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 母子俩各自打车回去了。
柯申一到家,蒋念巧就从楼上跑下来,绕着他看了一圈儿, 仿佛他这趟出门不是去吃饭, 是去打架的。
“哥哥有没有事儿?”
柯申手搭在比自己矮一大截儿的蒋念巧脑袋上, 转了一个方向,面对楼梯, “没受伤, 我只是去吃饭又不是去打架, 上楼睡觉去,过几天带你回国。”
蒋念巧看到哥哥没有受伤, 脸色也没有很难看, 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好。”
柯申把蒋念巧送回自己的卧室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门刚关上,他就捂着肚子靠墙蹲坐下来。
他觉得自己不是因为紧张胃痉挛, 而是被人搅肠子了, 疼得他直冒冷汗,站都站不起来。
“呼, 呼…”
柯申呼了几口气,让自己好受点儿, 闭上眼给自己换了个姿势, 侧躺在地毯上, 艰难地摸出手机, 没有拨打救护车的电话,反而给徐之鹤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通, 徐之鹤那边很吵,有人说话也有人骂街,柯申一时有点懵。
“柯申?”徐之鹤很明显在那边儿想先等柯申说话,但是没等到,“怎么了,这个点还没睡?”
柯申缓了一会儿,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反常后,才道:“你在干嘛,那边怎么还有人骂街?”
电话传来几声低笑,夹在在骂声和热闹里,听不真切,“上班呢,今天夜班人有点儿多,你在那边怎么样,有没有吃好吃的,住得好不好?”
“还好,你有什么,想要的特产,我给你带。”
徐之鹤想了想:“把我家柯申带回来吧,挺喜欢的。”
啪叽电话被挂断。
徐之鹤看着被挂断的电话,笑了笑,发了一条消息……:【怎么还会害羞。】
几分钟后柯申回了一个中指,外加一句“去你大爷的”。
徐之鹤收起手机,嘴角边儿的弧度还未来得及收,被人调侃。
“哟,笑成这样,谈恋爱了?”
网吧老板是个二十多岁的姐姐,刚毕业收购了一家网吧,听说家里很有钱,大学毕业后不想去家里公司上班,自己听取朋友的意见,跑来开网吧,网瘾还很大,整天混在客人中间打游戏,偶尔还会窝在前台玩,一窝就是一整天,搞得另一个班次的同事上班都战战兢兢的。
“嗯,刚跟对象打完电话。”徐之鹤说。
老板“啧啧啧”几声,“年轻就是好啊,不像我,现在看到男的都觉得对方流口水,找不到喜欢的。诶,你对象长啥样,给姐看看呗。”
徐之鹤摇头,“不给,我私藏的。”
老板切了一声,从冰柜里给他丢了一瓶饮料,“小气,护这么紧,怕人抢啊?”
“怕。”徐之鹤接住饮料,没拧开,放到手边,“他脸皮薄,不禁逗,而且长得很可爱。”
老板懒得跟他叽歪,摆摆手去隔壁桌凑局去了,徐之鹤一个人靠在前台边儿上,把那瓶饮料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圈儿,最后掏出手机看了眼。
没有柯申的消息。
他又把手机收起来。
夜班上到凌晨四点,人也会很多,徐之鹤给几位刚到的客人开了包夜,引导他们去了包厢,回来坐着休息,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拿出来一看是崔倾言发来的消息。
崔倾言:【柯申让我把这些钱转给你,支付宝发我一下。】。:【?】
崔倾言:【哎呀,快点儿,他跟柯姨吵架了,要停掉他的卡,先把钱放你这儿。】
徐之鹤皱眉思考了一会儿,钱转到他这儿也行,而且柯申有他的亲属卡,想用钱可以从亲属卡里扣,想也没想就发了自己号码过去……:【为什么吵架?】
崔倾言:【其实我也不清楚,柯申就发了几条消息过来,还给我转钱,还怕突然给你转你会拿着钱去报警。】。:【行。】
隔着一个国家,徐之鹤听到柯申的新消息,心里不太得劲儿,说不上来怎么个不得劲儿法,只是握着手机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着。
他给柯申发了消息。
没发出去,这边儿显示不是对方好友。
徐之鹤:“?”
他霎时一脸懵逼,随后反应过来,柯申把他删了,除了想分手,他想不到柯申把他删了的理由。
他低低骂了句什么,给柯申打了电话,无论打多少通都是空号。
他又给崔倾言打电话。
电话刚接通他就觉得崔倾言声音不对劲儿,此刻却顾不上崔倾言对不对劲儿,男朋友放个暑假又跑了,而且这次还把他删了,还在国外。
“柯申什么情况。”
崔倾言“啊”了声,“我也不知道啊,我打电话给柯姨,柯姨没说,就是态度不太好,我问念巧,她说柯申急性肠胃炎送医院去了。”
徐之鹤问:“那你知道他们在哪儿么?”
“这我上哪知道去呀,柯姨不说我也不好问,我妈打电话都没说,我一个孩子柯姨怎么会说?”
徐之鹤没说话,沉默了很久,直到崔倾言以为信号出问题了,在那头“喂”了好几声-
柯申不仅急性肠胃炎犯了,柯枝银也疯了。
几个小时前。
她回家后打算先跟柯申聊聊关于自己最近找了个小男友的事儿,她自己也能看得出来,两个孩子很抵触辛承俊的存在,想问问到底是什么原因。
她在柯申卧室门口站了许久,还是没有勇气去敲门,先去敲了蒋念巧的卧室门,跟这个孩子聊了许多,又回来敲柯申的卧室门,等了一会儿没听到有人开门,“柯申,妈妈想跟你谈谈。”
又等了一会儿,柯枝银觉得柯申气性太大,找了钥匙来开门,打开门就见柯申躺在地上,蜷曲着身体,嘴唇发白,额头碎发湿哒哒地贴在脑门儿上。
柯枝银大脑“嗡”了一声,手里的手机啪嗒掉在地上。
“柯申!”
