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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倒行


    奥林匹斯山在颤抖,昔日仙音缭绕的众神之殿倾颓倒塌,深渊之下有潜伏的危机即将浮现。


    肯定是阿伽庇出了意外。同化了塔尔塔洛斯却未将其完全收归己用的阿伽庇与夺取塔尔塔洛斯力量却遭反噬的宙斯一直在对塔尔塔洛斯的争夺中维持着微妙的平衡,现在宙斯即将攀出塔尔塔洛斯的深渊,定然是阿伽庇失去了对力量的掌控。


    看来特拉尔泰库特利那边的情况也并不乐观,但雅典娜暂时无暇顾及这些,她甚至无法离开奥林匹斯山——这是他们这方世界的全部神力所在,是维持众神存在的支柱,倘若奥林匹斯被夺取毁去,与之相对应的冥界也会崩落。


    他们这些神明都是被抛却了的时代残渣,但即便如此,雅典娜还是会守护他们。


    绝对无法放任那种存在摧毁奥林匹斯——摧毁他们最后拥有的净土。众神已然从人类的世界中隐去,即便这群高高在上的神明除了力量外一无所有,但雅典娜也为他们算尽了一切。


    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她付出一切。


    胜利女神张开羽翼,化作一道金芒没入雅典娜的长枪中。由宙斯赐下的神盾焕发光芒,那一瞬的灿金光彩遍及笼罩了整座奥林匹斯,是连宙斯的神雷都无法突破的屏障。


    冥界的珀耳塞福涅会用全部力量维持冥界不被波及崩塌,即便被塔尔塔洛斯破坏了神智,宙斯的目的也肯定是奥林匹斯山上的神王之殿。按照计算,不用多久宙斯就会抵达此地。


    这是她事先和珀耳塞福涅商定好的,珀耳塞福涅保护冥界的安全,而她不计一切代价将宙斯斩杀于此。


    来了!


    可怖的、她曾切身体会过的塔尔塔洛斯内翻涌着毁灭的力量席卷而来。那不再是奥林匹斯的神王,不是她的父亲,只是单纯的对奥林匹斯有所留恋、却被染上了深渊色彩的怪物而已。


    战争女神的金色长枪被无限投影出,从奥林匹斯的地面袭向宙斯。而她手握贯穿一切的宿命之枪,腾空而起,重砸向身躯庞大的怪物。


    只要破坏一切就好,只要毁灭一切就好。


    这声音再一次浮现于她脑海,是来自塔尔塔洛斯的蛊惑,无论是谁都无法抵抗。


    遭了。


    雅典娜早已体会过塔尔塔洛斯的可怕之处,这迷惑人心的蛊惑对她而言也只是短暂的片刻失神,但就这一刻分神便使她落入了极危险的境地。宙斯身躯上那犹如百眼巨人般的无数眼睛齐齐望向她,海潮般的漆黑泥水意图将她吞没于此。


    连光芒都黯淡下来,塔尔塔洛斯的力量不容抗拒。


    “你这——”


    她坠落时,仿佛背生双翼。战甲下的裙袂在烈风中飘舞,落在她褐黑发间的金冠比太阳还要炫目。


    “蠢货!”


    雅典娜借这片刻松弛脱身而出,立即挥枪将宙斯稍稍击退,争取到喘息之机。


    她望着战神般从天而降的友人,微微失神,“帕拉斯。”


    “蠢货。”


    帕拉斯嘴上骂着,神色却缓,雅典娜能从她眼中觅见清晰的自己。


    “觉得把我晾在冥界就可以了?你这个——”她似乎骂尽了词,到底没有出口,只是随手抽出一杆雅典娜投影出的长枪紧握,“虽然加上我也并没有多大胜算,但是上吧。”


    雅典娜:“我不后悔。”


    帕拉斯:“是啊,智慧无双的女神大人怎么会后悔,只是不信任一个在冥界堆了几千年石头的宁芙能做到什么而已。”


    雅典娜被噎了一句,也没摆什么不可侵犯的女神架子,只是摇摇头,“我只是太意外了。”


    “什么?”


    “已经几千年过去,我从没想过还有再看见你的一天。”


    帕拉斯也松懈下来,苦笑一下,“也是,就是珀耳塞福涅也是不久之前才发现我的存在。”


    “对我来说,”雅典娜退后数步,手中长枪烈风萦绕,金色光芒勾映出她的轮廓,这张面庞上无半分迷茫,“无疑是奇迹。”


    她的枪飞速回转,迅雷不及掩耳之间撕裂了宙斯的一只巨眼。在后方的帕拉斯将长枪架起,如同射出箭矢般投掷出去,为靠近宙斯的雅典娜掩护。


    黑泥般的宙斯缓慢地向奥林匹斯靠近,仿佛雅典娜她们造成的这点伤害根本不足为患。


    “雅典娜!”


    帕拉斯上前去抓住她的手臂,自身的形体缓缓消散,只剩下最为精纯的神力,缓缓流入雅典娜的枪与盾中。


    “我本就是已死之身,这具身体是珀耳塞福涅暂时捏造的躯壳。使用我全部的力量吧,这一刻起,你是真正的帕拉斯·雅典娜!”


    这一瞬间雅典娜身上绽出的光彩连宙斯都为之畏惧,她灰蓝的眼睛被友人的色彩浸透,以完全的“帕拉斯·雅典娜”之姿而存在。


    对于她与她的枪而言,没有任何值得畏惧的事物.


    埃塔米娜坐在自己悬浮起的权杖上,“那怎么办?把她做成木乃伊吗?”


    姜凛:“……一定要走这个流程吗?”


    “木乃伊的制作只是复现当初伊西斯复活欧西里斯的过程。”东君微微摇头,“并不必要。”


    “喔唔,是底比斯人处理尸体的那种吗?看上去真有意思。”赫尔墨斯悠闲地打量着欧西里斯的冥界的风光,“不过且不说能不能把特拉尔泰库特利做成木乃伊,就算真的做到了,仅仅是复生流程的力量也无法做到吧。”


    没错,对他们神明来说,这些根本无关紧要,不过是与昔日神话时代建立联系的媒介。当初他们通过制作木乃伊的方式联系欧西里斯,其实根本也是由于得到了伊西斯力量的埃塔米娜在召唤。


    “话说这个。”姜凛掏出那片特拉尔泰库特利的鳞片,“是她的鳞片,能派上什么用场吗?”


    东君轻轻捻起那枚鳞片,沉思片刻,道:“可以。”


    他解放开施加在鳞片上的空间之力,将鳞片巨大的原貌展现,其上附带的属于特拉尔泰库特利的力量让这方小冥界都为之震颤。


    “这应当是特拉尔泰库特利死前掉落的鳞片,还维持着生的状态。”东君用欧西里斯的权杖敲叩鳞片,“以此为媒介,说不定能够让特拉尔泰库特利复生。但我们得让这块鳞片回到她身体上。”


    姜凛:“唔……扔进她嘴里这种办法应该也可以吧?”


    东君:“理论上可行。”


    姜凛:“那这个就交给我吧!”


    “轰——”


    外部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肯定是特拉尔泰库特利又有动静了。


    “哎呀哎呀真不妙。”赫尔墨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掩饰什么似的戴上墨镜,“她冲着金字塔来了。”


    他一直在用神力保护都市,此时被特拉尔泰库特利袭击定然不好受。


    “赌一把吧,希望这么做有用。”姜凛拿过缩小的鳞片,从冥界与外部的通道离开,“这可比在动物园拿肉逗老虎凶险多了。”


    嘴上这么说,姜凛也没有畏惧的意思,毕竟逃命可是他的专长。


    特拉尔泰库特利巨大笨拙的身躯移动起来也艰难无比,她的身躯表皮下流淌着灼烧一切的岩浆,每一次踩在大地上,姜凛都能看到岩浆流动炙烫着她。


    但是该怎么让特拉尔泰库特利张开嘴呢?已经没有太阳作为诱饵了,姜凛一时间也拿不出办法。


    等等。


    虽然很对不起交付力量给他的众神,但这会儿也没别的选择了。


    姜凛抽调出阿兹特克众神的神力,压缩成一颗小小光球。就算炸裂开也没有什么威力,这是概念性的力量,姜凛需要的也只是其上附带的属于原主人的气息而已。


    凭借那泼天的仇恨,将特拉尔泰库特利引诱。


    越是靠近特拉尔泰库特利,就越能感受到那种压迫,这是构成了天与地的巨鳄,是阿兹特克世界最无法违抗的庞大存在。


    天空的权柄——姜凛失去了对风暴对面掌控,无法再阻拦她。


    大地的权柄——即便已经化身为风,也无法减轻坠落感。


    但是,姜凛将神力甩出,不管不顾地冲向了特拉尔泰库特利张开的巨口中。


    简直就像被押上了断头台,特拉尔泰库特利的身体内存在一个结界般的概念,阿伽庇也就是被困在了其中,倘若特拉尔泰库特利此时合上巨齿,姜凛也会被困在她体内。


    众神的遗留之力被吞没的那一刻,姜凛也将特拉尔泰库特利生前的鳞片投入她体内,甚至来不及确认是否准确无误,就飞速从她口中撤离。


    “东君——”


    没法确定他能不能听见,但姜凛不顾一切地呼喊他的名字。


    金字塔尖端的奔奔石上绽开夺目的光彩,整片丛林都在颤动,草木疯狂抽条生长——这是东君作为“生”的存在的力量具现,整片丛林都被他的力量包裹,特拉尔泰库特利也不例外。


    利用东君本身的属性,加上欧西里斯死而复生的奇迹,使特拉尔泰库特利实现生命的倒行。


    第122章 代价


    火焰熄灭,时间倒转。


    造成特拉尔泰库特利彻底死亡的岩浆之海从她身躯上退去,流淌岩浆的狰狞裂隙缓慢闭合,她的鳞片重新焕发光彩。与此同时身为世界基底的大地的权柄也在缓慢剥离,剩下的是最为纯粹的原本形态的特拉尔泰库特利。


    姜凛明显感觉身上一轻,重力的束缚没有了。


    在金字塔外盘旋的贝努鸟作为复活特拉尔泰库特利的牵引者而功成身退,回到冥界内。取而代之的是埃塔米娜一跃而出,伊西斯女神的力量高强度展开,在无限制使用伊西斯之力的时候,埃塔米娜的攻击力堪比核弹。


    如今的她已无需吟唱,身为伊西斯唯一的传承者,可以调用魔法女神的一切权柄。权杖前凝聚着巨大的紫色光球,那是将神力压缩到极致的具现,直指特拉尔泰库特利。


    姜凛用更为强悍的飓风将特拉尔泰库特利困住,方便埃塔米娜瞄准。


    “异境的古老神明——”埃塔米娜挥舞着权杖冲去,“你的复仇到此为止!”


