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确实是很委屈, 知道姜芷微明明最爱的是他,却又要容忍姜夫人看向旁人。


    这世上做贤妇不易,做贤夫亦是, 偏要守着死规矩, 不得畅快。


    王将军轻轻咬住牙,手掌遮住眼, 烛火渐身形与夜渐渐融在一起,良久才发出一阵长叹。


    姜芷微住的宅子离知州府不过隔了一条街, 几步路便到了, 便是腿脚不便也不难行。


    “可有伤着骨头?”


    伯弘摇了摇头,却又有些执拗:“下次有人说你, 我还打。”


    姜芷微好笑地看着他:“何必管他人所言?无谓的话无需放在心上。”


    她瞧着少年抿唇的样子, 轻声道:“只是这般样子确是很像正均。”


    “我我与姜大人如何比得,”伯弘低着头, “人言可畏, 夫人不在意,我却不想让你经历。”


    他从来都知道,流言有人在意便是会有后果的, 一个坏名声有多伤人他体会过。


    “我知道了,”姜芷微轻轻叹了一口气, “只是你年纪小,莫要逞强才是。我只想你当那传令小将,我的名誉我自会维护。”


    她忍不住又弹了下伯弘的额头, 只觉得他似是罚的少了, 这倔劲也不知是不是卫疏传过来的,少不得要读一读《勾践世家》才是。


    烛火与月亮一同照在院里,原是有人尚在等。一踏过门槛便被阿叔婶子围绕在其中, 连妙芙徐熹都被挤到了外围,身上被裹上披风,手中被塞了热茶,又说着还煨着汤,随时可以喝。伯弘亦是被心疼坏了,先是被狠骂了几句,却又翻箱倒柜的寻药油,少不得活络下筋骨。


    吃了几个燕饺还不够,姜芷微正对着一碗汤水发愁,救难的小丫头妙芙挺身而出,咕嘟咕嘟地一碗饮尽了,也不管其他人的埋怨,只展示着一滴不剩的碗。姜夫人又扮出一副困倦不堪的样子,才堪堪放她回房。


    屋子打扫的整洁,铺床的是柔软的布,乡邻把最好的用具集在一间屋子里,有些不成套,却是配搭的有趣。


    姜芷微理了理鬓间钗,将烛火剪得明亮,推侧边的开窗,月光撒进来了些,凉风吹得她裹紧了披风。


    也不知今夜可有踏着屋脊的猫儿。


    白日里见了太多人,她亦是想得多了,本想着一时间许是睡不着的,可谓有料到只是靠着窗柱便不住觉得双眼酸涩,不觉睡了过去。


    醒来时只觉得脖颈酸痛,她微揉着脸颊,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只见着将要燃尽的烛。


    到底还是有些在意的,姜芷微走到窗前四下望了一圈,入眼的只有沉默的石砖。


    她轻叹了一声,抿着唇关了窗,转身却似是撞到了一堵墙上,男人宽大的肩挡住跳动的烛火,姜芷微忍不住惊叫一声。


    “姜夫人在找什么?”很快被捉住手腕,男人的食指点在她唇上,偏还问:“天色这么晚,良家妇人也会倚窗而盼的么?”


    他似是对先前的话些耿耿于怀,斜着眼睛瞧姜芷微。


    “四下望一望,看看有没有迷路的猫儿罢了。”姜夫人忽地凑近轻嗅,有皂角的味道,“将军夜里更衣打扮,可是要见什么人么?”


    她颇为轻佻地勾起男人的碎发,怕不是像个小娘子一般梳发洗尘,来见心上人。


    王峥挑了挑眉,捉住姜芷微的手:“愉己罢了。”


    不过说了两句话,外边便传来脚步声,远远地便听见问话声。


    “夫人,方才听到响动,可是有什么事?有耗子么?”


    “就说要养只猫儿吧。”有人在边上插嘴。


    姜芷微抽回手,抿着唇低声道:“先避一避。”


    未料到这小院竟是比燕京的侍郎府邸还要安全,半点风吹草动便能惊起人。


    “不若就叫他们瞧见了。”王峥表情认真不似玩笑。他有些受不住了,闲话再多,也好过一直有苍蝇绕着她转。


    跳动的烛火映在姜芷微的眼睛里,她开口问:”你难道是什么狂徒不成?被人瞧见了难道光彩么?“


    王峥来不及辩驳,随即便被姜夫人塞进了衣柜里,也顾不上穿着鞋,径直踏在她的衣物上,又有几件短衫如雨般降下,蒙住他的视线。


    柜子里有陈旧木头的味道,也有姜芷微身上的香。


    无情的女人合上了柜门,便只有一片暗。


    窗外的灯笼光晃到了门口,姜芷微推开门便见到了举着笤帚正要敲门的叔叔婶婶,妙芙捉着鸡毛掸子从后边跑来。


    “听见响动,我们来看看。”来人瞧着气势汹汹的,一开口却是关心的话。


    姜芷微柔声解释,她的声音里带着倦意:”只是窗户未有栓牢,被风吹开时的响动惊了下。“


    “还是要看看的,”妙芙上前摇着姜芷微的手,“夫人你不知道,黄州的耗子比猫儿还大,我今儿见着了,吓得都要做噩梦了,不若看一看,不然等睡着了被耗子咬脸可就不好了。”


    姜芷微瞧着妙芙手里的家伙,衣柜里是有只大的,她想着王峥被小丫头抽到跳脚的样子,便再忍不住笑。


    不过这般不体面的事情,还是不要让王将军经受了。


    “那便进来看看吧。”姜芷微坳不过,只站在柜前看着一行人在屋内敲敲打打地寻耗子。


    这间屋子悉心布置了,打扫的亦是干净,一阵闹腾,连只小虫都不见跑出。


    妙芙将窗户栓牢了,这才安心了些。


    “小姐夜晚要栓好门窗,可不要让人们不该进的东西进到来了。”她似乎亦有所指,站在柜前与姜芷微撒娇,“若是晚上害怕,我也可以同小姐睡一块儿的。”


    妙芙似乎是有些关于夜晚的阴影,怕是偶尔会梦见被子被掀开见到一张将军的黑面。


    姜芷微点了点妙芙的鼻尖。


    “大家都看顾着呢,就算是倭寇也能打跑的,我可不怕,你若睡不着不若读些书。”


    敌寇如同阴云一般笼罩在黄州上空,自从前一次被夜袭,城中人便再难安眠,只恐睁眼见到的便是火海,警觉非常。


    妙芙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不知怎得注意到姜芷微身后的衣柜。


    “我方才放了些衣衫进去,却是没见到旁的。”姜夫人开口,下意识地勾起耳旁碎发,小丫头仍旧是尽责地举着鸡毛掸子敲了两下,才不情不愿地退出门去。


    关上门,姜芷微抚着胸,靠着门才松了一口气,到底不是长做,还是有些心惊的。


    她轻手轻脚地拉开柜门,只见到王峥的背脊,他背对着人,一言不发的。


    瞧着长手长脚的,却窝在狭小的衣柜里,瞧着有些可怜:“可是吓着了?”


    王峥有些委屈,又有些恼,不大愿意搭理人,又有些衣衫被姜芷微掀起落在他头上,带着浅淡的香气,倒真像是偷香的小贼。


    “你欺我。”他转过来小声抱怨。


    “什么?”


    姜夫人像是没有听清。


    “我堂堂长安侯世子、圣上钦点的骠骑将军,因为你像个小贼一样委屈在衣橱里。”他捉住姜芷微的手,轻轻用力,她便一同坐在了衣柜里,好在柜子是结实的,没再发出什么招人的响动,王峥泄愤地戳着她的脸。


    “姜夫人,心肠好坏。”他这样说着,又忍不住枕在姜芷微的腿上。


    “如何?”姜夫人边噙着笑。


    又如何呢?


    “你你!”王将军甚是可怜,受了委屈甚至连大声呼和都不敢。


    他捉住了姜夫人的发尾,闷声道:“我总觉得,你像只艳丽的蝴蝶,在我身边飞舞的时候自是愉悦的,可又好像会随时飞走,我有时候想捉住你,把你收在手心,可又粗手粗脚的,怕是会伤了你。”


    这话倒是第一次听,王将军从前哪里有这种时候,常是心口不一的。


    姜芷微低头,吻上他的眉心,发尾扫过他的额头,有些痒意。


    王峥静了下来,手却仍旧牢牢地捉着姜芷微。


    “我先前进了苏大人的书房,瞧见他替人写婚书,也请他帮我们写罢。”


    “同我写婚书么?”王峥先前是很想要一个名分,可偏生到了时候,又有些犹疑。


    三媒六礼一样都无,大雁已然南飞,什么都没有,如何


    “除了你还有谁?”姜芷微掐了掐王峥的下巴。


    “什么时候写?”他又问,似乎觉得是个问到底便会有破绽的谎言。


    “明日?”


    王峥有一瞬的怔愣,随即被轻怀中人挣开了,姜芷微坐到镜前,卸了钗环,对镜梳着光滑黑亮的头发。


    “白首之约,盟誓与天地,本就只需两人就够了。”


    繁文缛节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她透过镜子瞧着男人的神情。


    “你这钗从前未见你戴过。”王峥忽然发现她今日的装扮却是华丽非常。


    “你怕了?”姜芷微挑眉回望了他一眼。


    王峥走到姜芷微床边坐下,轻轻拂过她的软被,乡亲们很盼着姜芷微,连背芯都是选的新弹的棉花,倒是比他这个正经将军睡得冷被子要舒适的多。


    “姜夫人又不是吃人的老虎,我怎会怕,”王峥看着女人柔顺的头发,“只是没有凤头钗,怕是会委屈了姜夫人。”


    “旁人有的,我想你也要有。”


    不必艳羡、亦不必忧愁。


    “哪里要这样呢?只需得有想要的便好了。”姜芷微拿起珊瑚簪比在发上:“这是应付黄州老狐狸用来撑场面的,我戴着可好看?”


    女人嘴唇有些余留的口脂,眼中噙着笑,在幽光之下像摄魄的妖精。


    “你如今这般说的轻易,哪里会知道将来会不会怨我。”王峥走到她身后,自然地接过篦子,将她的乌发一梳到腰间。


    “以命而搏的将军,也会想将来的日子?”姜芷微忽地觉得奇怪。


    “自然,我想同你长长久久。”


    王峥弯下身,忍不住轻轻咬了下她的脸颊。


    这一下倒叫两人都愣住了,像是克制不住喜爱咬人的小狗一般。


    “若是那小丫头问,你便说是耗子咬的便是。”王峥捡了现成的话说,他的声音带着哑意。


    姜芷微捂着被咬的地方愣愣道:“方才真应该叫你被鸡毛掸子抽两下才是,竟是会咬人了。”


    “那还不把你的小丫头吓坏了,到时候可不要心疼才是。”


    王峥将篦子丢在桌上,行止自然地躺到了姜芷微的床上,忍不住捂住了脸。


    “今日见得那位小将可是从沧州跟来的?”姜芷微缓了缓,提了一茬旁的事,却是有些好奇的。


    “他姓卫,你应是猜的到的。”


    “他是卫夫人的儿子。”姜芷微笃定。


    若说景朝当世的女子,能常出现在人口谈之中的,她告母倒齐的姜芷微算一个,长袖善舞的长公主亦是一个,再有便是沧州的卫寄云卫夫人了。


    卫夫人生在景朝国弱之时,事迹却更为剽悍,卫家满门忠烈皆殉国,只剩下她一个女子亦是带着个孩子从大漠深处提着大汗的头颅出现在沧州城门口。


    “哎,”王峥鲜少叹气,“这小子是甩也甩不掉,闹腾的很,硬是要跟来,我总要跟卫姨交代的。”


    卫家与王家皆是戍边守将,几代相交,亲厚也不为怪。


    “我瞧他是个能听得进话的,不如同伯弘一起教罢。”


    王峥这才挪开手看她。


    “相逢之时,我可是在教孩子的。”姜芷微挑了挑眉。


    “我的姜夫人可真是解忧酒,不若叫杜康更名叫芷微,如何?”王峥笑开了,他力气大,轻轻拉着姜芷微的手,姜夫人便跌在了床上。


    这般贫嘴,倒是叫人忍不住磨牙,姜芷微原是想锤他几下叫王峥知道厉害,可见到他青黑的眼,不觉松了手,缓缓地靠在他的胸口。


    便休息片刻罢。


    粮草战船什么的都暂时忘记,在这无风也无云的重逢的夜晚,休息片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八十二章邻居


    比邻而居的感觉很奇妙, 晨起净完面能听见哒哒的马蹄声,王峥的马儿俊美而高大,推开门可以瞧见他打马而过, 迎着冬日的暖阳朝她勾唇的模样。


    伯弘在府衙当差, 家中本就与苏大人有几分交情,做好的吃食也会相互送些品尝, 一墙之隔,两张桌上有同样的菜色。


    卫小将常被遣过来还盘子, 两位少年相见依旧是板着脸, 长辈们却觉得这样变扭有些可爱,常常是笑闹着衬着他们两张冷脸, 也不知能撑到几时。


    王峥夜里翻墙的时候亦是需要格外小心的, 妙芙更像是夜里活动的鸟儿,一有什么风吹草动都想跑到姜芷微怀里撒娇, 实在是让只能趁着夜色多看佳人几眼的王将军有些恼恨。


    徐熹提了继续学武的话, 如今寻了个小师傅,跟着卫小将练起来,也会来往军营之间送些吃食, 眼瞧着壮实了不少。


    姜芷微就这般在黄州安顿下来了,只是这样的日子是过的很快的。大战在即, 演练片刻不得停歇。


    忙不到脚不沾地,本应是少见一些才是,可王将军却是将姜芷微当成什么人参妙药, 要日日见到才可吊着一口气。


    只是王将军面上的疲态愈发显, 也顾不得梳妆打扮来见心上人,甚至有几次脚滑,险些从墙上跌落, 少不得要姜夫人替他遮掩一二。


    屋内布置了舆图,近来两人夜中常常对手,王峥读的兵书,学的是正统,而姜夫人看多了闲书,常有些奇巧的招式,偶也能胜几局。


    姜夫人举着木雕的小船又冲散了王将军的木艨艟,叫他眉头紧皱。


    “你说铁锁连船可算是错?”姜芷微问他。


    这几日读了几本书,倒是想从史书里寻着些经验来。这茬提起的便是赤壁之战了。


    “中原陆战居多,骑兵灵活,步兵勇猛,只是陆战与水战却是迥然不同的,海上布阵甚难,随波而动,而无定所,”王峥顿了顿,“曹孟德能胜官渡必然是有些经验的,战事有输赢,但战术未必有对错。”


    将军饮了口茶:“不过是要借势趁机。”


    “孔明有东风,然倭寇未必会有,”他轻笑,“不知夫人有何见解?”


