依旧一副不咸不淡的神色,一咬牙,便说“再加一坛凉州葡萄酒”,尔后将清单合上,递还苏泗。


    苏泗朝代之嘿嘿笑过两声,顺从点头应是,可转头便看去容琛的脸色。


    容琛剑眉微扬,缓缓将手中茶盏放下,眼睛已是一瞬不转地盯着代之。


    代之眼神左右闪烁一瞬后,尖细的下巴和小巧的鼻头皆往上扬起,回望向容琛。


    这两年她身体渐好,偶尔小酌两口佳酿已是可允之事,只频次还不能多。


    依容琛给她立的规矩,一月至多一次。


    但半个多月前,去贺兰家时,破了一次戒,按理说,今日不在可用酒的期限日内。


    可一月期已快到,今日又逢佳节,她小酌几口,不过分罢?


    要知道,从前在醴城时,她可是无酒不欢,顿顿都要陪上一小壶的。


    代之不肯放弃,绷着脖子,非要从容琛那里得到应允。


    半息,容琛指骨敲动桌面的动作可算停下,轻抿的唇线松开,“便按王妃的意思办。”


    代之松下口气,僵直的背脊瞬间弯成虾线。


    “但要把凉州葡萄酒换成八宝伏茶。”


    清清冷冷的声音又起,代之才耷拉下来的眉眼被激得顷刻竖起,脱口而出:“今日佳节,我小酌两口又如何?”


    她皱着眉嗔问:“你就不想喝点儿吗?”


    “我不想。”容琛斩钉截铁,应说:“八宝伏茶是阳淮楼新品,有败火养胃之效,很适合近日的你喝。”


    言外之意,莫不过说代之这几日脾气急躁,需要泄那火气。


    呵,也不想想她为何日日劳气?


    代之瞪了容琛一眼,转头侧身不看他,“我要喝酒。”


    她朝向苏泗,“劳烦苏管家同掌柜的说,我们要一坛凉州葡萄酒,再配些可作对冲解酒的饮品便是。”


    品酒配解酒,是代之最大的让步。


    可苏泗哪里敢单听代之的安排?


    他面有难色,进退维谷,看看代之,又看看容琛,不敢单领任何一边的命令就退下去。


    其实,代之也不敢直面容琛与他叫嚣。


    近日,她对他提的要求忒多了些,他多已应允,但就病体这事,这些年来他花的功夫付出的心血最多,她是最没有道理同他死犟的,尤其只是为了解解酒瘾这样的小事。


    可阳淮楼的葡萄酒是地地道道的凉州葡萄酒,且限量供应,可比祁连轩酒庄里的葡萄酒要难得许多。


    今日若品尝不上,下次便又不知是为何时了。


    念及此,代之蹭地从座上起身,意欲夺过苏泗手中菜品清单,亲自去寻掌柜。


    “坐下。”


    容琛一声喝令,如雷震耳,翻动雅间帘幔,连外间的人似乎都斜了眼往里头看来。


    代之被惊得止了步,伸出的手欲收不收,踌躇几下还是收了回来,叉手藏在袖下握紧,但依旧没有转身向容琛,也不敢偷瞧容琛的脸色。


    “坐下。”


    容琛又出声,只这一声已比先前低缓了不少。


    代之心头稍松,却也不敢完全放松,依旧没有听话配合,僵着身,竖着耳朵听旁侧动静,一边给苏管家使眼色。


    苏管家眼观鼻鼻观心,总之不知在看何处,反正没接代之眼色,叫她心里一个劲儿地着急。


    好半晌,代之似乎才听到旁侧一声不轻不重的叹息,尔后跟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挲声。


    容琛站起来了。


    “一壶不可。”他行至代之面前,凤目泛起柔波绞着她倔强视线,又拿指尖将她耳鬓晃落的碎发别至耳后,最终捏住她耳珠,才一字一顿,“只能一盏,半盏于你,半盏归我。”


    这,是容琛最大的让步。


    一坛变作半杯,这酒量大打折扣,代之心中大叹可惜,但她知若再纠缠下去,或许连半盏葡萄酒都要不得了。


    能尝一口也是好的。


    代之压着唇角得意,又不敢将雀跃露出太多,只囫囵地“唔”了声,便顺着容琛的力道,随他半扶半推地坐回四方几旁。


    她算是应承了下来。


    容琛给苏泗摆了摆手。


    苏泗当即朝两位主子弯腰拘上大礼,尔后匆匆退出雅间,再不敢打扰掺和主子们的眉眼官司。


    容琛倒没有马上坐回代之对面,而是依着她坐下,续了热茶,推到她面前。


    代之早就口渴,但心里从入大堂看见旁人喝的葡萄酒便捣鼓着要争上一口来喝,便就一直顾不上喝口热茶,现下有人端到她面前,她少不得端起来便是猛喝。


    但刚灌上两口,她又怕容琛说她囫囵,便忙忍住那虎狼之意,小品小茗起来。


    或湍急或和缓的茶水在喉间淌过,都带得白生生的脖子触动如颤,脆弱如嫩枝,于风中摇曳不定。


    可偏偏便是这一折便能断裂的嫩柳于方才,抽得韧韧地同他叫嚣。


    容琛紧盯着代之时不时漏过来的余光,不打断她,直到她解了渴,拘谨地放下茶盏,才开口。


    “我非是不肯让你喝酒。”他说:“只是,你身体情况如何,你自己不清楚?”


    代之听着某人语重心长的语调,瞄他一眼,又看回再次被蓄满的茶面,双手捧着茶杯,指尖轻敲,没继续喝茶,也没出声应话,只在心里道是自己的身体自己很清楚,喝点小酒根本不是事儿。


    容琛知代之听进了他的话,也猜得她心里多半不会认可他的话。


    她惯来如此,倔得很,否则当年又怎会不管不顾,从高台上摔下


    容琛撇去脑海画面,握上代之的手,引她对望,道:“你想的你要的,只要合理,不伤身,我哪一件不应你?还需得你与我这般斗智斗勇?就为了喝一杯葡萄酒?”


    他盯着她闪避的眼睛,又说:“你不是口口声声要生儿育女?难道那酒水本就伤身?”


    他语重心长:“你就不能多爱惜自己的身体?”


    打蛇当打七寸,亦要投其所好。


    代之闻言果然挑了眉,侧了头,看住容琛的眼睛。


    “所以,你是同意了要孩子这事儿?”


    代之杏眸明亮,闪得容琛微怔。


    他说的是这个意思么?


    容琛暗暗纳罕了句,面上却不显,只顺水推舟道:“总之,不管是喝药之事,还是喝酒之事,我盼你能都听我的,这全是为你的身子着想。”


    药是为养蛊,酒却易叫气血急行或逆行,对蛊虫的寄居都有影响,无法起到噬心的作用。


    代之不知容琛所想,便只当他是回应了她先前的问话。


    她顷刻欣然,前一刻的别扭计较皆一扫而空,甚至回拥身边的容琛,娇笑道:“那凉州葡萄酒,我只小酌一口,剩下的都归你,可好?”


    容琛扬眉,哼笑了声,弯指勾了勾代之小巧的鼻尖,应她一声“嗯”。


    只要她愿意乖乖听他的话便好,等回到河西,她愿做什么他都可答应,还她自由自在……


    等苏泗领着上菜的小二们回来,便是见着自家两位主子这幅黏糊样儿。


    他眉眼低垂,不敢多看,只在小二们布菜的间隙,才伺机凑近了容琛附耳说了句话。


    恰此时,那开了口的雅间门帘外恰现一粉白身影略过,正是先前在华邑寺差点与代之起了冲突的陆宁安。


    作者有话说:


    各位仙女,元宵喜乐呀~


    第25章


    容琛凛凛视线几不可察地睨向外面, 一道粉白身影钻入雅间。


    雅间外流苏纱帐低垂,流光浮动,轻纱亦浮动, 半遮半掩内里光景。


    容琛眉骨压了压, 忽地扯扯嘴角冷笑,视线从那雅间里言笑的年轻男女身上收回,斜斜瞥去正在钻研一盏凉州葡萄酒如何分却的代之。


    他默了半息, 朝苏泗递去个眼色, 摆了摆手。


    后者无声应“诺”点了点头,匆匆退下, 顺道将本该大敞的雅间木帘门合上,只余留一面可见大堂舞台的窗口朝外。


    代之被木门吱吱呀呀合上的声响和雅间里忽然凝滞的气流拉回些许心神,稍稍惊疑望向容琛。


    好端端为何要关门?