    神力炸裂开,以特拉尔泰库特利为中心爆开的光芒叫人睁不开眼,自然也无法确认里面的情况。


    她的鳞片焦黑,埃塔米娜这蓄力一击在她的身躯上留下了深重的伤痕,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们需要的是击杀特拉尔泰库特利的力量,也就是与魁札尔科亚特尔和特斯卡特利波卡联手之力相媲美的强大力量,仅仅一柱伊西斯还差得远。


    特拉尔泰库特利张开巨口,发出尖锐震耳的鸣声。姜凛扒拉过埃塔米娜,回撤到金字塔附近。


    “该死,怎么还有力气!”埃塔米娜张开屏障抵挡特拉尔泰库特利一击,但很显然特拉尔泰库特利并不擅长这些挠痒痒似的法术,她只需要用庞大无比的身躯压下来,就谁都无法逃脱了。


    她清楚这一点,因此正在挣脱姜凛的阻碍,朝他们的金字塔靠近。


    “还能像那样攻击一次吗?”姜凛看着逼近的特拉尔泰库特利,努力掐了掐自己手心,“至少争取些时间。”


    “拜托那可是我的杀招,不是拿来争取时间的。”埃塔米娜徒劳地晃晃权杖,“那个要蓄力的,现在也用不出来。”


    特拉尔泰库特利在靠近,赫尔墨斯也抽调不出多余的神力,姜凛只好一拍埃塔米娜,“现在开始准备吧。”


    他独自迎风上前,深吸一口气。


    风流汇聚于他掌心,现在的特拉尔泰库特利已经丧失权柄,无法阻拦他对风的操控。姜凛以自身为核心,凝聚起无形之刃。


    斩下——


    破开了特拉尔泰库特利最外层的甲皮,姜凛调转方向,瞄准埃塔米娜造成的伤口动手。特拉尔泰库特利也在同时张开血盆大口,直向姜凛袭来.


    命运的女儿,蒙着纺纱的摩伊赖转动纺车,无数命运从她们手中流过,丝丝缕缕的命途交织在一起,才有了女神之眼所不曾看的这世界。


    “命运之线——”


    “被扰乱了——”


    “是她们,预言正在兑现。”


    摩伊赖捧起一道丝缎,其中两条细丝正散发淡淡的金色光芒。没有人编织,它们交缠在一起。


    命运的女神轻轻挑出它们,任由其消散。


    数千年前她们这样预言:智慧的墨提斯之子将取代父亲的统治。


    数千年前她们这样预言:反叛之女与她的友人将得到推翻一切的力量。


    这枪尖挑破一切,连所谓命运都无法阻拦。


    雅典娜挥起长枪,宙斯的身躯化作灵活的黑泥,躲避试探着她。无数眼睛警惕着她的存在,连最可怖深邃的深渊都得为这样的力量而退怯。


    “滚回你的深渊去,”雅典娜镇守奥林匹斯山前,“这杆枪不会放你通过。”


    它的身躯软化,成为流水般的事物,并不理会雅典娜的警告,还不死心地直奔奥林匹斯山去。


    它并不是塔尔塔洛斯本身,只是被这种力量所侵染了的以宙斯为原型而塑造出的怪物,如今的雅典娜有把握击溃它。


    她身如一道金芒,飞掠下,直冲宙斯的躯体。那些眨动的眼睛还不死心放出迷惑心智的力量,但此时无论如何负隅顽抗都不能阻拦已下定决心的女神片刻。翻涌的黑泥被神力镇压,只能做最后徒劳的挣扎。


    远在奥林匹斯山巅神殿中的神王宝座碎裂,为这一枪,整座神山的神力都被抽调,与丝缠茧缚的命运一同汇聚在她的枪尖。


    黑泥被这光辉蒸发,贯穿一切的神枪捅破了宙斯如今的怪物之躯,它发出震耳欲聋的鸣声,也不能让这枪尖滞迟分毫。


    它在光芒中消逝,除了残余的道道泥浆,不留其他痕迹。


    雅典娜毫无感觉——没有快意,也没有担忧。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杀死的是奥林匹斯的神王、自己的父亲。一切好像如此寻常。


    毕竟是从几千年前就已经确定的结果,早有预料,也没什么惊讶可言。


    长枪脱手,在金光灿烂的奥林匹斯上,那个从未来到奥林匹斯山过的身影轻飘飘地出现。


    这是她长大后的模样,是雅典娜未曾见过的虚幻之形。她黑褐的长发打着卷,像浪涛的波纹,披散在她肤色微深的肩背上。


    帕拉斯,她回过头,雪白的裙袂如云一样。猫头鹰从雅典娜的肩头跳到她的手背,如亲近自己的主人那样亲近她。


    “这还是我第一次这样看你。”她伸出手,似乎想要像童孩时代那样牵住雅典娜的手腕,但最后却把手收回。她笑了一下,不再看任何人,只是远远望着奥林匹斯的清透云天,“你的眼睛从来看不见自己。”


    “我也是。”


    雅典娜没有再近一步,也没有走远。她始终看着帕拉斯,看着这熟悉而新鲜的旧友,看着那双黄金般明灿的眼瞳。


    倘若那件事没有发生,帕拉斯就该是如今这幅模样。她会成为善战的女神,拥有与雅典娜相同的权柄——而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她还是这副模样,就像雅典娜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在特里同的赐福下乘波浪而来的那个黄昏。


    “没什么想说的?”帕拉斯将长枪随手一丢,也同样回望雅典娜,“我可是要走了。”


    雅典娜什么也说不出来。


    毫不意外这样的反应,帕拉斯笑了,“真讨厌你这样,还是那么没意思。”


    “这是我的代价。”


    雅典娜抓握一把,什么也没有触碰到。眼前的一切都是幻影,是横亘数千年的一场美梦。而她并没有流露出多么落寞的神情,善于掩藏自己的明眸中什么都看不出,“在众神的世界,无论是失去还是得到都有其代价。”


    “哈,代价。我可是真……真讨厌这些啊。”帕拉斯走上去,将她拥入怀中,“不过这种讨人厌的话是你说出来的,我也就忍一忍好了。”


    雅典娜闻到她发间的气味,特里同的那片水域边有大片无花果林,无花果的清甜隔着无数时代,仍然滞留于此。她也仿佛滞留于此,只是遥远时光中残留的影子。


    有风吹来——奥林匹斯山云天缓流。


    “去吧!”帕拉斯拍开她的肩膀,“帕拉斯·雅典娜!如今是奥林匹斯山新的神王!去吧,我会陪你走到你的神座。”


    奥林匹斯山也已倾颓,神座崩落了一半,看上去无比磕碜。


    但雅典娜低下头,任由帕拉斯为她带上金橄榄的冠。


    时间到了。


    眼前的幻影在崩塌,帕拉斯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真奇怪,这次居然没有一点畏惧。是死过一次的缘故吗?”


    “真的不说些什么?”


    灰蓝眼睛的雅典娜目光不错地注视她,“再见。”


    帕拉斯一愣,笑道:“再见。”


    如一晨曦时的一缕微光般,她就此消散。


    用一位神明的全部阻止塔尔塔洛斯的爆发。


    用一位神明的全部阻止宙斯对奥林匹斯山的侵袭。


    这是公平的代价,雅典娜并没有怨言。


    她是世界的守护者,也是秩序的守护者,比谁都能理解这为维护平衡而做出的牺牲。没有怨言,但仍有遗憾。


    就好像晨曦女神的薄纱轻拂过,什么也没有留下.


    这下完了。


    姜凛用尽全部神力斩向特拉尔泰库特利,但自己几乎被榨干,面对倾山般砸下来的特拉尔泰库特利,甚至没法躲闪。


    这个距离指望埃塔米娜来救援也是没戏,难道真的要栽在这里了?


    大脑一片空白,视野中特拉尔泰库特利巨大的身躯正在逼近。


    “呲!”


    一只微微冰凉的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那种刺骨的阴冷感觉叫姜凛都为之寒颤,但没有畏惧,因为他看见了那只手的小指上微微晃动的线结,是阿里阿德涅的礼物,在最后关头被阿伽庇缠在了他身上。


    黑色的荆棘刺穿特拉尔泰库特利的身躯,鲜血四溅,但更多被这些荆棘刺所吸收。两柱古老神明的力量在此争斗,而一方已经丧尽了权柄,结果毋庸置疑。


    第123章 终结


    “埃塔米娜!”


    伊西斯的双翼张开,头戴王座之冠的埃塔米娜火速杀出来,“好嘞!”


    特拉尔泰库特利接连遭受重创,又有阿伽庇短暂压制,埃塔米娜蓄力完成立即驱动权杖,一击对准特拉尔泰库特利。


    “再见吧!”她释放出强度可怖的高压缩神力,从特拉尔泰库特利身上被切割出的伤口入手,直袭巨鳄的庞大身躯。


    哀鸣在上空回响,亘古的恨意混杂在这声音中搅动人心。但谁也无力顾及这些,特拉尔泰库特利释放的神力音波已无法与埃塔米娜的力量对抗,她的躯体在光束中消解,鲜血泼洒成河。


    结束了。


    特拉尔泰库特利已经丧失行动能力,意识也在沦丧,她的愤怒无法支撑她在这种境遇中做最后抵抗。她再一次被众神杀死。


    不过作为敌人的姜凛实在生不出为她悲伤的心思,只觉得死里逃生松了一口气。


    “对了。”


    姜凛捏捏阿伽庇的脸,手感照旧没什么异常,“你是怎么出来的?因为特拉尔泰库特利的复生吗?”


    阿伽庇周身缭绕着时有时无的浅淡黑烟,是出自塔尔塔洛斯的不详气息。他眨眨眼睛,用脸颊贴上姜凛的手背,“算是原因之一。塔尔塔洛斯的宙斯被击败了,我抓紧时间收回了那部分力量,加之你们使特拉尔泰库特利失去了强大的权柄,这才能重新回到这里。”


    “重新?喔……”姜凛撇撇嘴,“上一个身体被烧光了吗?”


    “嗯。说实话,用了这么多年也觉得有些可惜,还不是很习惯这具新躯体。”阿伽庇可怜兮兮地凑过来,带着与中美丛林格格不入的丝丝凉气,“这段时间可以麻烦你吗?”


    “嗯嗯?”


    阿伽庇直接变成猫,窝进姜凛怀里,用尾巴轻拍姜凛手臂。


    摸摸猫肚子,姜凛和力竭的埃塔米娜回到金字塔内,赫尔墨斯飞来迎接他们,“哇哦,这可真是太精彩了!来这一趟可不亏啊。”


    “诶,对了,”姜凛拎起猫,“阿伽庇说宙斯被击败了,你要不要回希腊看一眼?”


    “哦?雅典娜这样不留情面吗?那我得回奥林匹斯去了。”他挥动金杖,撒落下祝福的碎芒,“愿你们的旅途一路畅通。”


    “我也得回去了。”东君用曲柄杖轻点冥界的地面,用奔奔石投影出的冥界的虚幻之影转瞬消散,他头也不回,“烂摊子就让蛮琼慢慢收拾吧。”


    姜凛:“再见啦。”


    他们也得赶紧走,在都市附近这么大闹一通实在是无奈之举,蛮琼收拾这些肯定起码要忙上几个月,他们可不好再添麻烦。


    埃塔米娜戳戳姜凛,“你们回总部吗?”


    “回吧。”姜凛打了个呵欠,“这次总得批假给我好好休息会儿吧。”.


    假是有了,但是整个ISA都在连轴转。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特拉尔泰库特利的尸体自行消散了,否则处理难度还得上升。


    姜凛飞扑向自己的床,阿伽庇安安静静地蹲在床头柜上,拍了一下自己的翅膀。


    “唔……还感觉不太真实呢。”


    姜凛翻了个身,仰面对着天花板,“居然解决了和塔尔塔洛斯并位的特拉尔泰库特利,怎么说也太不可思议了。”


    阿伽庇用肉垫踩了踩他的手,窝在姜凛枕头边。


    “想去猫咖,嗯。”姜凛闭上眼睛,开始胡乱扯淡,“还想去池袋,上次看不懂日文走错专区了……不过是不是先什么都不管睡两天比较好?”


