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类死去了。
多么微不足道,一个人类衰弱而死,他的身躯腐烂流脓,很难想象半个月前这还是一个健康的壮年人。
另一个人类弯下腰,咳出一口红得发黑的血。
姜凛并没有显形,只是附在埃菲希耳边道:“你先离开这里,这是瘟疫。”
这种事情他来处理才合适,毕竟如果不是诅咒一类,人类的瘟疫没法感染他。
埃菲希却好像没听到一半,没有回应,无视了他的话语。突然之间,他爆发般地大吼起来,“为什么要来这里!不!我才不会跟你一起!”
这动静给姜凛都吓了一跳,毕竟埃菲希可不是易怒的人,这个孩子甚至有点单纯过头,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毫无怀疑之意。
“不可能!”
埃菲希毫无预兆地跑开,姜凛虽然看不懂情况,但出于对他的担心,还是跟了过去。
埃菲希离开了村落,跑进麦地,再往远处就是荒野了,对他一个孩子来说,并不安全。
“等等。”姜凛这下不得不现身,“你怎么了?”
根本是小孩子嘛,姜凛一问,他就委屈巴巴地掉起眼泪,“是、是巴诺奇亚……他一来到村子里,就会有不好的事。”
巴诺奇亚——这个词是瘟疫的意思。
姜凛不知道为什么埃菲希的“兄弟”会有着这样的名字,但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一个连神明之眼都无法看见的名为“瘟疫”的存在。
“我不想让村子坏掉。”埃菲希苦着张脸,“你能把他带走吗?”
实际上姜凛连看都看不到,不知道他那兄弟长什么样,更别提把人带走,但他还是挠了挠脸颊道:“我会尽力……就是保护村子吧?”
埃菲希把脸一抹,“不行,我还是得回村里,让他继续在那里,村子就要完了。”
真是有责任心的孩子——但是没有给姜凛感慨的时间了,他们赶回村中,村民们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疫病已经蔓延开了,许多人都在自己身上发现了发病的征兆。他们慌乱地找到医生,但瘟疫来势汹汹,神巫、医师都束手无策。
对姜凛来说,这太诡异了。
入职ISA当然要经过各种学习和考核,虽说当初他是看上有编制高福利被骗进来的,但也是实打实的ISA正式成员。对各种传染病的了解自然也是考核的一部分,但无论哪一种为祸人间的传染病都无法与眼前的景象对上号。眼前的村民身上长出黑色的脓包,无法戳破,但据医师所说,这些脓包会在他们活着的时候腐烂,但人真正咽气后,尸体却不会经历腐化的过程。
这病是最近几天才爆发的。从长出脓包到饱受折磨死去需要半个月时间,而一开始他们谁都没有注意。
没听说在这个时代出现过多么可怕的大型瘟疫,而后世的杀伤力巨大的传染病也不能对应上症状。姜凛不是医生,自然是没法给人看病的,他也没有足以治愈的强大神力,应该说,在这种状况下,他除了不会被传染,和一个普通人类差不太多。
至少要做些他能做的事情吧——虽然现在他不敢贸然现身。没人能保证混乱的村民会对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异乡人坐出什么。
姜凛只好告诉埃菲希,如果村子的灾难无法解决,至少他可以离开。
埃菲希……他没有急于答应,或许是他认为他对这件事有所责任。
混乱中,埃菲希回到了自己的家,牧羊人的小屋。
他的养父,收养他的牧羊人年纪很大了,没有自己的孩子,埃菲希说,养父平常很少和他说话。
这是个温暖的小屋,不过也太小了些,姜凛没有跟进去碍事,不过蹲在门外,他们说了什么照样听得清楚。
“回来了。”
埃菲希应答,“嗯,我回来了。你还好吗?村子里现在乱七八糟的……”
“你今年十二岁了。”
他的话语被打断,取而代之的是牧羊人疲倦的声音,“差不多到时候了。”
“诶?什么?”
“把那个盒子拿出来。”
埃菲希没出声了,因为盒子现在在姜凛手里,他不得不出来拿一趟。
姜凛完全在状况外,向埃菲希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嗯……我也不知道是做什么啦。”埃菲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应该不会有事。”
他拿回他的木盒,回到屋中。
“这是和你一起漂流到这里的,那一年大旱,颗粒无收,我们都在海边捕鱼,你就是这样来到了这里。但没有人觉得这是神明的谕意,因为跟随你到来的那个盒子,绝对是不详之物。”
“不详……之物?”