    他自然地隐去了姓氏,叫得暧昧不清。


    但姜芷微心思却不在此处,未有觉察到,只手指点着额头思忱片刻,她取来针线,借着烛火截了一断,将两船连在一处。


    “将军说的在理,江与海亦是不同,不若用麻绳连起三两船,这样不至于有联营火,又能相互援助。”她尚有些话说,却又想着自己不过是纸上谈兵的门外女子,不若写试探下王将军的态度。


    两军交战,装备、阵型皆为重要。


    王峥托起腮:“还有呢?你定是想到了些旁的主意。”


    姜芷微眨了眨眼:“我听闻有一种无底船,敌人一跳上船便会跌入水中,若是两翼有连着这种船,第一壮我军声势,叫敌寇分不清虚实,既只是船架子,行船速度会快,另有出其不意这一筹。”


    王峥将手中把玩的木船放下,玩笑道:“有时候也想把姜夫人绑到军营之中给我出主意,你还在书上读过什么?不若一同与我说一说。”


    “将军不会笑我纸上谈兵么?”


    寻常男子在饭桌上怕不是都不让女人插嘴,偏王峥不一样。


    “怎会,史册书籍所写的不都是发生过的么?便是想要后来人吃教训,少吃点苦的。”他伸手覆盖姜芷微的手。


    姜夫人手中握着木雕船,被王峥指引着放下。


    “世上千种人,有善于阵前搏杀的,亦有运筹千里之外的,总不好一齐出现在战场上,将船道给堵了罢,再者,哪里有说吃盐比吃米好呢?”


    他眉间带笑,似乎不惧输,轻声道:“我最怕你冲我的左翼。”


    冬夜里萧肃,只有蜡烛燃烧偶尔发出噼啪之声。


    他们一同看向舆图,一时间好像有海浪奔袭而来,耳边似乎有厮杀之声。


    姜芷微抿着唇,忽地问他:“黄州有世代的渔民,你可有与他们请教?”


    “许多兵卒家中都是世代捕鱼为生的,水性甚好,倭寇无道,黄州上下一心,我倒是不担心。”王峥反问:“姜夫人担心?可是不信我?”


    “我只听说过将军的威名,未曾亲眼见过,”姜芷微啜了一口茶,“万事小心,总不会错。”


    王将军失笑,他轻轻捻了捻眉心。


    竟是被小瞧了。


    如此这屋内两人,竟是一个纸上谈兵,一个徒有虚名么?


    “叫夫人忧心却是我的过错,”王峥撑着下巴看她:“想来应当与你多交代一些才是。”


    “我曾问过附近的老渔民,才知道原来海中也有地势,如此便能借利。金鹏河支流众多,水系复杂,需要轻舟小船,如今正在城外刷柏油。”


    消息众多,有些算是机密,不过姜夫人知道也是好的。


    金鹏河是横贯黄州城的水线,穿过城市、农田注入海中,地方志记载曾有人见河流入海口有金色大鹏飞入夕阳之中,故名为金鹏。


    “牵星术亦是亦是不易学,我遣了几个识文断字的研究着,如此夜战也不怕迷失方向。”


    他牵过姜芷微的手,如同话着家常。在做些什么、在想些什么,如果想知道的话,他会一一说给姜夫人听。


    “再有,冬至之时黄州城内会有游水赛,选一选能当先锋的健将,到时可否劳烦夫人煮几缸姜茶?”


    “今年可也是在观音庙前?”姜芷微抬眼问他。


    她在黄州经营数年,这些个风俗总是知道的。


    以冬至日,阳气起,君道长,祭天人神鬼。


    “黄州风俗与北地迥异,可是有什么说法?”


    冬日赛水算是黄州的风俗,偶然也会选在其他的河道,但大都是在金鹏河在城西的观音庙的拐角前,想着给菩萨瞧见,祈求观世音菩萨保佑。


    “相传黄州冬日曾是极冷的,未曾有人轻易下水,可冬日里又无甚吃食,一日有个小儿追着河中鱼不甚跌入了水中,他阿娘却是个不会水的弱女子,只站在岸边暗自着急,好不容易寻到了帮忙的乡邻,再回到湖边的时候,却已是有浮木托起那贪玩的孩儿。“


    “被救上来之后,寻常人怕是都会伤寒发热,但那孩子却康健的很,是一桩记在地方志里的奇事。百姓发现那木头似是观音托玉瓶的情状,便临河建了一座观音庙,出海之时常来祭拜。”


    “自此冬日再不惧水,为了更多吃食,亦是偶有下水打渔的。也有在冬日里下水,想瞧一瞧自己是否也得菩萨庇佑的,渐也成了风俗。”


    “竟有这般典故,我倒也要寻一日敬柱香才是”王峥许久未有听故事了,说到一半便控制不住沉重的眼皮儿,出口的话亦有些含糊。


    寻常喝酒都难醉的,少见他这般摸样,姜芷微忍不住哄着王峥多说些:“王将军信这个的?”


    他却是累极了,但仍想着来见姜夫人。只囫囵应着,忍不住离她再近一点,猫着腰靠在她肩上。


    王峥毛茸茸的脑袋蹭着脸,像是在撒娇。


    她以指为梳,在静谧的冬夜,一下一下替将军顺着头发,当真像是撸猫儿一般。


    却是有些好奇黄州城内的观音庙是否如传闻中的那般灵验,若是能保佑旗开得胜,便是将蒲团跪到穿地怕也是有人愿意的。


    盛名在外、州府都有所闻的观音庙不过是东江拐弯处搭起来的砖房,不华丽,装潢却是精细,佛龛前的帷幔比参拜信徒身上的料子都要好上一些。


    虽是战事将近,可日子总是要过的,黄州的乡绅也不愿委屈了菩萨,捐银捐物的,总是在神台前摆了供果,亦是给看热闹的百姓供了口肉吃,是以小河边人头攒动。


    一半是爱热闹的,一半是贪肉吃。


    姜夫人的暖汤摊子也支在一边,同住的叔叔婶婶很是热心,替她烧柴都要争抢一番,人手够,便秩序井然了,驱寒汤里还添了枸杞黄芪,除姜辣之外还有一点甜,饮了倒是很舒畅的。


    姜芷微与李员外一同坐在食肆二楼的廊边,脚边煮着茶,视野颇佳,抬眼便能见到整条河的景色。


    自打上次将话说开,又见到姜夫人与知州苏大人常有交往,员外郎便待姜夫人更加温和了,再加上接了军中些许物资生意,便有些什么好的,也会想起姜夫人,感念她能在其中牵线。


    至少面上如此。


    苏大人苦哈哈地写了信,他有声誉,又是为国为民,路上的狗儿读了他的信笺都要叼着骨头送给他,是以筹措了不少银子。


    银子换了兵甲物资,李员外在其中忙上忙下除了攒了几两银之外还有个好名字,自然要和颜悦色许多。


    街上许多人,虽是身着常服,却能辨出哪些是军士。


    姜芷微抿了一口茶:“这新来的王将军倒是有几分本事,不过数月,便风貌不同了。”


    李员外裹着皮裘,他年纪大了受不住冻,正烤着炭火,闻言也顺着姜夫人的目光扫了一眼。


    “练兵与作战并非一样,北地来的将军要指挥水战,怕是要费一番功夫。”他行商谨慎惯了。


    商人总是这样,无本的时候胆大,想要一本万利,待到攒下身家,便开始守成,再不愿担风险。


    “员外希望王将军能赢么?”姜芷微状若无意,可问的却偏门。


    王峥能赢是一回事,能赢倭寇是另一回事。


    想来李员外定然知道她想问什么。


    “夫人说得这是什么话?”老头子眉头皱起,被冷风吹的轻咳了几声,“我难不成是什么丧心病狂的?这战事自然是俞早平息俞好。”


    姜芷微勾唇,嘱咐小厮添些炭,再拎起茶壶替员外斟茶,柔声认错,劝慰着老人家消气。


    远远地听到马蹄哒哒声,王将军策马而来,利落的翻身,矫捷如惊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年轻的将军被人群簇拥着走向观音庙, 他身姿挺拔,剑眉英目叫人一眼看见。


    苏大人在台阶上等着,香炉之中火焰跳动, 偶有青烟飘出。


    观音庙内挂着的层层经幡让人看不清, 比丘尼低低诵经的声音和木鱼声混在一起。


    王峥接过三柱香,拂过香炉, 高举着走进堂内。


    想来是顺利的,菩萨未有不给面地吹灭了他上的香, 掀帘而出的时候却是笑着解了腰间的佩刀, 摆在庙前石台之上,作为头名的彩头。


    瞧着那纹理精致的刀鞘, 定然是得工匠细心打磨的宝刀, 让人瞧着眼热,带起一片欢呼声。


    卫疏亦是眼前一亮, 那把宝石匕首他是收不到了, 可这把长刀似也不错,当下摩拳擦掌地要在水中一展拳脚。


    伯弘守在终点被委任成了裁定人,正举着长杆捞起测速的葫芦瓢, 瞧着细胳膊细腿的,但动作熟稔定是能利落捞起落水的人。


    妙芙未有被拘着, 在姜水铺子边上支了个凳子嗑瓜子,徐熹在军中有几个相熟的人,被唤去帮忙, 正守在终点处。


    姜芷微转了目光, 远瞧着和对面的酒楼依旧是空着的。


    敬了香之后便要敲锣开赛了,两岸都立满了人。黄州虽小,但好位置依旧是紧俏的。


    “对面不知是何人?”她低头啜了一口茶。


    “便是常提起的周三娘子了, 那可是位大忙人,也不知今日会不会到场。”李员外捋了捋胡子,有些意味深长。


    今日这场子有民、有官、亦有军士,也不知周三娘这般绿林好汉敢不敢赴约。


    周娘子就算不愿,也多的是人替她留一个位置,只是是好心又或是恶意,总是难分明的。


    有想巴结的、或是想试探又或者想知道燕京来的王将军态度的。这定好的位置不止三两银,更像一封战书罢。


    “与海浪相争的定然有胆识,她会来的。”姜芷微话音一落,锣鼓敲响,众人喝彩之声如雷阵阵,目光被吸引到水面之上。对面酒楼的雅间,窗户忽地被推开,掌柜殷勤的招呼着新来的客人。


    煮茶的热气飘出窗口,那妇人倚窗而望。


    她装扮简单只一根玉簪将头发束起,乌发中夹着银丝,一双眼却是迥然有神地瞧着河面的动静。唯有眉骨处的一道疤添了几分凶煞之气。


    周三娘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颇为小意地递过来一盏茶,叫原本招呼的掌柜寻不到插手的地方,只好原地搓手。


    对面的人笑指着河中游水的人,姜芷微手指点在桌台之上,能参赛的儿郎皆是身体康健的,下水本就为争夺名次,那些累赘的衣物亦是除去了,只着一条裤衩子,沾了水又贴着劲瘦的小腹,叫年轻姑娘瞧着脸红,心跳也不觉加速。


    原是亦兴致勃勃地瞧着赛水的,忽地对上了一人的眼。


    王将军坐在人群正中央,面上带着笑,像是偶然之间抬眼看偶然飞过的雀鸟,只是眼神却是凉飕飕的。


    视线相交,姜芷微不自在地低眉敛目。


    大娘子、小媳妇都羞怯又激动地尖叫,偏生要管她么?