她扑过去跪坐在地,伸手去摸柯申的脸,触手冰凉,额头上全是冷汗,柯申已经神志不清了,被她一碰,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柯枝银手忙脚乱去捡手机打电话叫救护车,等救护车来的时间里,她坐在地上握着柯申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蒋念巧在隔壁一直猫着,听到柯枝银打电话,没听清在说什么,但是还是很担心,穿着拖鞋跑来了,看到这场面脸色登时一白,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嘴唇哆嗦着叫了一声,“哥哥…”
柯枝银这才回过神来,强迫自己冷静,“念巧,去把哥哥的证件找来,护照,身份证,医保,你找找在哪儿。”
蒋念巧转身就跑,拖鞋跑掉了一只都没回头,脑子里只顾着找东西。
救护车来得还算快,一群医生七手八脚把昏迷的柯申抬上救护车,柯枝银跟着上车,蒋念巧自己也背了个包坐在柯枝银身旁。
小姑娘坐在救护车门边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担架上紧闭双眼,眉头紧紧皱着的哥哥,眼泪悄无声息地往下掉,也不擦,就任由眼泪砸在手背上。
因为是哥哥,所以她有了新家;因为是哥哥,她过上了好日子;因为是哥哥,她才会被一群哥哥姐姐们当亲妹妹宠着。
急性肠胃炎,医生说问题不大,但送来的有点儿晚,脱水比较严重,得住院观察两天。
柯枝银办完住院手续回来,坐在病床的陪护椅上,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柯申,整个人疲惫的不行。
从柯申十岁开始,给他改名字后,她就一个人开始拉扯柯申,从前只觉得这孩子是她人生的累赘,每天上班回来看见死气沉沉的儿子,丝毫没有别家孩子活泼,起初她觉得这样挺好,不闹挺,下班回来也没那么多事儿,到最后她越来越不满足,要求柯申考试拿好成绩,小学的时候还好,一到初中,短板就暴露了,数学从未考过及格线,她采取补习的措施,想让柯申学习均衡一点儿,只是没想到正面效果没有,反面效果倒是显著,数学成绩一跌再跌。
得知柯申数学一般且救不回来后,她放弃了,放弃到除了每个月打钱当生活费,几乎一个眼神儿都没给过这个刚上初中的孩子,甚至不允许汤恒年来看孩子,有时候只让远远的看一眼。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母子俩的关系越来越远,再加上公司那边儿事情多到每天加班隔三差五出差,她就拜托隔壁朋友帮她带孩子。
直到现在,她好像从来没听到过自己的儿子向他提要求,唯独一次,就是帮助蒋念巧,她觉得新鲜答应了,刚好家里还有人陪着柯申,于是选择收养蒋念巧,不过,蒋念巧跟她也不是很亲,跟柯申亲。
蒋念巧趴在床边睡着了,手指紧紧攥着柯申的手指,眉头紧蹙,好像在做不开心的梦,她起身动作很轻地给蒋念巧披了件外套,还是把小姑娘惊醒了。
蒋念巧迷迷糊糊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
“妈妈…”蒋念巧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儿哭腔,“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哥哥不舒服呢,为什么非要把哥哥叫出去吃饭呢,为什么啊?”
柯枝银动作一僵。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她那点儿纸糊的面子,她那点儿需要孩子撑起来的优越感,还有长辈对孩子的管教,以至于她忘了问为什么不去。
她没办法回答蒋念巧的问题,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坐了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硬邦邦的回了一句,“我每天很忙,没时间管你们,不然你们以为,那些吃穿用度的开支是从哪儿来的?”
蒋念巧被吓了一跳,脑袋埋得更深了,“那也不会连哥哥身体情况也不管不顾吧…”
柯枝银没说话,并打算在此刻低头,突然放在柜子上的手机亮了起来,她望了一眼,看不到,拿过来点亮屏幕,手机瞬间开锁。
这是柯申的手机,没有锁,刚刚是一条垃圾广告推送,刚想放回去,眼睛无意间瞥见左下角的微信图标,鬼使神差地她点了进去。
柯申微信列表很干净,没有公众号的消息推送,甚至连一条消息也没有,但是有个置顶,备注是一个句号。
柯枝银想关掉手机,心里一直有个声音驱使她点开柯申与那个人的来聊天。
她点了。
看清里面是什么内容后,她先是愣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桶冷水,从头凉到脚心。
柯枝银一条一条往上翻,看到对话框里面聊天记录,脸色越来越难看,嘴角抿成一条线,握着手机的指节因太用力而泛白。
蒋念巧察觉不对,抬起头,看见柯枝银拿着柯申手机,心下顿时咯噔一声,情急之下脱口道:“妈妈,那是哥哥的手机…”
柯枝银缓缓转头看她,“你也知道你哥谈了个男对象是么?”