“吉力克曾经找到商人,试图把这只木盒卖出,但在卖出后的一周,他就毫无由来地暴毙在家里,而这个木盒又回到了你身边。吉力克临死前告诉他的妻子,你会成长到十二岁,然后带来根源。他们想要将你丢弃,是老村长把你保了下来。”
“但不管怎么说,时间到了。”
“父亲……为什么和我说这些?什么意思?”
“你看……我没多少日子了,你应该知道这些。”
“这是……您得病了!怎么会这样!都是巴诺奇亚,他……”
“不,这是早在十二年前就被决定好的。离开这里吧,他们早晚会迁怒于你。”
姜凛听得差不多了。
既然是这样的话,带埃菲希离开是不会有错的,他帮不上村子的忙,甚至会被当成仇恨的对象,只是这孩子恐怕不会这么轻易离开。
“走吧,走远一点,埃菲希,你要活下去。”
埃菲希被推出了屋子,无论他怎么敲门,都不被回应。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被他的父亲永远地赶出了家门,他没有可以回去的家了。
“那个……现在走吗?”姜凛试探道。
埃菲希怀里还抱着那个木盒,他似乎有些茫然,因为一切都这样仓促突然,没有给他任何准备的余地。
他轻轻抽了一声气,大概是手上扎到了木刺,但他很快挑出来,做完这件事,他蹲在姜凛身边,“对不起……本来至少也应该招待你的。”
事到如今说什么啦,况且姜凛也不在乎这些,他只怕这孩子出什么事,就算救不了村子,他至少能够保护埃菲希。
什么预言啊,神谕啊——荣登他现在最讨厌的东西榜首!
“离开这里吧。”姜凛忧心道,“如果是很可怕的瘟疫,你也很难自保的。”
“我……”埃菲希还是很犹豫,“我……我再劝劝巴诺奇亚……”
“我已经有一个朋友因为莫名其妙的预言离开了。”姜凛道:“但是如果你觉得那个巴诺……嗯,反正就是他可以拯救村子的现状的话,我会陪你一起的。”
埃菲希破涕为笑,“谢谢你,异乡人的大哥哥。”
“唔,没什么值得谢的……算了,我们动身吧,刻不容缓啊。”
明明下定决心要放下了,只是还有一点不甘心。
虚无缥缈的东西怎么能决定他们的未来.
“我最偏爱的女儿,你不是正和赫拉一起商量该怎么挑战我的权威吗?怎么跑来了我的御座前?”
宙斯的脸色不算好,毕竟刚在特洛伊的战场上吃了瘪,雅典娜与赫拉联手的小计策叫他也得吃亏。
“您知道的,人类之间的战争对我们来说不过是一时的消遣,不值得放在心上。”雅典娜站在台阶下方,她知道,神王习惯于这个俯视的角度,就算是她也不会逾越,“但听赫尔墨斯说,有来自异乡的不速之客闯入了我们的土地,并且在寻找潘多拉魔盒的下落。我相信这比一场人类战争的小小胜负更值得我们注意。”
“哼,小小胜负,你倒是会大事化小。”宙斯摸了摸自己打卷的白须,抬眼瞥了瞥座下的雅典娜,“我知道,我已经听说了命运女神最新的预言。但是我的女儿啊,我应该早就告诉过你不需要对塔尔塔洛斯相关的事过多上心了,深渊底下的东西并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也和这个世界没有关系,他们只是过客,而过客没必要打扰主人家。所有的牺牲只是收拾残局而已。”
他换了个姿势,半靠在黄金的椅背上,这才是诸神之王动真格时有的神情,“唔……不过潘多拉魔盒倒真是有点麻烦。赫卡忒的预言怎么说来着,是不是到时候了?交给异族的神明到底不能让我放心,你有余力的时候就跑一趟吧。”
“是。”雅典娜低垂头颅,即便是座上的宙斯也不能望清她灰蓝的双眼,“只是……当初由您亲手交给潘多拉的,那只魔盒究竟是什么?”