    容琛摊手解释:“阳淮楼生意好, 楼中人多声杂, 隔了外间, 省得有人扰去雅兴。”


    代之竖耳, 确听得外头浑浊尖细嘹亮的声音混杂复杂, 便若有其事地点点头表示认同, 但心底却仍止不住地暗暗嫌了一句容琛, 他既选了阳淮楼下馆子却要嫌此地嘈杂, 此举未免太过苛刻。


    不过, 代之知容琛素爱清静,不喜吵嚷,若非因她喜爱阳淮楼的酒菜与歌舞还爱凑热闹,他估摸更喜欢两人相偎一道,在祁连轩过节。


    于容琛的屈尊迁就,代之心底又暗暗叫自己不可对他有太多苛求与指摘。


    然念头甫一闪过, 她便见容琛那只修长竹节般好看的手伸到她面前,五指一拢,将那单单独独的一盏葡萄美酒握住,移走。


    代之哪里还有心思顾念容琛关不关雅间的门,喜不喜欢清净?


    她双目圆睁,一瞬不错地盯着美酒。


    容琛睨着代之的痴相,忍不住轻轻笑出声,心道这么多年,不管经历什么,她也就对酒的这点痴想不变一分,但这酒她确实不能多喝。


    他收敛笑意,将酒杯摆在代之够不着的位置,松手时又止不住将其再推远一寸,才抬起另一手,握住代之下巴。


    “说好了,只一口。”容琛将代之视线扭回,两相对望,“待用了热食垫垫底,我自为你分上一口。”


    说好了,是一口。


    代之看住容琛审判官一样的黑脸,明亮的眸子瞬息暗了三分,连带小脸都垮下来。


    说好了,是一口,容琛必不会让步再让步,有些事,譬如事关她的身体,他绝不妥协,说是为她身子好。


    代之撇撇嘴,收回瞄向葡萄酒方向的视线,顺道拍开容琛钳制她的手,悻悻然拾起筷箸,自顾吃上容琛给她递来的羊脍。


    桌上美味佳肴和乐融融,间外歌舞升平丝竹悦耳,又有心爱之人相伴,时光便流转得忒快一些,转眼已过午后,奔波了半日的人已现出些疲态。


    等代之再赏过微烈的凉州葡萄酒,酒劲上来,她便晕晕沉沉起来,窝在容琛怀里,昏昏欲睡。


    这些年,代之酒量已大不如前,小酌一杯烈酒已可醉倒,重则不省人事一二天,这是容琛不让代之喝酒的另一缘由。


    他抹过代之手脉,见无异常,便将解酒汤喂过,才将备好的大氅取来将她裹住,又拥抱着她靠在雅间里的美人榻上,叫她睡得安稳些。


    代之习惯了容琛的照顾,迷迷糊糊间随他折腾,倒也算舒适。


    期间半梦半醒,似听见谁人来与容琛报说对面雅间无甚动静,问容琛可需将人遣走。


    代之被酒劲困住,人在迷雾中,一时辨不出那对话是真实抑或虚幻,也说不出话,便只能在心底惊疑。


    谁人在对面雅间?叫容琛连中秋佳节都要腾出心思跟踪观察?怎么摄政王连个休沐日都不得清闲?倒不如当回河西节度使,除却领兵打仗,他的时间他这个人多半可都是她的


    代之被自己的妄想惊着。


    这些年她对容琛当了摄政王后像变了个人似的颇有怨怼,譬如管她甚严说重话训她,譬如陪她的时间甚少又不让允她多些自由。


    代之总将容琛的变化归咎于担摄政王之位的不易,不会宣之于口,尽量不叫他心烦,但此次醉酒竟浑浑噩噩产生叫他回河西的念头


    代之下意识掐住酒后纷乱思绪,她以为夫妻相处,自当互相体谅,不要苛求太多。


    她挪了挪身,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在容琛怀里,安然睡去。


    心安自有好梦,她似乎又梦见在醴城初识容琛那段时光


    却不知过了多久又生了何事,忽有一声刺耳锣鸣直击耳膜。


    代之身上一乍,还未入深的梦境骤断,双目猛睁,神思忽地清明,心脏处似有千丝万缕拉扯,酥酥麻麻,又扑通扑通直跳,仿似要跃出喉间。


    她浑身搐了搐。


    “惊着了?”容琛拧眉,环住代之的一双臂瞬息收紧,一只手还移到代之耳边,将她耳蜗捂住。


    代之恍惚眨眨眼,缓了好几息,失焦的眼神才聚焦,看清容琛的脸。


    代之疑惑:方才是什么声音?


    ——“换场!换场!”


    楼下又次传来刺耳锣鸣声,代之又是一乍,随之听得平常吆喝换场的旦角一声接一声的细声。


    原是阳淮楼里提醒歌舞翻幕的锣鸣声?


    代之仍有疑惑,阳淮楼换场报幕何时有了锣鸣相伴?


    但当疑惑视线触及容琛已经团成凉瓜皮的脸,茫然杏目便立即收敛明媚。


    “我没有惊着。”代之解释,“只不过将将入睡,被吵醒了没回过神罢。”


    代之觉浅,又患有头疾多年不愈,时常做噩梦,以往容琛谨小慎微,若遇人冲撞以致惊厥,他定要追根究底,甚至杀鸡儆猴。


    代之少不得要先给楼下那旦角和阳淮楼的掌柜挡无妄之灾。


    可容琛虽未直接戳破代之心思,但他盯了她半晌,便悠悠道:“你已睡了一个时辰,怎么算是将将入睡?”


    代之闻言一惊。


    她竟睡了这般久?


    可即便睡得深时叫人扰了眠,也怪不到旁人头上不是?


    代之推了容琛一把,道是自己没事,末了又嗔他冷脸一眼,才移步到雅间靠外的栏杆上,探头去瞧舞台中到底是个什么大动静。


    后头容琛紧盯代之,虽不声不响,但眸底暗色却愈来愈深。


    阳淮楼新添的报幕锣鸣,竟与宫中磬钟所发声响一般无二。


    呵,有意思。


    容琛冷笑过后,收敛寒气,亦移步到代之身旁,拦扶住她,与她一道观台下戏。


    这会儿,大堂内声乐亦尽歇,人人皆侧耳,奚听台上红眼白脸的旦角一边声声敲鼓响,一边戏说河西马鞭舞。


    “要说河西游牧闲暇最喜好,莫非祁连山下民谣俗舞。”


    “再问哪个民谣哪个舞,当属祁连山下马鞭舞。”


    那旦角话音甫落,台下丝竹骤鸣,台上便蹿出五个胡服男子五个胡服女子,摇鞭起舞。


    棕红色马鞭足有六尺长,随坚实有力臂膀一甩而出,噼啪一声脆响又收回,再出便是一阵炸雷响彻大堂,散落漫天红花,引得满堂大喝彩。


    代之看得高兴,欢呼之余自二层阁楼扔下赏花钱,容琛随她。


    “各位看官只知看个热闹,哪里能知河西好儿雄浑豪迈好女窈窕多姿?”那旦角趁着宾客余兴,又次“锵锵锵”敲得锣鸣急响,一边继续吆喝:“若有在座宾客愿与阳淮楼河西儿女比试一番‘马鞭去烈焰’,胜者可得我们掌柜珍藏十年的白葡萄酒酒头一茬也。”


    绵绵长长戏腔落下,舞台两边立即有人抬上两张长桌,一张摆放十支红烛,一张摆上一只粟特银瓶。


    所谓马鞭去烈焰,实是随丝竹节拍,挥舞马鞭,去红烛上火苗却留烛芯。


    所谓白葡萄酒酒头,则是中原乃至河西醴城一带亦难得一见的白葡萄酿酒时最先蒸馏出来的酒水。


    代之盯着台中那个银瓶,一瞬不眨眼,视线好似穿透了银瓶,甚至尝到了那酒,好不美味。


    蓦地,她转头看容琛。


    容琛眉骨低压着,也正看向台中,若有所思,亦若有所忌讳,讳莫如深的眼色叫人猜不出他此时心绪。


    但代之对白葡萄酒酒头的狂热盖过理智,更遑论马鞭去烈焰这种游戏实是她在醴城打发时间的小把戏罢。


    只要能叫她上台,她必会拿下那一茬小酒。


    “就一次。”代之挽住容琛手臂,又摇又晃,“可行?”