蒋念巧瞳孔地震,脸色唰白,想说什么,但是感觉有只大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柯枝银看了蒋念巧许久,突然起身不管不顾地拉着蒋念巧站起来往厕所走,疯狂地质问蒋念巧为什么知道柯申谈了个男的当对象不阻止,为什么要让他们柯家的香火断送。
蒋念巧胆子小,根本扛不住柯枝银魔怔般的质问,顿时放声哭了起来,拼命地挣脱柯枝银钳制她的手,一边摇头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妈妈我疼……”
第82章
柯申醒来时, 蒋念巧一脸我心里有事儿的表情,但又害怕身旁坐着的柯枝银,不敢说。
柯枝银冷声道:“醒了?”
柯申没回答, 眼珠子看着她。
柯枝银看起来像是老了几岁, 平时精心呵护的头发也长出了几根白头发, 明晃晃的挂在耳后,眼下的眼袋都宽了几毫米。
柯枝银也没指望他回答自己, 从兜里拿出柯申的手机丢在床上, 屏幕亮着微信界面, 置顶的联系人不见了,列表最上边儿变成崔倾言, 再往下是几个开启了免打扰的群, 和同学的名字, 干干净净,好像徐之鹤彻底从他的世界消失了一样。
他拿过手机, 点开通讯录,往下翻, 没有徐之鹤, 搜句号也没有,根本找不到, 通话列表也被清空。
他放下手机,抬眼看向柯枝银。
柯枝银坐在陪护椅上, 背脊挺直, 脸上带着一种他从小就熟悉的表情, 那种表情在他考砸的时候出现过, 在他拒绝去补习班的时候出现过。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次柯枝银的眼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一堵墙, 把所有的商量余地都堵死了。
“你查我手机?”柯申问。
柯枝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从自己手机上调出一张照片,把手机递到柯申面前。
“你看看,这个是不是你男朋友的家人。”
这是一句陈述句,不是问句,装着答案问问题,柯枝银一向如此。
柯申望了一眼,照片上是徐之鹤家那条巷子,爷爷背着手,满脸慈祥的笑着看几个跑着的小孩儿,相比之前,爷爷比过年那会儿苍老了许多。
柯申心里一颤,是那种紧张的一颤,手握成拳,一脸冷漠地看着柯枝银。
柯枝银丝毫不在意,轻飘飘道:“谈几个条件。”
“什么。”
柯枝银收起手机,“第一,和这个男孩子断干净,出国留学。第二,大学毕业之前,不准回国,无论什么理由,都不行。”
“我不呢?”
“那你想看看这老爷子知道自己孙子是同性恋的表情吗?”
柯申一怔,没想到柯枝银会这么绝,拿徐之鹤的爷爷威胁他,他攥着的拳头紧了又紧,指甲在掌心内掐出一排月牙形的印子。
柯枝银会做到什么地步他不知道,爷爷年纪大了受不了很大的刺激。
只能放手,最起码不能让爷爷知道。
良久,他握紧的拳头松了松,“行。”
柯枝银道:“你是我生的,你想什么我都知道。护照,身份证,银行卡都被我没收了,别想着趁我不在的时候跑回国,开学之前,身份证不会给你,出院以后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柯申忽然觉得挺累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紧绷到发酸的背脊突然一松,“我想自己待着。”
蒋念巧一直躲在角落瑟瑟发抖,一声儿不敢出,更不敢去帮柯申说话,临走之前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被柯枝银强行牵走了。
柯申等了一会儿,坐起来,拔掉手背上的针,鲜血随着他动作一块儿飚了出来,他看也没看,拿起手机迅速检查了微信里还有多少钱,好在柯枝银没有查看他余额。
他返回聊天页面,想把徐之鹤加回来,才发现电话卡被拔了,没信号,连网都没有。
想到医院应该有WiFi,立马下床,打开门看了几眼,没看到柯枝银的人,跑去前台找护士,他不是主动搭话的人,好不容易主动搭话,此刻面对两名护士都是韩国人,他又不会韩语,有些烦躁地拧眉。
前台的护士看这样子,主动用韩语询问了一遍,又想到,好像见过这位病人的各种证件,不是韩国人才用英文道:“What can I do for you?”
柯申英语还行,询问他们有没有网络,自己需要上网。
护士点点头表示有,帮他弄了。
能上网后,柯申拿着手机给崔倾言讲述了自己这边的情况,还把余额里所有的钱转给崔倾言,让对方把这些钱转给徐之鹤。
国内的崔倾言急得跳脚,打了几个电话发现打不通,又打微信电话,柯申直接摁断。
木可:【就这样吧,你把这些钱转给他,他要是问,你就说,不问就不说了,这几年回不来了。还有,崔倾言谢谢你,他不要你自己留着,这个电话我妈想起来可能会拿走,最后,大学毕业以后见。】
崔倾言:【那你告诉我你在哪,不让徐之鹤知道,最起码让我知道啊!我们还是不是朋友了!】
木可:【还不知道,目前在韩国,出院可能会去别的地方。】
发完,柯申把手机关机了,这手机相当于一块儿板砖,除了上网屁用也没有,柯枝银说到做到,如果他抱着侥幸心理去把徐之鹤加回来,那么爷爷也很快会知道徐之鹤和他谈恋爱的事儿。
不出他所料,柯枝银把他手机收走了,刚好是他出院那天,还买了去美国的机票,上飞机之后,柯申才得知,柯枝银跟那个韩国顺产头分手了,好像是因为那个顺产头想从柯枝银身上狠狠掏一笔钱,反而偷鸡不成蚀把米。
抵达美国,柯申和蒋念巧被关在家里,准确来说是柯申被关在家里,蒋念巧活动范围比他大多了,只是同样的手机被没收,还请了两个黑人保镖看着他们。
家里除了一个电视机,其他电子设备都没有,因为蒋念巧也被没收了手机和学习机,只能跟柯申一样,每天抱着书学习,然而这些没能让柯枝银放松对他们的看管,反而管得越来越严。
直到开学季。
柯申和蒋念巧上学了,兄妹俩不在同一所学校,相隔得不远,每天上下学都有人接送,只要超过规定的时间没出现在车上,车上两名黑人保镖会立刻下车进校找人。
因此,柯申被学校里的一群外国人孤立了很久。
直到,他遇见了一个黄毛,很眼熟的黄毛,在G市体验娄关山大捷时遇见的那个背着大铁锅,手持大铁勺跟在他屁股后面,还差点儿被徐之鹤拳打脚踢的外国人。
“Hey, do you go to this school?”