    阿伽庇轻轻“喵”了一声,尾巴扫过姜凛的眼睛,大概是叫他赶紧睡的意思。


    “好困啊。”姜凛抓住猫尾巴,“但是又睡不着。”


    尾巴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人形的阿伽庇侧躺在他的床上,亲昵地趴在他肩头,稍稍抬头就能亲到他的脸颊,“还有什么忧虑的事吗?”


    “倒也没有啦。”姜凛稍稍有些脸红,直直看着近在眼前的阿伽庇的脸,“可能是之前太紧张了。”


    那只手似乎比以前更为冰凉些,没有任何温度可言,握在掌中连困意都驱散了。阿伽庇顺从地贴靠在姜凛身上,顺手卷起被子盖住两人。


    “哦对了,是不是还有一件事没解决。”姜凛叹了口气,“算了算了,放假的时候就不想工作了。”


    他搂住阿伽庇的颈脖,这个姿势刚好可以把一长条的阿伽庇当抱枕,对于温度渐升的春日来说,冰冰凉凉的刚刚好。


    阿伽庇伸出手,轻点在姜凛额头。


    “又要让我做什么梦吗?”姜凛闷声道,“还有什么没交代,从实说来。”


    阿伽庇轻笑,“这么说来,确实还有一件。”


    姜凛稍稍起来些,“什么?”


    阿伽庇:“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等到了特洛诺斯我会告诉你的。”


    姜凛撇撇嘴,行吧。


    阿伽庇的小术法似乎也有催眠的效用,姜凛没多久便感觉昏昏欲睡,栽倒在阿伽庇身边睡去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感觉脑浆都横放了。


    窗帘没拉上,晴日的浅光透窗而来,洒落在阿伽庇身上。如同特洛诺斯的那幅油画一般。


    姜凛睡得迷糊,眼都没完全睁开,扒拉过阿伽庇凑上去亲了一口。


    看看手机,也没有新消息,真是安稳的一觉。


    正这么想着,蛮琼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嗯?又有什么事?”


    “欧西里斯的苏生成功了,东君已经把冥界的权柄交还,过几天就回来。”


    “那太好了。要我接他?”


    电话那边的蛮琼诡异地沉默了片刻。


    “没必要。”


    姜凛:“那你找我干啥啊?”


    “……没什么。”


    蛮琼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留下姜凛在这摸不着头脑。


    阿伽庇手里那本圣经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了,这东西太深奥,姜凛没准备去了解,只是瞄了一眼,蹿到自己的书架前去。


    很好,全是业务相关。


    难得的假期,不出门的话竟觉得有些无聊。姜凛伸了个懒腰,决定在这里虚度光阴,过一段除了吃就是睡就是看电视的废宅生活。


    “等等。”


    姜凛后知后觉地想到,“刚才蛮琼找我不会是想叫我去当说客吧?”


    毕竟东君又没和ISA签合同,只是来帮忙的,随时可以回到他的春山秘境去。


    姜凛:“幸好没让他开口,真是麻烦活。”


    阿伽庇放下了手里的书,轻飘飘绕到姜凛身后,像一只轻巧的猫那样靠在姜凛肩头,“倘若你有天也这样视我不见,我定然是无论哪里都要追上去的。”


    姜凛被他这若有若无的气息挠得发痒,嬉皮笑脸地抓抓他,“怎么?还要女鬼似的缠着我不放吗?”


    “唔,如果说鬼的话,我也差不多吧。”阿伽庇变成黑猫,亲昵地勾勾尾巴,“或许我会就这样蹲在你的窗台上,等着你哪天把我捡走。”


    “喔?真是诡计多端嘛!”姜凛一把捞过他猛吸几口,“那我只好把你绑架回家啦!”


    耳机里响起动漫OP,姜凛把阿伽庇抱在怀里,抓上他一起看。


    这里还囤积了一大堆薯片饼干,现在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姜凛拆了一袋,和阿伽庇凑吧凑吧分了。


    “对了,特洛诺斯的事好像还没解决吧。”姜凛忽然想起来,“什么时候再走一趟?”


    阿伽庇微愣,“当然随时可以……”


    “那就明天走吧。”姜凛嚼嚼薯片,“该死,我竟然是自愿加班的。能不能让蛮琼给我结算加班费啊。”


    第124章 密室


    阿伽庇说,后来他问过雅典娜特洛诺斯的事情了。很可能是受到宙斯之事的影响,塔尔塔洛斯的力量外泄,为了避免对特洛诺斯造成什么影响,她先一步施手段让特洛诺斯的普通人离开了。


    意思是,特洛诺斯现在是废弃的,他们想做些什么调查都可以。


    姜凛站在教堂的废墟前,这么久过去这里也还是没人收拾,不知道是否有神秘力量的介入,不过没人触碰当然最好,毕竟教堂是由阿伽庇的神力构成,难免附带些力量。


    “好可惜啊。”姜凛捡起一块花窗残片,捻在指尖,“这么漂亮的教堂就这么烧了。”


    “不用担心,随时可以重建。”阿伽庇站在教堂外的无花果树的阴影下,今天也穿着他习惯的那件神父长袍,就像姜凛在他构筑幻境中见到的对前尘往事一无所知的那副模样,“毕竟只是力量的集合,我还记得图纸,完全可以复现。”


    “诶?”姜凛微愣,“不会有什么影响吗?”


    阿伽庇摇摇头,“从前是因为我不能完全掌控塔尔塔洛斯的力量,才使得塔尔塔洛斯的气息通过教堂的建筑泄露。如果是现在的话,它只会是一座普通的教堂。”


    姜凛松了口气,“那太好了。毕竟当时烧毁的可是名胜古迹啊。”


    现在的阿伽庇已经是可以熟练掌握塔尔塔洛斯之力的形态,这可怖的庞大力量历经千年终于被他驯服,现在的他能够将这力量运用自如,只是挥手之间,眼前的废墟消失不见,恢宏华美的特洛诺斯大教堂拔地而起。


    姜凛不禁赞叹,这摁了加速键般的场景实在是叫人看着舒心。特洛诺斯大教堂的风格杂糅,但也确实漂亮,倘若不是特洛诺斯过于封闭,早该名声远扬了。


    “今天晚上住的地方也有着落了。”姜凛拍拍手上的土灰,蹿入大教堂正门内。


    连桌椅都复原了。阳光从那扇巨大的玻璃花窗后透入,在十字架上投映下斑斓的色彩,仿佛是神所施行之迹。


    阿伽庇站在这光芒中,如画一般。


    “对了。”姜凛随便找了排位置坐下,“那幅画当时也被你烧了吗?”


    当然是指的自己的残余之影给阿伽庇作的那幅画。在阿伽庇苏醒前,这幅画被有心之人流传出去,画上蕴含的阿伽庇的力量引发异象,最后成了都市传说一般的东西。姜凛他们当初来特洛诺斯调查也是为此。


    “啊,那个。”阿伽庇回过头来,随即变成黑猫的模样跳上十字架,“我并不清楚。当初烧毁教堂也算是愤怒之举,一见到你,就也无暇顾及别的什么了。”


    太过分了,嘴上说着“并不清楚”完全没提供有效信息,但姜凛就是听着顺耳。


    姜凛撇撇嘴,“好吧。这东西也是个隐患,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尽早处理掉。”


    “先前我看到你的报告,说在被信徒带到这里的同时,埃塔米娜被困在了地牢里。还记得那个位置吗?”


    “诶?”姜凛摸摸下巴,“唔……大概吧,就是要找一下。”


    他拎着阿伽庇的后颈,把黑猫塞进怀里。教堂没有窗的地方实在漆黑,不是个好行走的地方,他打起手机自带的手电筒,摸索到当时他和埃塔米娜发现的通往地下的密道。


    “这里……”


    姜凛用手电筒的光照亮暗道的阶梯,但无法延伸到更深处,其下的黑暗更显未知可怖。


    黑猫微微张开翅膀,轻巧地落地,化为人形。他踩在下一级的台阶上,不叫姜凛看见他此时的神情。


    但姜凛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什么,“怎么了?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吗?”


    “这条密道被他们发现了。”阿伽庇的语气凝重起来,“我无法想象这里会有什么事发生。”


    暗道的两侧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姜凛看不大懂,但他想阿伽庇是能明白的。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跟随阿伽庇往下,在这样的黑暗中,阿伽庇身上隐隐散发出光亮,照亮眼前的台阶是足够了。


    阿伽庇忽然停下脚步。


    他拎起自己的衣摆,“小心,底下应该有水……大概是吧。”


    属于曦光之神的性质并未被完全抹消,阿伽庇洒下点点微光,漂浮在水面,将视野点亮。


    阿伽庇的脸色不大好,回头道:“我怀疑水下有什么东西,有办法把水分开吗?”


    “现在的我的话,没有问题。”


    取回所有力量之后,姜凛对神力的操控力也大有精进,分开水流这种事情也是加油做到的。


    温柔的风流在沉谭中缓缓拨动,将积水不算太深的水潭搅动,拨让出一片底部。


    “这是……”


    姜凛脸色骤变,攥着了阿伽庇的袖角。


    眼前的水潭底堆放累累白骨,触目惊心叫姜凛都有些心有余悸,这些白骨不知在此掩埋了多少年,只是看一眼几乎无法得到有效的信息。


    阿伽庇走入水潭中,拾起那些零落的白骨,但是数量略多,他一人之举也是徒劳。


    姜凛:“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以前,最一开始,”阿伽庇捧起一颗头颅,这下姜凛就看得出来了,明显属于未成年人,按照这个大小来看连发育都没有完成,“这是我封闭自己的地方。我知道自己的力量会带来灾难,才躲在了这个密室内,后来……我似乎是死去了,或者说,以非人类的形态回归了塔尔塔洛斯。照理说我的尸体也该被留在这里,但恐怕是与密室一同被发现了。”


    “该死的……那些人到底做出了什么事来。”姜凛帮阿伽庇一同收拾地上的骸骨,“我们先搬到外面去吧。”


    阿伽庇点点头,似乎低落起来,一直没再说什么话。


    毕竟特洛诺斯的那群邪信徒供奉的是他,发现这种事情,有所低沉也是正常的。姜凛安安静静地收拾搬出来的骸骨,一共五具,有成年人也有小孩,单就这点信息还不足以判断到底是怎么个事。


    先前特洛诺斯的这群家伙也有献祭少女的行为,还完全是人类的姜凛都差一点栽他们手里,想想还真是气愤。


    当时阿伽庇纵火烧了教堂和那一大帮魔怔的信徒,但没法保证清理干净了,还有人逍遥法外也说不定——结合前段时间他们发现有心之人利用了特洛诺斯教堂的残骸作妖,姜凛觉得这种可能性挺高的。


    “对了。”


    姜凛忽然想起来这件事,拽了拽阿伽庇的袖子,“那个密室里的字,是你留下的吗?”


    阿伽庇稍微躲了躲他的目光,“嗯……都是不见天日时候留下的疯癫之语,没什么可看的。”


    他越是这般遮遮掩掩就越叫姜凛好奇,“写的什么呢?”


    阿伽庇支支吾吾半晌,道:“只是待在那里的时候,偶尔会想起你。”


    姜凛:“诶?”


