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观颐怎么可能真在游韧车里睡觉。
她坐在位置上,时不时歪头往游韧那边瞧两眼。他裹着那条大红囍毯子坐在帐篷口,看着十分尽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长廊方向。
郑观颐觉得自己有病。本来就是多此一举,还不如在那边跟他一起守夜。
快到五点,天蒙蒙亮。她轻手轻脚从车上下来,确认四周无人,还没迈步,游韧已经出现在她面前。太突然了,她抬手撑在他衬衣上,才没让整个人撞到他身上。
布料很薄,掌心贴上去,能感觉到他胸口传来的体温。
游韧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郑观颐飞快收回手,缓了一秒才问:“你要回去了吗?”
游韧昨晚约了饭局上一位长辈吃早餐,这会儿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正好赶得上。他没答,先看了眼她眼下的淤青:“今天大概拍到几点?”
“陈定儒说顺利的话,傍晚之前能拍完。”
“晚上有安排吗?”他紧跟着问。
郑观颐一顿。
他又说:“没安排就回去好好睡一觉。”
“……好。”她没让自己多想的小心思表露出来,冲他弯了弯眼。
她把车解锁,钥匙递给游韧。游韧接过,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驾驶座走。郑观颐也跟过去,甚至比他快了半步,先替他把车门拉开。
游韧偏头看她。
“你晚上没安排的话,也好好睡一觉。”她说。
游韧在美国刚工作那几年,连轴加班是常事,熬一夜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大概是从来没人说过这么一句,此刻他忽然觉得,确实有点累。
他的视线落在郑观颐肩上。
太贪心了,他忽然想靠一靠。
郑观颐顺着看过去,才发现自己还穿着他的外套。
她抬手就要脱,被他拦住:“穿着吧。”
她手指顿住。
还没等她再说什么,不远处传来车辆驶近的声音。两人一起看过去,几辆黑色商务车正朝这边开过来。
看方向,是要进葫村。游韧的车停得靠边,不挡路。可领头那辆经过车尾时,忽然停下,紧跟着狠狠按了几声喇叭。
不远处几个守着长廊的村民被吵醒,迷迷糊糊地看过来。
郑观颐皱了皱眉。她往路中间走了两步,目测了一下宽度,确定商务车能过,便朝司机抬手示意可以通行。
那辆车却纹丝不动,喇叭又响了几声。
游韧也走了过来。还不等他开口,商务车后座的玻璃缓缓落下,一只手机从里面伸出来,镜头正对着他们。
游韧还在疑惑,郑观颐却已经反应过来了。她脸色一变,扭头对他说:“你先走——”
“郑观颐!”
一个女声随着电动门打开的声音一起响起。
郑观颐绝望地扶了扶额,循声望去。
傅施意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连衣裙,踩着恨天高,从车上冲下来。
郑观颐认识她五年,头一回见她起这么早。
傅施意步子飞快,却没停在郑观颐面前,而是径直站到了游韧面前。
她丝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他。
游韧也认出了她,视频里陈定儒的那位经纪人。他面色如常,任她看。
“你就是——”傅施意的目光从郑观颐身上扫过,又落回游韧脸上,“我们郑总监的游总吧。”
这话乍听没问题,可从她嘴里出来,味道就变了。
郑观颐心里咯噔一下。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她忽然很想摆烂——反正游韧应该能应付,自己在不在也无所谓。
可游韧似乎根本没打算应付。
他闻言竟勾了下唇角,伸出手,态度很正式:“是。您好,游韧。”
这语气怎么听着像是给他爽到了?傅施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又抬眼看了看旁边的车,最后目光落在郑观颐身上那件明显是男款的黑色冲锋衣上。
“你俩昨晚这是同——”
“我铃铛你拿来没。”郑观颐不等她把后半句说完,冲过去捂住她的嘴。
傅施意在她手心里挣了两下,还是含糊不清地把话补完了。
郑观颐脸一下就红了,也顾不上别的,转头看向游韧:“你快走吧。”
她盯着游韧的脸看了几秒,确定有没有听清傅施意说了什么。游韧脸上一直微微笑着,看不出任何感情变化。他跟郑观颐对视了几秒,点了下头,转身拉开车门。
他很利落地将车掉头开走。等尾灯拐出路口,郑观颐才松开手。
傅施意抻了抻裙子,一脸无所谓:“睡就睡呗,大家都不是小姑娘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郑观颐想找东西把她的嘴封上。
傅施意打量着她,忽然来了兴致:“行啊你。才多久没见,学会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了?”
