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餐的地点订在西郊有名的度假山庄, 名字和装修风格一样很具日式特色,叫山岚。冬季晨时的雾气弥漫,层叠的山峦与嶙峋的树木之间掩映着雕梁画栋的木质建筑, 颇有隐逸超尘的情调。
正午时分,山庄一处小院的落地窗前,几位女生立于同侧,男生们落座于旁边的软座沙发, 正接过山庄服务人员送来的几盘果切。
其中一个女生这时指了指玻璃窗外驶来的那辆车,转过身和同伴们说着什么。
李凯西和身后的肖棠打赌:“这辆车得是了,棠你信不。”
肖棠狐疑地朝前探了个头:“有何高见。”
旁边的人很得意哼了声:“就陈湛那一天到晚冷着个脸, 这种又商务又贵得要死的车正和他心意。”
肖棠敲了她一个爆栗,小声警告她:“西西你待会别乱说话,我看都是周栩川给你惯的。今天的事儿别搞砸啊。”
“羡慕啊,”李凯西拉住她哈哈大笑,“羡慕你也赶紧谈个恋爱,别整天抱着你那破相机了,肖摄~”
“坚决的不婚主义,谢谢。”
说完肖棠就重新举起相机对准窗外。
这个点儿光线正好,她打算录个vlog,先简单拍拍风景。视频不公开, 全当留个纪念。
她看了看屋内这几人, 忍不住笑着摇摇头。也不知道下次能把这一大堆人凑齐会是什么时候。
不过又转念一想到今晚的特殊安排,你别说,或许这事儿还真的不会太远。
五分钟后, 陈湛才开了辆越野赶到山岚。挺骚包和狂野的车型。倒真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作风。
开车的人像有读心术,趁着看后视镜的空挡,瞥了眼副驾上做思考状的谭思元:“别看, 上大学刚拿驾照之后买的。”
又踩了脚油门,“出门太晚,快迟到了。”
这话激起了谭思元辩驳的气势,猛地啪嗒关掉包包的卡扣,眼睛瞪过去,不过落在陈湛眼里却只是柔波:“还不是怪你。”
他漫不经心笑了笑:“我道歉,成不成?”
积极认错背后的意思是,下次还敢。两人亲密的这么些天,谭思元对他在这事上恶劣的态度早就了然于心了。她不想理陈湛,摁下一小截车窗,小心翼翼让冷风从空隙肆意灌入。
山野的一切都与都市有不同的气息,就如这风,野性旷达,满是自由的意味。
很快,这辆黑色越野车便沿着山路蜿蜒而上,掠下一路风尘。
谭思元落座不久,莫子骁带着陈湛另外几个男性朋友也随后而至。
“采访一下,跟初恋谈恋爱是一种什么体验?”
肖棠端着相机对准谭思元,眨着眼示意她说点什么,带了点暧昧的试探瞅了瞅一旁和众人正打招呼的陈湛。二人是彼此初恋这儿也太带劲了,这次好不容易逮着和他们见面的机会,怎么说也得套出点什么。
谭思元偏偏不解风情,特没劲儿地端端坐在靠窗矮茶几的小软座上,眼神斜飞打太极,干笑一声:“嗯就挺好的。”
今天到了大约有十来个人,大部分是陈湛的朋友,她这边的人不多。她还挺惊讶的,没想到陈湛在北京也有这么多相熟的人。
谭思元的视线朝左右晃了晃,中间大沙发里讲话声音最大、穿着荧黄色骚包羽绒服的那个,约莫就是莫子骁了吧,这声音听着异常熟悉。
反正视频不公开,肖棠存了心要调戏谭思元,她这张脸就得多拍,不肯轻易让她糊弄过去:“哪方面好?情感体验?物质体验?还是生理体验?好到什么程度?”