    “那时候我的记忆稍有恢复,但也只是残片罢了,颠三倒四,我自己也无法理清。若不是事先将自己关在密室里,恐怕会被当成疯子吧。”


    他顿了顿,仿佛是一个精于把握故事节奏的叙述者,“确实是不堪入目的疯癫话语,那时候的我已经不大清醒了,不断重复着在塔尔塔洛斯中经历的梦境,甚至到了分不清现实与梦的地步。所以那些,只是我提醒自己的手段,不值得看的。”


    姜凛捏了捏他的手指,“我不看啦……这种伤心的东西还是搁在那里比较好。现在先琢磨这堆东西怎么办吧,这么多年过去了报警也没用。我想要干脆借此追查那些信徒的漏网之鱼,不能让他们接着在外流窜。”


    阿伽庇垂下眼睫,低低应了一声。


    姜凛叹道:“这可不是能怪到你身上的事啊……信仰和他们选择如何作为是两码事。”


    他伸手揉揉阿伽庇的脑袋,发丝打卷,所以摸上去毛茸茸的,“所以怎么想也怪不到你头上,况且就算不是你,塔尔塔洛斯也会以别的方式泄露。”


    阿伽庇乖顺地在他掌心蹭了蹭,“我在想,众神草菅人命,是因为非我族类。人类为什么也能这样不在乎同族的性命呢?”


    姜凛沉默下来。


    “人类嘛……被伦理道义包装过了,但到底也只是动物而已。我保护人类就像跑步时绕开蚁巢那样,他们是很残酷的存……”


    “砰!”


    他们齐齐望向教堂大门口,一个黑不溜秋的东西从窗口坠落,不幸触发了姜凛随手设下的阵法,没法飞起来,直直栽到地上。


    姜凛好奇地凑过去一看,是只蝙蝠。


    “噼啪!”


    浓雾翻动,巴掌大的小黑蝙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长得略有点眼熟的金毛男倒在地上。


    “夏萨德鲁纳?”姜凛弯着腰打量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还想问你呢!”夏萨德鲁纳拍拍身上的灰,起身第一件事是摆正自己的衬衣领带,再把乱掉的头发抓顺,“你们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姜凛抱起胳膊,“喂,你才是闯入的好吗。”


    第125章 镜中人


    高贵的四代吸血鬼大人一屁股坐在教堂的排凳上,大概因为这教堂本身就是邪神搞出来的不怎么正规的东西,对他也没什么影响。


    十字架被阳光照得锃亮,夏萨德鲁纳还没事人一样坐在前面。


    姜凛:“说说吧,你跑到这来做什么?”


    危险人物——指阿伽庇——就在眼前,虽然没有开口,但他的存在感对于夏萨德鲁纳来说太强了。夏萨德鲁纳瞟了阿伽庇一眼,道:“哼,还不是因为你们。”


    姜凛茫然地指指自己,“我们?”


    “最近我的地盘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家伙。”夏萨德鲁纳架起腿,毫不掩饰自己神色中的不满之意,“长得和你后边那个一模一样——我和他交手过几次,知道不是你们搞的鬼,但是在我的地盘上绝不容许这样的家伙为非作歹,我一路追查他,找到了这里。”


    夏萨德鲁纳环顾周围,“没找错吧?不是说这地方被烧了吗?”


    姜凛:“刚重建。详细说说那个人的事。”


    “也没什么,倒也没做什么特别麻烦的事。”夏萨德鲁纳撇撇嘴,“但是我看他很不爽,这小子总是莫名其妙出现在我身边,明显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姜凛与阿伽庇相识一眼。


    “我怀疑……”姜凛哽了哽,“呃,当初在那个游乐园里有这么一桩事。”


    那个藏有特洛诺斯大教堂花窗碎片的诡异游乐园中有一座迷宫,姜凛在那里遇到过一个模仿阿伽庇模样的“镜中人”,当时除了短暂地跳出来想要迷惑他的视线也没做什么,姜凛便一直没放在心上。


    那个家伙在他们离开迷宫之前,说了一句令他很在意的“等着我”。


    谁要等这种莫名其妙的冒牌货啊!姜凛真是恨不得把他当个屁放了,想想都浑身起鸡皮疙瘩。


    这件事阿伽庇不知道,毕竟他也没看后续的事件报告。


    现在闹出了这种事情,姜凛不得不把经过完完整整地交代一通,尴尬地挠挠链接,“当时觉得没必要……忘了说了。”


    夏萨德鲁纳:“最后还是跟你们有关系,真是没怪错人。”


    姜凛:“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啦!这也太莫名其妙了!”


    倒是阿伽庇若有所思,不知道是有什么在意的地方。


    在姜凛和夏萨德鲁纳有来有回地拌嘴的时候,阿伽庇突然开口,“不管怎样,至少我们先与他见一面。如果没有直接见面就分析不了对方的存在,我们会很被动。”


    姜凛感慨,“你果然是天生给ISA上班的苗子。”


    阿伽庇笑笑,放下手里的骨块。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夏萨德鲁纳尖叫着跳起来,险些贴到背后的十字架上去,“这是什么东西!你们到底在这里干什么杀人越货的活!”


    姜凛看了眼这一地白骨,“才看到啊……别撞十字架上了小心残废,下来听我慢慢说。”


    阿伽庇存在的本质不用那样详细地交代,姜凛隐去了背景设定的部分,挑着重点给夏萨德鲁纳讲了讲特洛诺斯邪信徒和这些骨骸的事。


    夏萨德鲁纳面露嫌恶之色,“这群没脑子的人类最是可恨,和教会的人一样,都是疯子。”


    这样说也没错……夏萨德鲁纳和教会的恩怨颇深,自然也清楚披着信仰之名的信徒们究竟在行怎样的事,在宗教的皮囊下作恶的事古往今来都不少见。


    姜凛叹了口气,“现在就怕那些人还有残党,肯定还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的。”


    “喂,到时候,”夏萨德鲁纳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把那家伙交给我处理吧,要他知道我可不是好惹的。”


    姜凛狐疑,“是这原因吗?”


    夏萨德鲁纳:“你在质疑什么!”


    姜凛耸耸肩,“确认没有威胁之后怎么处理倒是无所谓,现在至少先想办法把他钓出来吧,我感觉他与特洛诺斯的信徒残党关系匪浅。”


    夏萨德鲁纳瞥了瞥正在收拾骸骨的阿伽庇,“我怀疑那家伙是冲你们来的,既然这样也不用担心什么引出来的问题了,他自己会找上门的。”


    姜凛跑去教堂门口,再画下一道小阵法,顺便还给门窗也补上。


    把教堂小小改造一番,他拍拍手,“那就在这里住上几天吧,也得好好把经过复盘一下。”


    夏萨德鲁纳不知道从哪捞出一支玫瑰花,叼在嘴里,“共处一室?这么暧昧?”


    “晚上偷偷用圣经闷死你。”


    夏萨德鲁纳毫不在意,变成蝙蝠飞走了。


    姜凛头疼地捏捏山根,戳戳阿伽庇,“怎么样,有什么头绪吗?”


    “他的目标……”阿伽庇微微皱着眉,被姜凛伸手揉开,“恐怕是你。”


    姜凛点点头,“还挺显而易见的。”


    他在意的是——那个镜中人拟态成阿伽庇,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开始他以为只是在迷宫内为了迷惑他的视线而使用阿伽庇的模样,但夏萨德鲁纳说自己接触到的那个人也顶着阿伽庇的脸,是无法更换形态还是刻意为之?


    “啊啊啊不行!”姜凛抓抓脑袋,“信息太少了,不能想。我先在教堂里转转吧,都没机会好好看。”


    话虽如此。


    姜凛打着手电筒走在教堂里,这里实在是太黑又没个灯,他也看不了什么。


    其实他也只是想看看阿伽庇亲自设计的这地方,风格杂糅如此之多,叫他实在有些在意。


    那个时候——刚刚离开封印的阿伽庇在特洛诺斯度过了一段凡人般的日子,还有过秋叶一般的恋情,但这对他来说注定是不会长久的。


    按照阿伽庇的说法,他在记忆还没恢复的时候就隐约察觉到了自己连接着深渊的力量,并建造了这座教堂。他究竟是抱着怎样惶恐的心情将自己的未来囚困于教堂不见天日的密室里的?


    他提到过“在塔尔塔洛斯经历的梦境”,而这又算什么?


    姜凛并不想追悔往事,他只是想要对阿伽庇的了解更多一些,想要了解横亘于他们之间的过往的全貌。有些事若是一直不解决,恐怕会成为一个不定时炸弹。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通往密室的暗道前,姜凛看着墙上那些文字,此前从未注意到这笔触凌乱稀碎,而且不知道是用什么雕凿上去的,痕迹很浅。


    姜凛既遗憾自己看不懂,又觉得庆幸。


    “哗啦。”


    一只小黑蝙蝠扑腾翅膀,落在姜凛面前。夏萨德鲁纳展露人形,指指暗道底下,“劝你别进去,这里的气息让我感觉很不妙。”


    “谢谢,不过我知道。”姜凛抛给他一块巧克力,“来都来了,跟我说说详情——你怎么遇上他的?那个镜中人。”


    “就这点东西就想收买我……喔好吃。”夏萨德鲁纳火速被牛奶巧克力蛊惑,往墙上一靠,“好吧好吧,那我就告诉你。其实也没什么,一开始只是鬼鬼祟祟地跟着我身边,甚至还几次三番想往城堡里跑,被我抓到……”


    “等等,”姜凛打断他,“你还在勒拉德桑的城堡?”


    “当然啊,那是我的地盘诶。”


    “好好好,然后呢?他还干了什么吗?”


    “当时我还吓了一跳,以为黑不溜秋的那家伙又来了呢,但是他一出手我就感觉到不对,跟在你边上的那个没那么弱。一开始我还不想搭理他,可是那家伙经常出现在勒拉德桑坏我的事,我与他大打出手之后他就跑了,但这口气我可咽不下去。”


    姜凛:“所以你就从法国追到了希腊?”


    “用飞的很快啦。”


    姜凛叹气,“真是的,麻烦事好多啊。”


    夏萨德鲁纳变成蝙蝠飞上天花板,隐没于黑暗,叫姜凛仅凭视线无法找到。


    嗯……姜凛关了手电筒,回到祷告的大厅,阿伽庇正坐在第一排,只留下一个低头读书的背影。


    时光似乎在此倒流——虽然记忆没有继承,但姜凛隐约之间找到了那种感觉。隔着千年万年,这个人还会像当年第一眼见时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花窗斑斓的光晕下,读一本仿佛永远看不完的书。


    姜凛跳到阿伽庇眼前,“在看什么呢!”


    换了本书,但是照样厚重得让姜凛没兴趣。阿伽庇合上书,“唔?教堂可能有些大,认得清路吗?”


    “我没走完啦,有机会让你领着我看。”姜凛勾勾他的手指,反被阿伽庇握住了掌心。


    阿伽庇总是善于卖乖的,冰冰凉凉的手掌与姜凛相贴,微尖的指甲在姜凛手心挠动,沿着掌纹的线条往上,抵在跃动的脉搏上。


    与心跳相关的事物总显得暧昧非常,但当姜凛想要捉住他作乱的手时,阿伽庇毫无预兆地变成了一只伸着翅膀的黑猫,肉垫还搁在姜凛手上。


    唔……阿伽庇坏,但是猫好。


    书被随意留在了椅子上,姜凛把阿伽庇整只抱走,“拐走咯——让我看看咱们今晚住哪间屋,你以前的还在吗?”


