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游韧和杜老从家里出发去机场。
杜老的老伴儿准备了不少云省特产,一边装袋一边叮嘱杜老路上别偷吃。
杜老嘴上嫌烦,还是把东西一样样搬上车。
他坐进车里,降下车窗,绷着脸跟老伴儿说:“我不在家,你别背着我偷吃凉的啊。”
杜老老伴儿笑着应下,声音软软的,又转头叮嘱游韧路上照顾好杜老。
游韧点头:“您放心。”
杜老凶巴巴地朝老伴儿挥手,让她赶紧回去。不等她再说话,就把车窗升了上去,脸偏到一边,抬手在眼角抹了一下。
游韧看在眼里,但没作声。
车子刚驶出小区,杜老瞬间换了副样子。
他从大包里翻出一包小点的,又从里面取出一小袋,撕开,先自己吃了一口,又拿出一包递给游韧。
“尝尝你奶做的小粑粑,可不是外面那些能比的。”杜老语气里全是炫耀。
“谢谢。”游韧不爱吃甜的,接过来放一边,继续低头看文件。
杜老瞥他一眼,嘀咕了句“现在的年轻人”,也没再管他,空出一只手摸出手机。他翻到和郑观颐的聊天框,按下语音:“郑总监啊,我现在出发去机场了。”
游韧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声。
杜老斜他:“笑什么?”
游韧摇头:“没什么。”
杜老却瞬间明白,哼了一声:“那不然呢?不叫郑总监叫什么。”
好问题。游韧想了想,觉得还是叫郑总监更合适。
杜老被小粑粑粘了牙,舌尖在嘴里捣鼓两下,咽干净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这郑总监多大啊?漂不漂亮?有男朋友没有?”业务上已经很熟了,但其他一无所知,杜老顿感自己有点失败。
“……”
游韧有种杜老要去给郑观颐介绍对象的既视感。他顿了顿:“跟我一般大,很漂亮,男朋友——”眼前闪过程旭的脸,他语气淡下来,“不确定。”
“啊,原来你俩也不熟啊。”杜老有点遗憾,摆摆手,“没事,我到了自己问她。”
他说着又低头戳手机。
游韧被“不熟”两个字刺了一下,眉尾微动。
他余光扫过去,老爷子正低头跟家里人发消息,夸郑总监人好、能干,末了还问那边有没有合适的。
他语气硬邦邦地开口:“您别操心这些了。”
杜老疑惑地抬头:“为什么?”
游韧看向窗外,语气不太自然:“她不找外省的。”
杜老愣了一下,一瞬不瞬地盯着游韧,眼神慢慢变得意味深长。
***
一点四十五,郑观颐赶到机场。
游韧和杜老的航班还有十几分钟才落地。她在出口附近找了家咖啡厅坐下,打开电脑,给二部那群人开了个视频会。
西城这个项目原本归二部,这次短片拍摄需要人手,就没另外调人,直接让更熟悉项目的二部跟一部一起去。出发前,她得先把注意事项交代清楚。
她是一部的负责人。品策部的几个分部平时各干各的,互不干涉。二部那群人向来散漫,开了半天,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没把她的话往心里去。
正说着,阮心怡忽然拍了下桌子。
别说二部那帮人,正在喝咖啡郑观颐都被她这一下呛着了。
只见阮心怡站起来,气势很足地环视一圈:“平时散也就算了,正事上还这副样子。”然后转头跟郑观颐保证,“观颐姐你放心,上次方案是我们掉链子,这回,绝对不丢你的脸。”
郑观颐懒得分辨她是不是虚张声势,点头应:“行。”
后面又交代了几个拍摄现场的注意事项,她才挂断会议。
刚挂完,手机就响了。阮心怡发来消息:【观颐姐,我刚帅不帅?】
这条消息跳出来时,郑观颐有点意外。
她和阮心怡从前并不熟。一来是两个部门各做各的,他们交集并不多。二来是程旭从前和阮心怡走得近,她总会不自觉地避着点。
昨天她才刚跟程旭分手,阮心怡忽然这么热络,让她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还不等她多想,阮心怡又发来一条。
一个昂首挺胸的表情包:【这次重返西城,我绝对要拿回属于我的场子。】
郑观颐看着这行字,吐出一口气。大概是之前那点“情敌”的旧印象在作祟,她想多了。她随手回了个赞的表情包。
十五分钟后,郑观颐收到游韧出舱的消息。
她打断阮心怡没完没了的消息,合上电脑,拎起行李箱,往出口走去。
五分钟后——
。:【稍等,杜老要去卫生间。】
十分钟后——
。:【在等行李。】
十五分钟后——
。:【稍等,行李有些慢。】
二十分钟后——
。:【行李还没来。】
郑观颐看着这一条条准时发来的“汇报”,没忍住笑出声。
笑完,她才觉出哪里奇怪。
游韧并未因为那晚她的贸然发问,就跟她刻意保持距离。该聊工作的聊工作,该说笑的说笑,语气里没有半分被拒绝后的别扭,也没有刻意讨好的殷勤。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也像那晚她问的话,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郑观颐想,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或许游韧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周到,对谁都客气,是她自己把那份客气当成了别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游韧:【在往外走了。】
郑观颐回神,回了句【我就在出口】,往通道那边走了几步。
没几分钟,人群里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游韧个子高,肩背笔直,哪怕只穿了件白t和直筒裤,站在人堆里也一眼就能看见。他很快跟她对上视线,偏头和身边的老人说了句什么。
老人立刻抬头看过来,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眼睛刷地亮了。
郑观颐迎上去,客气地跟老人打招呼:“杜老您好,我是郑观颐。”
杜老上下打量她一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嘴上应着好,转头就压低声音跟游韧嘀咕:“这哪儿是漂亮,这是非常漂亮。你赶紧给我问清楚,有没有男朋友。”
郑观颐没听清,微微偏头:“怎么了?”