    容琛视线凛凛,迅疾从台中粟特银瓶转到代之脸上,抿紧的唇线未松。


    “就一次。”代之重复,望着容琛,语调娇软微嗔,“我戴上面纱,你与我同去,一刻钟我便能拿下它,不碍事儿的。”


    容琛不喜她在多人面前出风头,尤其如今日阳淮楼这类人多眼杂之所,但那白葡萄酒酒头实在难得。


    “再不济,你替我取,亦可。”


    以容琛的武功,要比过那几个胡汉胡女,更不是难事。


    代之又晃了晃容琛手臂,口是心非,“那马鞭舞我也不是非耍一下不可,最要紧,是那白葡萄酒,即是不喝,也可放于府上温藏,或是送到酒庄酿些新酒,终归一举两得。”


    她已经将如何用那酒头都已计较清楚。


    容琛哪能不知代之心中盘算?


    但


    他余光瞥向紧闭门帘的对面雅间,又瞧一眼台下喧闹舞台,再看回代之满含期待的眸色。


    半晌,他终于开了口:“我与你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琵琶领奏, 筚篥随之,鼓声点点,马头琴续上。


    悠扬又激昂的声乐交织, 仿佛将辽阔无际的大漠和草原都搬到了阳淮楼里, 叫人从乐律中就能感受到河西的磅礴之势。


    代之听得起劲,脚下一顿一挫,若非容琛紧紧拽着她的手, 她估摸已经拔步上台, 与舞台中几个胡汉胡女共舞。


    在河西,百姓喜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无论亲疏,无论男女,为战火停歇, 也为平安相聚。


    这是边关百姓独有的娱乐与祷告方式。


    但在天子脚下的洛城, 这样淳朴景象却最是难能可见。


    因为洛城只有太平与富庶, 没有战乱, 贫困更是少之又少, 靡靡之音只用于娱乐, 不会用于敬告上天。


    不过, 今日若能在阳淮楼, 即便不能与同来自河西的胡人同台共舞, 一前一后也可叫代之心满意足。


    容琛知道代之那点心思,终究遂了她的愿。


    左不过,一个小小的阳淮楼,谁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容琛随代之视线移到舞台上,先前小亮一手的十个胡人正于上起舞。


    一首大漠谣已到高潮,他们长臂摇摆, 衣袖如波,像大漠上一层又一层沙浪,再看他们身上旋开的一张张马面裙,绽出一朵又一朵或紫色或蓝色的葵花,叫人应接不暇。


    倏地,一声噼啪声响,只见一个胡汉已旋至长桌案边,将长鞭撩过,十点焰火全熄,十根烛心完好。


    旋即,台案上铁架绽出火花,重又点燃十根蜡烛,下一个胡汉再度抡鞭,依此反复。


    直到十个胡汉胡女皆亮相手艺后,琵琶声急骤如珠落玉盘,十人迅速围成圈,分别出鞭,抽过烛焰,整齐划一声响轰耳,连带着一曲圆毕。


    台下骤然响起如雷掌声,连小瞧了这马鞭舞的代之都有些意犹未尽。


    倒是容琛先开口,唤回代之心神:“可有改变主意?”


    他视线早已从台上收回,静看身边人比台上舞曲还要多彩的眼色,“一茬白葡萄酒酒头而已,花几个金饼,总能拿下。”


    虽知代之从前很喜爱花里胡哨妆发与马鞭舞篝火会的热闹,但今时不同往日,她也不是非要与那些日日操练的戏班子相拼夺彩头。


    反正这白葡萄酒酒头,若是掌柜的或是夺彩头的不愿让出,他有的是办法得到。


    代之自然听出容琛话中意,挑眉嗔他,“君子不夺人所好,况且,难道你觉得我还比不过他们?”


    容琛不答,只看着代之淡淡地笑。


    代之撇撇嘴,摊开掌心,送到容琛面前,朝他努了努下巴。


    容琛顿了半晌,才从袖中慢慢悠悠取出方才从代之发髻中解下的一条红色长绦带,放至她手中。


    代之扬眉,将掌心拢紧,转头便往舞台走。


    然她才走了一步,又猝然转回身,“若一会儿,我真输了,那白葡萄酒酒头”


    容琛猝不及防,但又像是早该料到代之的执着劲一般,轻笑开,“为夫自会为夫人周全。”


    他道:“夫人放心玩去罢。”


    代之得到应允,面上乍喜,当即隔着面纱在容琛上落了个吻,尔后把面纱系带抽紧,便快步往舞台上赶。


    她婉拒了先前吆喝比试那个旦角为她准备的马鞭,又与领奏的说定了舞曲,便就站到了舞台中间,等待着夺她的彩头。


    容琛从代之的调皮中回味过来时,她人已端端立在一片金色碎纸上面,便宛若站在大漠黄沙之上,在金色沙塔之巅,俯瞰脚下臣服。


    与他第二次见她时一般无二——


    那是他伤好从裘家离开后,第一次外巡。


    他从大漠边线一路向东,恰好路过牙泉。


    彼时,牙泉热闹,赶集卖货吆喝的人很多,便有些戏班子在那圈地表演,图围观路人几个赏钱。


    代之喜爱热闹,也在围观。


    代之还好动,围观了一会儿,便嚷嚷着要亲上与戏班子共舞。


    大夏民风开化,河西一带民风更是彪悍粗犷,男男女女没有大防,尊卑界限也不分明,便是围观的路人想要和戏班子一道演出,戏班子不会抗拒,路人也不会觉得自降了身份。


    所以,等容琛走近时,代之已经换上一身飞天神女服,扯着一根红绦带,光着脚丫在漠上之巅起舞。


    容琛记得,那日落日又红又圆,不高不低地挂在空中,将少女的脸照在暗中,却将将好能完整地映出少女身姿,窈窕婀娜,翩翩起舞。


    红绦带随风而动,也随她而律动。


    足铃随她而动,也随她而响。


    容琛像着了魔似的,寻不着代之的一张脸,便盯着她一双玉足在细沙中留下的一个又一个印记,眼见它被风灌满,便萌生出要在沙漠中留下她足迹的古怪念头。


    或者,将她的每一步都永远固在他的掌心


    容琛失焦的瞳孔聚拢,看清台上已经毕了一曲《塞下曲》正享受着众人欢呼喝彩的代之。


    她半张脸藏在面纱下,但露出的一双杏眸仍然明媚而灿烂,而且,只装得下他。


    就像当时,她于成百上千的围观者中,独独看见了他,行到他的面前


    容琛笑了。


    她早就只属于他了,他有什么可怕可慌的?


    容琛余光带过自始至终未曾掀开窗帘的二层阁楼某雅间,暗笑自己杞人忧天,尔后踱步行至舞台阶梯侧接代之。


    “白葡萄酒酒头,是夫人的了。”他长臂展开,做拥抱状。


    去焰留芯,代之用的绦带而非长鞭,已经略胜一筹。


    再者,代之属一人独舞挑战戏班子十人,所得喝彩却是十倍有余。


    夺得彩头者,无疑该是代之。


    代之本已兴奋雀跃,可甫一见着容琛风流倜傥的公子哥样,一时转作哭笑不得,免不得要嗔他一句:“少耍滑头。”


    她不接容琛的怀抱,只攀着他一只胳膊,缓步下梯:“我方才可瞧见了,你根本没用心看我的马鞭舞。”


    舞间,代之没少给容琛递眼色,但他眼神空洞,不知看向何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方才,走神了。


    容琛自知理亏,闻言即挑眉,侧目望代之斜抬佯怒的眉眼。


    半息,他轻笑出声,尔后揽住代之,不容她挣扎地将她带入王府暗卫的保卫圈,往拥挤大堂外走去,只留苏泗善后。


    “我走神,还不是因为想起你跳过的飞天神女舞?”容琛边走边挨着代之耳边,声音低哑中藏着些戏谑,“一步一步都印在我的心坎上。”


    代之双颊瞬间泛红。


    所谓飞天神女舞,代之只在容琛面前跳过两次。


    一次是他们第二次相遇,在醴城外沙漠里的牙泉边上。


    至于另一次另一次是她与他私定终生,将自己交给他之前


    代之恼怒地瞪了眼容琛,嘟哝道:“这人多着呢,你瞎说什么。”


    大堂内人多嘈杂,宾客们大约听不见他们二人的低声细语,可王府暗卫们的耳力却非同一般,必定已将他们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你还羞什么。”容琛却依旧漫不经心,没皮没脸地笑代之,“我们已是结发夫妻多年,还有什么是暗卫们没听过、不知道的?”