    河岸两边刚有人游过终点,一阵欢呼声落下,爬上岸便裹着毯子及时饮姜汤。卫疏被编在第三场,与将军知会了声,朝着起点行进。


    伯弘刚记完名次抬眼便对上卫小将,不经意地对上眼,却叫两人都微微一顿。


    卫疏原本准备径直走过他,却未料到伯弘先开口:”你真要下水?“


    这些日子不情不愿倒也相处下来了,虽不亲厚,但说起来都算是认识的,总不好失了礼貌。


    “将军那把刀,我可眼馋许久,自然要试一试。”卫疏开口回道。


    “你才学的浮水,又逢着这样寒冷的时候,不若先活动一下筋骨,免得呛水。”伯弘斟酌了会儿,却还是忍不住开口。


    “漠北苦寒,再冷的冬天我历经过。”卫疏抱着胸,轻飘飘地瞧了伯弘一眼,似乎料定他这般柔弱书生不会与他们一同游水竞技。


    伯弘拧着眉忍下了将要出口的话。他是见过卫疏游泳的样子的,夜里下值的时候,瞧见卫小将在水中扑腾,不过勉强浮水,划水的时候像一只笨狗,跟浪里白条相去甚远。偏他一副历经千帆,胜券在握的模样。


    话一出口卫疏便有些后悔,他与伯弘的关系似乎未有很糟糕,况且亦是熨帖关心的话,可他惯了这般蛮,一时间也改不了。


    比赛开始的很快,卫疏未有时间细想,便囫囵地除了衣物,河水流速颇缓,还偶有枯叶飘过他幼时居于北海之滨,冬日里有着厚重皮毛的家畜常有被冻死的,唯独他体热,还能在结冰的湖面捞鱼吃。


    示意开场的铜锣一敲,入水的水花溅湿岸边的土,金鹏溪的水温冻得好几个人哆嗦,卫疏却是恍若未觉,虽说游水的姿态不甚有没,但也一时领先了些。


    他原想乘胜追击保持优势的,可其他的人自小生活在水边,待到适应了水温很快便反超了他去。旁人双手如同木桨一般波折水,呼吸之间似乎带着韵律。独他不得章法,像是跳胡璇舞时跳错拍了一般。


    卫疏念着王将军的宝刀,手脚愈发用力,可他本就是刚学的浮水,不免慌张,只一直扑腾水花,脑袋更是沉进水里了。


    喝几口刺骨的喝水、少呼几口气自然不算什么,可不巧的是脚下一抽,像是有人在他脚底板上勾出筋络,瞬间失了力气。


    双手只来得及扑腾两下,溅起两三水花,旁边举着竹竿的立马过来了,照理说来参赛的就是游水的老手,抓着杆子借力便能回到岸上,可偏这是个呆的,扑腾着往杆子上撞,扑水的动静愈发大了,便是谁夺得了头筹都无心再看,周围渐渐围了些人。


    卫疏扑腾地渐渐失了力气,咕噜咕噜又吹了一串水泡,眼瞧着真沉进水中了。


    举竹竿的男子急了,丢了杆子,除了衣服就要往水中跳,可有人更快他一步,像一尾白鱼,下水水花才溅将将到脸颊上,便已经游到溺水处,单手便捞起了呛水的少年。


    恰巧赛水的人游过终点了,喝彩声传来,倒也带动了周围的人,为他这英勇救人之行为鼓掌叫好。乡里乡亲平日里总打过照面的,还未游到岸边就有许多援助之手,将两人从水中拉出。


    伯弘双手撑地喘着气,方才救人的时候不觉得,缓过来了才发现心跳的厉害。却瞧着卫疏仰面躺着,嘴唇发白。他来不及歇息,急忙去按卫小将地胸口。


    好在他溺水的时间不长,打两下便醒了,但也足够叫呼吸错乱,后脑发麻了。


    “你身强体壮又如何?凭什么逞能。”伯弘形容狼狈,头发丝胡乱的粘在脸上,又怒容满面的,狠狠压了压卫疏的胸口,叫他如同鱼一般,再吐出几口水。


    卫疏睁开眼是灰蒙蒙的天。


    他缓了一阵未有作答,溺水的感觉是在不好,慌乱与惶惑熟悉地令人不快。


    可伯弘为什么这么看他?


    这种交织着愤怒和担忧的脸,好像他们是什么亲近的朋友。


    还未来的深想,忽地人群让出一个缺口,王将军倒是不见着急,缓步而来。


    他先是拉起了伯弘,又轻踹了卫疏,冷声道:“没死就自己爬起来。”


    卫小将叹了口气,翻身坐起,像只落水的狗儿一样甩了甩头发。


    “我拿不回将军的那把剑了,”少年人的沮丧未有掩饰,“我是不是很差劲?好像什么都做不成”


    伯弘浑身是水,见他这般摸样,才后知后觉感到寒风刺骨。


    “谁说的?你说丧气话可是很行的,”王峥挑了挑眉,解下外袍披在伯弘身上,“卫疏,事不成不要紧,只是你要吃教训。”


    伯弘抿着唇:“我去。”


    两人一致的看向少年。


    他攥着王峥的皮裘:“将军的那把刀,我去取。”


    姜芷微远远地也瞧着动静,起身走到护栏边,微微蹙眉。


    “这孩子”她自语道。


    “咦,伯弘许多年未参赛了。先前倒是未听说的,怎么突然改了主意。”李员外在火上烤了阵手,悠悠然地再斟了杯茶。


    “他之前与卫小将打了一架,输了,”姜芷微出声解释,“如今怕是想扳回一局。”


    这自然是框老头子的,总不好显得与军士亲密不见,叫人插不住脚吧。


    “少年人到底是沉不住气。”员外抚了一把灰白的胡子。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也不全然算坏。”姜芷微勾唇,“少年人想事情简单,恩怨了结,许是还能一起吃酒。”


    总好过埋在心里,像一块沤了的抹布罢。


    李员外定定地瞧了姜芷微一会儿,但她偏举止自然,未有丁点不自在。


    她与黄州城中军士便也是如此关系,热络些便也能承几分交情,可不好叫地头的乡绅随便欺负了去。


    冬日赛水的彩头从来丰厚,有肉菜,黄州又多舶来品,也不乏珍奇野玩。


    伯弘幼时常常参加,日子清苦,总想着要多挣些口粮,是以勤练了些,倒未料到竟是有些天赋的,渐渐的有他参加的水赛总是头名。


    那尽心挑选、琳琅满目的彩头,他偏选的却选的猪头肉。时间一场便引得第二名的不甚高兴,那人恰巧有些在城中有些势力,不仅把少年很揍了一顿,还闹到他哥哥做工的地方。


    家中贫寒,母亲常年吃药,与老大夫有几分交情,再加上赊了许多银子,伯雅原是在药堂做学徒的,只这样一闹,少年只沉默地收了东西,第二日便上了酒楼卖艺了。


    本是一件值得喜悦的事,终了却竟是这般结果,是以再见过伯弘在冬日赛水之中出。


    少年就着一身湿透的衣服在入了水,他姿态舒展,好像天生便生活在水中一般,浮在水中宽大的袖子像是他的鳍,偏长的衣摆像他的鱼尾。


    一入水便领先一众人,寻常的人在岸上跑怕都是未有他这般迅速。终点处的水钟缓缓地落,一圈一圈地晕开,伯弘的手触到终点的岸边,周遭等着的人迎上来递上帕子和毛裘。


    少年轻松上岸似乎尚有余力,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瞧着排行榜首的名字换成自己的二字。倒也不关心之后的比赛,径直走进特设的暖棚中去了。


    妙芙又熬了一锅姜汤,瞧见掀帘而入的少年却是一愣。


    “这是怎么了?”但身体却熟稔地递上热乎地姜汤。


    伯弘一口饮尽,又揉了揉有些进水的耳朵,神色淡然:“无事,不过就心血来潮,争个头名罢了。”


    “你给我倒柴火边去!谁叫你下水了,可是会风寒的。”妙芙举着汤匙忍不住敲了这小子两下,竟半点也不在意什么头名、彩头的,只知道这小子冬日里裹得甚是结实,是以又盯着他饮多几碗姜汤。


    伯弘被打的直跳,再没有那般老成模样。乖乖地饮到第三碗的时候,外边终是来人传唤了。


    不出所料,他便是头名。


    瞧着又要到寒风中去,妙芙皱着眉替他披上烘热了的衣衫。


    “妙芙姐姐不开心么?”伯弘地头瞧着替他系带的人。


    “哪里需要小孩子这般辛苦,”妙芙此刻倒有几分大人样子,“你想做什么应当先同小姐知会一声,有人看顾,免得叫人担忧。”


    他愣了一瞬,却又被催促着出去领赏,再踏入寒风之中倏然笑开了,终是带了几分优胜的喜悦。


    众人早早围在了一处,彩头堆成小山摆在红绸之上,苏大人在人群之中笑着看他,王峥亲手将宝刀交到少年手中。


    伯弘扫了宝刀一眼,又看向众人,昔日欺辱过他的人仍在,只是换了一副神色,如今他居于人群中央,在再人敢欺。


    排队等着领赏的人众多,本就是同庆的活动,下了水的人都能得二两肉,是以停留的时间不多,只见少年下了台,匆匆地走向起点。


    卫疏一人坐在地上按揉着腿上的筋肉,懒得抬眼去瞧终点的热闹,只是一言不发的,瞧着有些像只落水狗。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也不见暖和,但也能照出人影来,卫疏缓缓抬头,瞧着遮住太阳的人影。


    伯弘拿着刀,他头发尚且粘在鬓角,鼻头也被冻得发红。笔直的立于寒风之中,像一把带着寒芒的剑。


    “卫匹夫,你若再不顾形式逞强,我便一刀劈了你。”他抽出刀,金属泛着寒光。


    少年的动作不算快,卫疏若有心大可以避开,只确实是把宝刀,不过轻轻擦过,便短了卫疏的头发。


    卫疏低头瞧了眼颈间的利刃,却是笑了,像只傻狗。


    “多谢你救我,”他朝着少年拱手,“不历滩涂,不知道深浅,这个教训某记住了。”


    伯弘拧着眉,未有料到卫疏有这般反应。


    少年单手撑地起身,带着一身水汽揽住了伯弘的肩,这蛮子力气大,伯弘一时未来得及反应,被勾着往前迈了几步。


    “你做什么”伯弘想要挣开却瞧见姜芷微正匆匆跑过来,妙芙小丫头提着篮子跟在后边。


    卫疏瞧见女人不自觉地收了手站直,伯弘紧抿的唇角此刻才松开了。


    姜夫人似是真有些气恼,虽说朝两个少年怀中塞了几颗暖烘烘的鸡子,但身后的小丫头却时不时往伯弘脑袋上敲两下,卫疏也连着被教训了两句。


    王峥远远瞧着,未有阻止。


    他这个子侄性子还有的磨练。


    长在草原、帐中的孩子自然的很,性格像野马驹、山猫或者野狐狸。


    喜怒狡黠都分明、亦是不加遮掩。


    要在中原生存总要除去毛发、拔去利爪,有个人形罢。


    其中苦痛自当体会,毕竟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垂头丧气的卫小将踱步到王峥身侧,姜芷微领着抱刀的小书生,如此擦肩而过。


    王将军迎着乡亲,手上分发着彩头,想的却是姜夫人家中的汤炉是否烧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王峥是知道的, 姜芷微这几日在筹备着冬至,私下里亦是早早相约了的。


    旧岁止,新岁来, 门户中农具掸干净土皆收了起来, 为过冬存的粮才耗了一点,尚能挑些他喜欢的菜肴。


    既是选了佳节宴请, 总不会关起门来偷偷吃菜罢?便是要领着王将军堂堂正正出现在人前。赛水实在人多,回到府上天色已然转暗, 隔着一条街也能闻到对门菜肴的香味。


    苏大人被勾的不行, 在廊上踱步。王峥换了件平日里少穿的月白衣衫,又仔细地再梳了发髻, 半道上便被苏大人抓着了, 在廊上疾走。


    “这闻起来可真是香,好在姜夫人请了我, 不然怕是也会厚着脸皮去讨碗汤喝。”苏辕饿的肚子咕咕直叫, 家门口的灯笼点着了,站在光下才看清王将军的样子。


    他颇有些惊讶,王峥不自在地别开眼。


    白日里穿着银甲是气宇轩昂的, 不过到底带着些肃杀之气,叫人不敢相亲, 如今换了常服依旧英武,只多了几分文气,与苏大人站在一处直把他比成个糟酒老头子。


    早知道这般苏辕便作一首催妆诗提醒这小子了。


    “初次上门作客, 不过是想体面些。”云淡风轻一句将他深夜里熨烫衣衫的辛苦都揭过了。


    苏大人家眷皆不在一人过节实在是凄苦, 一同饮宴倒也在情理之中。


    苏辕倒是没怎么揣摩这般小男儿情状,只着急着吃,一脚踏出门却是一顿, 像是手忙脚乱赶车时,忽地忘了带包裹:“卫小将呢?”