镜头外的李凯西捂嘴笑得腰都快直不起了。棠姐是真牛,现在说话是一句比一句劲爆,跟她比自己简直是二十四孝全A好学生。
谭思元伸脚踢了踢肖棠,示意她别太过分。虽然这边只有她们女生,但这种问题,按她的性格,怎么也不可能以打趣的口吻回答出来。
谭思元还和以前一样,脸皮薄,爱脸红。眼看差不多了,肖棠也没想存心为难她,正准备把相机对准一边笑得颠三倒四的李凯西,一张冷厉又惊艳的脸闯进相机,精致的五官丝毫没有在画面上打折扣。
得,颜狗盛宴啊。
这怪不得那天偷拍这两人的视频能上热搜。
陈湛凛然的声线飘入:“都挺好。我们天生一对,灵肉相契。”
这声音不算大,却惊呆了周围一众人。
周栩川:“卧槽。”
莫子骁:“卧槽。”
另外几个男生接续:“卧槽。”
李凯西对着肖棠的耳朵悄悄总结:“他现在这么骚吗?”
所以后来肖棠执意要把这段剪进vlog里,这几人的反馈一个比一个逗。
当然,陈湛最后那四个字被掐掉了。这话私下听听还行,真留成视频证据,她怕最后被毁尸灭迹。
“我说呢,怎么元旦会飞来北京,敢情主线任务是见家长啊,”室内汤泉里就她们三个女生,李凯西笑着往谭思元身上泼热水,“我就初中的时候见过陈湛他妈一次,是张婧拉着我去看的,说隔壁班来了个气质超强的家长。”
肖棠关心地问:“没为难你吧?”
谭思元用最简略的方式把昨天的事跟她们描述了一遍,支着脑袋趴在沿边,脸蛋被泡得白里透红:“江阿姨和陈叔叔对我挺友善的,这算是同意了吗?”
李凯西被气笑,看着猫一样的谭思元,把身体沉入水中:“真是傻人有傻福咯。”
谭思元伸手去抓李凯西前胸,她穿了很妩媚的酒红色比基尼泳衣,腰是腰,胸是胸的,好身材一览无余。肖棠也加入,两人齐攻,李凯西根本招架不住,连声求饶:“诶诶诶,我错啦!!!”
这笑声很大,又带着由衷的欢彻,犹如漫长冬季里最丰荣的颂歌。院晒太阳的众人听得清清楚楚,莫子骁换了个姿势跷二郎腿,吹了声口哨:“姑娘们挺乐啊!”
“谁是你姑娘,里边儿那是我老婆。”周栩川恶狠狠剜了他一眼。
“行行行,”莫子骁举双手投降,闷闷塞了口切好的芒果送入口中。世风日下,现在谈了恋爱的男生都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把对象揣兜里。这姓周的是新嫂子娘家人,他懒得计较。
他斜斜瞥了一眼陈湛,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他哥们这对象真容,看着总觉得似曾相识,不知道在哪见过。上次在电话里只听见过声音,挺甜的,典型南方人,有些咬字的口音跟陈湛如出一辙。
这回见了面才懂,为什么陈湛对沈灵是铜墙铁壁了,这两人压根就不是一个路数。谁知道他们湛儿在美利坚这些年,居然还好白瘦清纯这类的。
刚刚周栩川这小子聊天,才知道陈湛和谭思元居然高中就好上了,这消息他妈简直是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旁边另外几个哥们到现在都还没缓过神来,有人嘿嘿一笑,打趣道:“你懂什么,陈湛这是顶着张最滥情的脸,干最纯情的事。”
“那确实,守身如玉十年,一般人能做到?”