“哼。”宙斯脸上云卷般的白须微微抖动,“那些不讲礼貌的客人留下的一些东西,当时我正愁不知道怎么处理,拿来教训人类倒是刚好。”
既然得到了答案,雅典娜没有再留在宙斯眼前惹他心烦,直奔魔盒之子的漂流地而去。
第82章 逃亡
“不行,这样也没有用。”
姜凛离开病床,找来一块白布盖住刚刚咽气的村民的身体。
不管用什么手段,都无法阻止这场疫病的蔓延,不知为何,发病的速度越来越快,除了年纪很小的孩子几乎没有被感染之外,其他人多少都出现了症状。
没有人能够幸存——姜凛隐隐有这样的预感。
因为和巴诺奇亚的交涉失败,埃菲希决定给姜凛打下手,只能做到照顾好村里人了。
遇到这样的瘟疫,逃也没有用,但仍然架不住有人想去城中求救,为了稳住这些村民,姜凛和埃菲希都已经费了好一番工夫。
只是这样没有用,不会有用,这种瘟疫几乎是概念上的,完全是为了摧毁生命而存在的灾难,姜凛做的一切都只是临终关怀而已。
但是在埃菲希放弃之前,他不会开口。
看不见的一堆兄弟、神秘的无法打开的木盒……姜凛曾经听阿伽庇讲述过发生在这片山海间的种种故事,听说诸神曾送来一只诱惑的魔盒,打开的瞬间,一切灾难从盒中飞出,唯有希望被压下。
埃菲希……这名字不正是“希望”的意思吗。
现在想这些完全没意义啦,毕竟他们对蔓延的瘟疫一点办法都没有,埃菲希那个小孩也到极限了吧。
在村里跑前跑后也完全不会被疫病沾染,这小孩绝对不是普通人。
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他也不希望埃菲希离他太远,万一他一下没照看到出事了可不好。
“埃菲希?”他拉开房门,却四处看不到埃菲希的身影。
道路上空无一人,为瘟疫所扰的村民都躲在家里,村子就这么大,埃菲希应该能听到他的声音才是。
权衡轻重之后,姜凛放下手里的事,走上街道。
“我们在十二年前接纳了一个灾祸,招致了众神的不满,今天,我们要将灾祸之子献给诸神。”
一个脸上长着黑脓的中年男人被村民环簇着,他高呼众神之名,“找到那个该死的魔盒之子!献祭他!”
埃菲希不在这里。
姜凛庆幸还好自己出来了,现在拯救村子已经是无稽之谈,他要带着埃菲希离开这里。
“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地方,就算点起你们的火把,也要把他找到。还有他带来的异邦人,是污秽的、玷污神明的存在!”
姜凛直接放弃了和这些人沟通,隐没身形,开始搜寻埃菲希的身影。
不能再因为这样莫须有的理由而失去什么了,他这么告诉自己。
埃菲希确实只是萍水相逢之人,但姜凛真的很讨厌那种不讲道理的神谕,自大地定下了命途的终局——他厌恶一切束缚他的事物。
他的寻找并不是漫无目的的,姜凛去到牧羊人的屋中,果不其然,埃菲希正在里面。
牧羊人已经咽气,身体已经经历了腐烂的痛楚,难以辨认面目了。
“埃菲希!”
姜凛实在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在他眼前现身,“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村民在找你!”
“我、我?”埃菲希呆呆愣愣的,还反应不过来,“为什么?”
“他们要把你献祭——”姜凛直接拉上他的手,“我们现在就走!”
但他冲出房屋,才发现晚了半步。
“是带来灾难的魔盒之子和狡诈的异乡人!”
“抓住他们!”
举着火把的村民包围了他们,他们的身体都已被疫病侵染,残破不堪,姜凛知道,其中有人是真的相信杀死他们俩就能够平息这场灾祸的。
可就算是为了活下去而做出的选择,他也不能认同这种行为。
埃菲希被姜凛护在身后,他茫然地问:“我是带来灾难的人吗?”
姜凛拿出蒲扇一扇,招来迷眼狂风,把他们手中的火把吹熄,趁此机会拎上了埃菲希,一逃数里。
他没有下狠手,只是够为自己争取时间的程度,不会对那些人类造成伤害。姜凛确保他们已经到了不会看见村子的地方,才放埃菲希下来。
“我看见、我看见他们了!法那图斯、巴诺奇亚……他们!”埃菲希有些语无伦次,他仍然望着村子的方向,“他们都要死了。”
姜凛:“什么?”