    阿伽庇“喵”了一声。


    第126章 未来


    坏消息:特洛诺斯几乎已经空了,除了姜凛背包里的零食,几乎没有食物。


    好消息:他们都饿不死。


    阿伽庇似乎已经进化到对食物无欲无求的境界了,这段时间姜凛看到他,不是变成只猫在窗台上溜达,就是捧着本书在十字架前静读,连恋爱都很少谈,清心寡欲到有些超凡脱俗了。


    也可能是在教堂里确实没什么氛围哈。


    姜凛也没什么腻歪的心情,被教堂大厅竖着的十字架一净化都要六根清净了,索性打开电脑开始远程办公。


    蛮琼那边的事——其实也安排得差不多了,现在蛮琼也总算能松口气,和姜凛打个无关公务的电话。


    姜凛:“话说东君回来没有?那埃及多热啊,天气都回暖了,他怎么待得住的?”


    蛮琼不怎么大声地“嗯”了一句,但还是被耳力极好的姜凛听得清清楚楚,“他已经回山中了。”


    “喔,回老家啊,那确实好,等我忙完就上他那里蹭吃蹭喝几天。”


    “你在特洛诺斯?”


    “对啊,不是跟你说过还有些事没解决嘛,中间被特拉尔泰库特利打断了,现在得捡回来。”


    “嗯,事后记得递交简要报告。”


    “知道啦知道啦,我都免费给ISA打工了就对我宽容些吧。你看我交的报告什么时候出过问题?埃塔米娜的都是我代写的!”


    “哦?”


    “等等!当我没说!”


    “还当我不知道?她自己交报告从来凑不够三页纸。”


    “哈哈,别给她知道我说了。”


    “说正事。”蛮琼清了清嗓子,“你还记得魏道长——魏斯曼奇吗?”


    姜凛怒而坐起,“当然!这兔崽子让我加了多少班!”


    “我们这边追查到了更多有关他的线索。他是以前是某个大学的教授,辞职后不知怎么跑到了特洛诺斯,再有消息就是许多年后,也就是在你们遇见他的前不久。”


    “嗯……至少可以确定他和特洛诺斯的关联是实打实的了。我怀疑他可能是邪信徒的一份子,当时阿伽庇烧特洛诺斯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外活动了,这才没波及到他。”


    “确实很可能如此。几次三番与ISA作对,我想他也当对我们的情况略有了解,你们很可能会与其正面对决。”


    姜凛骂了几句,“谁怕谁了!早晚都得处理掉他,能和现在这事一块解决就更好了。有什么消息随时告诉我呗,早晚也得动手,不如咱们主动出击。”


    “嗯。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蛮琼疲惫地叹了一声,“不说了,等下还有会议。”


    电话被挂断,姜凛举着手机,喃喃自语道:“这家伙最近是不是脾气好了很多?”


    就坐在前面不远处的阿伽庇肯定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完全,放下书起身走到姜凛身边,轻轻挽起姜凛一截发丝。


    前几天姜凛实在受不了这暗无天日的环境,中教堂各处添了灯,昼夜明燃。阿伽庇在这灯火耀映下,就如一名真正的神父那般,仿佛是在主的教诲下成长,沐浴救慰世人的光辉。


    姜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突然想起刚见到你的时候。”


    阿伽庇:“唔?”


    “就是这一次……诶?这样想想甚至没几个月,进展好快啊。”姜凛顺势握住阿伽庇的手,借力把自己从地上拽起来。他走到十字街前,大概比划了一下,“应该是这个位置吧,好怀念啊,那个咱们还不熟的时候。”


    阿伽庇也跟着笑起来,“嗯,那个时候虽说很庆幸能再见到你,但你似乎完全不认识我,才起了逗弄的心思。”


    姜凛:“你是在逗我玩,我哥可是很认真在劝分喔。”


    “嗯,我知道的。”阿伽庇又做出那副低落神色,很遗憾的是现在姜凛已经可以分清他怎样是真的情绪不佳怎样是卖可怜逗他玩,现在这幅模样显然是后者,“毕竟我曾经将你牵连入那样大的灾祸,他们有所防备也没什么。”


    知道归知道,可姜凛偏偏就吃这一套,伸手拍拍阿伽庇的脸颊,“哪里是你牵连的,明明是本来的事!况且现在也早过去了,想这个还不如想想我们该怎么把那什么魏斯曼奇钓出来。”


    阿伽庇莞尔,“不用着急,一件件推进吧。先把镜中那人的事情解决,既然这几件事都有关联,说不定能从中得到什么线索。”


    姜凛猛点头,“说的对!”


    他扑向阿伽庇,两人一同坐在长椅上,姜凛随手扒拉过阿伽庇在看的那本书——《全球视域下的宗教研究》。


    不亏是速通了教会考核的神学天才,恐怖如斯!


    姜凛:“果然还是应该在这里牵根网线的。”


    阿伽庇坐起身,“会不会觉得无聊?毕竟这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姜凛摇摇头,指着后面自己的电脑,“有班上呢。”


    “等神力安定下来、这些事都解决之后,我想回到教会去。”


    姜凛有些意外,“咦?去当神父吗?”


    “嗯。”阿伽庇微微颔首,“只是觉得那样的生活也很不错,对我来说也更加熟悉。”


    见姜凛没有马上接话,阿伽庇连忙道:“怎么了?”


    “没事。”姜凛盯着他,“只是很少见你谈未来想怎么怎么样的,有点意外。”


    阿伽庇对自己的未来规划基本没有——就算是姜凛也偶尔会喊喊涨工资退休的事,阿伽庇在这方面倒是随和过头了,此前从未提过自己的想法,好像只是姜凛走到哪他就会跟到哪。


    有时候姜凛会觉得,他是旧日的幻影,而不是存在于现在和未来的人。


    “这不是很好吗,想去哪里的教堂上班呀?”姜凛托着自己的下巴看他,“不过你自己可以徒手搓教堂,跑去南极洲都没问题吧。”


    阿伽庇:“我想留在特洛诺斯。”


    “嗯?很喜欢这里嘛。”


    “不管怎么说,我也为特洛诺斯带来了灾难。不知道这之后塔尔塔洛斯的稳定能维持多久,但我想尽所能偿还他们。”


    “没事。”姜凛胡乱摸摸他的头,“肯定可以解决的,要相信我们嘛。”


    “喂。”


    门口噼里啪啦一通响,是夏萨德鲁纳又惨烈触发了姜凛设置的阵法,虽然不至于受伤,但也躲得够狼狈。


    他跳到姜凛他们身后三排处,和前面的十字架保持距离,“巧克力还有吗?”


    有是还有,姜凛从背包里翻出来巧克力,抛给夏萨德鲁纳,“最后两块,没有了。”


    夏萨德鲁纳嚼着巧克力骂道:“这该死的穷乡僻壤的鬼地方,一点也不和我的身份相配,等逮完了那家伙我再也不可能来这地方了。”


    他拍着翅膀又飞不见了,姜凛把最后一块巧克力给了阿伽庇,顺道伸了个懒腰,“好啦——我去干活。没工资吃不起巧克力。”


    阿伽庇看了眼花窗,“嗯,那我出去买点东西。”


    虽然说特洛诺斯空无一人了,但走远些也未必找不到人类城镇。姜凛随口应了一句,翻开电脑开始改报告。


    埃塔米娜也没闲在ISA里,到南方去执行任务,顺便在附近的旅游城市闲逛了一天,完全忘了还有报告这事,紧急找到姜凛求助。


    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姜凛给她写报告已经是炉火纯青。


    不知道阿伽庇出去买了什么……要不再叫他带点肉啊菜啊的回来,他们还能在这烧烤。不过也得看附近能买到什么。


    把埃塔米娜传过来的摘要全部整理完,姜凛在大厅溜达了一圈缓缓眼睛,心生好奇翻看阿伽庇的书看了一眼,感觉头更晕了。


    这教堂里是不是该挂个钟……姜凛站在花窗前,透过彩色的玻璃其实并不能很好地看清外面的环境,只能望见隐隐约约的山林,阿伽庇的山至今仍葱郁如春。


    “嘎——”


    教堂的大门被推开,姜凛回过头去,“嗯?就回来了?”


    阿伽庇站在门口,却是两手空空。


    一时找不到城镇也是正常的,毕竟阿伽庇不是擅长勘探的人——姜凛略有些遗憾,决定找时间自己去看看。


    他看阿伽庇一直站在门口不进来,便走过去查看,“怎么了?哪里不对劲吗?”


    阿伽庇摇摇头,“没什么,只是临时改变主意而已。”


    “哦,好哦,那明天我出去看看吧。”姜凛坐回电脑面前,打开自己事先下载好的番剧。


    阿伽庇走入时顺带关上了教堂的门,“砰”一声在过于空荡的教堂中回响。


    姜凛倒是没有太在意这动静,或许把挂在天花板的夏萨德鲁纳震下来了也说不定,不过他不想搭理,处理完工作就是要放松一下嘛。


    脚步声。


    厚重的书被放在木制的长椅上。


    “嗒”地一声,姜凛按下暂停键,抬头望向阿伽庇。


    他的眼睛永远明亮,像永恒的春色不歇的山林。天色渐沉,花窗在地面上投下的斑斓之影也显得黯淡,微弱的光芒萦绕在他指尖,照亮他碧透的眼瞳。


    第127章 无尽之梦


    姜凛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阿伽庇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便也如此回望他,那目光中似乎有着与以往不同的什么,但姜凛一时也无法辨清。


    没有再说什么,阿伽庇走近花窗,伸手抚摸那些五颜六色的玻璃。这情景比那幅画更显诡异,但也确实美丽惊人。


    “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就像是梦一样。”


    阿伽庇无由来地抛下这么一句。


    梦——这是一个姜凛有些在意的字眼。


    他知道下过塔尔塔洛斯之后的阿伽庇有背着他偷偷进修,因此也得到了一些超乎原本的能力,譬如在日本的时候能够短暂倒流泉水边的时光景象,但姜凛尤其在意阿伽庇没有太认真使用过的一个能力——当初不知道以什么样的形式在他的脑海中发挥作用的梦境。


    他清楚阿伽庇那时候只是刻意逗弄他,才把以前的记忆用梦境的方式展现,姜凛在意的是,他是怎样得到这种能力的?


    塔尔塔洛斯是古老的深渊之神,阿伽庇曾经说他在塔尔塔洛斯里做了许多梦,会不会与此有关联?


    “那个……”


    姜凛走到十字架前,“愿意和我说说吗?你在塔尔塔洛斯做的梦。”


    “嗯?”


    阿伽庇仿佛听见了什么令他意外的话,歪歪脑袋,“当然可以。不过——”


    等了半天他还没“过”完,姜凛拉下脸,“不过什么啦。”


    阿伽庇忽然凑近,捧住他的脸——这样近的距离,叫姜凛能够直直望见他眼中自己的虚影,像是倒映在山中深潭里,一触即散。


    “是不是自己来看看会更清晰呢?”