柯申一脸冷漠地背着书包,绕开他,去隔壁学校等蒋念巧下课,这外国人不仅不走,还继续跟在他屁股后面,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问他男朋友怎么没有一起来云云。
柯申很烦躁,甩了一句:“My boyfriend is studying in China.”(我男朋友在国内读书。)
蒋念巧背着书包走出来,看到哥哥身后跟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眼睛都瞪大了。
黄毛第一次见蒋念巧,很自来熟的打招呼,“Hey, beautiful girl, Im Milo. Nice to meet you.”(你好,漂亮的妹妹,我叫麦洛,很高兴认识你。)
蒋念巧愣愣的,跟他打招呼。
柯申则瘫着脸,说了句“回家”转身上了校门口停着的黑色轿车。
蒋念巧跟在身后钻进车内,麦洛疯狂在窗外说鸟语,黑人保镖只能下车把麦洛赶走,赶走前,还说了一句,“你男朋友不会孤单吗?”
“你在说什么东西?”崔倾言抱臂,一脸不高兴地看着丁勉,“从前你们不是很怕他么?”
丁勉道:“不一样啊。那是没相处之前,相处之后我觉得申哥人很好,虽然总是冷着脸。”
崔倾言翻了个白眼,撒谎的话张嘴就来,“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退学,我之前打电话过去,号码都成空号了,我又打给他妈,我怎么问都不肯说,我能有什么办法,让我妈去问,我妈也问不出什么结果,连妹妹的微信都被注销了,x的,以后我要是见到木可申,我一定要问他为什么把微信注销了。”
丁勉叹了口气,转头看见徐之鹤毫无异样的表情后又转了回来,苦着脸道:“自从申哥退学以后,鹤哥眼里只有学习了,都很少和我们出去玩了。”
徐之鹤转着笔出声,“高三了,不学习,有什么可玩的,考到好成绩才好出去抓人不是么?”
崔倾言吃惊徐之鹤的调节能力,“你…”
徐之鹤“嗯”了声,“没分,总会抓到的。”
崔倾言一脸复杂,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转回去-
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有人觉得很快,有人觉得很慢。
高考这天,徐之鹤和崔倾言还有汪亳三人被分到了一个学校考试,爷爷穿着一身红衣图个吉利来送他高考,一直拍拍大孙子的肩膀,“好好考,别有压力,考完爷爷给你做你爱吃的菜。”
徐之鹤点头,“好。”
一辆轿车缓缓停在学校对面的马路上,半晌,一个一身黑,戴着墨镜和口罩的人下车,就站在停车的地方,正面朝校门口,墨镜下的眼睛注视着徐之鹤。
恰好,徐之鹤笑着跟爷爷说话,一抬眼看到一个穿着打扮十分诡异的人,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又觉得自己看错了,摇摇头对爷爷摆手,“马上考试了,我先进去,要是热就先回家,别中暑了。”
爷爷骂他:“你个小王八蛋,热我不会找地方乘凉啊,还用得着你说,赶紧进去考试去。”
不远处,轿车车窗缓缓降下,“行了,答应你的办完了,你答应我的什么时候办?”
“现在。”
言罢,黑衣人拉开车门,坐上去,黑色轿车缓缓离开,就像从来没来过一般,一点儿痕迹也没留下。
轿车后座,黑衣人摘下墨镜口罩,露出一张比一年前消瘦许多的脸。
柯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在回来之前,他以回国看一眼十中高考的要求,答应了柯枝银将汤恒年留给他的公司转让给柯枝银。
在汤恒年过世前,他找了律师拟了一份合同,死后将公司继承给柯申,但柯申还小,暂时只能由汤恒年的发小代理公司,等柯申高中毕业后再交给他,不过汤恒年的发小没找到柯申,只能交给柯枝银。
柯枝银公司最近面临风险,刚好这个遗产送上门,用汤恒年的公司填补柯枝银公司的风险。
汤恒年留给他的公司,他一次都没去过,连公司大门都不知道从哪儿进,就这样答应转给柯枝银。
换来他站在马路对面跟徐之鹤的三十秒对视。
亏吗?
亏。
但他没得选。
柯枝银控制欲很强,强到几乎疯魔的地步,柯申每天见什么人,做什么事都要经过柯枝银的同意,甚至连交朋友也是。到现在他连一台手机都没有,为了能联系到他,给他买了一块儿童智能手表。
这东西柯申无比嫌弃,被丢在角落吃灰,但架不住柯枝银每天要求他戴着,因为那上面绑定了家庭模式。
柯申拿起一旁的帽子扣上,“念巧呢?”
柯枝银道:“在家,现在去接她,十点的机票。”
柯申“哦”了声就没动静了,靠在车窗边上假寐。
等他大学毕业就好了,大学毕业柯枝银控制欲再怎么强也没用了,他想在哪儿待在哪儿待,想跟什么人交朋友就跟什么人交朋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再需要柯枝银的同意了。
徐之鹤是第一个从考场出来的考生,被一帮记者围起来问问题。
记者问他:“这位同学你好,请问这次高考的数学题难么?”