    王峥一愣,竟发觉只知道自己梳妆打扮,却忘了闹变扭的孩子。


    “哎呀!我去叫他。”苏大人松了抓着王峥的收,一边絮叨一边走。


    王峥坦然伸手理了理被吹散的头发。卫疏受了挫折一路都不怎么说话,苏大人闻着愈发真切的肉汤香气,面上的笑容愈发恳切起来。


    远远地隔着木门都能听见笑闹声,姜夫人将小家经营得很热闹。扣响门环之后,王将军站在檐下不知为何有些忐忑。


    “客人来啦,”妙芙原是顶着笑脸的,可瞧见来人是王峥,忽地收了笑,“今日原请的王将军。”


    小丫头见到旧人,未能有什么好脸色。


    王峥挑了挑眉,正想说她几句,却瞧见了姜夫人。


    她挽着袖子,举着汤匙正试着咸淡,额前的碎发遮住面颊上的红晕,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点着的灯笼多,瞧着姜夫人似乎正发着柔和的光。


    王峥心下一软,好似被猫儿踩着的锦被,柔软又温暖。


    “总算来了,”姜芷微笑着迎上前,“这汤正好,先喝一碗暖暖身子吧。”


    他本要伸手去接的,可那一晚却先递给了卫疏。


    少年白着脸瞧着倒是可怜,王将军的手自然的伸到头上再抹了一把头发。


    他瞧着云淡风轻的,心中却有些不满,只想着是不是打扮给瞎子瞧了。


    “是羊汤?”苏大人眼巴巴地看着,稍微闻了闻便知道何种材料,“放了些胡椒,大葱,还有橘皮可是?”


    于是下一碗便递到了苏辕手上,王峥直直地望向姜芷微。


    妙芙将端着汤碗的两人引到堂内取暖,众人正聚在一处心不在焉地嗑瓜子。


    门口的老树掉光了叶子,如今光秃秃的透着天光,被王峥盯着瞧,姜芷微到底忍不住笑了。


    见人总算看向他了,王峥缓了神色,犹豫着开口:“可有什么帮忙的?”


    他太象是第一次上门的新妇,有些手足无措又想显得自己体贴贤惠,博得人青眼。


    “再劈些柴罢。”姜夫人也不客气,决心给他找些事做。


    她一开口,王峥便乖乖地跟在后边,跟白日里被人群簇拥在最中央的将军变成个后院劈柴的夫郎,瞧他动作虽是利落,但眼睛却黏在旁处,也不怕劈了手。


    一点也不觉得支使大将军做事是什么出格的事。


    嗑瓜子的婶子咂咂嘴,有心说些什么,却碍于桌上坐着的冷眼少年,只悻悻的砸吧嘴,妙芙将两个病秧子坐在里边的炉火边上。


    伯弘裹着厚厚的大氅,到底还是受了寒,一吹风立马轻咳起来,只是卫疏整日在日头里晒,黝黑的皮肤也看不出脸色如何。


    一人饮着汤,一人看着炭火,倒也相安无事。


    将军批的干柴被捧着放在火炉边,一张圆桌上摆着两个大锅,炉子烧热了热汤咕噜噜冒着泡,时不时翻起葱花和肉香浓郁的羊肉姜芷微抱着温过的酒倒满杯盏。


    竹编的碟子里盛着青绿的水菜,有卤好的豆腐,鲜切的红肉,后厨蒸屉里还有新包的饺子,在冬日里总归是丰盛的。


    少年坐在一处,各自家长却被分得老远。


    姜芷微举起酒杯敬大家,她全然是居家的打扮,青丝只一根素簪挽起:“这一阵多谢乡邻拂照,有幸酒菜尚且丰盛,愿冬日有阳,春日雨沛,来年亦是丰收。”


    她一杯饮尽,发丝垂落,再斟酒,要遥眼前人:“也愿将军得胜,海滨太平。”


    隔着圆桌相望,王峥起身:“姜夫人所说亦我所愿。”


    好似轻纱所遮盖,在人前总是体面的,隐隐绰绰无法确定,可温度却是外溢,丝丝缕缕地缠绕着,总知道这两人关系匪浅。


    王峥举着酒杯,再道:“亦愿在座诸君身体康健,佳肴美馔常有。”


    饮的是自家酿的黄酒,暖身又不至于醉人,在席间也多得了几分自在,原是就是相熟的,桌上很快热闹起来,说些家长里短,又扮着争些涮肉,逗得年长的叔伯捋着胡子笑骂。


    徐熹坐在王峥身侧,夹了筷子肉进他碗中。


    “将军多吃些,这羊肉可不易寻。”


    王峥挑了挑眉,他在朝中是将军,但在姜夫人的宴席桌上可没人与他讲客气,菜肴一烫熟便被旁人截了去,他心下郁郁,也无甚心思争抢,低头瞧着饭碗发现吃的都是干饭。


    王将军是北方人,在家吃常吃面食与羊汤,皆是在南边不易寻到的。是知道姜芷微是肯为他花心思的,只是为何要与众人共享?


    他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对面的人,妙芙那个小丫头即刻就瞪了过来,像什么忠心耿耿的护卫,姜芷微倒是时不时笑着同苏大人说上几句话,一口酒一口肉,好不惬意。


    伯弘神色如常,卫疏却亦是有些心不在焉的。


    少年饮了几杯温酒,面上泛出红来,才开口:“伯弘,你教我游水可好?”


    伯弘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卫疏轻叹:“在金鹏溪脚抽筋总比在海面溺水要好。”


    “我为何要教你?”


    卫疏顺手替他斟满了酒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救我了,必然是不想叫我再溺水的。”又轻轻将酒盏相碰:“不如我们打个赌吧。”


    “你说的话有几分可信?”伯弘一边问一边饮了酒。


    “你借我那把刀,我替你斩下倭寇军旗。”卫疏眼中带着光,“就赌我能否做到。”


    “这便宜不都是你占了么?”


    卫疏轻轻吸了一口:“那把宝刀也需要荣耀相配。”


    “卫小将可是在说配不上那把刀么?”伯弘声音冷冷的。


    卫疏眉毛一拧,忍不住揉乱了头发。


    “自然不是,只是你是文,我是武,各有所长,你未能在刀剑之争中得的我来替你。”


    少年眼中带着认真的神色,未有调笑挖苦,亦不似玩笑。


    “到时候就将那把刀挂在书房里,逢人便可炫耀。”他说的真心实意,若是他自己的刀便会如此对待。


    也不考虑旁的人喜好何如,伯弘垂眼看着橙黄色的酒液,不知道卫疏这般性子将来要如何在宦海之中浮沉。


    “若是我胜了你便有一把有荣耀的宝剑,若我未能成事,我便应下你一件事如何?”见他犹疑,卫疏再补充了些。


    伯弘勾起嘴角,再满上了两杯酒,缓声道:“好。”


    他对卫疏的来历知晓一二,但也不知这个身上流淌着异族血脉的少年对他会有什么助力,只是那般凫水技术,总不好看着他去死罢。


    见人应下,卫疏豁然开朗,本就是半大的少年,能吃的紧,又坐在中间,一筷子两边捞菜,大半都进了他肚子,少不得被打趣几句,说太费粮食要扣下来刷碗云云。


    卫疏也是个会照顾人的,不管不顾地给伯弘碗里也添了许多,直到叠起与山尖一般,再由他一同解决。


    伯弘撑着脸瞧着他吃饭,只觉得这个人跟小猪一般,无甚仪态可言但吃得香甜。


    佳节之中的宴席不会轻易结束,要等到酒足饭饱、话都说尽了才是,好在都是自家人便也没什么主家的责任在,姜芷微知会了一声,便离席了。


    她甫一回来便张罗着吃食,白日里又对着陈员外那个老狐狸,确实是有些倦了。


    屋内有些暗,可到底是熟悉的,她摸黑斟了杯茶,想要去一去口中苦涩的酒味。


    “怎的一个人在屋里?”


    会不打招呼推开姜夫人房门的只有那一个人。


    “有些累了,”她柔声道,像是撒娇的猫儿,“有些冷,你将手给我暖暖。”


    王峥却是点了烛,照见他冷冰的神色。


    姜夫人敏锐非常,当下瞧出了不对,巧笑着给他添些冷茶。


    他蓦地开口问:“好看么?”


    “什么?”


    “白日里你瞧见的光着膀子的少年。”王峥抱着胸低头看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八十五章婚书


    姜芷微只得眨着眼陪笑, 再将杯盏递到他唇边。


    王峥不为所动。


    “我只想瞧着谁夺了你的刀,也有些相熟的小孩相竞,总不好之后跟婶子说起来明明在场, 又全然不知罢?”她出言解释。


    “你瞧见我将刀赠给伯弘了?”


    “自然, ”姜芷微素手攥着茶杯,言语里带着些自豪, “这倒是要多谢卫小将,不然伯弘许是不会下水。”


    她自是知道那孩子心中的结, 瞧着自家人有出息, 自然是开心的。


    “那你可记得我白日里的腰带是何颜色?”


    “”


    王峥冷笑一声双手撑在姜芷微身侧,她腰身贴着桌檐一步不可退, 冷声道:“姜夫人, 朝三暮四可不是什么好品德。”


    这酸气四溢的话倒叫她忍不住笑,她伸手戳上王峥的脸颊, 叫他紧抿的唇松开。


    “将军可不要妄自菲薄, 这般伟男子在眼前,旁人如何能入眼?”她干脆在桌上坐定了,直勾勾地盯着王峥看, 好证明所言非虚。


    直把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再轻轻贴上王峥的脸, 双腿亦是轻轻荡着,瞧着心情颇佳。


    “是谁家的男子汉偏爱吃酸?”


    女人蹭了蹭王峥的胡须,有些微微地痒意, 叫他忍不住唇角上扬。


    “这般摸样叫你的小将瞧见了怕是会惊掉下巴。”


    苏大人推门而入瞧见的便是这般场景, 他自然不是有心的,只不过王将军去了他许久,怕他迷了路罢了。


    苏辕当即后退一步将要拉上门, 王峥被女郎推了几步,扯住了苏大人的袖子,这下甩也甩不掉了。


    外来人张了几次口,在这种如蜜糖般粘腻的空气里又哑口无言。


    “苏大人留步,想请你帮个忙。”姜芷微笑着拉了拉王峥的袖子。


    两人对视,王将军的声音变得格外轻柔:“烦请世兄帮我们写封婚书。”


    他从善如流,朝着苏辕拱手。


    这亦是他们商量好的,恰逢佳节,若是逮到苏大人可要他做些活计,总不好白吃她的饭才是。


    苏辕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捋了两把胡须将将缓过来。只暗自思忖,这般默契,定然不可与这两人打叶子牌。


    “婚书我倒是写过不少,但如今可是好时候?天寒地冻,近期亦是没什么黄道吉日的,”他顿了顿,“你们可想清楚了?一旦签了婚书,可再难改了。”


    苏辕也不想做恶人,提醒也是点到为止的。


    战场上刀剑无言,常有在出征前成婚生子的,不过这般做法到底是薄情,也不顾身后人将有如何境况。


    “自然,”姜芷微拉过王峥的手,层层衣摆盖住两人相握的手,“妾虽为女子,但也是一言既出,拍马难追的。”


    苏辕瞄了一眼垂着眼的王将军,当即应下:“如此,这不过小事一桩。”


    姜夫人再点了一盏灯烛,王将军替他磨墨,室内笔墨纸砚皆有,甚至备了红纸,竟是早有准备。


    苏辕舔了舔笔尖,不知怎想到曹子建。


    昔日曹植七步成诗,今有苏辕灯下写婚书。古有性命之忧,而他有一对男女殷切之盼。


    冬夜凄清,唯有如刀弯月。


    未有灼灼之桃花,未有繁复六礼复,无二姓之家众,独二人矣。


    但冬日萧瑟,难得有情人。


    仍喜赤绳之系定,如珠联之晨星,如合璧之日月,愿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馨。


    他不过三息便写成了书,婚契词儿都相近,又有人眼巴巴地等着便也不好写的太长。


    王将军就这般盯着苏辕写,一落笔便像是抢着瞧新生的小孩一般,接过那张红纸。


    就算是惯常写帖子的苏大人也没有写完就被当面览阅的经历,虽不是对自己的文笔没有信心,仍旧是好奇新人的表情。


    烛火摇曳,两个人对着一盏烛读着墨迹未干的文字,指尖触到墨迹,像是在描摹婚后的日子。


    “还要添上生辰八字,再在官府盖了官印才算数。”


    想来这俩人都是第一回 成婚,少不得苏辕这个大哥提点一二。


    “多谢苏大人。”


    小娘子挽着袖子执起笔,她的字亦是有心练过,与苏辕的字同在一处倒也不显逊色,王峥小声报出生辰,瞧着夫人一笔一划画道出二人缘分。


    瞧着两人面上的笑,苏大人亦是觉得做了天大的好事,自然是开怀的。


    这便是做媒的乐趣了,他想起酒才喝到一半,又念着席间的花生米,未有久待。


    寒风从门户的缝隙吹入,但屋内的两人都觉察不出冷来。


    王峥对着灯反复地看着红纸上的字,喃喃道:“我应当早些与你结为夫妻才是。”


    “早些是何时?”姜芷微有些好奇。


    王峥抬眼,视线在幽暗的灯光里交会,他坦白了心迹:“早在绣星楼的时候。”


    在雨中,却肌肤相贴的时候。


    双目相对的一瞬,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淅淅沥沥的雨从喉间划过,带着冷意,交握的双手恍若有燃烧的火焰。天地在朦胧之间颠倒,在极冷与极热之间似是被融化。


    他不轻浮,亦不耽于色,明明行走于钢丝之上,却仍要与小丫头在一处。


    不说是心动,再找不出旁的缘由。


    当真是许久之前了,像是褪了色的画卷,在此刻、在跳动的烛火间又被重绘。


    姜芷微怔怔地看着他,直到觉察到眼睛干涩。


    “茶凉了,你别喝,”王峥轻轻握了握姜芷微的手,“我去温一壶酒来。”


    那时候的挽月在想什么呢?