    代之被噎得一时不知如何应答,涨着张红脸只想避开容琛。


    然她手才将将做出推开容琛之势,缚在她腰上的手臂倏然一紧,随之,她人已被容琛捞进怀中,身边护从也已立时成犄角之势,将她与容琛二人护在其中。


    但不防,一道陶瓷酒坛破碎的声音还是在面前乍响,更有些血红色的酒水飞溅上代之与容琛的鞋面乃至衣摆。


    还未待代之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一道类似陈酒混着血腥的味道扑鼻而来,呛得她一阵作呕。


    “什么东西,竟这般臭烘烘的?”


    “莫不是血酒?”


    “阳淮楼何时卖这种邪物?”


    一息之间,周遭嘈杂起来,纷纷议论忽然突发的变故。


    惊魂甫定的代之摆正眼,见面前一滩血红色酒水,酒水另一头,是一个被王府暗卫押在地上的醉酒大汉。


    “九娘九娘是你吗?九娘”


    那人双目空洞,含含糊糊地喊着代之名字,但代之直觉,她不认识这人,除非除非是那五年


    “放肆,我们家主子的名讳,也是你等贱民能随便叫的?”谢枫厉声大喝,一拳便将那大汉砸晕了过去。


    代之心惊,下意识想问容琛可否认识那人,眼前这又算是个什么事儿。


    但身边人此时竟已半蹲下来,就在代之脚边,甫一抓住她的衣裙,便是一撕。


    代之刚被血红色酒水溅湿的一小片衣裙布料被容琛扔到血水中,尔后,也不待代之问出缘由,他便将她拦腰抱起,绕开那滩血水,快步往阳淮楼外走去。


    代之不明所以,未有挣扎,但视线仍不可抑制地往后看去。


    这不看还好,一看,竟见那个先前已被谢枫打晕的大汉又醒了过来,还像木偶人一般立直站起朝代之这边大喊。


    谢枫大约也没预料到这般变故,又连忙给了那人一拳将他再度敲晕,还拿一张棉巾将他嘴巴塞住


    作者有话说:


    用《塞下曲》这个名字,是想致敬世界和平呐~


    今天是三七,祝愿仙女们每天都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呐~


    第27章


    护卫阻隔人群, 护卫开路朝外。


    代之还在惊疑忽然出现的怪人和怪酒,但人已经被容琛强行抱出阳淮楼。


    闹剧被重重人群阻隔在后,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代之将视线移到容琛脸上, 他眉骨低压, 下颌线紧绷,目光冷厉直视前方,脚下步子极大, 如临大敌。


    不过是一个怪人和一坛怪酒, 至于如此紧张么?


    “方才”


    代之想宽慰容琛的话只开了个头便叫他打断,又被他仓促塞入马车。


    代之微微惊呼, 未及扶椅榻坐好,又被容琛猝然攥住脚腕。


    他动作不可谓不粗鲁,只三两下, 便将她的靴袜剥个干净, 才将她一双光脚塞入马车中。


    等容琛亦把自己靴袜除尽登上马车, 他即时一声冷喝“回府”, 马车随之急速颠簸起来。


    一切发生不多半刻, 容琛动作行云流水, 比之落荒而逃的虾兵也不多让。


    代之很古怪, 也很局促。


    她皱着眉, 还在打量容琛脸色, 一双光脚丫亦不适地没有完全踩在地面,以致她身形无法在晃动的车厢稳住。


    期间,她视线又不期穿过翻动的车帘,看见马车外将她和容琛靴袜捡起来点了火的护从。


    她双目随之瞪大。


    “那鞋靴不过溅了几滴脏水,浆洗干净便是,何至于烧之弃之?”代之惊问, “难道那怪酒有毒还能损人性命不成?”


    “是。”


    容琛凤目圆睁对着代之,言简意赅一个字,恨恨然将代之喝住。


    话音落下,他周身凌厉不减,视线倏然又移至代之蜷缩的双足上。


    一双玉足白白软软,没有遮蔽,孤孤零零裸在外,藏在衣裙下,想要瑟缩,却因马车颠簸,更显无处凭依。


    代之被容琛灼烈视线烫得窘迫,十趾又蜷了蜷。


    她不禁促起双足,想先寻马车上备用靴袜穿好,如此才能好好同容琛分辨讲道理。


    洛城人讲究衣要蔽体,双足是身体上很私密的位置,若是裸呈在容琛面前,她一个被同化了的河西人也觉得很不适应。


    然代之一双膝盖刚弯却,容琛手又伸来,粗鲁地将她一双小腿夺去,让她一双足落在他腿上怀间。


    正待代之惊讶要问容琛作何时,他一手翻了几上茶壶,湿了手帕,尔后给她擦脚。


    代之张开的口又哑言,怔怔看着容琛细腻细致的动作。


    从足腕、足弓、足背,到一只只粉白的小趾,他无一遗漏,寸寸肌肤都让茶汁漫过擦净。


    等青色布帕移至足底,他厚实茧子隔着布料摩挲至足心,一股痒意便瞬息窜上代之脑顶。


    代之下意识缩脚,但容琛似早有预料般,手劲猝然增大,捏住代之软骨,箍得她退无可退。


    “别动。”


    他喝声冷厉,还有些凶狠。


    代之被喝得心惊,抬眼又见容琛一双剑眉拧成团,眉间好似压了浓重的乌云一般,十分阴郁。


    她挑挑眉,终是闭了嘴,乖乖不动矣。


    容琛待她极好,但于正事上,他从来不容二话。


    即便代之以为一个说了怪话的怪人和一坛摔碎了的怪酒,大约算不上什么正事,但现下,她不敢触容琛的霉头。


    或许,方才那怪人和怪酒有她不知道的奥秘


    代之坐正,攥着榻上绸布,努力让自己不发出丁点儿动静影响容琛的专注,由他折腾。


    等容琛终于将她双足仔仔细细擦拭干净,又从箱笼中取出备用鞋袜替她小心穿上,放下他的禁锢,她才小声问他:“你不穿吗?”


    代之将双足藏回衣裙下,视线则落在容琛那双骨脉突起仿似有倍于她双足大小的脚板上。


    大约是已经阻隔和洗净了脏污,容琛面上已然松快许多,至少眉间阴沉已经收敛,也没有散发一身的寒气。


    他瞥了眼自己双脚,似才有所觉一般,抿了抿唇,尔后随手抄起靴袜便往上面套,一边道:“回府后,让巫医给你仔细瞧瞧。”


    他声调也缓和了许多,听着似已从方才的意外中缓过劲来,是已经能与人平心静气说话的姿态。


    代之打量容琛仍旧绷紧的下颌线一息,挨近他问:“方才那怪酒,当真有毒?”


    容琛套靴的动作一顿,猝然转头看向代之,双目如炬。


    待与代之略有惊恐而同样睁大的双目相对后,他似才发觉自己先前沉浸于突发意外,全凭自己心意,蛮力将人抱出来,又粗鲁换了人鞋袜,根本没给人喘息机会,更没有好声说话解释怕不会已经吓着她或是叫她生出了什么疑心


    容琛定定看着代之半息,目光忽而放柔,视线亦移开,继续套他的乌皮靴,“可能吧。”


    他似乎漫不经心,亦有些含糊应说:“那物什那人都瞧着很邪门,为防万一,是要小心些的。”


    代之伤病多年,在容琛眼里就是个病秧子,凡事容易大惊小怪。


    但若那怪酒真有毒,便不可能只对病秧子有碍。


    代之蹙眉,忙搭上容琛手背,“那可得让巫医也给你仔细瞧瞧。”


    她认真道:“若是溅上几滴脏水就可能中毒,今日到场的各位都得叫巫医仔细瞧瞧才是。”


    裘家世代酿酒放牧,代之自小见过听过的酒类数不胜数,于酒中下毒利用酒精挥发毒性的作恶方式,也并非新鲜事。


    假若今日那恶臭的酒水混有毒气,只怕在场之人无一能够幸免。


    再说,方才唤出她名讳那人,动作神态都着实怪异可她明明不记得她曾识得这样一个人。


    代之转念,又问:“方才那人会不会是”


    “不会。”


    未待代之问完,容琛又次掐断她的话矢口否认。


    代之口还张着,却又次哑言,是被容琛惊的。


    她少见容琛紧张和失态,而且是对她


    容琛后知后觉,看向代之怔愣的双目又顿了顿,半息,他缓和的眉眼又次转开,“我的意思是,那人就一醉鬼,还无端冲撞你我,居心叵测,何必叫你上心?”