埃菲希忽然跪倒在地,他大声哭喊着,但在这处姜凛特意找的无人之地,没有人听见他的泣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啊!如果不是我来了这个村子,呜——”
姜凛只是旁观着。
退一万步说,就算埃菲希真的是村民口中“带来灾难的魔盒之子”,他来到村子的时候也只是一个婴孩,根本不是能够被责怪的存在。
村子的覆灭很可怜,但已经别无他法。姜凛只祈求这瘟疫不要蔓延开来。
埃菲希在贫瘠的山坡上哭了很久,但他毕竟只是个孩子,一会儿就没了离奇,睡倒过去,被姜凛扛走。
他们能去哪呢?姜凛自己也没有容身之所,何况带了个小孩,前路还需琢磨。
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异邦的神明,姜凛。”
姜凛紧张地回头,发现甲胄闪亮的雅典娜就站在他背后。
灰蓝眼睛的女神雅典娜……那可是不好招惹的人物啊。这些神明这会儿不应该在忙特洛伊的事情吗?怎么会纡尊降贵地跑到这里来?
“不用紧张,我并不是来找你。”雅典娜握着长枪走近,“我是奉神王宙斯之命而来。”
姜凛腹诽道:那你喊我做什么。
不过雅典娜确实没有为难他的意思,只是出手接过了被姜凛扛在背上的埃菲希。
“等等!”姜凛连忙叫住转身就要走的雅典娜,“你这是做什么!”
“奉命带回魔盒之子而已。”雅典娜有一双猛禽般的眼睛,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足够让姜凛汗毛倒立,“难道你想要阻拦我?”
阻拦雅典娜……多不自量力啊。但是姜凛感到不安,“带他去做什么?”
“魔盒之子本就是借由神王宙斯的力量显现的存在,神王召回他,此事不容旁人置喙。”雅典娜并不把姜凛放在眼中,转身离去。
“等等不行——”姜凛一个健步冲过去,拦在雅典娜身前,“召回是什么意思?他也不是神明吧?”
“他只是潘多拉的魔盒流落人间意外诞生的生命,不属于人类,更称不上是神明。”
“但也不是能被随便处置的存在吧!”姜凛紧张地盯着雅典娜,“他什么都没有做啊!”
“你这么认为?”
雅典娜的枪尖几乎要捅到他眼前,“他是被压在魔盒底部的希望,与一切灾难相伴而生,是货真价实的‘灾厄之子’,你认为他什么都没做?不,他的存在就会引来灾难。”
“你……”姜凛咬咬牙,奈何对面是雅典娜,想也知道胜算是不存在的。
这种不经过任何抗争就已经被注定的事情,糟糕透顶!
绝对不能容许这种事情再发生一次了——抱着这样的想法,姜凛捏紧了手中的扇柄,掀起狂风,故技重施从雅典娜手中顺走了埃菲希。
要更快些、再快些!他这么告诉自己,带着埃菲希奔出很远,再一次逃亡,可不像刚才那样从容。对手是风驰电掣的雅典娜,将光芒闪耀的枪刃投过来就可以刺穿埃菲希的身躯了,不想要这种事发生的话唯有逃命一途。
这不就是他最擅长的事吗?
从轰轰烈烈足以流传后世的惨烈战场中逃出去,从必死无疑的命局下逃出去。他能够做到的事,仅此一件而已。
没有谁追击他了,姜凛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浑身冷汗,雅典娜或许在半途中就已经放弃,又或许还没有追上来。他终于敢松一口气,放下埃菲希。由于紧张过度,攥住埃菲希衣领的手已经有些脱力。
再一次,他成功了。
绝对是不过脑子的行为,被一时的怨愤所激动,但既然已经这么做了,姜凛确信不会有什么回头路可言。
真糟糕,这才是真正的走一步看一步的时候啊.
没有办法计量梦的数量,更加无法完整地记忆梦中场景,这睡神的罂粟花赐予的幻梦只是作为概念而纠缠着他,不存在可以破除的途径。
他的躯体已经很虚弱了。
那只被他用心看护的小猫没能活下去,尸体已经僵硬,不过似乎在塔尔塔洛斯中不会腐烂,于是阿伽庇一直将它带在身边。
他无法再坚持下去了,他不得不陷入一个接一个的混乱梦境中,而结局总是大同小异。
他快要分不清了,这具残破躯体经历的到底是什么。
在梦与梦的间隙中,阿伽庇摸到了被自己放在手边的已经冰冷的尸体。和这深渊一样冰冷的存在,没有一丝鲜活气息,却意外激起了他的神智。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是他能做的呢?