徐之鹤:“还行。”
记者:“那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徐之鹤闻言看着镜头说:“好好生活,好好吃饭,天天开心,还有,等我。”
第83章
五年后。
“柯申!”
柯申站在五年没回来过的房子门口, 正挑钥匙开门,他家电子门没电了,钥匙太多也不知道是哪把。
柯申记得以前出国时把钥匙放在安保室托保安大叔保管, 保安大叔怕丢, 就把钥匙和小区其他钥匙挂在一起, 他试了好几次都没试出来,有点儿想把这一大把钥匙丢了。
脸上刚浮现烦躁的表情, 身后就有大嗓门喊了一声。
柯申转过头, “有屁就放。”
“卧槽!!”崔倾言激动地丢下汪亳, 直接冲到他面前一个起跳,咵一下, 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你他x的!怎么穿得泡里菜气的, 真在韩国待了五六年啊。”
柯申嫌弃地仰着脖子,以免碰到崔倾言的脸, “没在韩国,在美国。”
崔倾言点点头, 从他身上下来, 上上下下打量他,最后颇有姿态地点点头, “变了很多,还是走在时尚的前端啊, 妹妹呢?”
“念巧跟他男朋友逛街去了。”柯申说, “你们有没有充电宝, 我家门没电了。”
崔倾言“哦”了声, 朝着汪亳摊手,汪亳从背包内拿出一个充电宝, 递过来时还不忘嘴欠,“五年不回来,一回来连家门都进不去,传出去你柯大少爷的面子往哪儿搁?”
柯申没搭理他,接过充电宝对上门口的那个应急充电口,几秒后,电子锁“滴”了声,屏幕亮起来。
他输入密码的时候崔倾言就站在身后,手搭着汪亳肩膀,两人跟看热闹似的看着他。
门开了。
柯申推门走进去,屋里闷了五年,一股腐朽味儿和灰尘扑面而来,他皱眉在鼻子前挥了挥,伸手去开灯,摸了一手灰,灯倒是亮了。
崔倾言惊奇道:“嚯,五年回来还有电啊,有谁知道你家电费卡么?”
柯申说:“不知道。”
崔倾言撇撇嘴,“行吧,晚上吃点儿喝点儿,好久没回来了,丁勉可想你了,高三那会儿没少提起你。”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不知道该不该提起徐之鹤,没想到柯申神色如常接了话,“哦,徐之鹤呢?”
“他啊,听说最近在忙什么项目,不知道。”崔倾言继续观察柯申神色,“要给他发消息说你回来了么?”
柯申拖着行李箱走到客厅中央,地上一堆脚印,摸出手机给家政打电话,让人来收拾,打完他才道:“不了吧。”
他想自己去见。
由于家里太脏,家政还没来,他只能暂时去崔倾言家待着,怕蒋念巧来的时候找不到他。
崔倾言家现在只有他和汪亳在住,崔姨和叔叔都回别墅去了。
汪亳给他接了杯水,问了一句:“过得好么?”
柯申表情一顿,随即道:“还好,认识了一个朋友,待会儿他来,介绍给你们认识。”
崔倾言和汪亳同时一滞,不敢问是不是找了新对象,是不是跟徐之鹤彻底分手了,还有,真的过得很好吗,要是过得好,也不会这么瘦,看起来都没二两肉。
柯申手机响了,拿出来一看,是蒋念巧的电话,他按下接听,“到哪儿了?我在对门,麦洛跟你一起么?行,我给你们开门。”
崔倾言问了一嘴:“念巧?”
柯申点头,起身去开门。
蒋念巧大包小包领着东西进来,喊了一声“言哥好久不见,亳哥也好久不见”。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外国黄毛,崔倾言都看呆了,嘴一直哆嗦着,“你你你你……你是那个…手拿大铁勺的那个!”
麦洛看到崔倾言,没想起来是谁,但是听到大铁勺顿时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卫生员!”
汪亳冲蒋念巧点头,还是满头问号,“什么大铁勺?”
崔倾言跟他解释,“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去旅游遇到的那个外国黄毛,一直追着柯申要联系方式的那个,就是他。”
麦洛中文说得很流利,只是比标准差了点儿,笑着道:“哈哈,我叫麦洛,头发是天生的。”
“我叫崔倾言,这是我男朋友汪亳。”崔倾言顿了顿,睁大眼睛看着柯申,“你跟他搞对象了?”
柯申脸一垮,“滚。”
麦洛急忙解释,“没有没有,我跟申是好朋友,但是我是念巧的男朋友。”
蒋念巧站在一旁红着脸点头,“麦洛是我男朋友啦,哥哥还没有男朋友哦。”
柯申斜了一眼蒋念巧,后者吐了吐舌头,装没心眼儿。
崔倾言道:“我去,牛x啊,这都让你谈到,你要倒插门吗?”
麦洛一呆,虽然在美国跟着蒋念巧学习很多中文知识,但是没学过倒插门是什么意思,“倒插门,是什么意思?”