    他看回代之,“总之,他的底细我会派人查清,若他今日之举不过一场误会,我自不会为难于他。”


    但若那人是故意将蛊酒端到代之面前,想要冲撞种在代之体内的噬心蛊


    容琛眼底划过一抹厉色。


    他必会将那人与他背后之人揪出来千刀万剐祭天不可。


    容琛敛去眼底狠戾,再抬眼。


    代之还在冥思苦想,一张圆脸苦哈哈地皱着,小嘴撇得歪歪斜斜,像在追忆又像在思索。


    容琛将人拉进怀里,“好啦,别想了。”


    他托起代之下巴,与她四目相对,“你忘了巫医的叮嘱?少思少虑。”


    代之眨眨眼睛,看住容琛已复往日平静无波又夹带些微甜腻的眼神,品出了他眼底柔情。


    他心绪平复了。


    代之撇撇嘴,往容琛怀里蹭去,“要叫我少思少虑,可不得你少些一惊一乍的,方才你那动静可真把我吓死了。”


    言罢,她又倏地直起身,与容琛郑重道:“回头,务必叫巫医给你我都仔细瞧瞧,可有中了那怪人的毒计。”


    那怪人是好要补救不难,若是坏那遭殃的人可不止一个两个。


    所幸,待代之与容琛回府后见过郁华清,郁华清道是两人身上皆无大碍,至多是受了些许惊吓而已。


    代之可算将吊起的一颗心轻轻放下,但转瞬又觉惴惴,毕竟他们冤枉了那怪人,而那怪人还挨了谢枫几拳


    容琛道是此事仍有蹊跷,但他会妥帖处理,假若今日之事果真为意外,他自会亲自登门道歉赔礼,绝不会叫那人吃上丁点儿亏。


    如此,代之才算愿意将当日之事一概揭过。


    只不知是一日下来发生太多事,还是她太久没有像今日这般出门奔波劳累,这夜她入睡得格外早,又睡得特别沉,连梦境都清晰真切得如同她真的经历过一般。


    她依旧梦见了那座如牢笼一般的高墙宫殿,只是与从前对梦境所在地的茫然无知不同,这一次,她清楚地知道这是坐落洛城中心的皇宫,且这高耸入天的宫殿也并非没有出口。


    此时,她正就坐在一辆盈满龙涎香的马车里,从高墙之内行出,穿过洛城的朱雀大街,一路向北,直到出了北城门,入了一个营地。


    代之自认从未到过这个营地,可甫一下马,看见八方插着的写着“御”字的皇旗,又见一个个穿着短打胡服操着长枪长戟训练的士兵,她心底立即确认,这是御林军的校场。


    可她为何会觉得御林军的校场很熟悉?


    按理,两军不相交,即便早前她曾替容琛领过一支玄甲军,但她当时也应该在洛城南郊的军营练兵,又如何会到洛城北郊的御林军校场,与御林军相熟?


    梦中代之疑惑,止不住向前一步,想要更看清眼前一切,寻找梦境中的瑕疵。


    可偏偏就在此时,耳边响起一道似乎同样熟悉的温润声音,“喜欢吗?”


    代之纳罕,止住脚步回头,却见一个龙睛凤颈的男子正温润含笑,轻轻看住她。


    代之亦自认不认识这人,但他却偏偏给她极为熟悉的感觉,还唤了她的名字“九娘”。


    代之听见他对她说:“你若喜欢,朕可允你每十日到御林军马场跑几圈。”


    他自称“朕”。


    又说允她每十日到御林军马场。


    他为何要管顾于她?


    代之惊疑,但一时又不知如何应答,便凭着记忆中的礼数,先福了身,打算同他婉拒不必。


    然她话还没出口,面前人却已上前一步。


    熟悉的龙涎香扑鼻而来,裹住她,那双劲瘦却有力的手也紧紧将她的手抓住。


    代之心跳陡漏一拍,背脊发凉,只知抽手躲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一股浓重的恐惧自脚底腾起, 代之浑身一乍,猛地睁眼。


    梦境消失,面前仍是熟悉的红花帐, 是摄政王王府主屋的拔步床床顶。


    但梦境遗留的熟悉的恐惧感, 属于帝王独有的龙涎香气,皆如鬼魅,充盈整个纱帐之内, 挥之不去, 令躺于其中之人无所遁逃。


    更让人不解乃至惶惑不安的是,代之自认为从不熟识于容琛的兄长容渊, 但以梦中他对她的态度,他们绝非陌生。


    难道因着阿琛的缘故,她亦曾与皇兄相交颇多?


    念及此, 代之下意识侧头。


    但枕边空荡荡, 能给她解惑的容琛并不在。


    容琛呢?


    代之猛地起身, 看向帐外。


    黎明时分, 天未大亮, 寥落几缕疏光漏入, 已能将屋内照得半明不暗。


    屋里同样空空荡荡, 没有一人。


    容琛到底去哪了?


    代之掀被掀帐, 要起身寻人。


    代之觉浅, 又常年梦魇,容琛很少无缘无故半夜读留她一人离去且无留口信。


    但不知是她太着急,抑或被先前清晰梦境吓得慌乱,她甫一踩脚到脚踏,竟双膝一软,直往地上跌坐去。


    代之情急, 连忙伸手抓取任何可依附之物,但仍因动作太过仓促,不仅没有止住跌势,还将床头矮几打翻。


    矮几上茶壶顷刻滚落,碎了一地。


    隔壁耳房守夜的春娘忽听得卧房动静,少不得大惊,几乎撞门而入。


    “好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甫一进门,春娘便见代之在一地陶瓷碎屑中爬起,正艰难搀着床沿起身。


    她快步上前,“姑奶奶,可有伤着?”


    “没有没有。”代之连连摇头,由着春娘将她支稳,“春娘你莫叫得大声,惊了金槐银柳她们,扰她们好觉。”


    代之寻了黑灯瞎火没看清物什的借口解释摔跤缘由,转口问春娘道:“王爷呢?”


    春娘却似根本没听进代之的问话,只死死盯着代之的脸。


    代之当然不知她此时脸色苍白得吓人,尤其在未升太阳的初晨,那白光照得人脸更是惨白惨白的,可是可怖。


    “王妃又梦魇了?”


    春娘没头没尾一句问话叫代之一愣。


    代之犹豫几息,才回说:“没有。”


    所谓梦魇,当是梦中有可怖之事,或是人沉在梦中醒不过来。


    此二者,皆非先前梦境特点。


    是以,代之以为自己没有梦魇。


    但春娘却是将信将疑,依旧死死盯着代之,满目观察。


    以往王妃梦魇,多半会在梦中呓语,或是哭闹或是骂人,即便有王爷守在旁边,房里动静也不会太小。


    而今夜,因着白日生的怪事加上王爷临离开前的叮嘱,春娘尤其小心,即便守在耳房也未曾合目歇下,只为应对屋里突发。


    哪知她未曾听得王妃梦魇迹象,却先发现王妃安然醒来摔倒在地?


    “确实不是梦魇,只不过一个普通梦境罢。”代之双手捧脸,盖住双颊,躲开春娘的探视,又问了遍容琛的踪迹,“王爷到底去哪了?”


    虽说梦境与现实常常相悖,但代之仍想问一问容琛,她从前是否与皇兄相熟,她从前又是否去过北郊御林军校场。


    但春娘说她亦不知容琛行踪,“王爷三更天离府,奴不敢过问太多,但听闻苏管家已经交代膳房的早些给王妃上早膳,不必等王爷归来。”


    容琛常怕代之无聊,不太忙时总会特地排出下朝后的时间回府,与代之共用早膳后再回宫上值。


    如此说来,容琛今日又要忙得没空离她了。


    代之有些气恹,然转念一想,她又抬起头来,问春娘:“春娘一直都在洛城生活,与苏管家一道替王爷打理宅子,对吧?”