他想起不知道多久之前蛮琼的话语,现在的他只是在睡梦中“等死”而已。
反正针对塔尔塔洛斯的封印契约已经完成,只要他不离开,就不会失去效力。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做些什么,让这具时日无多的身躯得到价值呢?
在深渊之下,那事物始终告诉他——不可靠近。
那是万劫不复,是殊途无归。但阿伽庇别无他选。
第83章 希望
那是他不曾告诉姜凛的——端倪之处。
作为古神遗躯的塔尔塔洛斯怎么可能忽然变成危机世界的浩劫呢?只是借塔尔塔洛斯之形的其他事物罢了。对奥林匹斯上的众神来说,应该只是某个“可以解决的威胁”罢了。
深渊再深处,才是这场浩劫的真正面目。
本能叫嚣着要他远离,回到塔尔塔洛斯的夹缝中,或许还能保持原样,缓慢地被消磨死去,至少还算安稳。但如果选择深入,就再不会有一丝希望可言。
梦幻之海又翻涌起来,往日的一幅幅一幕幕从他念中闪过,仿佛挽留般,要将他眷恋的所有化成枷锁绊住他的脚步。
可是啊——阿伽庇想:他早已是没有希望的存在了。
就像一片在秋天落下的树叶,无人在意,迟早会腐烂,也不奢求能再看到春天。
此身已没有任何可怜惜之处,阿伽庇终于无所畏惧了一次,拖着疲惫的身体,穿过深渊的浓雾,走入未知的门。
——那是主宰,是支配,是他绝不可比肩的存在。连想象都难以做到,除了胆寒之外,他无法拥有任何想法。
甚至都无法升起与这样的存在对抗的概念。阿伽庇置身空间的缝隙中,巨大的眼瞳凝视着他。
疼痛以视线为媒钻入大脑,阿伽庇在那一瞬间接收到堪比整个星球的信息量,几乎要撑裂他的头颅,被塞入脑海中的信息无法得到处理,他能做到的只是望着上空中大概可以当作“眼睛”的存在。
头脑中像是被灌满了海水,快要涨裂了。无数他无法理解的场景从他的脑海中掠过,但阿伽庇动弹不得,连挣扎都不会有。
那目光只注视了他极短的一瞬,随后挪开。
对方并不在乎他的存在,因为阿伽庇对其而言就如一粒飘浮的灰尘般无害,但那短短一瞬的对视就几乎摧毁了阿伽庇。他好歹也是神明,是不毁的神力的化身,身体里有着泰坦神族的血脉,但在这样的事物面前,他那样无力。蝼蚁尚能啃食,他顶多算一粒尘埃。
那庞然大物挪开,阿伽庇这才得见其躯体的模样。不属于他认知中的任何一种生物,无法用任何存在于世的生物比拟,这样的生命,如果想要摧毁他们的世界,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对于人类来说,就像是神明,而对于他们来说,那是某种更古老,更恐怖的存在。甚至令他怀疑自身的存在。
阿伽庇只从赫尔墨斯那里得到了塔尔塔洛斯是通往另一个空间的门的消息,并不知道塔尔塔洛斯之后有着这样的东西。不,说不定就连赫尔墨斯自己也不清楚,倘若直面了这样的存在,就连奥林匹斯的神明也无法维持高傲。
更糟糕的是,或许是受到了涌入脑海的过大的无法分析的信息影响,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坚持不了多久了。
某种力量对他的大脑造成了伤害……只能说幸好阿伽庇早就放弃了自己这具躯体,是以灵魂半分离的状态出现的,否则他的意识都要被摧毁。
再怎么说,这具身体几乎无法使用了,不够也只是稍微加快了进程而已。在原本的计划中,他的身体会最先被塔尔塔洛斯侵蚀分解,而后就是灵魂。现在的他的灵魂无法与身体契合,一旦完全进入躯体中,意识就会受影响而崩坏。
虽然不合适,但阿伽庇也只好暂时借用死去的黑猫的身躯。
他强迫自己不再感知这片空间中出现的一切:流转的银河、庞大如天体的未知生命、他自己已无生息的身躯。
他什么都不去想了,舍弃自己的身体,逃亡一般回到对他而言是牢笼的塔尔塔洛斯的夹缝中,因为他没有把握确保自己的灵魂在那个恐怖的空间还能安然无恙地存在下去。
可阿伽庇没有预料到,在他回到他所熟悉的塔尔塔洛斯的那一瞬间,深渊内笼罩了一切的黑色烟雾如同被刺激了一般涌动起来,仿佛是一个庞然巨大的怪物,准备将如今不堪一击的他当作盘中一餐。
被硬塞入脑中没来得及分析的那些信息在此刻被整合出来,他瞬间就明白了塔尔塔洛斯袭击他的理由。
盖亚、厄洛斯、塔尔塔洛斯——这三尊古老的神明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是与他方才望见的存在类似的天外来客。