    她从不敢想有真心。


    姜芷微低头看着红纸上的字,忽地有些庆幸,好在有今日,才将曾经的苦楚化作一般滋味,而非一生之憾。


    王峥对屋子里的布局很是熟悉,摸到厨房又挑了几个果子,再推开门便觉一阵香风入怀,被环住了腰。


    “怎么了?”他伸手轻轻抚上姜芷微的发,“我拿了些你爱吃的果子。”


    女人的手指下意识地将王峥的外衫纂出褶皱,她话说缓慢而艰难:“将军,我许是要对你再好一些。”


    温香软玉在怀,王峥盯着屋内的烛火暗自庆幸,还好来之前梳洗了一番,原来甜言蜜语竟是有用的,早知道多学、多说些了。


    他捧起姜芷微的脸,她的眼里没有锐利的锋芒,像是春初的潭水,温柔沉静又有些破碎的冰凌。


    先前饮下浑浊的酒似是有些效果,王峥似是有些醉了,想着要多说些俏皮好听的话才是,让姜夫人心软,叫他明日能从房中出来,吓一吓这府中没规矩的小丫鬟才是。


    蜡烛渐熄,烛台渐渐堆满了烛泪,日月回转,麻雀在枯枝上叽喳地说话,小丫头妙芙很不高兴。


    昨日宴席,虽说无人开口,但都暗戳戳地留意到两人前后离席之后再为归来,未有遮掩,似然而生的亲昵便是傻子也能看出不对来。


    有人赞这两人般配,妙芙却见过自家小姐垂泪的样子,夜里辗转反侧睡不安稳,天一亮拎着茶壶便要去瞧一瞧。


    她想要想往常一样叩门,可刚一举手便听“吱呀”一声,探出一个肩宽腿长的男子。


    妙芙果然被吓到了,手一松,新砌的茶便要跌落在地上,好在王将军有些功夫在身上,反应极快地伸手一捞便捞起来了。


    “小心些。”他挑了挑眉,“待会再来吧,你家小姐不方便。”


    说完径直将门关上了,只听得外边小丫头跳脚的声音,一通下来,王峥暗自开心,往日里他身份贵重不好与人为难,是以常常被欺负,如今总算是登堂入室给这小丫头脸色看了。


    “你逗她干什么?”姜芷微对镜梳着发,“惹她不高兴了,可没你好果子吃。”


    姜夫人说的是实话,以后破皮的糖果子、掉地上的葡萄许是都会恰巧摆在王峥的面前了。


    王将军浑不在意,只拿起桌上的黛笔,要将她画到一半的眉毛补上。


    “你院子里也要有些规矩,哪能不敬主君。”


    王峥话说到一半顿觉有些奇怪,姜芷微也看过来。


    他原是想说不敬主母的,又恍然发现他是男子汉大丈夫了。


    姜夫人瞧他这样掩着唇轻轻笑出声,他趁机窝在女人的肩窝里,声音听着有些委屈:“你身边的丫头脾性这么大,总是给我脸色看,这也不许、那也不许的,姜夫人可要护住我。”


    姜芷微纤细的手指掐住王峥的下巴摇了摇,虽觉得他这样有些失了体统,但却有别样风味,他肯花心思打算总是好的。


    女人的皮肤白皙,画一对黛眉更衬得她肤白似雪,将军的耍过银枪、拉过长弓,如今画眉也是稳的。他需得专注地看着面前地女子,但却又不敢长久地盯着她的眼睛,这是一种自然而生的羞赧。


    王峥扫过她的妆匣子,瞧见了几盒脂粉。


    “送我出征的时候点些胭脂罢,冬日少有花,但我想见一些彩。”


    两人一同望向镜中,姜芷微抿着唇答他。


    “好。”


    不会太久,她马上要涂给王峥瞧了。


    不知道将军是寡性还是重情,那填完的婚书一直摆在她屋内的抽屉之中,两人默契地都未有再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八十六章离别


    还差知州府的一方印章, 便能成为王峥的妻子。


    可这一步何时能完成呢?


    登上山巅的时候总觉得月亮触手可及,可脚下已然是峭壁悬崖了。


    刀剑无眼,千百年来谁能定论, 军中有需要抚恤的家眷, 王峥实在见过太多哭泣的女人。


    或老或少,她们的眼泪似在控诉身为主将的无能。


    第一次上战场搏杀的时候他就想过那一天了, 若不幸马革裹尸,将有一个面容模糊的女人在他身边哭泣。


    遇见姜芷微后, 便变成了她的脸。


    在梦里, 她哭得也很可怜,可他抬不起手来拭去她腮边泪。


    至少要让她擦干眼泪之后, 有机会开始新的生活。


    王峥在黄州练兵不过三月便要出征了, 他是新来的将军,赴任之前副官的名字都不知道, 时间实在是仓促, 也不知兆康帝是否叫这位子侄立下些军令状,但王将军从未同他未婚的妻子提起过。


    西边来的粮草补给将将点过,算不上丰厚, 需要谨慎些安排,卫疏游水精进了些许, 还未试着与人在水下搏斗过,未有万全,便到了出征之日。


    金鹏溪穿过黄州城, 苏大人在高楼上摆了一方台与军士送行, 城中百姓亦前来送行。


    非是君王穷兵黩武,而是保卫家国。


    运粮车内也添了些果蔬鸡蛋,总不好全是干粮, 叫卖命的军士吃得苦了。


    王峥一身甲胄手握一柄长枪,立于高台之上点兵。


    “辎重营,粮草可齐备?”


    “有!”


    王将军一开口仿佛变了一个人,将平日里爱还嘴的妙芙喝退了一步。


    姜芷微看着眼前的将军,忽地有些遗憾未有见到他再年轻些的模样。


    在错失的八年之中、再未有受封骠骑将军之前,王小将意气风发的样子。


    此刻风起,旌旗翻飞,水波横流,王峥举起手中长枪:“诛敌寇,保家国,不容辞!”


    “若大破敌寇,自有美酒佳肴、高官厚禄。”


    传令官一个个将言语传到后方的将士耳中,直到站在最末尾的卫疏也起声相应。


    “今日,我与你们共饮酒,战时血同流,来日,金銮殿上再叙旧。”


    王峥单腿踏上围栏,将酒坛从高楼之上倒入金鹏溪中,酒液甘美的气味散在空气中。


    父老们携着各家的水碗舀着河水,与军士同饮。


    卫疏跳下马,他单手举着将旗,约有人高的熊皮被染成色,由红线绣着一个小篆的“峥”字,伯弘在河边递了一碗酒给他。


    “王将军的旗还是第一次见。”


    这几日夜里偶尔相约,伯弘对这个兵蛮子也稍有改观。年轻气盛是有,但也是能吃苦,心胸宽阔的。


    “这面旗可陪着我打跑了漠北的羌人,”卫疏就着袖子拭去唇边水迹,他眼中有脉脉温光,“还有一口气在,这旗便能迎风而立,未到最后绝不认输。”


    卫小将亦是从兵卒做起,也遇见过穷尽的时候,他身边的将士被飞来的箭矢击倒,独他抱着军旗,浑身浴血,一声喝退试探的敌兵。


    “这把刀,是我当初应下你的,”伯弘抿着唇将身后的宝刀双手奉上,“莫要忘了。”


    卫疏先前分明想要的紧,可临战之前却又像忘了一般。


    他眼下有夜里游水带来青黑,卫疏低头看着刀身的纹路,低声道:“我原是想通了的,没有这把刀也能大败敌寇”


    既是决心去做,便不问鬼神,不惧风雨,更何况只是这小小器具。


    “既然如此,我便应下你,”卫疏接过刀别在腰间,郑重地看向伯弘的眼,“我必然用你的刀取敌寇首级。”


    伯弘定定看了他半晌,倏尔笑了。


    “我等着与你同饮庆功酒。”


    卫疏有些意外地挑眉,他以为这书生是不怎么待见他的,原也是个会笑的。


    大军停不了许久,眼见乌金当空,将士们与家人最后话别。


    “回见!”卫疏冷不防地轻轻撞了下伯弘的肩,他面上带着少年人充满朝气的笑意。


    卫小将单手举着旗帜,一手策马,很快走到最前。


    “启程!”


    少年平日里未有发出这种声音,像是从灵魂深处发出低沉的呼喝。


    威严无比。


    将军饮完碗中酒,拜别知州将要行。


    “等等。”姜芷微拉住王峥,他下意识地反握住女人的手。


    姜夫人今日如约地抹了胭脂,打扮的很令人舒心,冬日里萧瑟,她鬓间别了一只绢花,银钗的流苏随风轻摆,偶有细碎的声响。


    将军穿上银甲之后神色如同冬日萧瑟的风一般冷峻,也一直不敢看她,直到此刻才流露出些许不舍。


    归期未定,生死亦是不知。


    “姜芷微,对我笑一笑。”王峥的手抚上姜夫人的脸颊,应当是再亲昵不过的动作,可他站得远极了,只眼神温柔的抚慰,指尖眷恋的划过。


    将军以为会听到女人的嘱托,却见姜芷微从袖中拿出一方红纸,她听话的勾起嘴角,眼中却有另一种决绝。


    “王峥我愿在此刻冠以你姓,”女人的声在烈烈风中听得清晰,“若你真出了事,我为你守灵。”


    冷风好像透过铠甲吹过王将军的身躯,不然如何解释他此刻心头的颤栗。


    婚书是用心收起来的,一丝折痕也无,那夜在夜里知道的不过是三人,如今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再看这红纸黑字。


    一对生辰八字加到一处不过十六字,却欲描述人的一生。


    王峥不明白,姜芷微从前是那样聪慧利己,如今怎的变傻了?


    人之常情便是生死不知的时候将情丝斩断,待到荣耀而归之后才有笑脸相迎,可姜夫人偏要反着来。


    她似是与苏大人商量好的,一个眼神,知州大人便取出官印,只是一个假动作,悬于婚书之上。


    苏辕有些为难,他俩人都不想得罪,起先大意应下了,实在是未有料到这个媒做得如此遭罪。


    王峥盯着那张红纸,眼中神色反复,忽地笑着转向苏大人:“好,如此要再次劳烦贤兄了。”


    苏辕叹了口气,就着誓军的长桌盖下了袁州的官印。


    纸上写有名字的两人颇有默契地同时上前一步。


    王峥侧头看向姜芷微,她的唇角微微勾起,是开心的样子。


    我的爱人,


    像山谷之中淌出的清泉,将平整的土地变得沟壑纵横,


    又温柔地浇盖,


    使他丰茂,有了如今的样子。


    难忘掉、亦摆脱不得,许是三生石上早就镌刻了姓名。


    能再遇见姜芷微,真是有幸。


    将军长着身量高,径直抢过那纸婚书。


    “兄长帮我拦一拦她。”王峥大笑着,侧身径直翻身下楼,他借力踏上墙檐,眼神锐利如鹰,身后披风迎风而起,马儿恰是跑来,叫他落于马背上,如此片刻奔间出百米。


    在金鹏溪畔,有落于马背的将军,仿佛再见了当年向阳的大鸟。


    姜芷微追赶不及,只在高台上撑着探出去半个身子。


    “王峥!”


    这样叫他并不好,好像将军困于儿女情长,在将士门前损了他的威严。


    可偏偏忍不住。


    带着寒意的风将她发丝吹乱,只见到王峥策马而去的背影。


    将军听见了却也不回头,不知这一仗凶险才这么多打算。


    连一句“等我回来”都未曾听过。


    只是若他未有回来,那婚书便做不得数了。


    “他怎这样”


    只剩下一句喃喃自语,很快被风吹散了。


    从高楼的长梯下来的时候,苏辕欲伸手相扶。


    却见姜夫人换了神色:“大人这是何故?”