    春娘不知代之问这话是在打什么算盘,先照实应了“是”。


    代之忙追问:“我初到洛城那几年,春娘也有照拂我一二罢?”


    代之初到洛城那几年,便是她丢了记忆的那几年。


    春娘嗅到代之话中套话,顷刻犹疑,没有立马应答,而是做样等待代之下一句话。


    “当初我领洛城玄甲军时,可有与洛城之中旁的军首相熟?”代之问:“譬如与御林军熟不熟?与御林军统领镇国公熟不熟?或者说与御林军的当时主上先帝熟不熟?”


    春娘被代之一连几问吓了一 大跳,尤其在听见“先帝”二字从代之口中说出时,更是如雷轰顶。


    王妃失忆的这些年,阖府不可提任何与先帝相关之事一个字,王妃自己也从无提起


    这还是王妃第一次提起“先帝”这个“旧人”


    春娘心底哀嚎,只道王爷为何此时不在府上,却要她一个下人独自面对王妃的盘问。


    她心底飞快琢磨,好半晌,才寻了个冠冕话术,道:“奴是王府下人,对宫中事宜不甚了解,至于军机大事,奴更是无权过问。”


    言外之意,与皇帝相关之事,一个王府嬷嬷不知,至于代之有无去过御林军校场,那王府嬷嬷就更无从知悉。


    这事或该问容琛派给代之的暗卫护从还更合理。


    代之不自觉点点头,转口便问:“谢枫回来了吗?”


    昨日,谢枫被留在阳淮楼处理醉酒男子一事,入夜未归,这会儿该处理完了罢。


    然春娘却说人还没回来。


    代之纳闷,谢枫是代之身边护从统领,若非万般紧要之事,他不会长时间离开代之身边,尤其是容琛也不在她身边的时候。


    “还是为昨日醉酒男子那事?”


    代之疑问,但春娘仍答不知悉。


    那便就是为昨日醉酒男子那事了。


    或许,容琛也是为了这事半夜着急离府,甚至等不及给她留个口信。


    如此想着,代之便又想到白日从那醉酒男子手中摔出的一坛有着血腥恶臭味的红色酒水。


    那酒实在太怪了。


    且不说旁的,单说那色那香那味儿,就不该出现在酒楼,成为一坛可以用来喝的用来卖的酒。


    代之想了又想,与春娘道:“回头劳烦春娘与苏管家说一声,问阳淮楼掌柜的给我送一瓶那怪酒来,我仔细琢磨琢磨,到底是个什么做法。”


    代之想要的“怪酒”自然到不了她手上。


    且不说那酒洒了一地,碎坛瓦片所盛已所剩无几,即便装上一小瓶,也早送到了巫医郁华清处。


    三更天时,甫一见代之睡沉,容琛便立即起床更衣,赶往郁华清处。


    旁人不知,但亲见过郁华清从蛊酒中取出噬心蛊的容琛深知,今日那醉酒男子摔下的一坛恶臭红色酒水,正是蛊酒。


    所谓蛊酒,是以血与酒温养蛊虫之物,有血腥和酒气,养的蛊越陈,那味道便越浓烈,甚至恶臭难闻,便如白日那坛酒的气味一样。


    容琛不可能觉得阳淮楼的醉酒男子会无缘无故抱着坛蛊酒摔在代之面前,更不会天真地以为那蛊酒于代之全无影响,即便郁华清为代之看脉后并没有显出多大的异色。


    “蛊”这一物玄乎又玄,入体离体一时瞧不出来,即便看了脉亦是毫无兆头。


    容琛必须亲自向郁华清问个究竟。


    “据王府护卫送回的一小罐酒水看来,那确是蛊酒,但酒中有无蛊,尚未可知,假若真有蛊,那么是何蛊,那蛊有何用,如今又在哪里,则需要再一步确认。”郁华清说:“单看这一罐酒,老夫不能妄下定论,只盼王爷再给老夫些许时日研究研究。”


    容琛沉眉,“需要多少时日?”


    “至少十日罢。”郁华清回说。


    容琛又压了压眉骨,半晌,又问:“今日所诊,王妃身上确实无异?”


    郁华清捋着须,仔细回味,点点头,又摇摇头,但见容琛利眼瞥来,忙又说:“其实确实无异。”


    他解释说:“依结果来看,王妃的脉象比之从前要更平和稳健些,这或许与王妃新用的药引噬心草有关,毕竟噬心草与噬心蛊有相同功效,可以续上噬心蛊逐渐衰弱的气脉,但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平日里很沉得住气的容琛眼下根本耐不住郁华清的慢条斯理,人没说完话他便已开口打断。


    “王爷稍安勿躁。”郁华清停了捋须动作,倒是端肃起来,“蛊虫因找到新的温床已然逃逸,而没了蛊虫操纵的身体恢复了原有的机能,自然强健起来。”


    这是既坏又好的可能,但言外之意,代之体内的噬心蛊可能已经逃离,所以她再不需以血以气养着那蛊,所以身体开始强健起来。


    但同样的,她丢失的记忆也可能慢慢恢复


    容琛握着拳头的手咯吱咯吱响,余下的话几乎一字一字蹦出:“先生到底要多久才能研究出应对之法?”


    郁华清识出容琛气势已凌厉,忙躬身作揖,“纵蛊之法复杂,老夫推断未必准确,但也定竭尽全力,于十日之内破除那蛊酒玄机。”


    但十日,于容琛而言,已然太久。


    他同郁华清郑重道过谢,又叮嘱了巫医又任何需求可随时提,便告了退。


    除却等郁华清钻研出蛊酒中的玄机以解答代之体内蛊虫有无变化,还有一个更快的法子可以环节容琛心中担忧,那便是从那个醉酒男子嘴里掏些东西出来。


    他催马疾驰,于四更天到紧挨东郊祁连轩的别院里。


    一轮圆月高悬于空,照着安安静静的东郊山林,一片漆黑,唯有一座古朴四方宅子,灯火通明。


    容琛甫一下马,便有护从迎上来接过马缰,一边报着地牢里的审讯情况。


    谢枫得了容琛抵达的消息,亦专程上了地面来迎。


    “百八十种刑具都用上了,但还是什么都问不出来。”谢枫说:“只怕那人是真醉酒,什么都记不得了。”


    容琛拧眉:问不出来?


    他冷声问:“手脚尚在?”


    谢枫闻言一顿,后垂首回道:“未得主公命令,还不曾上极刑。”


    容琛凛眉侧目,半息,轻嗤一声,“把闸刀给本王抬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翌日, 代之左等右盼,没有等到想见的怪酒,也不见谢枫回府。


    若问起多年前旧事, 府上护从一问三不知, 像一个个新兵牙子,才来王府拜在容琛麾下没几年似的,什么也不知道, 什么也不晓得。


    也不知他们是真不知早年旧事实情, 还是他们得了容琛命令,故意不与代之说实话。


    代之无法, 也不好为难护从们,只得将满腹疑虑留给容琛。


    只枯等直到入夜时分,某大忙人才从宫中下值回来。


    黑色长影从马上跃下, 缰绳递给了门房, 那人才由猎猎披风罩着, 从暗处越过门堂, 往前院大厅而来。


    代之一眼识出回来的人是容琛, 便忙从堂内疾步而出, 迎上去。


    然刚要埋怨一句从凌晨至今不见他人影, 代之却先识得他周身缠着股沉肃之意, 寒得人发战。


    待走近几步, 还能于暗中看得清楚他面上的郁色、倦容,眼底青黑明显。


    代之方张开的口,又抿成了线。


    瞧这样子,不仅仅是熬了个大夜,只怕白天又奔波劳碌了整日罢?


    代之心里嘀咕,因白日等不来人解不了惑的焦灼和怨怼顷刻消失, 只剩关切,“是宫里朝中又遇上什么糟心事了?”


    容琛早看见代之向他奔来,亦知她所急为何。


    白日,她特特差人到宫中值房问他要蛊酒,又说有急事要问他遂盼他早些下值回府。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忤逆他出宫见养母便罢,一个受人摆布无端送了蛊酒到他跟前的人却断了背后线索也已够叫人烦,偏偏她还来添把柴火,要问什么旧事


    容琛眉骨压着,定定看着代之


    其实,她又有什么错处呢?反倒是他这般反常,要叫她无端担心和疑心


    容琛扯动嘴角,露出一抹哄人的笑,“小事一桩罢了。”


    他将冠帽递给了苏泗,又解下披风一并递去,转手便拢着代之腰身,推她往堂内走。


    “夜里风大,当心着凉。”他将身上热气渡给代之,又说:“不是同你说过,既过申时,便不必候我用膳?”