郑观颐立刻明白她什么意思:“不存在,我思想品德一向满分。”
“哟,什么意思?”
郑观颐让她自己猜。
“……你终于跟程渣男分了?”见郑观颐点头,傅施意先绝对赞同地拍掌,然后不屑地啧了一声,“行,姐妹倒不如狗男人说话管用是吧。我当初劝你多少次,你都不听。”
“跟游韧没关系。”郑观颐强调。
傅施意挑眉:“都直接叫名字了?进展挺快啊。”
郑观颐觉得自己一定是熬夜熬傻了,才会想着跟这位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讲道理。她转头看向傅施意的商务车:“陈导来了吗?”
陈定儒永远是傅施意的开关。她立刻换了语气:“还在床上睡着呢。我们酒店的床可比游总的车宽敞多了。昨晚折腾太晚,让他多睡会儿。”
郑观颐翻了个白眼:“铃铛呢?”
“当然在车里啊,我起这早来给你布置,是不是亲姐妹。”傅施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郑观颐撇撇嘴,心道不是你亲亲老公的项目,你才懒得动。
傅施意虽然人浮夸,审美在线。两个人很快把铃铛挂好。太阳刚升起来,光从长廊那头透进来,铃铛一响,整条葫芦长廊瞬间就活了。
村里备了早饭,只是做得不算丰盛。傅施意不挑,粗茶淡饭也吃得很香。吃过饭,陈定儒也到了。傅施意原本还缠着郑观颐追问游韧的事,一见陈定儒,立刻丢下她奔了过去。
昨天的咖啡车又来了。
还是昨天那个女生,轻车熟路地递了一杯咖啡过来。
郑观颐刚伸手,傅施意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抢先接了过去。
女生动作一顿,脸色不太好看。
郑观颐冲她摆摆手:“没事,再做一杯就行。”
女生抿了抿嘴,转身快步回了咖啡车。
傅施意喝了一口,眼睛一亮:“我靠,这可是好豆子。你家游总挺舍得啊。”
郑观颐想纠正她“我家”这个说法,可熬夜熬得嘴都懒得张,转身往长廊那边走。
傅施意不紧不慢地跟上来,一边走一边打听:“你跟程渣男分了,他就那么痛快?”
看起来是挺痛快。
上次从西城走后,程旭就没再发过消息。倒是顺丰跨城急件来过几回,全是吃的。五道营的枣糕,是她读书时爱吃的。刚在一起那会儿,程旭还老买给她。
但郑观颐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她没接话,傅施意也不需要她接。
“我猜这货肯定憋着大招呢。”傅施意自顾自往下分析,“就等你跟游总最甜的时候,忽然杀出来。这种男人我见多了,奸得很。”
郑观颐假装忙。
傅施意念得更起劲:“你家游总什么时候跟你告白的?上次视频的时候你俩是不是就在一起了?不对啊,你接这个项目也没多久吧,这么快就干柴烈火——”
她自己把自己说得兴奋起来,又猛地捂住嘴,最后拿胳膊肘撞了撞郑观颐:“我们郑总监这么厉害,搞定男人比搞定项目还快。”
郑观颐忍不了了,偏头看她:“我俩没在一起。”
“啊?”傅施意瞪大眼,“人还没在一起,身体先在一起了?哇你吓到人家了。”
“你这么拙劣的演技,陈导是怎么受得了你的。”郑观颐忍不住吐槽她。
“去你的。”傅施意一秒正经,“我家陈导就喜欢我最纯真的样子——哎不是,你怎么老岔开我话题。”
余光里,那女生重新做好了一杯咖啡,正从车上下来。
郑观颐一闪身,利落地甩开傅施意,快步走了过去。
***
跟人吃完早饭,游韧直接去了湖心岛。
他到时,希瑞已经到了。
昨晚喝得太多,希瑞这会儿头疼欲裂。人站在湖心岛,专业能力全被酒精泡没了。
湖心岛的布置其实差不多了。因为是临时场地,只做了些简单的可移动葫芦装饰,剩下的就是摊位的布置需要策划下。
希瑞看了半天,怎么排都不满意。最后一屁股坐在长椅上:“你让我缓缓,脑子转不动了。”
游韧熬了一夜,此刻反倒一点不困。他摸出手机,给希瑞发了个文件。
希瑞迟钝地划开,看了一眼,眼睛瞬间亮了。
“卧槽,这是哪个天才排的?”