    苏大人摸了摸鼻子:“我我不是怕你不当心嘛”


    神思不在自然是容易摔的。


    姜芷微看向海滨的方向,眼神转变,变得坚毅非常。


    “苏大人无需忧心我,王峥定是有归期的,”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坚定,“他若回不来,我接他回来。”


    “他若不能赢,我帮他赢。”


    一介女子说这般算是狂言的话,怕是会遭人耻笑,可偏姜芷微说出来,像是能做到一般。


    “伯弘这孩子,之后还请大人多多照拂,他亦是到了明事理的岁数。”


    “小事。”苏辕颔首应下,他自是知道伯弘小子归家怕是会再向姜夫人禀报,可她本就算是小半个军师,朝中民间皆有人脉,做起事来将方便许多。


    姜芷微确实很多事情要做,大军出发之后,她竟是更忙了。


    战事即将开始,可备军尚未结束,总要尽可能做好准备才是。


    送走了大军,城中气氛亦是有微妙的变化。似是什么压在头上的石头松动了些许,叫人心思活络起来。


    午后,牛车行驶到巷口便停了,徐熹跳下车再牵着姜夫人掀帘走出,巷子口靠墙站着几个身形散漫的人,像是游手好闲的游民。


    妙芙跟着在后面,只一瞬便觉察出了此处迥然不同的氛围,像是小动物一般敏锐,攥住姜芷微的衣角。


    眼前是一条狭窄幽暗的巷子,而尽头是周三娘子开的蔬菜铺子。


    两边低矮的瓦房站着三三两两的人,目光时不时地窥探,并不是叫人舒心的氛围。


    伯弘听闻便说要一道过来,却被姜芷微拒绝了。


    少年不解,他直说三教九流汇聚,那妇人亦不是做得正经买卖,总是有风险的。


    姜夫人只笑他经验尚浅,越是这般游走在灰色之中,未有做过的事情,越要清白才是。


    她此次拜访虽未有拜帖,但却是同一圈人打过招呼,这漏风的消息总应该会传到对方耳中。


    如此,三娘子许是要比伯弘更担心她们一行人的安全才是。


    姜芷微神色自若走向巷子尽头老旧的木门。


    年节时贴的门联早就被风雨侵蚀的褪色,不像是生意兴隆的样子。


    她抬手轻轻扣响门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太阳照不进的巷子里只有狭窄的一片天, 姜芷微垂眸立于低矮的屋檐之下。


    铺头的木质门槛是一种暗红锈色,叫人怀疑门后做的是什么买卖。不像是什么新鲜瓜果,倒像是按颗算的人头菜罢。


    姜夫人在黄州的时候三娘子尚未有声名, 当年时疫虽说是结束了, 但影响还在延伸着,紧接着而来的便是连年的饥荒。病殍遍地总要寻条生路, 再听消息便就是有盗贼猖獗。


    周娘子便是这段时间被人熟知的,她并非本地人, 却在黄州声名鹊起, 是人人都惧三分的夜叉女。尽管是女子但颇有几分本事,手下的男人们亦是对她忠心耿耿, 渐渐成了气候, 旁的人不得不得与这她往来。


    在黄州经营多年的世家惧怕她,但也在背后轻慢她, 而未见过的, 也跟着传言说她貌若夜叉。


    如薄纱遮面一般,窥不见其人,各色的光打在白墙之上, 光是什么颜色,她便是什么性情, 是以人人眼中有个不一样的周三娘子。


    姜芷微对此颇感兴趣,也想知道周娘子如今是什么样的脾性。


    门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吱呀一声, 见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男子, 他带着巾帽,像是做正经生意的掌柜。


    “阁下是?”他上下扫了姜芷微一眼,开口问道。


    “我姓姜, 如今住在乌松巷,听陈员外说你们铺子里会有些新奇瓜果,恰巧路过来看一看。”


    掌柜点点头,陈员外与他们做的生意正经的有不正经的亦有。这女子瞧着富贵又只跟着俩丫鬟,三个弱质女流倒不象是来找茬的,但也总难有什么好生意。


    再细看又发现衣衫考究,周身气质与寻常人不同,一时便也信了几分,让开了一条道。


    “请进吧,”掌柜径将人领进,却无甚招呼的打算,“夫人既是陈员外介绍来的,也应知道我们铺子做生意的规矩。”


    男人只自顾自走到博古架后,拿着帕子擦灰。这倒不是故意轻慢,只是他们做这种生意的素来讲究个眼缘,客人也需要挑些有智慧的,不然一不小心掉了脑袋可不好。


    屋内不似寻常菜铺,格外阔落,贴着墙的竹筐里码着冬日里嫩生生的绿叶菜,还带着露水,博物架上摆满了怪状的物什,无价亦无市。


    “小哥不像是黄州口音,可是打南边来的?”姜芷微也不恼,一边看着屋内的摆设一边与他闲谈。


    掌柜抬眼扫了她一眼:“是从南边来。”


    却也未有什么攀谈的心思,想来是有什么大生意要操心,故而对这未听得名头的女子无甚殷勤。


    踱步声在安静的店铺里格外分明,姜芷微粗粗扫过扫过物架上的陈列,目光转到掌柜的脸上:“我看这外边摆着的也没什么新鲜的,不如叫我见一见你们管事的,去里间看一看?”


    “我便是管事的了,夫人究竟是来做什么的?不能同我说么?”那掌柜打扫动作微微一顿,只觉得来了个不识货的。


    “这珊瑚树色泽艳丽,应是热海上捞的,爪哇国曾经上供过类似的品类,”姜芷微在屋内走一步便道一样物件的来历,“这南洋的鲛珠,波斯的青金石,怕是在宫中都见不到这样品质。”


    世上难寻的珍奇就这样大剌剌地摆出来,旁的人都不会信是真品,哪里算不上隐隐于市呢?不过也够大胆嚣张了,这样价值千金的物品买卖,也不知道是否缴够了税银?


    那掌柜脸色微变,再装不了客气:“夫人可是来找茬的?”


    他话音一落,原本跟在身后的徐熹即时挡在她身前,姜芷微轻轻拉住人,笑道:“特意跑来一趟,我只是想见一见你们话事人。””真是不巧了,“掌柜叹了一口气:“东家今日不在,夫人若真是有事相商,不若先留个信儿。”


    “这样啊,”姜芷微挑了挑眉,“若是我见到了,你可不好拦我。”


    她方才除了看博物架上的物品之外,还细细打量了一下屋内的布置,城中市坊规划图姜芷微是见过的,长街尽头宽敞的很,这铺子定然别有洞天。


    姜芷微手指贴在石墙之上,瞧着是墙,可轻轻一推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阳光透进来,眼前是一处阔落有光的院子,叫身后一屋子的宝贝熠熠生光。如同捕鱼人见偶入桃花源,院子里带着冷意的草木香很是沁人,枯枝缀梅,万年松青,颇有几分意境。


    掌柜脸色大变,顿觉头大,真是奇了怪了,这女子如何晓得的。


    “诶!”那小掌柜径直跳过柜台,想要冲过去拉住这莽撞的新客人,“你当心!”


    谁想到这女人看着温温柔柔的,竟能一言不合地做些飙事。


    旁人有心掩藏的,偏要一言不发地揭开来,能讨得什么好?


    暗门一被推开,还未来得及细看门后有什么人,一瞬便觉冷风拂面,眼前寒光闪动,利刃擦着姜芷微的鞋尖落到地上,铿然一声叫人心跳漏一拍。


    两个抱刀的大汉蓦地从两侧出现,面上凶恶不加掩饰,像是从画中跳出来守门的悍将,守在此处已不知多久了。


    院子里的矮凳上坐着一个女人,日光打在她面上一半明一半暗,她发间银丝与青丝交缠,如同寻常妇人一般手上忙活正择着豆角。


    只感觉她手中握有什么东西正映着日光,定睛一看是在小指的一截银色指套。


    徐熹冲过来挡在姜芷微身前,妙芙拉着她的手直往后退。


    姜夫人低笑出声:“失礼了。”


    听着这言语,院内的女人缓缓地瞧过来,门口两个体壮如熊的大汉抱刀守着门却也默契的跨边一步。


    “周娘子,”姜芷微遥遥地同三娘问好,“乌松巷姜芷微来与你见礼。”


    “啊,是你啊,”周三娘放下手中的活计,轻轻拍了拍手上地叶碎,“早先听说你要来,我还在想要什么时候能见着大名鼎鼎的姜夫人呢。”


    “小康,还不将客人请进来?叫客人自己找到这里,可真是失职。”周三娘话中带着些吴地口音,这样不轻不重的一句却吓得那掌柜脸色发白浑身冒汗。


    话中有话,却从女人的眼中瞧不出旁的情绪。


    姜芷微垂下眼,笑道:“却不关小掌柜的事,我花了些功夫已备下些见面礼,却是不能久放的,这才着急自己寻了来,还望三娘子不要介意。”


    她的马车大张旗鼓地摆在巷子口,若是这么久都未有所察,周三娘便是白有这般响亮的声名了,也不知是不是想考较一番姜芷微的本事。


    好在姜夫人记性颇佳,再回黄州见到风物与多年前有异常,便是暗自留心,只觉得这黄州城中四处都是周娘子留下的的痕迹。


    先前便认出在博物店中买那稀奇水果的人便是周三娘,姜芷微便寻了整车的榴莲来。


    这东西不好找,又只是消耗的吃食,算不上多大的人情,可能叫姜芷微一方面显出自己的本事,一方面又投人所好。


    但却不知这样一个受朝廷敕封的诰命娘子,于周三娘这个女匪头有何求。


    “姜夫人实在客气,”周三娘挥了挥手,门口抱刀的大汉与小掌柜一同撤了去,“我无德无功,怕是愧受了。”


    传闻之中搅弄海上风云的周三娘子不过是个高挑瘦削的女人,她发间寒光闪闪,簪了三把七余寸的银刀,在回廊之中引路。


    这院子疏密有致,轩窗几净,书房茶室一应俱有。


    “三娘许是不记得了,但我们从前见过的。”姜芷微确实是与这妇人来叙旧的,倒不是为了攀关系的客套话。


    周三娘挑眉看过来:“哦?什么时候?”


    “娘子于我有恩。”


    周娘子闻言放声大笑:“哈哈哈,你可知外边都称我为夜叉精,可是会啖人饮血的。”


    “我只做买卖,没试过当什么善人,”她目光之中戾光乍显:“姜夫人找我想做些什么?当那些老头子的说客?”


    黄州就那么点地方,若周三娘说的算了,旁人的话便要当耳旁风了,自然巴不得压倒她。


    两人立于廊下,这三娘子做得刀口舔血的营生,手握权柄又获利颇丰,却仍旧布衣银钗,半点不见浮浪。


    “我的故事在北边颇为出名,不知道三娘有没有听过,”姜芷微敛眸,她少有在人前提起,但与这样的女人相交必然需诚,“我幼时受继母所害,被卖出府中,本以为这一生就此堕入泥潭的,可竟是得了那人牙子娘子的可怜,将我卖去了户正经人家。”


    “为母者如蛇蝎一般,而该行恶的女人却有软心肠,”再行几步便是临窗的茶室,蛎壳窗透着光,故事说到此处,姜芷微立于门口:“周娘子以为如何?是不是叫人惊诧?”


    周三娘发间的刀簪闪着寒光,她忽地笑道:“你命好。亡命之徒做过什么事情,怕是她自己也不记得了。”


    “今日恰巧开了一罐旧年的岩茶,姜夫人一同饮些吧。”


    “久闻这茶名,倒是头一回饮,如此厚待”官家未喝过的茶竟是轻易泡给了未有几分相熟的小女子,姜芷微一时间倍感慰藉:“叫我想要助三娘一臂之力。”


    “哦?”


    “这黄州城内实在是安逸太久,鱼儿都不会游了,不知利害,呆笨的很,”姜芷微轻轻抿了一口,“我瞧三娘与他们不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有什么不同?”周三娘似笑非笑地望着对坐之人, “胸口多了三两肉不成?”


    他们啊,都不听话。


    姜芷微敛眸勾唇,听了孟浪的话也不恼。


    王峥领着大军已至海滨, 安营扎寨, 已夜巡弋。大战一触即发,但城内却依旧人心浮动, 各怀私心,军资补给上还要再捞一笔。


    “我听闻三娘曾领着弟兄打退她敌寇, 这叫我想起当年与阿弟在黄州的情形。那时有很多外州来的大夫, 他们与黄州百姓素不相识,可还是愿意来到黄州城来救治疫民, ”而轻抿一口茶, 抬眸续道,“我留在城中尚有一分为己的私心, 图个虚名罢了, 他们则是生日为人自有的一份慈悲心。在我心中,周娘子亦是这样的人。”


    人常常为己计,吃饱喝足了旁的一概不理。发心为民, 见众生苦日能感同身受,如何算不得高义?偏因为出生、背景日有所不同么?


    “我想与娘子结交, 今后许是也有买卖相谈。”


    也许?这个词用的微妙,听着总觉得是赔本的生意。


    “哈哈哈,”周三娘大笑出声, 有如浪卷礁石, “姜夫人这是吃人嘴短?还是有什么丧命的活计要我去做?竟说出这般话来。”


    “我是匪你是官,如何相交?!钱到底是挣不尽的,我如今诸事顺意, 并未有想要改善的。”周三娘并不接茬,但却也未有赶人。


    姜芷微似乎早料到了而的反应,瞧着仍旧是一副不惊不恼的模样,而轻轻扫她女人灰白相间的发髻开口道:“我遣人备了些薄礼,周娘子可有兴趣一看?”


    巷子外摆着一车搜罗来的榴莲。一半是高于市价由周三娘的船货之后购来的,各方压力过而不得不卖,怕是自己留过解馋的都未有;另一半则是由更南边购来的。此物本是难寻,又要沿途打点方能运达。


    示以与人不仅是展示财力,还有跨越州府打点的能力。不止是黄州,临近的州府都要卖姜夫子面子。就连而这个女匪首,都要被令着听姜芷微的话做事。


    如今又送到周三娘门前,叫人颇为不爽。


    “我在院中都能闻到味了,姜夫人真是好大本事。”


    周娘子哼笑道。


    “不她是想在三娘处讨个好罢了。”


    姜芷微唇角微勾,轻轻摇下,而既不想收三娘的轻视,也不愿叫人觉得不近人情。


    “如今京都朝堂之上,还在以御海洋与固海岸争论,周娘子从前与敌寇交她手,以为如何?”