    阿伽庇笑起来,“毕竟那都是很有意思的梦呢。”


    不对劲。


    姜凛感觉哪里不对劲,但是从阿伽庇身上又没有任何威胁的预感,大概是他逃生的直觉在阿伽庇面前失灵了吧。


    抛却这些那些的担忧,只论此刻的心情的话,姜凛想要去看一看那些沉没在塔尔塔洛斯中的幻梦,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好。”


    阿伽庇掌心亮起微弱的光点,仿佛引诱着姜凛步入其中。


    面前的花窗似乎扭曲了。


    触碰到那光点的时候,姜凛看到的只有一片黑暗。


    胸前的项链隐隐发烫,姜凛从衣领里将它掏出来,这项链散发着微弱的光亮,却只能照亮他自己的掌心。在这样庞大的黑暗中,一切都好像是徒劳。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里是塔尔塔洛斯。


    什么都无法感知到,绝对寂静的深渊,是阿伽庇煎熬数千年的地方。


    但这黑暗对姜凛来说是短暂的,眼前的黑暗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沐浴黄昏的沙滩,潮水翻涌,海鸟振翅。


    有些像埃亚岛,但不一样,姜凛没见过这片沙滩,也没见过这样陪他漫步潮水边沿的阿伽庇。


    似乎是许多许多时光之外的事,阿伽庇竟然是还身为曦光之神时候的打扮,仿佛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必想,仿佛他们只需乘着自制的小舟穿过千山万水,将世界上的一切抛之脑后就好。


    原来是这样。


    原来——


    在永远不见天日的深渊之下,在身躯被消磨,灵魂被侵蚀,只剩下一点残存的意志在挣扎的时候,阿伽庇念念不忘的,是这样柔软的梦。


    “怎么了?”夕阳下的阿伽庇发丝金黄,仿佛要与艳丽的暮色融为一体。此时此刻他笑起来,姜凛才发现这梦境中的阿伽庇与他平日所见的真实的阿伽庇之间微妙的差别:他就像个孩子。


    “天气真好啊。”


    即便知道这是一幕偶戏,姜凛也没法做到狠下心来戳穿,而是配合地伸出手,“今晚一定会有很多星星吧。”


    落潮的海滩上落满被大海遗忘的贝壳,就像被世界遗忘在深渊角落的他们,构成了这场幻梦的一部分。


    在梦境中数不清时间,但姜凛感觉世界都放满了脚步,夕阳迟迟不落,他们可以一起躺在沙滩上,等着偶尔漫上来的海潮把衣角打得湿漉漉。


    姜凛拧干衣服,和阿伽庇一同坐在玄武岩的礁石上,仰头望着渐渐泛上夜的蓝色的天空,“星星升起来了哦。”


    阿伽庇的眼中有整个世界凝结而成的斑斓光彩,他如同蛾虫凝视夜烛般看着姜凛,“真想和你一起看看,星星升起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是了……他有很多、很多风景想看,那些不存于梦中的风景是他无法抵达的遥远之地,但这是他的愿望,即便遥不可及,姜凛也不会予以否定。


    他只是说,“那明天就走好啦。”


    没什么好奇怪的——他就是这样想到什么做什么的家伙,所以阿伽庇也不意外,而是笑着应答道:“好。”


    然而这只是幻梦的残章,还不等姜凛想明白该怎么弄条船远航,眼前的碧海云天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阿伽庇的山与山脚之国利米那,准确来说是利米那的废墟。


    这是阿伽庇未亲眼见过,却幻想出来了的末日之景。


    当初为了阻止塔尔塔洛斯泄露的力量毁灭周边的城国,加之宙斯顺便将潘多拉魔盒中残存的力量释放了出来,姜凛消耗尽了全部的神力,陷入了漫长的恢复期。阿伽庇应当只是从他的记忆中了解到了这段事,但姜凛清楚自己的死去对煎熬在深渊中的阿伽庇来说是多么重大的打击,在梦境中出现这幅场景也不奇怪。


    他感觉自己无法动弹,似乎只剩下最后一点力气苟延残喘,只能握紧阿伽庇颤抖的手,称不上安慰,只像是末路之人的溺水之木。


    应当是阿伽庇没有走入塔尔塔洛斯,而他无力抵抗,被塔尔塔洛斯爆发出的力量侵蚀的结局。


    阿伽庇正是如此惶恐着这样的结局,才义无反顾地进入了塔尔塔洛斯。


    或许是因为由某种力量进入梦境中,姜凛本身的状态并不与梦境中的自己同步,虽然阿伽庇梦中的自己已经崩溃即将死去,但他自己的意识还很清晰,也能完整地看清阿伽庇的模样。


    真是……不想见到阿伽庇掉眼泪啊。


    似乎不太能够维持这具形体了,并不意外,塔尔塔洛斯的力量不止能消解意志,更可以扭曲躯体的形态。姜凛确定这时候的自己已经穷途末路,绝无回天之力,马上就可能失去人形,变成受塔尔塔洛斯的意念操控的怪物。


    至少不要在阿伽庇面前变成这样啊,太残忍了吧。


    “唔!”


    颈脖处忽然收紧,是阿伽庇的虎口卡在他咽喉处,沾着血污的发丝垂下,叫姜凛看不清他的脸。


    痛觉倒不是很鲜明,暂居这具身躯的灵魂只能感觉到窒息带来的眩晕。


    在最绝望的崩坏降临之前,阿伽庇用这样残酷的方式对抗命运。姜凛倒是不在意自己的所谓死法,但这温柔的痛楚对阿伽庇来说无疑是一场凌迟,滴落在他脸颊边的泪珠晕开,连这点触感都是模糊的。


    眼前的一切沉入黑暗,大概是这场梦到此为止了。


    姜凛刚松下一口气,准备通过项链联系阿伽庇离开,却陷入了接连而来的下一个梦境中。


    星月旋转,他们躺在摇晃的小船中,阿伽庇就靠在他肩侧,阿伽庇的体温贴着他的,是姜凛此后许多年再未感受过的温度。


    他忍不住伸出手,抱了抱看似一无所知的阿伽庇。


    “嗯?”


    方才的血与泪都是另一个时空的事了,这时候的阿伽庇眼中有着夜幕星天,被姜凛抱住时茫然地望着他,却也不问什么缘由,只是和猫似的凑上来蹭了蹭。


    海上的夜风微凉,他们偎靠间交换的体温便更为明显。姜凛注意到阿伽庇耳垂上缀上了小小的耳钉,看上去由白贝打磨成,流转着赛勒涅的光晕。


    他伸手捏了捏,倒叫阿伽庇红起脸来,拉过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唉,真是最牵人心的情人,姜凛转头便将方才的惨烈抛之脑后了,游鱼飞鸟都沉睡的夜海上,姜凛在阿伽庇嘴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海是没有尽头的,他们被小船带往不可知的远方,不用思考明天,因为明天也是这样的海。


    姜凛立即就明白了这个梦的意思:把全世界都抛之脑后,只要不靠岸,他们的旅途就永不停止,命运的预言也不必兑现。


    只是幻想着能够在此停留更多时间,能够把往日的时光挽留得更久一些。


    “如果我们就这样逃跑的话,世界会毁灭吧。”


    阿伽庇窝入他怀中,“塔尔塔洛斯会席卷整个世界,然后我们乃至众神都会毁灭,没有谁能逃出。”


    姜凛拍抚他的后背,“呀……现在就不要想这些了吧。现在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哦。”


    “如果我能与你共享相同的命运的话,就算毁灭也没有关系了。”


    真遗憾。


    姜凛把他捞起来,轻轻抚摸他的长发。


    但是在一切都走向毁灭的灾难前,阿伽庇是被选中的幸存者。他的神力与塔尔塔洛斯不相容,也更不容易被塔尔塔洛斯侵蚀,换言之,他会活到最后,目睹所有人被死亡覆盖。


    这才是最残忍的部分。


    第128章 对决


    有人在他的教堂中布下了某种咒术。


    阿伽庇在回程的路上,在教堂的附近捡拾到了许多细碎的彩色玻璃片。


    特洛诺斯附近本不该有这些东西才对,它们摆放规律,以特洛诺斯的大教堂为中心,显然就是冲着他们去的。


    阿伽庇虽然不大懂这些,却也知道大概不会是什么好事,顾虑在教堂里的姜凛的安危,便马不停蹄的赶回教堂。


    天色已经昏沉了,教堂的尖顶上悬着一枚新月,令人想起童话故事里令公主永久沉睡的附有魔咒的纺锤。


    没有异样的动静,从外部看起来是如此。倘若真的有谁袭击教堂,夏萨德鲁纳作为四代血族也是能帮把手的,但现在没有任何动静。


    阿伽庇推开教堂大门.


    这梦境一直反复着,接连不断。


    每当姜凛从一段梦境中抽身而出,短暂的昏沉过后,很快就会进入下一个场景。这些梦境的背景大多不相同,有时候,他们在无垠的海面上亲吻,有时候则变成了两个无所知的凡人之子。阿伽庇做着各式各样的梦,可从没找到能令他们两个都获得幸福的结局。


    塔尔塔洛斯的危机悬于眼前,让阿伽庇的梦境都不得安宁。


    无论如何尝试都没有完美的结局,阿伽庇简直像是在用这些设想说服自己:他所做的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最多的一种结局,是姜凛在自愿的情况下被阿伽庇亲手杀死。


    这样有些事就能够理解了——前些时间塔尔塔洛斯的力量不稳,连带着阿伽庇也出现异状。那时候阿伽庇反复强调自己很危险,甚至在混乱之中有对姜凛出手,原来根源是出自这里。


    被塔尔塔洛斯的混乱裹挟的时候,他想要杀死他,因为对于阿伽庇来说,这重复到麻木的死亡是一种解脱的方式。


    姜凛想要离开了,他已经明确了阿伽庇面对的是怎样的存在,没必要再把自己困在这里。


    主要是,阿伽庇轻松一梦,他作为参演人员可是要真情实感地去哄人的啊!


    项链的力量破开了梦境的黑暗,姜凛意识归位,“唰”地一下坐直身子。


    眼前的阿伽庇莞尔着,“确实是很有意思的梦,对吧?”


    等等。


    姜凛眼前一昏,短暂的黑暗过后又恢复视线。玻璃窗上的光点太过夺目,抓去了他的注意力。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窗上怎么还有那样明亮的光?


    太阳穴无端作痛,姜凛揉了揉额头,恍惚之间竟觉得看不清阿伽庇的脸。


    是这样吗?


    这一切一如往常吗?


    忍着撕裂头颅般的疼痛,姜凛飞快地与阿伽庇拉开距离,“你到底是谁?”


    他歪歪头,“我当然是阿伽庇。”


    姜凛:“不,你不是。”


    他握住扇柄,随时可以动手,“你是镜中的那家伙。”


    “阿伽庇”没有展露被拆穿的恼羞成怒,而是神色淡淡地摇摇头,“不,我就是阿伽庇。”


    还在嘴硬——虽然不知敌人的深浅,但姜凛准备不跟他废话直接动手,打完就跑。


    “‘阿伽庇’这个存在的定义已经被扭曲了许多次,你如何笃定我不是阿伽庇呢?”


    周身一凉,是“阿伽庇”不知怎么闪现到了他身边,轻飘飘地搭住了他握扇的那只手,与阿伽庇本尊无异的冰凉感通过这短暂的接触传递给姜凛。


    其实并不像——虽然神情可以模仿,但他的语气与阿伽庇千差万别,现在想来,自己先前一直没认出,恐怕是受到了某种暗示的影响。


    “我是诞生于他的梦中的他的灵魂的残片,虽然并不拥有他的记忆,但是我无异与他是同一存在。”


    冰冷的手指贴着他的皮肉,自腕处向上。姜凛本可以轻易逃走,但这个“阿伽庇”靠近他的时候,就好像他是一只被猎食者用利爪摁住的猎物。


    对方明显是冲着他来的,但应当不是为了杀死他,而是别有用意,那也未尝不可以周旋片刻。


    “我是从每一次崩溃的泪水中诞生的灵魂,我与他不同,永远、永远不会伤害你。”


    “阿伽庇”将姜凛的手抓放到自己的胸膛上,“就连这颗心脏都是为你而跳动的——只要你承认,我就会是真正的阿伽庇。”


    姜凛冷笑,“哈,只有最后这句是真话吧。”


    趁着这个空档,姜凛一脚踹过去,借力拉开距离。


    “哐!”