    代之侧眼盯着容琛骤变的脸色。


    皮笑肉不笑,分明是故作欢颜,说是小事亦不过想叫她安心罢了。


    夫妻二人相处多年,即便细微表情,也能叫他们能够识得彼此情绪,只代之到底不知容琛忧虑为何。


    她忍住好奇心,直到两人同坐饭桌前,容琛已喝上一碗热汤,才开口问道:“是河西匪寇一事?”


    这些年朝野内外尚算安稳,朝中贪官污吏肃清大半,至于边关也已多年未起战事,除却近段时日鲜卑使者忽然来访以及坊间流传的河西山匪一事,代之暂无想得到朝中还有何棘手之事能叫容琛愁眉莫展。


    容琛那厢闻言侧目瞟了代之一眼,见她杏目铮铮,直望着他,三分焦虑七分关切,连用筷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吃饭。”他顿挫说了两个字,才囫囵“唔”了一声,“河西匪寇确实猖獗,但到底不足为道,元朗应付尚算绰绰有余,也还轮不到你操心,只不过”


    他顿了顿,望着代之吞下一口饭,才继续说:“因河西匪寇一事,皇上有意巡边。”


    “祎儿要巡边?”


    代之差点没将刚噎下的饭喷出来,惊呼出声。


    然她话音一落,却是同座二人皆更为讶然地两相对望。


    代之是愣住了。


    昨日皇帝侄儿让她称他为祎儿,她颇觉别扭,然今日却似已对此称呼适应如常,甚至有如叫唤过无数遍一样,脱口而出。


    她实是无意冒犯皇帝名讳,但


    代之望向容琛惊异乃至不悦得皱紧眉头的脸色后,更是局促又惶恐。


    她左右乱瞟了瞟,又咬了咬牙,好半晌,才此地无银一般解释说:“我非是有意亵渎皇上名姓,许是太过惊讶,皇上明明还是个小少年,自己尚还需要人保护,却选择在此时巡边立威,岂不是专门给人留了机会乘隙而入?”


    匪寇扰民,在某种程度上,是在下朝廷的脸面,甚至是在表达其对朝廷的不满。


    如今若不能寻出这些匪寇背后的实际势力,他们的目的就无法辨情。


    而此时天子若贸然出现,难免让匪寇们找到可以作为攻击的对象,而天子的安危便更加难全。


    容琛盯了代之许久,类似打量和审视的视线才缓缓收回去。


    “河西那点匪寇尚有边关兵力处理,天子亲自出面,反而叫有心之人无端大做文章。”容琛同意了代之的说法,也把白天朝中事说来,“百官一致反对,皇上也不能凭一己之念,将百姓大臣之见置于不顾。”


    代之听罢,点点头,舒出一口气。


    容祎虽已坐天子之位五年,但毕竟还是个不及弱冠年岁的少年,且至今而言,朝中多数大事仍由他的皇叔容琛执掌,他并非一个成熟的人主,要巡边关,抵匪寇,实在过于冒进,也过于为难了罢。


    代之不自知地为容祎担心,像个母亲关心自己的孩子一样,沉浸在自己的心绪中,秀眉紧蹙着,甚至没有留意到身旁容琛一次又一次给她递来的一缕缕打量观察的视线。


    容琛眸底掠过暗色,面上不显,兀自吞了口饭。


    “苏泗今日说,你昨夜又做梦了?”容琛漫不经心地给代之布了菜,“说是梦见了皇兄和御林军校场?”


    代之不由自主的思绪被容琛三言两语牵扯回来。


    她白日左顾右盼只为两件事,一是要阳淮楼所见之怪酒,二是要问一问前夜梦境是否与丢失记忆相关。


    前者已经叫苏管家拒绝矣,至于后者


    代之连饭也不吃了,干脆放下碗筷,将所坐椅凳挪到容琛身边,凑近他,将前夜梦境一丝不落地说与他听。


    说来也怪,自从失忆后,代之夜间所做之梦,无有记得,但这一次梦境中的一切,譬如御林军校场,容渊的脸面,还有容渊与代之相谈的每个场景每句话,她记忆犹新又深刻,仿似梦中场景当真是她所经历过的一般,甚至就如昨日发生的事情一般新鲜。


    她与容琛说得眉飞色舞,把自己在校场上如何纵马如何射靶的细枝末节讲了个全,终了时,还欢声说:“我觉得,我从前必去过你皇兄御下的御林军校场”


    “不可能。”容琛沉声,猝然打断代之的话。


    代之一怔,笑容僵在脸上,讶异看向容琛,不知他怒从何来。


    容琛迅速将斜瞥眼色收回,又快速扒拉两口米饭,再抬眼时,已然面色平平,一如往常般的木头冷脸,神色疏淡。


    他说:“两军不相容,陆家军与我玄甲军又向来不和,这些你都知晓,你又怎会去御林军校场?”


    眼看代之听罢后飞扬的眉色渐渐黯淡下来,似有对梦境并非真实的遗憾,容琛心中一坠,蓦地又加重了语气:“一场梦罢了,莫要想太多。”


    他给代之布菜,又努了努下颌,示意代之快些用膳。


    代之看住容琛笃定否认的神色,又看他一副马上要因她的倔强而生气的姿态,她撇了撇嘴,愤愤抓起筷箸,大口扒饭。


    然容琛嘴上说着那梦境与代之丢失的记忆无关,但晚膳过后,他又巴巴地差人将巫医郁华清请来为她问诊。


    且在问诊结束后,容琛又刻意将郁华清唤去了他的书房,只让郁先生与代之草草说了个“无碍”的结果。


    代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对容琛怨怼的声音便多了些。


    “合着,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还做不了主了?”代之坐在浴桶中,埋怨不断,“郁先生的诊断结果,我自己都问个清楚了?”


    她蹙着眉,囫囵往身上用力擦着澡豆,又说:“本来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他却弄得神神秘秘的,难不成那些怪酒,那些梦境,都有什么猫腻,他故意不同我说?”


    一连几句牢骚后,代之没有得到春娘一如既往地盲目肯定回应,她愤愤调转头看后,“春娘你说”


    话到一半,代之噎住。


    容琛正就站在她身后,居高定定向着她,眉骨低压,阴影眼色将一双本就时常阴郁深沉的凤眼藏得更加晦暗,叫人根本看不清楚他的神色与情绪。


    然,他周身冷得骇人。


    代之心下猝然漏跳一拍,有种方才说了人坏话,将人惹毛了的恐慌感。


    她眨眨眼睛,“你何时来的?”


    她视线也绕过容琛,往他背后看。


    屏风外并无人影,春娘怕是早就离开了。


    也就是说,她怨怼容琛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见了。


    代之:“”


    代之没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却仍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她沉默良久,没等到容琛回应,下意识伸出手,攀住他覆在桶沿的手,想说几句好话。


    然容琛忽地反手握住她,半息,才沉着声音问:“假若,一直以来都是我骗了你,你当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假若, 一直以来都是我骗了你,你当如何?


    郁沉声音在潮热浴室中响起,和滴滴答答坠落的水滴声音相融, 一下一下与人心跳声音相撞。


    代之怔了怔, 三分惶惶七分疑惑的心绪慢慢安稳下来,她又默念两遍容琛的话,仍不知他所云为何。


    他有什么可骗她的?


    她身上是有比他更多的财富, 还是名利?能叫他一直以来费尽心思欺骗谋取?