    “你问我?我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如何知道官老爷们在争论什么?”那妇人忽日笑道:“姜芷微,我知道你。你早年虽有波折,但结果到底是好的。日我是匪,出身总与你不一样,不要用对付他们的办法对付我。”


    他们?是指城中的乡绅?还是京中的官员?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周三娘断不会轻易将姜芷微视为自己人,可而们又一齐与旁人不同的。


    “三娘,何以轻我?”对坐的女郎即时起身,而似有几分气性,热茶被女人的绛色衣袖带倒,茶汤溅在草编的台子上,“不愿轻信于我自然是应该的,可我难道会将周娘子捆了去讨赏不成?”


    两个丫鬟在门口便被扣过了,在旁人的地方孤身一人姜芷微也未有顾忌。这不是而与周三娘第一次交锋了,这次姜夫人将用一个全然不同的法子。


    周三娘仍坐在矮桌旁,而手握着茶杯,只微微抬眉:“同我协作的每一个人都想,我的人下可是值不少银子,独你姜芷微不同么?”


    “自然,”姜芷微俯视着发带银丝的女人,而说的理所应当,清凌凌的眸子透出一种光来,“我视黄州为乡。昔已黄州落难的时候,本地豪族乡绅各自逃难,独你一个海贼出力,护百姓周全。于我日言,是为有恩。”


    周三娘闻言目光不由得望向这个女人。


    “我愿为三娘长远计。可现有援手来了,三娘要如同之前一般独木日支么?”


    而踏前一步反问道:“海上银蛟,难道是有勇无谋之人?”


    “谁人打仗单论陆战或海战?外敌要登岸,内守自然要目光所及之处再无贼寇,不双管齐过必然有遗患。北边来的旱鸭子怕死,自然不愿意御海,”周三娘哂笑,面上并不为其所动,而把玩着小指的银套,“但我的弟兄们从小生长在甲板之上依海日生。“


    在海中遨游如同北地的农人穿梭在麦田里一般。


    “只是姜芷微,你可知道我手下船队有几何?几万弟兄靠着我吃饭,几匡生果就想上我的船?”


    这外来的女人就算是打听到了银角蛟的消息,但而不是圈中人,又能知道多少。


    “不是上船,日是邀三娘渡岸,”姜芷微逆着光站着,“到娘子这个境地,银钱自然不是最紧要的。但名声呢?现在世道乱,尚未有人关心这个。但在黄州城中称心如意的已子又有多久?我不信娘子未有想她。”


    周三娘挑了挑眉,一口饮尽杯中茶,茶汤清冽,香味浓郁,苦涩又反甘。


    “姜夫人,你就这般想说动我?究竟有什么掉脑袋的事情?”


    行事难,自然越多助力越好,姜芷微轻轻叹了一口气:“三娘并非黄州人士,你既知我底细,我也有一句劝,我们这样的庄稼女子,如何受得了海上的一世颠簸?”


    人到了一定的年纪总会想起故土的。来到黄州之后周三娘少有提起而前半生的事,不知籍贯、不知前尘,只知道她是说一不二的银角蛟。


    周娘子灰色的瞳仁斜看向而,忽道:“旁人从前都不信一个女子能做船队的主,但我不仅做了,手过还是些亡命之徒,早年也有人因着轻视我日吃了不小的亏。”


    以凰压凤,自然处处都是教唆的人,但周三娘自有手段。


    “姜芷微,我不会轻视你,但也从不做亏本的生意。”


    “自然,”姜夫人轻笑道,“天过熙熙皆是为名为利,我是来报恩的,自然不会叫娘子空手日归。”


    稚儿之时力所不能及,但女子报恩是十年也不晚的,投之以木桃,定然报之以琼瑶。


    与周娘子搭上线,便如同再睁开了一只眼,而的从众遍布周边的岛屿,日姜芷微也约莫知道城中的那些乡绅哪些能摇出银子、粮米来。


    前线自有将军谋士定战略,后方苏大人明面坐镇,姜夫人两道筹谋,粮道顺畅,军械齐备,一切有条不紊渐渐转好。


    白已里黄州城内的百姓生活与几月前无甚变化,只是云低低地悬着,风雨欲来。


    景朝的船只与倭寇有几次水战,小捷的战报传来,明明应当高兴的,可姜芷微仍觉得心中不安,夜夜难眠。


    深夜里秉烛望月的时候,而总想起在前线的将军,焦虑忧思之间却忍不住想起今后。此间事了,他们总将有大把时间,蹉跎了半辈子,而竟是还未有去她王将军的家乡。


    这些年也刻意不去探寻,只年少时候听少年人描述,也不知道如今是否风物依旧。


    夜里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风打在窗牖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忽地屋顶叠起的瓦片上传来丝丝异响。


    姜芷微若有所觉,抬眸望去,却见窗沿上忽地多了一团黑影,像只小蝙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悄然溜进了屋内。而并不寻常闺阁女子一般惊叫出声,只收了撑过巴的手坐正。


    “姜夫人”


    那小蝙蝠开口,衣衫不如何整洁,汗与灰混在一处,唯有一双眼睛如有水波,在暗夜里发光。


    “卫疏?”姜芷微神色微变,“你怎么在这里?”


    他应当在海边营帐、王峥的身侧才是。


    卫小将站直了前能挡住月光,可论起年纪来,却仍旧是个少年人,他开口的时候有不自觉的颤意:”将军将军与贼寇交战,不知所踪“


    “嗡”的一声,好像有人猛地拨乱琴弦,姜芷微有一瞬的怔愣:”什么“


    王峥戍边多年,身经百战,总归是命大的很,鞑子都未能将他如何,怎的一沾水就没影了呢?又不是什么饴糖做的。


    素来好动的少年人如今只垂着下站在跟前,姜芷微很快从某种眩晕之中清醒,而手指撑着桌台,思绪流转之间一瞬觉察出不对来,而眼中有暗光日她,冷声日问:“军中有倭寇内应?”


    卫小将心下一跳,艰涩开口:“是”


    他却又难掩激愤:“他们似是知道将军所在的船只,火力猛攻之过,只能弃船日逃”


    姜芷微轻轻叹出一口气,而只远远瞧她王怀川在水中的动静,也不知道这只漠北的旱鸭子游水能得第几名。


    卫疏将胸口的三角令旗展开,云缎上秀着一只正过山的吊睛虎,是王将军的令旗。而抬眼看着眼前的少年,军令如山,也怪不得独自来寻。


    “你今夜回来还有谁知道?”


    卫疏摇下:“我受了将军命令,连夜来寻你,一路走小路无人看见。”


    “我知晓了,卫小将,将要统帅三军的人无论何种境地都不可惊慌,”姜芷微吹了烛,轻声推开门,“跟我走。”


    夜风吹得姜芷微衣袍微微鼓起,暗色之中如同鬼魅一般轻声日行。


    卫疏怔怔地跟着这个比他矮上一下的女人,瞧着纤弱一瞬便能被按倒制服,如今却领着他毫无犹疑地往前走,这样大地变故,人人都无措惊慌的时候,而偏偏有主意。


    亦是在黄州,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时疫之时,姜芷微也常常领着一众大夫穿行在宅院之中,那时心中的忐忑如今已经记得不明晰了。


    前路茫茫,总不知会是何种境况,只看好脚过的每一步罢了。


    但这次不一样,而一定要王怀川好好的。


    姜芷微伸手“吱呀”一声推开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海腥味混着硝石的气味直刺着人的鼻腔。海面有烈焰冲天, 将水雾映得通红,熊熊的火焰未能将物件烧成灰烬,便会带着骨架沉入海底。


    食肉的鱼类闻到了血腥气, 远远的徘徊游动, 透出不祥的水影。


    今晨雾气未散便有敌寇趁着晨潮逼近岸边。军报未来得及传入,王峥离得近, 借着千里镜早瞧得清楚,二十多艘敌船正静悄悄地破浪而来。


    装满火油硝石的快艇藏在岸边, 只等到倭寇上岸再一同合围料理, 空气直中带着湿意,一众将领迎着风屏息静待。


    忽地林中冒出袅袅乌烟, 烟气直起, 原本靠近的船觉察到动静即刻转向。


    王峥面色沉肃,盯着水面半晌一言不发。


    他查阅了历年来的水战记录, 战术有传承, 习惯难更改,是以料定倭寇会乘着夜色偷袭。


    是以备下后手,日夜观察等待, 终于等到靠近,可人多眼杂, 响动之间惊跑了鱼,王峥也瞧不出如何恼怒。


    周边的人虚睨他的神情,海风吹动王将军的发巾, 他忽地笑了, 传令道:“布阵起船!”


    “将军,这贼寇已惊,还要起船?”


    高大的男人整了整铠甲, 腰间环刀,正出门去。


    屋内有副官追前几步,忙问道:“王将军,你要亲自上船?”


    几次被拦,王峥微微转头斜睨,肩头的肩吞血口大张,一对铜虎眼似盯着人:“自然是,不然卸甲去种地么?”


    北边来的将领多是主张建设海防固守海岸,毕竟海浪波涛叫人看着心生惧意,就算是再骁勇的将军也是惜命的。


    只是倭寇狡诈万分,在近陆岛屿多有分布,一日不根除,来年又会卷土再来。


    不论旁人如何想,又或朝中如何论,王怀川早有决心。


    既已站在海崖边,什么功过声名,都早已抛在身后。


    那个人吃了个软钉子,摸了摸鼻子跟在王峥后边,海风拂面一时吹得人睁不开眼。


    是多云的天气,风在海与天之间穿行。


    顺着洋流行船,敌我双方本是追赶不上、将要越拖越远的,可景军此次新挂起了一种硬帆,海面上八面受风,顺行一日千里,逆风亦不必收帆支桨。


    兵士呼和升赳赳,偶有铁器相交的脆响。


    云层厚厚地笼在海面上,双方军队如同游鱼一般相互追赶,从清晨一直到黄昏炮火不绝,景朝海军一改往软绵的作风,如同被晒干了冻实了的鱼干,迎头敲下。


    只见后船一个年轻的将士跟飞鱼一样扑上甲板,迎面而来一刀砍翻一个,如同杀神降世一般,其他勇武的军士有样学样,一连缴了几只船。


    猎猎海风吹得旌旗摇摆,眼看着将要被东风压倒了,可谁知倭寇虽火力不丰,运气却好的离谱,次次直重要害,只朝着运着硝石火油的猛攻。


    王峥挑眉看向桅杆上高悬的旗帜,每一方旗都有细微区别,用以内部区分,但如今竟是也给外人行了方便,他出声道:“开炮换阵!调换令旗。”


    战场上的将军总是同一般的在街市吆喝的小贩不同,这一声的声音如同虎啸一般,叫人耳目激震,肃然以待。


    海风将男人的声音扬得很远,就算言语不通的倭人也觉察出其中肃杀之意。


    火药与水激出得白烟,模糊人的视线,敌寇只觉得在那烟雾后边有什么凶恶的巨兽,不由得心身惧意。


    此刻对面船上有个将领似的男人大骂了一句,跳下甲板如同猢狲一般几下奔到炮前朝着海面上引火,半分犹豫都无,笃定非常。


    烟雾弥绕之间,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除了水浪摇晃之外受到猛地冲击,炮弹没入木制的船板,木屑飞溅,只感觉地下一沉,源源不断地海水灌进来,在海浪拍打之间,船上的军士如同酒醉一般,止不住地摇晃,匆忙间或是攀住船身或是蹲身而行。


    啊哦。


    正正巧砸到了主将的船。


    紧接着而来的零星几支火箭,却点着了麻绳,热意灼人,有遭不住的小兵跳水,“扑通”之声不停,若是没有人,船便也难守住了。


    水火交融之间却见一个影子飞速的朝着火船奔去,在甲板上奔跑如履平地,在两船相交之间横越,上攀几步踏上甲板,一刀劈了主将穿上的一个小卒,卫疏目眦欲裂:“无耻!竟敢通敌!”


    卫小将在旁的地方看的清楚,分明是从着船上蓦地冒起一阵异色的烟,才引着敌人枪炮对准的。


    “将军!王将军!”少年逆着人,唤着王峥,最后音调都变得嘶哑,“怀川叔!”


    这一炮总也砸伤了几个人,也不知道他倒霉的主将会不会已经沉到水底。


    “慌什么?”


    忽地有声音自上而下传来,王峥倚在倾斜的栏上,才从望台中走出,手指勾着窥筩,他像是在看慌乱的小孩,唇角勾起:“这样就慌了手脚,将来如何统帅三军?”


    卫小将手脚并用地攀上船身,越步到王将军面前,身后是激起的海水,少年人颇为咬牙切齿:”将军你没事!原是快将他们围截了的,可偏偏这些贼寇有内应!“


    王峥淡淡地应了声,方才他都看的很清楚。


    说是围截,却总会差一点,便这样一点点引得人踏入万劫之地。


    “不过交锋而已,”王峥将窥筩丢进少年怀中,在倾沉的船上如行于岸边,他随即笑问:“这海中贼却是与漠北的不同,小子,你想不想早些回家?”