    竟然撞上了一面突然出现的镜子,姜凛暗骂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转头,“阿伽庇”已经颇为从容地追了上来。


    “我不会对你说谎,只是陈述我所知晓的事实。你拥有审判的权力。”


    “阿伽庇”倒也没有紧逼,只是与他保持了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姜凛掀起的蓄势待发的风扬动他的长发,但他的神色就如漫步海风中那样轻松。


    “你其实知道的,他随时可能认知不清现实与梦境,随时可能杀死你,而在那之后,他会迎来自我的崩溃。”


    他悲天悯人似的摇摇头,“只有否定他的存在,让我替代他,才不会走向这样的结局。”


    姜凛:“你跟着夏萨德鲁纳,是为了探寻阿伽庇的痕迹吧。”


    “阿伽庇”毫不避讳地点头,“没错。刚刚诞生的我还不能算作完全的‘阿伽庇’,我必须学习他的行为。其实哪怕到现在我也并不认为自己是成功的学习者,无奈之下才使用了暗示和幻境的办法。”


    “确实有够拙劣的。”


    对方苦笑道:“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评价。”


    “我指的可不是言行——”姜凛仍然保持警惕,“虽然他在这种事情上的想法也挺王八蛋的,但这是他仅有的东西了,他绝不会就这样放手。”


    “所以说,想要把这都夺去的你,”姜凛握紧扇柄,注入神力引动自己刚才在仓促逃躲间布下的阵法,光束拔地而起,将他们隔绝开。姜凛难得压下眉眼,沉声道,“可真是混蛋啊。”


    这是个幻境。


    按对方的尿性,恐怕是在进门时就对自己施加了暗示,让自己忽略了他和真正的阿伽庇之间那点差异,又趁着自己沉浸梦中的时间布置了这个幻境——否则他们折腾这么大的动静,夏萨德鲁纳早该出来问情况了。


    一切都如镜般破碎,姜凛落地时,他确定自己脚踏的是阿伽庇的教堂的地面。


    刚才造成的些许破坏都是幻境中的事了,特洛诺斯的大教堂完好无损,平静如常。


    “这是你的审判?”他似乎并没有什么怒气,只是笑了两声,“我明白了。”


    “阿伽庇”手中出现一张姜凛极为熟悉的弓,那是阿伽庇曾经使用的可以射出光箭的弓,他们甚至以此对付过斯库拉和阿斯忒利俄斯。但是在现世,阿伽庇从未使用过这张弓,他很少动用属于曦光之神的力量,姜凛猜测是因为他本身的力量与塔尔塔洛斯相冲,在塔尔塔洛斯的属性占上风的情况下,他不便太多地使用这种力量。


    但是这个“阿伽庇”为什么可以?


    “我说了,我同样也是‘阿伽庇’。”他拉弓搭箭,对准教堂大门,轻轻松手,“只不过是被遗弃的痛苦的那部分。”


    教堂大门被打开,“阿伽庇”的光矢飞掠过,击伤了来人。


    姜凛惊呼,“阿伽庇!”


    无疑是真正的阿伽庇——他的脸色不怎么好,显出多忧多愁的郁色,方才瞄准他的光矢在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但缭绕他周身的黑烟很快将躯体上的伤痕修补。


    “姜凛。”阿伽庇莞尔道,“站在远一些的地方好吗?我想要自己解决这件事。”


    对面的“阿伽庇”跟着冷笑一声,“很好,我也不愿意把别人牵扯进来。”


    姜凛默默跑远了些。


    如果真如“阿伽庇”所说的话,这还真是阿伽庇自己的事情,就算是他也不便插手,他只要做到不拖后腿就好了。


    “喂,什么情况啊?”


    一只蝙蝠扑通着飞了过来,面对两个阿伽庇这种动静,夏萨德鲁纳甚至没变出人形,只小小一只潜伏在姜凛身边。


    “说来话长……老实说就连我现在都还没能弄清情况。总之你就知道这俩人得打一架就行了。”


    夏萨德鲁纳:“告辞!”


    跑远点好,姜凛都不敢想这俩人能折腾出什么动静来,免得被波及。


    “放弃吧,你没有胜算的。”阿伽庇并未真正动手,只是黑色的荆棘铺满了教堂的地面,随时可以随他心意而动。


    “当然,你是塔尔塔洛斯的化身,我得到的只是被抛弃了的晨曦之神的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神力。”


    他掌中光芒凝聚,又一支箭矢搭在了弓弦上。


    “这是来自你自己的一箭,来自被你抛弃的所有过去——已经成为了塔尔塔洛斯的怪物,你本来就不该如此轻易地得到幸福。”


    “你能接下它吗?”


    第129章 谶语


    阿伽庇现在所使用的这具身躯是完全由塔尔塔洛斯的力量构成,只是暂时的依凭之躯而已,未必寄存了多么强大的力量——最重要的是,既然是与塔尔塔洛斯紧密相连的存在,就一定与阿伽庇本身的力量相对立。


    那些箭矢使他的身躯变得千疮百孔,至此阿伽庇仍然未真正出手,只是不断用黑烟修复残破的身躯。


    “我明白了。”阿伽庇拔去贯穿他左肩的箭矢,“你的存在是我的情绪依托塔尔塔洛斯的力量而形成。哪怕你似乎得到了我从前的力量,其实我们的内核都只是塔尔塔洛斯的分灵。”


    “或许如此,不过我不在乎。”


    “阿伽庇”伸出手,“把你的身份交还给我吧,你本来就不该背负这些存活下去,无论是幸福的或者不幸的,你都不该拥有,因为你——只是塔尔塔洛斯的怪物而已。”


    阿伽庇叹了口气,“或许对于一诞生就有清晰意识和目的的你而言,我确实是在塔尔塔洛斯中浑浑噩噩的被操纵者。”


    他扔下的箭矢在地面上化为荧光消散,而阿伽庇握住了胸前木制的十字架,漆黑的荆棘从地面探起,如无数夺命的枪尖直指对面的“阿伽庇”。


    “但是即便如此,”阿伽庇以绝对碾压性的力量将其刺穿,悬于教堂中央。操控着荆棘行此暴举的他神色却波澜不动,“我也不会放弃这一切,即便我随时可能回归深渊。”


    被悬刺在半空中的“阿伽庇”扯出了一个不算太和善的笑——出现在阿伽庇这张脸上真是奇怪极了,至少要姜凛来说的话,他从未见过阿伽庇露出这样情绪激烈的神情,看着很不习惯。


    “这一切不由你决定。”


    如同玻璃碎裂的一声,荆棘尖刺上的“阿伽庇”消失不见,同时阿伽庇也沉下脸色,晃身冲向分明在战场外的姜凛。


    手腕被拉住了。


    姜凛第一个念头就是跑——对于他而言,只要化身成风,就可以从任何非概念锁定的空间逃脱。但此时此刻望见那双眼睛,他不由得愣神片刻。


    完全无法分辨,他不知道拉住他的究竟是阿伽庇本尊还是那个行迹异常的镜中人。他们有一双相似的眼睛,在望向姜凛时,永远是如出一辙的情深如许。


    “即便这一次塔尔塔洛斯稳定了下来,在未来——或许就是几年之后,他将会再一次陷入深渊的疯狂中。”


    这下姜凛可以确定了,把他拽入这个空间的并非阿伽庇本尊,但那家伙的目光令姜凛想起了许久之前——他们还在希腊为应对塔尔塔洛斯的爆发而焦头烂额的那时候,阿伽庇明明绝望忧心却又隐而不发的眼神。


    “你们之间的争斗是无法避免的,他——与塔尔塔洛斯完全捆绑的阿伽庇,注定会站在世界的对立面。”


    他向姜凛伸出手,如同一个邀请,“他分明是出自深渊的邪神,即便这样,你也要选择他吗?”


    这个空间乍一看是由无数镜片构成,但姜凛知道,镜面映出的身形模糊的他们并非身在此地的他们,而是在塔尔塔洛斯下的数千年里,阿伽庇重复构筑的梦境残影。


    “如果说你和阿伽庇出自同源的话,我可以理解你了。”


    姜凛没有回应他的邀请,只是扫视过那些朦胧的梦影,“姜凛”和“阿伽庇”作为两位主角在戏台上唱演着一出又一出爱恨离别,是阿伽庇尝试过的无数可能性,是黑暗尽头最荒诞的幻想。


    “你觉得我和阿伽庇——应该说是塔尔塔洛斯——之间是你死我活的关系。或许是这样吧,但是,”姜凛摇摇头,“通过舍弃他来规避这样的结局,我做不到。”


    他用手中的蒲扇直指对面的“阿伽庇”,“就像阿伽庇会在绝望中选择亲手杀死我那样,我也不想逃避,我想要直面我们的结局,哪怕会是悲剧。就算杀死我,我也不会改变想法。”


    不管是出于本性还是学习模仿所得,他的神情举动与阿伽庇已经极其相像,就算是姜凛也无法轻易分辨。此时他颇为落寞地垂下眼睫,失落地收回手,“这样吗……但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得到幸福而已。这是我的使命,也是他的愿望。”


    姜凛:“我都知道。”


    “如果要否定这使我诞生的愿望的话,就杀死我吧。”他张开双臂,如同泰然赴死的伯多禄,“就像我无法否定你那样。”


    姜凛退开一步,“不,我不会这么做。”


    因为完全打不过。


    就算是只有最开始水平的阿伽庇,姜凛也不会硬碰硬,神力储备量差不多的情况下阿伽庇的攻击手段还是比他强的。


    “砰!”


    黑色的荆棘穿透了梦境,也将“阿伽庇”从胸腔刺穿,他在最后一刻仍然望着姜凛,下意识般伸出手想去抓握什么。


    哪怕知道是假的,这场面也足够牵心动魄了。姜凛别开目光,一脚踏回教堂中。


    头皮微微痒动,是阿伽庇牵起了他的一缕发丝,“交给我吧。”


    姜凛化风离开战场,给阿伽庇留出空间。


    倘若阿伽庇认真起来,仅仅是继承了他部分力量的意识分灵根本没有抵抗之力,姜凛也刻意没有去听教堂里的声音。


    “你脸色不太好。”


    夏萨德鲁纳轻轻落地,分给他半块巧克力,足见其十成的好意,“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


    “唔,谢谢。”吃点甜食总会好一些,姜凛在墙边坐下,“笼统点来说,是从阿伽庇的梦里诞生的一个意识体吧。”


    夏萨德鲁纳脸色大变,“我睡着的时候也一直在做梦,不会也有这种东西吧!”


    姜凛有意逗弄他,“说不定呢,你做的什么梦啊。”


    “还能什么?”夏萨德鲁纳又眉飞色舞起来,“美人如云财富不尽,亲爱的,人生的追求也不过如此啊。”


    姜凛:“你也不是人啊。”


    夏萨德鲁纳:“我知道我和各位美人之间就像人类和双层吉士堡一样是不会有结果的,但爱情是无法抵挡的!”