崔倾言要解释,被蒋念巧抢先,“没什么,什么也不是,言哥别乱说啦,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
崔倾言看了一眼柯申,“是吗?要是有一撇,你哥会让你嫁过去吗?我感觉麦洛倒插门的几率很大。”
柯申道:“滚,爱倒不倒,念巧不住美国。”
麦洛挠挠头,大概也明白是什么意思了,“我嫁过来也行。”
柯申:“……”
蒋念巧:“……”
崔倾言没忍住“噗”了声,“很不错啊,看这样子还挺疼念巧,一定要幸福啊。”
蒋念巧被闹得小脸儿一红,嘟囔着转移话题,“我肚子饿了,有没有吃的,我跟哥哥还有麦洛在飞机上一口也没吃,下飞机也没吃。”
汪亳道:“我可以下厨,要吃吗?”
崔倾言往后退了几步,疯狂在汪亳身后摇头,夸张地用口型说,“千万不要让他下厨!会被毒死!”
蒋念巧忙摆手,“不不不,不了,我们可以出去吃。”
汪亳语气听起来有些失落,“好吧,那你们订吧,我都可以。”
他们最后决定去你爸饭店,高中时经常去,毕业后就很少去了,突然提起来还有些怀念。
柯申倒是不怀念,因为可能会遇到徐之鹤,虽然这么长时间,他心里早就没那么大波动了,不过,突然带有目的地的去徐之鹤的熟人店里吃饭,让他有些紧张。
出发前崔倾言还在犹豫要不要给徐之鹤发消息,手指悬在空中半天要发不发的,被汪亳按住了。
汪亳摇摇头,用眼神示意他去看柯申,那人正站在楼梯口,单手插着大衣口袋,另一只手划着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
崔倾言最后没把消息发出去,将手机揣回兜里,让他们两人自己解决。
你爸饭店还是老样子,不过招牌换成了霓虹灯,就是你爸的“爸”字,没亮。俊哥一身棉服,依旧嘴里叼着根烟,吊儿郎当的坐在门口顶着老北风扒蒜。
俊哥似乎感受到有人注视他,一抬眼看到崔倾言,嘴一咧就要打招呼,再看到站在后面高挑的身影时,整个人愣了两秒,烟从嘴里掉了出来,给他棉服袖口烫了个洞,大抵是感受到烫手才低头拍了拍,拍掉上边儿的烟灰,然后站起来,抬手一指,大吼一声,“我x!徐之鹤家漂亮小孩儿!”
柯申:“……我快25了。”
俊哥走上前,挤开其他人,乐呵呵勾着柯申肩膀,“我管你25、26,在我眼里不都是小孩儿么,这么久没见长高了啊。”
崔倾言无语,“俊哥,我们一群人还在呢,难道让我们站在冷风中叙旧么?”
俊哥“哎哟”一声,故意道:“没注意到,嗐,你们太不起眼了,快,进屋吧,想吃什么直说,你俊哥给请了。”
崔倾言“呵呵”两声,“那还真是多谢俊哥了。”
“客气。”
一帮人被带进屋,崔倾言抬手就点了这里的一大锅蟹肉煲,还要了几箱小麦果汁,说是好不容易回来,一定要把柯申喝醉,从前就没喝醉过他,今天一定喝醉他。
柯申没什么意见。
麦洛挨着蒋念巧坐,正在理解喝酒为什么要吃蟹肉包,难道不应该吃烧烤吗,烧烤配啤酒,那才是绝配,“你们为什么不吃烧烤?啤酒也不喝,小麦果汁是什么东西要喝好几箱?”
俊哥笑喷了,“哈哈哈哈哈,从哪儿拐来的小玩意儿,这么天真。”
柯申捂脸,“我妹男朋友。”
蒋念巧也跟着捂脸。
崔倾言和汪亳已经开始喝了,还偷偷摸摸往柯申杯子里倒酒,倒满了就换碗,现在不喝,一会儿喝,反正有东西装。
酒过三巡,气氛慢慢热闹起来,麦洛被崔倾言拉着拼酒,两人一个用中文划拳,一个用英文学划拳,鸡同鸭讲居然也能喝得有来有回,此人前几分钟还在说要喝趴他,上头以后就换了人,让汪亳跟他喝。
俊哥又从后厨端来一盘蒜蓉生蚝,袖子撸到胳膊肘,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往那一坐,“你们吃着喝着,我看会儿热闹。”
崔倾言喝得脸红脖子粗,正在跟麦洛掰扯“小麦果汁”到底是什么意思,麦洛一脸认真地用手机查资料,查完抬头,眼神更迷茫了,抛出第二个问题,“为什么小麦果汁是酒?”
“靠!”崔倾言一拍桌子,桌上碗筷挨个舞一遍,“你到底喝不喝!不喝跟俊哥去后厨帮忙去!”
麦洛道:“喝!”
崔倾言不知道从哪薅来一个菠萝杯,往里面倒满啤酒,往麦洛面前一放,“喝!”
麦洛一昂脑袋,“喝!”
柯申坐在角落跟汪亳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期间没什么话,汪亳不开口他也不会主动开口,倒是时不时往柯申空着的碗里夹菜,以至于柯申一直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汪亳。
俊哥叼着没点的烟,歪着头看了柯申好一会儿,忽然问:“这几年在外头,吃饭还习惯吗?”