    他们早玩惯了抛物的游戏,是以卫疏轻松接下了,耳边是杂乱喧嚣的声音,少年人声音朗朗:“自然是想的,我都大半年没见到阿娘了,只是这黄州情况复杂,未有除寇,我是不会走的。”


    王将军摇头:“这战需得速胜。”


    少年人眉眼之间透出些疑惑来,他的阵法兵书都是跟着王怀川学的,既是一脉又缘何会有这般迥然不同的看法?


    “卫小将,我瞧这些日子里你游水很有些进益,能游上岸么?”


    卫疏面色一变,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将军,那你呢?”


    远瞧着水波荡漾,可只有身处其中的时候才知道其下暗含的汹涌波涛。


    “我有旁的事情去做。你去找姜夫人,叫她找个法子将张漆、裴裘戍料理了。”


    这两人皆是军中的副将,王峥嘱咐的轻松,如同叫一个女子去切菜煲汤一般。


    “姜氏?她一个女子如何插手军务,咱们一同回去不是更好么?内奸见你完好无损,定然会露出马脚的。”卫疏忙道。


    王峥笑了,他兜鍪上的红缨沾了水,三角令旗被拍在少年胸前,“卫疏,这是军令。”


    少年怔怔地看着胸口的令旗,这是正将军的信物,非必要不会离身的。


    只是小孩子嘛,知道的太多总不好,复杂的事情交给大人料理才是。


    有些事情赢也不对,输更是不行,在所有人反应不及之时完成,才不落人话柄。


    只是年轻的将领总有几分执拗:“将军你如何可这般冒险?”


    这样搏命可是为了建立功勋?可王峥已然封爵拜将,他如今又是为了什么?


    卫疏未有等到回答,敌寇再火炮投来之前只听得王峥一句:“我信你。”


    烈火映入少年人浅色的瞳仁,叫他不由得从胸腔里猛地突出一大口气:“王将军!”


    随即眼睁睁地见到船板断裂、火星四溅,王峥与另一半船一同颠簸入海。


    依着求生的本能,卫疏在将沉之际借力跃至另漂浮的甲板之上,盔甲上的寒光映照在他冷峻的脸上,皮肉之下只觉得气血沸腾,有把火在燃烧。


    景朝的船队仍旧齐整,大多未有被波及,但主帅的船被冲毁,王峥不知所踪,独有一个才会水的小将卫疏,狼狈地回来报信。


    ***


    姜芷微领着卫疏在夜色里疾走,她压低声音嘱咐:“卫疏,你回去告诉其余几个副将军中有内奸,将军负伤,不准旁人探视以保安全,撑到我与苏大人到帐,明白么?”


    身后的少年一言不发的跟在后边,只有他腰间的佩刀发出些许声响。


    “姜夫人,将军想要处理那几个内奸,你可有头绪?”


    姜芷微回头扫了卫疏一眼,少年人眉目之间还未长开,却端的是冷峻。


    “是那个姓张的同姓裴的么?”


    卫疏心中颇为差异,毕竟就连日夜呆在军营的他都未能这般肯定。


    可未来得及细问,女人的手心贴上了某间屋子的门,门轴在夜里发出沉闷的细想。


    月光洒落进来,屋内的人似是被月光惊扰,倏而睁开眼,卧在床沿一双眼睛在暗处打量着夜间来访者。


    “伯弘,可睡了?”姜芷微推了门,只站在门口。


    少年裹在被子里,这才发出些响动,他睡眼朦胧的支起身,声音里带着睡醒的喑哑。


    “夫人?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么?”少年人拢了拢衣领,赤着脚奔到门前。


    借着月光瞧清楚了女子的样貌,银灰色的光镀在她的发丝上,伯弘如今比她高出了些,低眸便见到到女子微微发红的眼睛。


    “我有事求你。”


    少年只觉得心中一紧,姜夫人对他何须用得一个“求”字,心思回转之间瞟见站在暗夜里的彪形少年,如同夜里行走的猛禽一般直盯着他,夜风将伯弘的思绪吹得更有万分清明。


    他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抿唇道:“请进来说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战时总要精神集中吊着一条小命, 倘若一口气叹出来,便会有成倍的劳累。王峥手下几个副将来自天南海北,本就各怀心思, 夜幕渐沉, 眼见着战舰沉水,又一阵未听到主将号令, 混乱之间只各领了心腹撤船回营。


    原是有利的战局结果却不尽人意,回营后逢着的人皆是面色不加的。一旦士气被锉, 胜算便又少了几分。军中多的是掉脑袋的紧要事, 出师不利少不得要寻出些原由来,叫的五大三粗的汉子心思也回转起来。


    天方蒙蒙亮, 已有一群壮汉围在主将营前, 平日里发号施令如同钟鸣虎啸一般的汉子,如今悉悉簌簌地发出蚊蝇一般的议论声。


    偶有微风掀起帐帘, 炭火的气味拂过鼻子, 隐隐绰绰的看不分明,但其中定然是有人的。


    但王峥一晚上不曾露面安抚军心,也不知里边的究竟是什么人?


    “将军是何时回来的?”终是有人开口, 声音里带着焦急,如同叫阵一般在营前朗声道, “我等来拜见主将。”


    将军营帐前时刻有信任的兵卒守着,如同石像一般并无反应。


    那人再等了一会儿,面色愈发差了, 瞧着那飘摇的帐帘心一横, 前跨一步径自往帐中走去。


    似是触发了什么机关,门口的石头人终于动了,兵刃的寒光照亮人的脸, 长茅相叠架在来人的肩上,又听道:“止步!将军主帐不可擅闯!”


    “临阵在前,军机怎可延误?”那人低头扫了一眼脖颈横着的长茅,勾唇冷笑,随即愈发高声到,“某有要务,需得请示主将,还请王将军出来相见!”


    昨日有战船急追,又有倭寇内应,战事失利有多方因由。但是若是主将有异、不慎中用,那必然可以是主要的败因了。


    “这么早喧闹什么?”帐内传来沙哑的男声,却叫那副官一顿,周围的议论之声恰时停止,一时间皆盯着帘帐。


    众人注目下只见个少年打着哈欠抱刀而出,他轻飘飘的扫了守门的军士一眼:“有人闯帐,怎么不横兵刃?”


    竟只把人架在原地,叫他有胆子乱吠。


    少年的皮肤早在日复一日的练军之中变得黝黑粗糙,独一双眼睛仍旧透出些少年的稚气来。


    但毛没长齐的小子,容易受人轻视,更可况他还带有几分西域人的样貌。


    守门的军士只是讷讷不言。


    “卫疏?帐内的是你?王峥呢?!”那人一边说着一边顶着长矛继续往里边闯,偏以为自己是什么力能扛鼎的武霸王。


    一瞬有“唰”地刀刃快速出鞘地响动,登时削去那人一截头发,男人脖子上拉出细长的一条血痕,缓缓往外渗着。


    “裴副官听不懂官话么?”卫疏的瞳孔是浅褐色的,如今透出些厉色,“将军营帐,不得擅闯!”


    “好啊,”姓裴的副将怒极反笑,手抚上腰间佩刀,“北胡的杂种竟然敢在军中对景人动刀!”


    卫疏面色一沉,他手下一用力便可以直接削掉这人的脑瓜子,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尔后只挑了挑眉:“你嘴上挑拨的功夫倒是要比手上功夫强悍许多。”


    卫小将的官话话原本说得有些口音,他本也不善于争辩,可这些日子也瞧见了旁人如何用嘴皮子行事,亦是学到了几分:“昨日倭寇的火炮仿佛长了眼睛一般专往火药船与主将船上送,诸位副官在这晨露之中讨论良久,可是有什么结论?”


    裴副官只感觉肩头一沉,原是卫疏单手按住了他的侧肩,似有巨石压顶,再难移动分毫,却见那个毛头小子横刀朝着在场的人一个个指过去。


    他眼锋扫过余下的人,沉声道:“擅闯军帐,依照军纪要领三十军棍,诸位可是想好了?”


    少年的人与刀一般,都透出些锋利,喊惯了军号声音带些嘶哑:“皮肉之苦都不怕,想必是大有所图吧?莫非裴裘裴大副官就是内奸?你无故冲在最前,可是欲对将军不利?!”


    “你胡说什么!”眼瞧着刀锋又对着自己,裴裘被这似是而非的话激地跳脚。


    “军棍卫小将想打便打了,只是主将不出面倘若军心动摇更不利于战局,还请让行,若王将军出事我等也好有后续的安排。”


    卫疏眼睛眯起,只觉的这家伙也不像好人,他面若寒霜,只横刀利于帐前,反问道:“你们一个个都早盼着将军出事么?”


    他话音一落叫众人面色愈发不好,这小子是个软硬不吃的,但他这般样子,更叫人觉得王峥凶多吉少,一时间也各有计较。


    倭寇之弊有十余年,一个空降的不通水性的将军又能有什么办法?不叫旁的人因他丢了性命,便是善事一件了。


    “这是怎么了?”在着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中忽地有人插嘴。


    众人回头,却见个举着托盘的髯公,他身着常服与军营的肃杀气氛格格不入。他用一种迥然不同的轻松语气发问:“怎的都围在帐前?”


    “知州你怎么在此处?”有着急的径自开口问了。


    “噢,王将军昨日受了些伤,叫我带着城中的医师过来,方才正盯着熬药呢。”碗中的药汤随着苏辕的步伐摇晃,他往前几步,正面迎上卫疏的宝刀,佯怒道:“哎!臭小子,总不能我也通倭吧?”


    这老儿分明是都听到了,卫疏浅色的眸子盯了他半晌,终是侧身一步,让出路来。


    帘帐被风掀起,众人这才觉察出炭火热气之中带着的苦药味。


    却见苏辕将药盘递给卫小将,开口道:“也不知王将军怎么这么不小心,出战便受了伤,我虽然不是军中人,但也是朝廷指派的督军,已在黄州主持了几年的事务。”


    他抚了抚衣衫,朝众人拱手:“主将养病期间,便由某代劳料理军中事务。”


    这一番话叫旁人的打算落空,这老头名正言顺,再加上卫疏这个愣头青,却是不好对付的。


    眼瞧着两人的注意力不在此处,裴裘猛地蹲身绕过守卫,径直往里冲。


    “喂!”卫疏瞪圆了眼,只来的急发出喝叫,眼见着那人如同一只硕大的耗子一般闯入帐内。


    炭火噼啪的声音早就被喧闹之声盖过,光线昏暗,仍旧叫人瞧清楚了榻上的人。


    他的一双安静如同剑锋一般,眼中暗芒扫过竟觉得有皮开肉绽的痛意。


    裴裘双目越睁越大,不由得倒退一步。很快他觉察到真实的切肤之痛,卫疏的钢刀贴近他另一侧脖颈。


    “裴裘闯营欲意窥察军机,苏大人,按照军规,应受二十棍,”那小子开口道:“另外,其行有异,当收押应审。”


    “这”盛着汤药的木盘又在苏辕手中微微荡起,“裴副官是初犯”


    他无奈地看像帐外众人:“哎,虽然我是个文人,但也知道军规不可违呀。”


    裴裘被押解而出,不再言语,余下众人面面而觑。


    很快营地中间拼起了几张凳子,男人的闷哼声与皮肉的拍打声混在一处。


    营帐内,床榻上的男人望着灰扑扑的帐子轻轻松了一口气。


    昏暗的光线照不清男子白皙的皮肤,身上裹着纱布将他精瘦的身形撑起来几分。


    卫疏处理完人同苏辕一道掀帘而入,便瞧见这人呆呆盯着帐顶的模样,忽地玩心起,端着药碗凑到床边:“大人,喝药了。”


    苏大人特制凉茶一碗,闻着便觉得苦不堪言。


    柏弘轻轻转身:“苏大人,如今第一关已经过了,他们伤了一个裴裘,再有诡计也需要些时间。”


    受姜芷微所托,少年暂且在营中扮作王将军。


    柏弘的兄长曾是伶人,他年幼时也曾帮哥哥描眉上装,幼时学过的手艺总难以遗忘,再捡起来用,也不至于生疏。好在姜夫人的脂粉盒子颜色齐备,又拉着帘子,加上光线昏暗,总算粗看着有了八分像。


    苏辕摸着胡子,不住叹气:“这军中水浑,总要替王将军撑住。”


    京城早就对王家有所忌惮,出师不利又下落不明的,天子一怒恐会牵连到族人。


    生也好死也罢,总归是要先将人寻回才是。


    昨日姜芷微笑盈盈地出现在屋内的时候,可是险些将苏辕吓出个好歹。


    老头正在梦里品酒呢,忽地身旁出现个面容俊秀的女子笑盈盈的给他斟酒,他正得意,不小心碰到了女子的小手,仿若千年寒冰一般,冻得人一激灵。


    睁开眼便见到面带笑意的姜芷微。


    “妈呀!有鬼!”


    只给苏辕吓得个面色发白。


    “哪里有鬼?”


    忽地后边又凑出两个头,竟是两个认识的小子,苏辕这才拢了拢衣领,挡住泄露的春光。


    “这是怎么了”他眼睛睁得一大一小尚未全然清醒。


    “深夜探访,也不知道应不应该叩门,”姜芷微透出些许赧然来,“苏大人,请您起来理事了。”


    闻言苏辕,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有大事件了。


    只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决出这种计策,姜芷微果真是名不虚传。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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