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告一段落, 上奏的折子也已寄走,知州苏大人难得清闲,悠悠然躺在摇椅上, 正美滋滋地煮着酒。他舒服地眯着眼睛, 屋内燃着细炭,却隐约借着着虚掩的窗户缝, 瞧见一个急速奔来的女郎。
莽莽撞撞怎么会是姜夫人?
许是醉了。
“苏大人!”那女子远远道。
声音却是熟悉。
苏辕兀自装睡,冷不防一只冰冷的手拍在他脸上。
这女子!
“姜夫人?”苏大人只好睁开眼, 他揉着眼睛, 做足了睡眼惺忪的样子,“何事这般紧急?可是朝中传信来了?”
被搅了清闲, 这老头故意说着不对马嘴的话, 当真是有鬼。
姜芷微一噎,一时间笑不出来, 便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世兄可还记得出征前央你拟的婚书?”
“额这个嘛”
苏大人不由得坐正了。
“那个薄情的男子临行前抢了我的婚书去, 原以为世兄保的这一桩婚,做不得数,可现下有一件稀奇事情要禀明大人。”
姜芷微兀自坐在苏辕对面的靠椅上, 就着旁人的酒壶大饮一口。
“可我今日竟在自家桌台上见到了一张盖有官印写有知州大名的婚书,你说稀不稀奇?”
她从衣袖中抽出卷起的红纸铺在桌台之上。
知州者, 苏辕也。
苏大人望望纸又望望人一时说不出所以然来,反倒是酒壶咕咚咚冒泡。
“这般凑巧,说明你俩人姻缘天定。”
却听姜夫人冷笑出声:“究竟是天定, 还是有人强求, 如何说得准?”
苏大人赶忙摆摆手:”哎呀!你们两人难道改了主意?“
就算闹得再凶,姜芷微也说不出这般话,只愈发气闷。
她冷着一张脸站在苏辕面前, 颇具威慑。
“可是王峥让大人的签的?”
“哪里有!那小子病歪歪地在营中呢,”苏辕叹了口气,“是昨日有丫鬟见了滚落在地的红纸,特来问我,本就是只差一道步骤,恰巧官印在手,我便补齐了。”
“不过是阴差阳错,你若不想要,我撕了便是。”
苏辕作势伸手,姜芷微几乎本能地伸手去拦,将那张薄薄的红纸又握在手里。
反应过来的时候只瞧见这老头正摸着胡子瞧着她意味深长地笑。
姜芷微抿着唇,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望着那纸张出神。
究竟是阴差阳错?还是姻缘天定呢?
“既然他不知道,还请世兄不要特意提起。”
“哎呀,我这酒温了,还差些下酒的小菜呢。”苏大人将女人侧身的酒壶又摆在炉子上,捋这胡子直瞧着人。
“正巧了,我院子里有朋友送了些新长的野菜,同鸡子一起炒香,风味独特,一会儿便给大人送来。”姜芷微笑道。
她还能如何?下酒?只想用馒头堵了这老头的嘴。
王将军从军营再搬进知州府的时候也闹出不小的阵仗,昔日里打马游街的英武男人如今只能坐在轮椅之上。这场战役不论他贡献如何,总归是驱走倭寇了的,是以黄州民众对他多有感念。
照理说如今两人住的更近了,但未有探病的时候,姜芷微总能收到王将军的传信,妙芙板着个脸走两步将信笺从这个门送到那个门的卫小将处。也不知什么事情不能当面说清楚,偏要浪费纸张。
这两人闹着不轻不重的变扭,直叫家中几个年轻的牙酸。
直到春日渐暖,燕京的折子传来。黄州的匪贼周娘子献上倭寇贼首,一连捣毁了数十个贼窝,居为首功,但军中的几位今上仍在斟酌。
原本的将军不将军,只受伤蜗居于营内,实为失职,但练兵、联盗仍是有功,是以朝堂之上也多有争议。
姜夫人终是耐不住,在此踏入了隔壁的知州府。
王将军却是伤的不轻,本就筋骨扭伤又加上刀伤,如今靠着轮椅而行,如今他正呆在院中晒太阳。
从前他身边总是围绕着各式各样的人,难得见到芳草环绕的清净模样。
姜芷微像模像样的行礼:“王将军。”
“姜夫人?终于肯来看我这个闲人了?”他回身笑道,眉目之间却不见半分失意。
“周娘子要上京去了,”姜芷微走到他身侧,“我拜托她替你美言几句,只是你究竟是如何想的?”
困局总是一个接着一个,未有尽头一般。
王峥笑着未答,好像这般事无关紧要。
“你应当病的再重些。”她道。
或许这样能让皇帝想到王峥原是他的世侄来着,小时候也叫过皇伯伯。年纪大了,便有心软这一个好处。
“重病却难死,可是会叫人非议的。”
微风吹过,如羽毛一般轻盈的春叶,落在王峥的肩头。
姜夫人微微抿起唇:“做一场戏,叫人给你冲喜便是。”
“是演一场还是假戏真做?”王峥有些惊讶她会这样说,他牵起姜芷微的手,仰头看她:“姜夫人,你这般在乎我么?”
他好像颇为得意。
“王峥,我们成婚吧。”
这样突然的话如同他肩上的叶子一般落得毫无预兆。
她难得这样坦白,却叫另一个人退缩。
“我如今不良于行姜夫人可是可怜我?”王峥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问,“我不愿你未有真心。”
他拿不定燕京的态度,凶多吉少,总不好累人受苦。
“你如何可怜了?如今人人都看顾着你,我都要让着你几分。”
她捉住王峥的手贴,望进他的脸。
“在忧心什么呢?”
“担心我不是爱你的?”
“害怕感情会淡去、随着时间消弭?”
“我”他看着姜芷微的眼睛忽地说不出话了。
王峥牵起姜芷微的手放在嘴边,轻轻抿着。
“我很可笑吧,我不愿你见到我如今的样子。不再意气风发,可你仍旧是很好的,我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有一天你厌倦了,我该如何?”
他断然放不了手,又不愿将她索然无味的拘束,最怕相处数十载,最后成了怨偶。
又是这样,说什么拖累啦、耽误啦,偏眼巴巴地望着人。
她大抵知道此男想听些什么了
但要不要遂了他的心意说给他听呢?
“你如今反悔不得了,”姜芷微轻笑道,“这个还你,卫小将落在屋内的。”
王峥垂眸盯着那一张落了印的婚书,只觉得眼睛微微发热:“你”
姜夫人可不管他误会了什么,只低声道:“我们早已私定终身。”
虽是俗世凡人,却不愿受框束。
本就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结下的缘分,自己寻定下的姻缘也无需什么十里红妆来撑着场面,既是两相盟约,又有官府盖印,耍赖都不成了的。
王峥缓缓伸手抱住姜芷微,下巴贴在她的肩头。
“等天气暖了,我们便去拜见你外祖吧。”
等身子养好了,再去讨着一番打。
女人手有些冰,被王峥牵着贴在了温热的心口处。
她缓缓笑了。
“好。”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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