    姜凛:“……好好,太伟大了。”


    被夏萨德鲁纳这么插科打诨一番,姜凛心情也轻松了些。


    “美人,看来我的算盘落空了啊。”夏萨德鲁纳行了个风度翩翩的礼,“我回勒拉德桑好了,再见哦。”


    姜凛:“再见,哦对了,圣钉的事我也上报了,教会应该会追查吧。”


    夏萨德鲁纳骂了一句姜凛听不懂的法语,“还真会给我添麻烦。”


    他离开后,教堂中也渐渐听不见声音了。


    姜凛犹豫了一下,推开教堂的大门。


    经历一番大战,教堂内略有些凌乱,塔尔塔洛斯的力量凝聚成的黑色荆棘穿透了十字架,还未修复原状。


    阿伽庇摊开手,掌心放着一片破碎的镜片。


    远在门口的姜凛能从这镜片中看见自己模糊的影子,但相隔太远辨不清面容,倒真像是梦一般。


    “已经没事了。”


    阿伽庇道。


    姜凛随便找了个还算完好的位置坐下,他轻轻一碰,那些尖刺便化作黑烟消散去。


    “哦,”姜凛拽了拽他的衣角,“那你打算怎么办?他说的事,也是你担心的吧。”


    月光铺入教堂中,点起的几盏烛灯不足以照亮整个大厅。阿伽庇站在光与影的边界中,月色的华辉点缀在他长发间,而他单膝跪下,如同旧时代的骑士宣誓忠诚那样牵起了姜凛的手。


    其实他们都已经知晓答案,姜凛只是将这个问题再一次摆到明面上而已。


    “不管怎样……就算没法得到圆满也好,我想要自己见证我们的结局。”


    他将一道细丝——是当初阿里阿德涅赠予的线——系在姜凛手腕上。


    “就这样,陪我走到尽头好吗?”他望着姜凛,“我不想再一个人迎来终结了,我需要你。”


    这大概就是邪神的蛊惑吧,认知到这一点的姜凛飞快沦陷,握紧阿伽庇微凉的手。


    “就算几千年、几万年过去,我也不会抛下你的。就算你把我推开,我也永远会在。”


    第130章 医院


    阿伽庇把一片狼藉的教堂重新修缮了一番,尤其是后面那块惹人注目的花窗,被阿伽庇大改了花纹,就是一副普普通通的天主像。


    姜凛本来还打算在这多待几天,毕竟这是几千年前阿伽庇的山头,他还想着过过当初幻想的好日子呢,世事却不等人——蛮琼安排了工作下来。


    但是也没有那么紧急,第二天早上再走也是无妨的,主要原因是阿伽庇真从外边买了东西回来。


    “终于能再吃一次你的烤羊了。”姜凛坐在篝火旁,不断挥驱着逐光而来的飞虫,“简直就像是上辈子的事嘛。”


    阿伽庇只是笑笑,把新买来的佐料洒在肉串上,“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还能回到这座山,还能和你一起重复那段时光,我走过的路便不算徒劳了。”


    姜凛:“还好夏萨德鲁纳走得早,不然他凑过来太破坏气氛。”


    他不断瞟着阿伽庇手里的肉串,这点小动作自然被阿伽庇发现,阿伽庇失笑道:“很快就好了。”


    姜凛抱着膝盖坐在阿伽庇身边,抬头能望见特洛诺斯的夜空——算不上繁星闪烁之夜,但是夜空清透。神话时代众神的夜空如今再也无法觅见,仅有星点两三也足够照耀此夜。


    “你以后搬到特洛诺斯这边来的话——不会还在养羊吧。”


    阿伽庇笑笑,“听说上帝会偏爱牧羊人呢,这也不坏。”


    “你要做摩西还是大卫?”姜凛伸了个懒腰,索性靠在阿伽庇身上,“那我就努力上班,多多争取假期,放假的时候就来你这里蹭吃蹭喝。”


    阿伽庇:“说到这个,不用事先看一下任务的资料吗?听蛮琼的意思似乎很重要。”


    姜凛:“是和那个魏斯曼奇有关系。啊——现在看这种东西未免也太败坏兴致了吧,明天的班明天再上。”


    他转过身,用手肘顶顶阿伽庇,“什么时候我们出去旅游吧,不是公费旅行,是真正的那种环游世界。你也早就想出去看看了吧?”


    阿伽庇把羊肉串翻了个面,再撒上孜然,叫姜凛的眼睛直跟着肉串走。


    “我随时都可以,哪怕从明天开始。”


    姜凛严肃道:“这个不行,明天还要上班。”


    他忽然挥了两拳,“真想早点解决那个魏什么什么,然后就可以放假旅游了。”


    “对了,若是那个魏斯曼奇当真在借用我——塔尔塔洛斯的力量为非作歹的话,现在应当是将他打尽的好时机。”


    “诶?为什么这么说?”


    “塔尔塔洛斯这一次的动荡是因为宙斯对塔尔塔洛斯的觊觎,现在的我对塔尔塔洛斯的力量有绝对的掌控权。”


    “那太好了。”姜凛从阿伽庇手里接过肉串,也顾不得烫直往嘴里塞,“唔唔,还是这么好吃!”


    那当然,阿伽庇有跟随时代精进自己的手艺,对现代佐料的运用也是非常纯熟的。


    篝火仍然噼啪烧着,阿伽庇躺在山坡的草地上,仿佛整个山林环围上来,而他只能从这其中望见天空的一角——这是他望了千千万万年的天空。


    “如果我是一个人类的话,大概需要考虑许多许多事情吧。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要去做些什么、要如何度过这短暂的一生……这都是人类才会有的困惑,也是人之所以为人。”


    手里的几根肉串吃完了,姜凛把木签子扔进火堆里回收利用,用还带着孜然味的手抓了两下阿伽庇的头发。


    “是吗?我到觉得当人类还是当神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他自己取了串阿伽庇提前处理好的肉串去烤,对着一排瓶瓶罐罐的料略显犹豫,“唔,胡椒……我当人类的时候好像也只是这么过日子,现在也还是老样子,我想以前也是。其实当人类也挺烦的,神也没有舒服到哪里去——又没有人莫名其妙给我塞五千万让我环游世界。”


    阿伽庇笑起来,“你的愿望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姜凛:“可能因为我胸无大志吧……等等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啦!”


    手里的肉串离焰尖太近,险些被烤焦,姜凛嚼下了最上面一块,有些失望,“不如你烤的好吃。”


    “我来吧。”阿伽庇拿起了其余的肉串,重新靠近火边开始翻烤。


    篝火摇晃,此夜似是无尽之夜,与太古的神话时代的某个夜晚相似。姜凛难得有一种莫名的落地之感,就好像一切值得烦恼的事物都已尘埃落定,而他存在于此,在阿伽庇身旁。


    无需再说什么,他靠着阿伽庇的肩背,旧日的山林被星辰笼罩,而明日还有晨曦攀上山头.


    “不对吧……”


    任务地点还在国内,他们直接横跨亚欧大陆赶回国,但在人多的地方可不敢太张扬,便买了火车票行动。


    姜凛便趁着这个空档,坐在火车卧铺上查看蛮琼给他的资料。


    “这完全不属于异常调查了吧……这动静也太吓人了,蛮琼是怎么把这种事情压到我们回来的?”


    任务地点是城郊的一座老医院,基本已经算是荒废了,只有一些疗养的老人还把这当个养老院用。前天该医院突然出现了强大的魔力场并与外界断联,随后便有人爆料该医院有一些违规操作的行为,令蛮琼起疑,便顺带调查了一下——这座医院十个月前被卖出,购买人正是蔡和忠。于是蛮琼紧急审问了蔡和忠,得知那间医院虽是他出资购买,但实际的使用者是魏斯曼奇,他也不清楚那洋鬼子在里面折腾什么。


    先前蔡和忠已经交代,他和魏斯曼奇多次合作,那洋鬼子总能想出各种法子给他打开商路,一直以来他们都还算合作愉快。但是他对魏斯曼奇究竟是什么人、到底在做些什么都是一问三不知的。


    从蔡和忠那里打探出的消息有限,蛮琼派人去探查医院的情况,调查员却说无法进入医院内,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阻隔了。


    他这才联系上姜凛和阿伽庇,让他们去解决这件事。


    但是这座医院的名字一在互联网上被提起,立即就有各式各样的消息涌进蛮琼的办公室,因此这个地方现在被许多人关注着,蛮琼不得不派人封锁这一片。


    火车上移动流量速度也慢,姜凛想查点什么消息都麻烦得不行。


    阿伽庇:“这是失控了吧。”


    姜凛被加载了五分钟的页面弄得正心烦,听见阿伽庇这么说,暂且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怎么说?”


    “使用塔尔塔洛斯的力量遭到反噬并不奇怪。”阿伽庇摇摇头,“此人一直隐秘行事,再怎么样也只是在幕后搬弄是非,此事闹得如此高调,定然是他自顾不暇了。”


    姜凛抖了下,“噫,这塔尔塔洛斯就是麻烦。看来我们也得尽量速战速决。”


    “幸好蛮琼将此事交给了我们。”阿伽庇拿过姜凛的手机,此人身上向来有些令人感到可恨的花见花开,加载半天的页面到他手里都灵光了,“普通人只怕会被塔尔塔洛斯失控的力量波及。”


    姜凛再刷了一下任务资料——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蛮琼不敢贸然派人进入医院,能够查明的信息很少,他们主要还得靠自己。


    完全因为懒才买卧铺票的姜凛把床让给了边上的大爷,他和阿伽庇下一站就下车,然后紧急赶往被蛮琼封锁了的医院。


    “这是……”


    铁门被厚重的蜡封住,姜凛搁着纸巾拽了一下,完全拽不开。


    阿伽庇轻轻握住了姜凛的手腕,将他稍拉远些,“这些蜡上寄宿着塔尔塔洛斯的力量。”


    看来是来对地方了,姜凛摸摸下巴,“虽然说飞进去也没关系,但是这个能清除吗?”


    阿伽庇手中燃起火焰,点着了铁门上的沉蜡。不说后果怎样,至少清理得干干净净,铁门也解了束缚打开。


    “吱——”


    姜凛补了一脚把门踹开,和阿伽庇一起进入医院范围。


    这间医院有些年头了,外边见不到什么太现代化的设施,还有一种老旧小区的破旧感。姜凛踩着的草地略显茂盛了,大概是常年无人打理导致的。


    在魏斯曼奇接手这间医院之前,这里基本就是个养老院,也不知道他到底在这里干什么勾当。


    “唔!”


    姜凛跳起来,是一条小蛇从他脚边蹿过,但他仔细一看,这小蛇竟然生着两颗脑袋,看上去有一个是不能使用的,应当是某种缺陷变异。


    姜凛不是很喜欢蛇,就算知道这种小蛇无害也有一种背后发凉的感觉,但他也不打算招惹人家,绕开就作罢。


    医院的侧门盖着一层塑料门帘,已经泛黄了,如果姜凛没猜错,这里应该是住院部。


    “等等。”


    阿伽庇皱眉,顿住了脚步,“恐怕我不能和你一起进去了。”


    “怎么?”姜凛回过头便明白了原因,阿伽庇脚下的地面竟生出了微小的结晶般的黑色荆棘。


    “这座医院在与我的力量共鸣,恐怕已经被塔尔塔洛斯同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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