    代之摸不着头脑, 但容琛手劲忒大,一股股力量像从他浑身涌来又全聚集在一只大手上似的, 握得她手疼,仿似他真的做了件天大的对不起她的事情。


    代之忽视不得,视线移去那只将她手裹住的修长的手, 青色脉络突起又一动不动, 压着一股爆发的力量, 叫人心惊。


    代之又抬眼, 依旧想看清容琛脸色, 但他仍在暗中, 叫人看不清楚。


    她左右瞄了瞄自己现下境况, 衣衫不着, 沉在水中, 并不适宜同人好好说话。


    “把毯子递我罢。”代之抬了抬下巴,指向容琛背后衣架,“等我穿好了衣衫再同你说。”


    然容琛无动于衷,几乎一动不动,唯有在代之手上微动时,他又次收了收力道, 像是怕代之逃走般将她抓住。


    代之吃痛,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甩手,也起了恼意,“有什么事情非要这个时候说”


    “一直以来用在你身上的药根本治不了失忆症。”


    代之话未说完,被打断,又被容琛的话惊住,张着的嘴巴僵着,好半晌才缓缓合上。


    自失忆后,容琛虽为她遍寻名医诊治,但一直以来,她所用之药几乎皆由他最信任的巫医郁华清所开具。


    倒不是没想过换个大夫换个治疗方案,然从前每换一次,那梦魇之症便会突然回袭或者加重。


    最严重的时候,代之甚至会进入精神错乱乃至疯魔的状态,伤人伤己皆不在话下代之是记不得自己做过哪些荒唐事的,但每每神智恢复皆能看见自己身上和容琛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当然,他身上更多


    以至于最后,代之只能用回郁华清开具的药方。


    梦魇之症日渐好转,近两年还趋于稳定,她几乎记不得做过什么梦,无管是好梦坏梦,但每日记忆也都完整,没再发过疯,只是失忆症


    “郁先生的药能控制人心神梦境,但代价是阻止人胡思乱想。”容琛解释说:“甚至可以制造些梦中幻境,治愈因梦魇带来的神伤。”


    换言之,代之这些年喝了那么多药,其实是在压制从前的记忆,至于前夜梦见的在御林军校场的欢乐则是药理的副作用而已。


    代之想明白,踔力想从容琛掌中抽出的手也跟着松了劲,看着他。


    容琛继续道:“郁先生担心药理捏造的梦境虽是好梦却可能叫你多死多虑适得其反,遂叫我与你商量,可要用回先前的药。”


    他方才特地单独与郁华清聊代之的病况难解。


    郁华清尚未能解开蛊酒玄机,而送蛊酒来的汉子失了两掌依旧说不出有用信息且他本身人际就简单,想来只是一个阴差阳错被利用了的普通递刀人。


    那么,蛊酒对代之身体的影响到底为何,尚还不能完全确定,但代之已经开始梦见且记起旧事连郁华清都不知道这是偶然还是必然


    容琛很担心。


    依郁华清所言,最稳妥的做法,是给代之再中一次蛊。


    然中蛊需要用混有血蛊的蛊药七七四十九日,眼下代之并非如从前般神志不清,可叫人强行灌药,所以,容琛必须想办法说服代之同意用药,所以,他只能再对她撒一次谎


    但对于容琛而言迫在眉睫之事,放在不知情的代之这里,却是可有可无之事。


    她定定看住容琛一直藏在暗处,不敢示现于她的一张黑脸,又是好半晌,她干脆从浴桶中站起,与他相近。


    容琛绷紧的容色崩塌,太阳穴突了突,露出些微讶色,视线止不住地移至光晕下的身体,水花一落,玉白一片。


    他压住喉结滚动的冲动,视线迅速收回,反手要抽背后衣架上的毯子给代之披上他真不该为显事态紧急,不等她洗沐后再同她说续药一事。


    但代之没想那么多,只误以为容琛要走,伸手便将人腰环住,扑进他怀里,“你别走。”


    她仰脸与他对望,四目相错,“你听我说。”


    容琛看着面前人如花桃面,被水汽蒸出的两颊酡红,还有黑白分明如璞玉的眼睛,挪不动腿,也移不开眼,只能半秉着呼吸,少嗅些从她身上渡来的甜酒香气。


    他闷闷“唔”了声,轻揽住怀中人,用宽大衣摆为她挡下凉意。


    代之眼看着容琛眼底汹涌慢慢平复,换做柔意,缓缓道:“这些年,为了我那破病,你用心良多,明知不可治愈还多方奔走,我都记在心上。”


    她顿了半晌,又说:“我虽很想记起从前,但也算不上非记起不可。”


    想要记起从前,不过是怕遗忘了什么要紧事,忘却了对什么人的要紧承诺,觉得于有记忆的人而言不公平罢了。


    但其实,她的生命中除了容琛,还能有谁更加重要?


    如今他二人相处融洽,相濡以沫,没有隔阂,她根本无需苛求太多。


    “如果我要找回从前记忆,对你是一个负担,还叫你因为此事自责欺瞒于我。”代之道:“那记忆不要也罢,我只想与你好好过日子而已。”


    “往后,我就当没有过那五年,不再求医了便是。”


    代之一字一句铿锵,是下了决心的,容琛自听得出来,心中微微一震。


    他定定看住代之笃定的眼神,半晌,才听见自己应了声“好”。


    代之笑了,抬手压平容琛眉间“川”字,看他木木讷讷看她的模样,“往后可再不许为这种事情憋闷于心,与我生分了。”


    没有什么必夫妻二人彼此坦诚信任更加重要。


    容琛又次点点头,不忘道:“那明日,我便同郁先生说好,与你用回从前那药方?”


    代之闻言挑眉。


    从前的药方和现在的药方都是为稳固治愈梦魇之症成效,一个苦一个甜,既药效一致,又何必非换不可?


    就因为偶然做了个怪梦?


    代之不想再喝从前苦药,但见容琛眉间“川”字又成,眉骨又次低压,她忙说:“郁先生不是也道说那梦许为偶然?”


    她争辩道:“静观一段时日,若真是适得其反,再用旧药又何妨?”


    更何况,代之最初要更换药方,又并非纯粹因怕苦。


    她见容琛又要开口分辨,情急之下,干脆踮脚,凑近容琛,以嘴相堵。


    鼻息相交,酒香被水汽蒸得灼烈,将人身上热气悉数调出。


    容琛对代之本就毫无抵抗之力,如今尝到甜头,身上血液便止不住沸起来,偏声怀中人还怎么都推不开,像蛇一样缠着他,滑湿黏腻。


    代之早察觉容琛身上变化,小腹处更受着他身上的热,再经想起换药的最初缘由,唇角便不自觉溢出一抹笑。


    她眨巴着眼睛望着容琛紧蹙眉头,耍坏的小心思骤起,一只小手上蹿,轻轻点在他喉间处,如唇轻吻。


    某人旋即闷哼一声,躲避的身体即刻反守为攻,推人的手也反作拢紧,几乎要将代之腰身压断。


    代之不妨,脚下一滑,身上往后倒。


    容琛想护住她,却又由着惯性,随她一边倒去,至终双双沉入水里


    主屋的浴室后又添了三次热水,直至后半夜,忙乱的后院才将将安歇下来。


    代之疲累,但也心满意足,是夜,又做了一个好梦。


    梦中,容琛带她从醴城到洛城,一路繁华,一路芬芳。


    皇兄容渊赐予他们成婚圣旨,又曰容琛是为皇子,婚礼应在大夏的都城洛城举办。


    是以,他们逗留在洛城多时尔后,她便看见了着有婚服的皇兄容渊。


    代之对这场景略觉古怪,但梦中的自己转念又想,这大概便是容琛所说的药物副作用影响下的虚假喜庆场景而已,全为叫她少些神伤罢了


    只是,药物的副作用令代之接下来的多日都做了许多“好梦”,譬如在皇宫中锦衣玉食,譬如在在雕梁画栋的宫殿中品赏世间百样美酒,譬如得到了一批上好的乌孙马


    代之没有将这些梦境说与容琛听。


    她怕他担心,也怕他非要她换回从前的苦药方子。


    那夜,她于床帏之间软磨硬泡,他已经答应她先将换药一事暂缓,待梦境对她身体的影响显化再做打算。


    而她现下觉得,药理除了催使她晚上做一些“好梦”,身上根本没有异样。


    她以为,这事便可算揭过了的。


    然直到这日,为吃上正宗的河西煎饼,也为散散心,代之特地亲自出门,要到青龙坊的包子铺买饼,才终于觉察出那些梦境的古怪之处。


    玄武坊在洛城北边,在去往北郊御林军校场路途半中间,也是代之到过多次的坊区。


    但她记得,因容琛谨慎的缘故,她出门向来两点一线,从未在半途下过马车。


    然不知为何,她脑海中总是闪过些在周边店铺与人谈笑的画面。


    代之心下微惊:莫不是从前的记忆?


    代之掀开马车帘子,已经看见高耸远处的玄武城门,高达巍峨,尽显古朴,很是熟悉。


    她鬼使神差地吩咐道:“出玄武门,去御林军校场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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