柯申握着酒杯的手一顿,接着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干净,“还行,自己做。”
“自己做?”俊哥一挑眉,“我可听小鹤说你可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
“人总是会变的。”柯申语气淡淡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
蒋念巧赶忙接话,“我哥现在做菜很好吃,特别是红烧肉和糖醋排骨,我很喜欢吃。”
麦洛在旁边猛点头,“是的,我也很爱吃申做的菜,我觉得中国菜都很好吃。”
俊哥揶揄他,“你一个老外还吃上外国菜了。”
一句话,饭桌上的气氛又热络起来。
大家热热闹闹喝着酒,中途崔倾言有收到丁勉的消息,因为在吃饭前,崔倾言拍了一张合照,里面有柯申。
丁勉:【老言,申哥回来了?】
崔倾言喝得有点懵,不知道这人怎么知道的。
崔倾言:【你怎么知道?】
丁勉:【你朋友圈啊,你喝成傻x了吗?】
崔倾言:【滚。】
丁勉:【还在喝吗?我现在过来。】
崔倾言:【来呗。】
柯申很久没喝酒了,整张脸通红,到现在已经开始微醺了,看什么都觉得地球在转,坐在角落看崔倾言发疯。
崔倾言说:“大家先别倒啊,丁勉待会儿就来了,咱们一起喝醉他。”
麦洛脸都红成猴屁股了,“行!”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没等到丁勉,等来了徐之鹤。
第84章
店门被推开的时候, 崔倾言正踩在椅子上,举着菠萝杯要给麦洛表演一口闷,不料被冷风从门口灌进来, 他打了个哆嗦, 扭头就骂:“丁勉你他x的进来不知道关……”
话卡在嗓子眼儿里。
门口站着的人穿着一件黑色长款风衣, 跟柯申同款,里面搭配了一件高领毛衣, 头发被冷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一手握着门把手, 一手拎着车钥匙,目光越过一屋子闹哄哄的人, 最后落在角落那个坐着微醺的人身上。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
麦洛端着杯子不知所措, 看看门口又看看柯申, 觉得有些眼熟,然后凑到蒋念巧耳边小声问:“这个人是谁?大家怎么都不说话?”
蒋念巧抿着唇没回答, 偷偷去看柯申的反应。
俊哥率先反应过来,立马站起身, “哟, 小鹤怎么来了,稀客啊, 不是说项目忙得脚不沾地么?”
“忙完啦。”徐之鹤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我来抓人。”
俊哥:“哈?”
徐之鹤从兜里掏出钱包, 从里面拿出一沓红钞票放到蒋念巧面前, 点了点, “今晚你找个酒店住吧,我带你哥回去。”
蒋念巧被这操作弄得一愣一愣的, “啊?哦哦,好。”
徐之鹤绕到那人身边,嗓音清冷,“回家。”
柯申站起来,穿上衣服,“好。”
徐之鹤又在口袋里摸出几片暖宝宝贴,撕开贴在柯申身上能保暖的地方,贴完一言不发,转身离开,后者屁颠屁颠跟在前者屁股后边儿,离开你爸饭店。
俊哥忍不住爆了一句粗,“我x,他俩搞什么飞机,秀恩爱能回家秀么?”
崔倾言:“……”他们哪点儿在秀恩爱了!柯申要大难临头了!
蒋念巧:“………”呜呜呜,哥哥保重。
汪亳若无其事地为崔倾言倒了点儿水,丝毫没被刚刚的场景影响。
另一边。
柯申跟在徐之鹤身后,冷风扑面而来,从刚刚徐之鹤进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被吓醒了不少,现在吹点儿冷风,更加清醒了,只是徐之鹤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他看着眼前人的背影,比五年前高大了许多,肩膀也更宽大了,样貌也变得很成熟稳重了,这么想着,他越看越仔细,想从眼前人身上扒出这五年成长的过程,然而他既不是什么大师,也不是电视剧里的魔法师,看不见徐之鹤这五年的成长过程。
看久了感觉眼前一模糊,一滴滚烫的眼泪滑落,他抬手抹了一下,忽的看见前面的人掏出个什么东西,然后摸了下耳后,他却看不见是什么。
他想说话,想告诉徐之鹤自己在国外发生了什么;想告诉徐之鹤自己看到他高考的采访;想告诉徐之鹤自己在国外活得很委屈,柯枝银根本不让他玩手机,刚开始还有儿童手表,到后面连儿童手表也没了,他想告诉徐之鹤,柯枝银已经管不了他了,他已经摆脱柯枝银的控制了,但是想说的话每每到嘴边,却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徐之鹤突然停下,“柯申。”
柯申一愣,立马低头看着地面。
“上车。”徐之鹤又说了一句。
柯申微微抬头,看到眼前停着一辆车,“哦。”
他拉了一下车门,没拉开,扭头看着眼徐之鹤,他眼睛刚刚被泪水模糊了视线,此刻含着一汪泪水。
“打不开。”
徐之鹤叹了口气,按了一下车钥匙,只见车亮了一下,伴随着一声咔嗒,徐之鹤帮他打开车门,“进去。”
“哦。”
柯申坐进车内,徐之鹤坐在驾驶座,他坐在后座,两人一言不发,徐之鹤发动车子离开了这里。
柯申坐在车内,要睡着了,鼻尖一直围绕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儿,很好闻,是一股清清淡淡的味道,导致他靠在车窗边儿,眼睛一闭,便睡了过去。
柯申被渴醒,自己已然身处陌生的地方,周围装修感觉很违和,摆放的物品违和,空着的地方也很违和,只有床头灯还行。
他坐起来,赤着脚下床,走出卧室,在客厅没敢开灯,摸黑寻找能喝水的杯子。
“去哪儿?”
柯申吓了一跳,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迈步,但声音好像是徐之鹤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下一秒,被人穿过膝弯,吓得他反手抱住对方,“鞋也不穿,你怎么这么瘦?”
