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7日
文学城独家发表
楔子
2012年。
这天，西城下了入冬第一场雪。
天不算冷，雪落在地上就化了，路面被学生踩得又湿又脏，泥水混着残雪，一片狼藉。游敏虹皱着眉，踮着脚避开地上的水洼，一遍遍催游韧走快些。
教导主任把两人送到校门口，又让门卫把侧门打开。他站在门边，看着游韧，脸上是掩不住的惋惜。
“好苗子去国外深造也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高中虽是西城最好的，可西城毕竟地方小。”
这话说到了游敏虹心里。她笑着跟主任道谢。
直到教导主任走远，游韧都没说话。
他站在侧门边上，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正是上课时间。走廊空着，操场空着，整栋楼安安静静，只有雪水顺着屋檐往下滴，啪嗒，啪嗒。
他的视线慢慢移到一楼最东侧那间教室门口。今天那里没有身影。
往常这个点，如果她被老师罚站，就会靠在门框边上，校服穿得松松垮垮，低头拿脚尖蹭地。偶尔抬起头，望向操场，一脸无所谓。
今天没有。
“阿韧，走了。”游敏虹在前面催。
游韧又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转身从侧门走出去。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上，很快化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两人并肩往外走了几步。
游敏虹看他一眼，不太理解：“怎么，还舍不得？”
游韧没答，脚步没停。可刚走两步，他忽然停住了。
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压着嗓子、鬼鬼祟祟的声音。
“你再高点啊。”
“我真服了，郑观颐你能不能少吃点。”
“滚，我还没过百呢——高点高点，哎对对对——”
游韧回过头。
学校的围墙上积着一层薄雪。
先是一只手从墙里伸出来，扒住砖沿，接着一颗脑袋探出来。短发，圆圆的脸，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确认四下没人，才压着嗓子催：“快点，别磨蹭。”
然后她整个人翻上来，骑在墙头，校服下摆挂住砖角，她也不管，直接往下跳。
落地时膝盖一弯，墙头那块被她蹭过的雪簌簌往下掉，落在她头发上、肩上。她随手拍了两下，也没拍干净，就回头伸手：“书包。”
书包从墙里被丢出来，她一把接住，随手甩到肩上，仰头等同伴。
游韧的脚钉在原地。
他以为离开前，不会再见到郑观颐了。
游敏虹皱眉：“这是干嘛啊？”
她表情嫌恶，掏出手机就要拍，被游韧抬手拦下。她瞥了郑观颐一眼，语气里满是不屑：“这女孩，头发剪得跟男孩似的，翻墙逃课，没一点女孩的样子。”
游韧嘴角勾起来。
是呢，没一点女孩样。
跟郑观颐一起翻墙的是蒋奇伟，游韧的同班同学。他很快也翻了过来，和郑观颐脑袋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笑了几声，像是很满意这次行动。
郑观颐从包里摸出她的诺基亚，边低头按着小小的键盘，边和蒋奇伟往路边走。
蒋奇伟先发现了游韧。他脚步一顿，眼睛瞪大，一副被当场抓包的心虚。他犹豫着要不要过来打个招呼，偏头看了眼身边的郑观颐，想提醒她。
可郑观颐压根不关心。她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拇指在键盘上按得飞快。
蒋奇伟并不知道游韧办理退学的事，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跟着她走远了。
游韧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拐过街角。
雪还在下，比刚才密了些，雪落在他的肩头，也落在地上依旧存不住，化成一滩滩浅水。郑观颐和蒋奇伟踩过的脚印，浅浅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没一会儿，就被新雪盖住了。
游韧目光追着那个已经不见的影子，手指探进口袋，摸到那只小葫芦——那个被郑观颐摸过，却没买走的葫芦。
若是雪落有声，那大概是——
西城再见。郑观颐，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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