“灵姐输得不冤,这妹子长得真牛逼。”
莫子骁听见这名字连声叫停:“诶,你俩今天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我可告诉你们,这名儿今天绝对不能再提了,哥们今天都是带着任务来的,你别搞砸我年终奖。”
“你能别贫了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九洲员工呢。”
“我倒是想,就我混的那烂学历,真能进去我也干不了那活。费脑。”莫子骁也不气,嘿嘿一笑,他就乐意混混,社会精英有陈湛当就够了。
哦,现在还多了个陈湛他老婆。真没看出来这小姑娘是搞AI的,还是斯坦福博士。刚刚那谁说的话其实也没错,沈灵输得不冤。
角落里的陈湛接完电话,他今天心情很好,看人时眼睛里比平日里多了生气,没那么凉飕飕的。
莫子骁知道,他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北京的冬天黑得很早,才刚到六点,头顶那片幕布已化作浓郁的蓝紫色。山野俱寂,只有小院里的微光闪烁着橙黄的柔热。
众人坐在房内的大长排桌上一道吃着晚饭,畅聊了一下午,大部分人又都是社交的好手,彼此间都已熟络。
话里行间,谭思元能感受到陈湛朋友对她的尊重,虽然一开始众人都存了几分打量和试探的好奇,但那都是善意的。就连莫子骁同她讲话也是客客气气的,不着调的那些他只留给他那帮好哥们。
“你吃不了这么辣的,”陈湛把一串辣烤鸡翅从谭思元手里夺走,又伸手递了杯煮好的苹果汁过去,“喝这个。”
周栩川学艺很快,也照猫画虎给李凯西倒了杯:“老婆你喝这个。”
肖棠和莫子骁挨在一起坐,两人同时对他翻了个白眼。周栩川全当没看见,这俩单身狗的嫉妒罢了,他才不在意。
李凯西无比自然地接过,她跟周栩川谈了这么多年恋爱,很是受用他这臭屁讨好的劲儿。
饭后,陈湛带着谭思元去山庄附近的小路散步消食,这行径在大冬天异常奇怪,但两人兴致都很高,谁也没说不。
铺满鹅卵石的乱石曲径上,亮光掩映在夜色和寂寥的植被之间,一只耳朵里是众人欢歌的欣喜,另一只耳朵却盛满呼啸的北风。
谭思元眨着眼看向陈湛,呼出的话沾染上雾气,连带脑子也有些钝钝的:“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和周栩川居然还这么熟。”
“他是中介。”
“什么意思啊?”谭思元一时间没明白。
“你在北京上大学,有几次忍不住了,找他问过你的事。”
谭思元瞬间怔住,握住他的那只手不自觉紧了紧,用指甲轻轻剐蹭他的掌心,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来传达她内心的悸动。
又一个隐秘的,关于过往的认知被揭开。
她好奇地问他:“他怎么说的?”
“你很好。学习努力,漂亮上进,跟着韩潇赚了不少钱。”
谭思元笑盈盈地回复,眼底满是对过去的留恋:“是,韩潇学长是我的财神爷,他带着我做项目、打比赛,我们挣了挺多呢。”
“对不起。”短暂的沉默后,陈湛把谭思元搂紧怀里,“你最难的过去,我没有参与。”
她轻轻抚上他的后背,柔声低语:“谁说你没有参与,你是我最大的推动力。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在脑子里一遍遍播放你在高中跟我讲过的那句话。”
“永远不要放弃你自己。”
像一句魔咒。
她一记,就是这么多年。
世界荒芜凛冽,此刻二人紧紧相贴,在无人窥伺的隐秘角落,共同拥抱这一场盛大的出逃。天冷,但两颗心滚烫。
重回小院的时候,陈湛接了个紧急电话,他示意谭思元先回去。
谭思元点了点头,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觉得今天的陈湛看起来怪怪的,看她时,眼底闪着莫名的狡黠。
她伸手拢了拢颊边的围巾,踏着石子独自走了回去。临近门口却发现此时里侧一片漆黑,所有灯光都被熄灭了。