“徐之鹤。”柯申突然眼眶一热,可能是喝酒的原因,突然矫情起来。
“嗯。”
“对不起,我没法去对抗她。”柯申低着头,压制住那点儿想要哭出来的冲动,“妹妹也因为我受了不该受的委屈,但是我没办法,也很无助,她扣我身份证,扣我护照,我回不来,对不起。”
徐之鹤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嗯”了声,算是回答。
徐之鹤变了很多,沉默寡言的。柯申把情绪压了回去,转变得也很快,仿佛刚刚说“对不起”的人不存在一样。
“放我下来。”
徐之鹤没放,柯申挣扎了一下。
他就是有点儿烧得慌,回过味来,一生要面子的人主动道歉,他都觉得刚刚那一瞬被人夺舍了。
徐之鹤抱着人绕过沙发,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把人放到沙发上,柯申以为他要松手,下意识想往后靠,结果徐之鹤单手撑在他身侧的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从茶几下层摸出一个杯子,又拎起一旁的水壶,倒了半杯子凉白开递给他。
“刚喝酒,别喝温水,会吐。”
柯申接过杯子,埋头羞耻地小口小口喝着水,他喝完想把杯子放回去,脚踝被握住。
“鞋呢?”徐之鹤又问了一遍。
柯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光着脚,他刚睡醒有点渴,鞋也没穿就出来了,鞋也不知道在哪,但是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有没有穿鞋,而且地板也不冷。
“不冷。”
“嗯。”
柯申不懂了,如果是生气他离开,为什么见面后一句话不说,反而冷冷淡淡的,难道是新人设吗?
空气静默了很久,柯申率先开口,“徐之鹤。”
“怎么了?”
“你在生气吗?还是没有生气?”
“没有生气。”
等了一会,没听到徐之鹤接话,柯申深吸了口气,起身回来卧室,关上门,打开卧室灯,穿上自己的衣服,把手机揣进兜里,又打开卧室门出来,摸到玄关处换上鞋,“很晚了,打扰到你很不好意思,我先回去了。”
徐之鹤闻言站了起来,抢在柯申开门的一瞬间像一阵风似的刮过来把门关上了,“想回去?”
柯申抬眼看着他,这人比他高了好多,“不然?我有家不回为什么要呆在你家?”
徐之鹤轻轻叹了口气,“我在等你告诉我,为什么突然了无音讯,等你告诉我这几年都是怎么过的。”
“我不是说了么?”
“三言两语概括不了五年,柯申。”
柯申语塞,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徐之鹤把他拉回沙发上坐着,在他身边说起了这五年的生活,从高三开始说起,说班上同学因为柯申的突然离开感到不适应,说赵小宋时常会念叨他,还说了高考后,最后说到爷爷过世,“爷爷去年走的,无灾无病,走的前几分钟,他告诉我,奶奶来接他了。”
徐之鹤讲述得很平静,好似在说一个平平无奇的故事,可柯申心揪了一下,他不在,徐之鹤只有爷爷了,爷爷也只有徐之鹤,奶奶过世的时候徐之鹤哭成那样,爷爷过世的时候徐之鹤有哭么?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徐之鹤,伸手搭在徐之鹤膝盖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递过去,他捏了捏,以示安慰。
徐之鹤顿了一下,“到你了,我想听听你在国外都发生了什么。”
柯申蹬掉鞋子,盘腿坐着,身体往后靠,“我想想怎么说,我所有证件被扣是因为柯枝银发现了我和你在谈恋爱,用爷爷威胁我和你分手,但是柯枝银大意了,就是把你的微信删了,所以我没说分手。”
之后到了美国,他被关在家里,刚开始不吃不喝抗议,柯枝银也没能心软,没办法,柯申只能开始进食,直到上学,上学后柯枝银管得更严,规定他每天什么时间出门、什么时间回来,后来为了能定位到他,柯枝银给他买了儿童手表,这个儿童手表他戴到大三,因为他没有手机。
中间他隐掉了自己拿汤恒年的公司换了一次送徐之鹤进入考场的机会。
“就这些,”柯申道:“因为柯枝银答应我,大学毕业后才准回国,不再管我。再加上,柯枝银生病,所以,我回来了,本来打算明天来找你,你自己就出现了。”
“难受么?”徐之鹤话里带着颤音,借着月光注视着柯申。
柯申轻松道:“还行,习惯就好了,我还会做饭了。”
徐之鹤歪头就这么看着柯申,眼神满是心疼,“没想过找人帮忙吗?”
柯申想到什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想过,但是没敢行动,因为柯枝银真的会告诉爷爷,你在跟一个男生谈恋爱,所以不敢,我想着就四五年,我能挺过去,你应该也能吧。”
徐之鹤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眼睛,柯申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一点点攥紧了。
过了很久,就在柯申以为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时,徐之鹤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我能,但是我不想。”
柯申愣住了。
徐之鹤抬起头,月光从落地窗溜跑进来,他就这么注视着柯申,好像要把这五年缺失的注视,一次性全都补回来。
“柯申,我能等,五年,十年,十五年,二十年,我都能等,我不是等不起,我是心疼你。”徐之鹤说话的尾音都在发颤,“你一个人带着妹妹在外边儿,连手机都没有,戴着儿童手表读到大学,我在这边,读高中,大学,工作,过朝九晚五,可你呢,除了妹妹,连一个能把委屈说出来的人都没有。”
柯申张了张嘴,想说“其实也还好”,但话到嘴边,始终说不出口,因为他骗不了自己,也不想骗徐之鹤。
他轻声道:“徐之鹤,我们在一起几年了?”
徐之鹤抬手摩挲着他耳朵,俯身上前贴着柯申嘴唇,“六年,两千两百多天。”
柯申道:“六年,岁岁相伴。”
徐之鹤道:“相伴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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