杜老连忙摆手:“没事没事。”
游韧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夸你漂亮。”
郑观颐一顿,随即大大方方地朝杜老笑了笑:“谢谢您。”
杜老本来还嫌游韧多嘴,一听这话,立刻乐开了花,主动往郑观颐身边凑。
郑观颐顺手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想去够行李箱,游韧已经先一步拎了起来,对她说:“走吧。”她没跟他争,扶着杜老往外走。
司机已经把车停在地库了。
到了车前,司机把几人的行李一件件放进后备箱。
杜老牵着郑观颐的手,径直往后座走。郑观颐下意识看了游韧一眼。游韧会意,走到副驾门边,拉开车门后朝郑观颐点了点头。郑观颐瞬间了然,这才跟杜老一起坐进后座。
他们先去市区的餐厅吃午饭。
一顿饭吃得挺热闹,基本都是杜老在说。他一会儿讲云省葫芦雕的门道,一会儿又绕回西城的葫芦节。郑观颐和游韧完全插不上话,全程就边吃边安静听着。
杜老看着精神很好,完全看不出刚坐了飞机。可回西城还要四个多小时车程。吃完饭,准备走的时候,郑观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句要不要午休一会儿。
杜老摆手说不用,还不忘揶揄游韧一句:“你看看人家,还知道操心我这把老骨头。”
游韧正在拿湿巾擦手,擦完放下,起身把郑观颐的包拿起来,顺手挎到自己肩上,语气不咸不淡:“您身体不是好着吗?谁说的坐飞机都不耳鸣的。”
杜老被自己说过的话堵了回来,瞪他一眼,转头跟郑观颐告状:“这臭小子,最不尊老爱幼。”
郑观颐不好接这话,只笑了笑,扶杜老站起来。
她瞥了眼游韧肩上自己的包,包不轻,里面有电脑和文件,肩带压在他白t上,勒出一道印子。
他没在意,径直去前台结了账。
下午四点半,三人启程回西城。
还是杜老和郑观颐坐后座,游韧在副驾。
杜老起初还兴致勃勃地说着话,没过半小时,声音就低了下去,最后直接睡熟了。
游韧从副驾回头看了一眼,朝郑观颐抬了抬下巴,又指了指杜老的座椅,做了个放倒的手势。郑观颐会意,低头找到按钮,轻轻把杜老那侧的椅背放平。
老人家睡觉都轻,郑观颐不敢乱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干坐着有些无聊,她想趁路上处理点工作,手一摸才想起来,包还在游韧那儿。
她微微倾身,一根手指在他肩上轻轻碰了一下。
游韧回过头。
车窗外的光正好斜进来,把他半张脸切在明暗里。
不知道是不是在葫芦园待了一天,他身上那股半熟的清苦味比平时更浓。他转过脸的动作很慢,慢到郑观颐能看清他睫毛的影子和眼下那道很淡的青。
就在对上视线的那一瞬,车里的声音像被抽掉了一层。空调的风、轮胎压过路面的细响、老人浅浅的呼吸声,全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两个人安静地对视着。
郑观颐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游韧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停,又慢慢下滑,在某处停了一瞬,而后很快抬起,重新对上她的眼睛。
他用口型问她:想要包?
这么问着,手上却没任何动作。
他说话时带出一点很香甜的味道。
郑观颐原本想往后靠,动作顿了顿,歪着头也用口型问他:你在吃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
郑观颐眼睛倏地瞪圆,连噤声都忘了,脱口而出:“粑粑?”
司机本来一直绷着,完全不敢往这边看,听见这话愣是没忍住,飞快歪头瞟了郑观颐一眼。那表情十分一言难尽。
郑观颐看见了也没管,只盯着游韧。
游韧顿了一下,低头笑起来。
他把手边一个纸袋递到她面前,还是用口型说:是小——粑——粑。
他把“小粑粑”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郑观颐瞬间反应过来,脸一下红透。她猛地坐回去,双手抱在胸前,不再看他。
游韧看着她,笑了好一会儿,才转回身去。
下一秒,郑观颐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打开。
。:【杜老老伴儿做的,云省小吃。】
郑观颐:“……”
她当然知道是吃的!
可她刚才那反应,简直像智商被当场清零。她懊恼地闭了闭眼,她发现,她现在一碰到游韧就容易犯蠢。
手机又震。
。:【想吃吗?】
大脑里愚蠢的细胞一秒遁逃,郑观颐想起他刚才说话时那点味道,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她回:【好吃吗?】
。:【好吃,很甜。】
郑观颐想了想:【那给我一块。】
他秒回:【没了。】
郑观颐:“……”
她抬头,盯着前排那个后脑勺,忽然很想给他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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