谭思元心跳陡然加快,顿时警铃大响。有个答案呼之欲出,这感觉太不真切,她不敢相信真的会指向她心中所想。
推开门的一瞬间,谭思元瞬间傻眼。地上铺满星星点点的暖黄色小灯,随着她前进的步伐逐一闪烁。当她站在正中央时,终于看到了全貌。
一大片鸢尾花束铺就在原本的草坪和小路上,月色和灯光同时倾泻而下,满目的雾紫色编织成冬日里的绮丽梦境。
幽暗的黑色阴影里,谭思元隐约看见肖棠端起相机正对准她在录像。她失笑出声,原来今晚,所有人都在蓄意隐瞒他的浪漫与温柔。
眼泪润湿睫羽,泪光闪烁。
谭思元垂眸拭泪,俯仰之间,眼前的陈湛和十年前的陈湛完美重叠在了一起。
初见时她操着蹩脚的英语口音,跟不耐烦的他求借MP3和词典。
梧桐小区里他蓄满耐心,给她讲解做不对的数学竞赛题目。
北京集训的完美出逃日,他带着她游逛Q大,定格下彼此青春里的第一张合照。
还有锦城初雪夜和机场的离别,他温暖和宽阔的怀抱,带着独属少年人的炽热和浓烈
她不是一个念旧的人,因为大部分记忆都是泛着涩意的苦茶。唯有和他有关的,她小心翼翼地埋筑在心土之下。
背景里传来熟悉的音乐声,是十年前他存入MP3里乱名的那首《Beautiful In White》。
她一直都记得这首歌。
I found the one and
My life had found its
Missing piece
熟悉的旋律在脑海里和背景音里同时响起。
陈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她身后走到了她身侧。
谭思元一转身,就能看到嘴角含笑,正用深情的双眼抚慰她的他。
陈湛平日的游刃有余和沉稳自如在此时全然不见,他笨拙地把鸢尾花束递给谭思元。
她从他略微颤抖的声线里听出了他的紧张:“还记得当时你问我为什么叫你Iris吗?原谅我当时的回答太过浅薄。”
“请你忘记它,听听二十七岁陈湛的回答吧。我曾经以为人生中的一切都是可控的变量,知识、财富、社会地位,只要有心经营,我就能无所不及。当然,我的人生确实也如约,顺利度过了大部分磋磨。”
“唯有你,是我的秩序之外,是我无法控定的变量和风险。”
“在希腊语里,Iris代表彩虹。所以谭思元,你就是我生命中那道最绚丽的彩虹。”
“我的Iris,嫁给我好吗?”陈湛无比温柔。
此刻万籁俱寂,星河璀璨。
谭思元重重点头,她泪流不止,任由陈湛单膝跪地,把那枚鸢尾花扭臂的钻戒带上她的无名指。
蓝紫色的礼花自头顶悄然飘下,小院的光亮瞬间恢复如初。她和他的朋友们不知道从哪处的阴影里窜出,共同为相爱的她们欢呼鼓掌。
肖棠仍然敬业地端着相机,李凯西和旁边的周栩川抱成一团哭得眼泪汪汪,莫子骁带头撒着礼花,陈湛另外几位朋友带头叫好,嘴里吼着“哥们真浪漫”。
不知是谁开的头,“亲一个,亲一个”的起哄声响起,氛围被炒至最高潮。
谭思元没有犹疑,丢下花束,立即踮脚狠狠抱住了陈湛,抱住了这个她从十六岁开始一直念在心底的人。
陈湛低头,让她能顺利亲到自己。
一个极为放烈的法式深吻。
放烈到第二天的谭思元不知道如何面对一众朋友,平日最怕冷的她这会儿也什么都顾不上了,执意让陈湛带着她去看日出,好躲避大家调戏的目光。
陈湛知道她因为昨晚干了出格的事而害羞,他自是无所谓,此刻只是笑着转移话题:“假期我们一起去旅行吧。”
“年后吗?”
“嗯。”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我怕给阿姨留下不好的印象。”谭思元眼底闪着犹疑。
“她都快恨不得让你现在就进我家门了,你还担心她呢?”身侧的人从鼻腔里哼了声。
太阳从天际线边缓缓升起,金色的柔光一点点照亮他清俊的眉眼和蓄了一夜的残霜。
何其有幸,她站在山前,心爱之人立于身侧。
抬眼是破晓晞光,垂目是万顷山河。
“过年的时候,我们抽一天回和城吧,我想去看看妈妈。”谭思元伸手挽他。
“好,我陪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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