“能用吗?”游韧问。
希瑞没立刻答,把图放大,仔细研究了一会儿,点头:“能。整体排布挺有感觉的,居然还做了俯视图,看起来像个葫芦。”
游韧嘴角动了动,像在夸他。
“这谁做的?你还请了别人设计?”希瑞语气不太高兴。他这种级别的景观设计师,这次是推了不少活专门来的。可面前这份图确实好,他有点受挫,也有点好奇。
游韧看了他一眼:“郑观颐做的。”
希瑞一顿,刚才那点不服气全没了:“好厉害。她什么时候做的?”
“今天凌晨吧。”这份文件是郑观颐一个小时前发给他的。游韧知道她在车里一直没睡,手机的灯光在暗处很显眼,应该是那时候弄的。
希瑞震惊了几秒,紧跟着问:“不是,你俩昨晚什么都没干?”
游韧没接话。也不是什么都没发生,他抓了她的手腕,这怎么不算进步。
希瑞不以为然:“我要是你,就霸王硬上弓。东方女人不都含蓄吗,你俩都这样了,她还能不从?”
谬论。
游韧没跟他掰扯,只反问:“你这话跟孟轲说,看她抽不抽你。”
孟轲是两人共同的大学同学,这些年关系一直很密切。尤其是希瑞,明里暗里追了好几年,这会儿对方还没半点松动呢。
刚才还头头是道的希瑞瞬间闭嘴,低头继续研究那份图。
游韧见好就收,没继续挖苦他。
郑观颐的图想法不错,只是时间紧,没用专业软件,可还是给了希瑞灵感。摊位的排布很快理顺,午饭前全部定了下来。
午饭时间,游韧带希瑞回葫游堂吃。
他刚走到主驾门边,手机响了。郑观颐发来消息,说拍摄很顺利,上午基本把镜头都拍完了,下午补几个细节,估计能提前收工。
游韧看了眼,把车门重新关上,让希瑞等会儿,自己走到旁边,拨通了电话。
响了几声才接。
那边大约也准备吃午饭。游韧先听见一个男人中气十足地喊“中午吃大席”,紧跟着是陈定儒那位经纪人的声音:“我看到他们在烤猪了,你们西城的大席都这么牛批吗?”
郑观颐像是捂住了听筒,低声跟傅施意说了句“我接个电话”。
旁边立刻传来傅施意的声音:“又是程渣男吧?我就说他憋不出好屁。”
郑观颐没答话。从傅施意的抱怨里能听出来,她大概是在让人别说了,把人推走。
游韧握着手机,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收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那头终于安静下来,郑观颐的声音才响起来。
“还在吗?”
“在。”
她停了停,没头没尾地来一句:“抱歉啊,刚是傅施意在发疯。”
游韧没接话,他心里忽然有点堵。
她这句“抱歉”,到底是希望他别误会,还是别的什么,他分不清。
见他这边迟迟不出声,郑观颐沉默几秒,换了个话题:“摊位排布图帮到你了吗?”
“嗯。”游韧心里不快,可回答她的话几乎是自动冒出来的,“希瑞觉得你很有设计天赋。”
“那就好。”她应了一声,又问,“你打电话,是有工作要安排给我吗?”
“……”游韧沉默了一瞬:“我一定要有工作安排,才能打给你吗?”
她的呼吸明显一滞:“当然不是。”
语气软软的,像被他抓住手腕时那样难得乖顺。
游韧闭了闭眼,随后开口。
“提前收工,晚上要不要庆祝一下。”
“......怎么庆祝?”她问。
“请我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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