但这个“塔尔塔洛斯”也确实不是神明遗躯,只是这世界随时可能出现的裂口罢了。
不知道世界年幼时曾有多少那样的“不速之客”造访过,但阿伽庇可以确定,他们全部消亡了。
消亡的古老存在沉淀入地底,成为了这世界的基底。这纠缠他的黑烟就是古老神明的意志。
被黑烟包裹时,阿伽庇清晰地感受到了古老神明的呓语。
或许是因为他已经与那个世界拥有了联系,他终于能够解读黑烟中的秘密。
那些叫嚣着毁灭的情感是如此真实,因为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坟场,他们众人神都是在神明的尸身上诞生,并生存至今。而构成这世界根本的被当做“神明”的存在原本就是混乱与毁灭的化身,它们的意志仍然本能地渴求毁灭,这也是塔尔塔洛斯这场灾难的根源。
而他,阿伽庇,因为体内有象征着“秩序”的力量,成为了平息这意志的最佳祭品。
不,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他知道黑烟对他的影响很小,但依然丝丝缕缕地渗透入他的神智中,以他联翩不断地梦境为媒介。
毁灭在他的梦境中得到了具象化的力量,为他埋下了灾祸的种子。
现在的他,没有任何手段抵御这袭来的力量,阿伽庇感觉自己快要溺死了,仿佛跌入泥潭中,纠缠他,使他下堕。
因为消亡是已经被决定的结局,为什么不拉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陪葬呢?
这是无用的弃子的悲哀,这是神谕中写好的一章。
为什么不反抗呢?为什么不逃离呢?
反正结局是毁灭,倾泻愤恨又有何不可?
头疼欲裂。
阿伽庇没法算清有多少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叫嚣,他不知道他们属于谁,只知道这样下去他坚持不了多久。
这会加快他的灵魂被消磨的速度。
但其实……他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了,也就是没有希望。消亡又有何不可呢?只是沦为悲鸣的一份子,结束这没有意义、没有痕迹的一生。
想要避免痛苦的话,他可以现在就躲进梦境中,至少还能在记忆沦陷前多看姜凛几眼。
那段旅程,是他生命中最为精彩的时光。
“叮。”
没有听错。
阿伽庇几乎头皮发麻起来。在这深渊之中,为何会出现那样的声音呢?
是什么东西落下了。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需要得到它,必须要去找到它。
就好像渴求着从未出现的希望一样。阿伽庇艰难地从黑烟的包裹中脱身而出,踩在泥泞中,仍然寻找所谓“希望”。
他的爪子踩到了一个硬质的东西。
那事物发出微弱的光亮,借着这光,阿伽庇才能看清——那是一枚项链,黄金的三角,他曾在姜凛身上见到过。
虽然他不知道姜凛什么时候得到了这枚项链,但这毋庸置疑是姜凛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勾起那枚项链,那时候,项链上散发的光芒忽然暴涨,光影中竟出现了人形,是他每一场梦境的主角,是绝不可能出现在此的人。
“嗯……应该是阿伽庇吧。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没那么好使,就算是别人拿到了我也没办法啦。”姜凛摸了摸鼻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啊,你看到这个的时候,我已经不存在了。呃,好像也不能这么说,只是把神力的基底用来搭建保护,导致我的灵魂也没法维持了而已。不过我毕竟还是神嘛,过个上百年应该就养回来了。”
阿伽庇试着出声,但这具身体无法以人类的语言开口,他能够发出的只有哽咽般的呜叫。
“这个项链里面有我三分之一的神力,和我三分之一的记忆——严格来说是绝大部分的记忆,是在遇到你之前的所有。”姜凛的声音渐渐淡了,“等到我们再见的时候,你就把它还给我吧。”
“对不起。”
不——不——
这不是他想听到的话语。
这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他不知道塔尔塔洛斯之外发生了什么,他不明白,为什么姜凛会那样仓促地离开,只给他留下这个。
他心甘情愿用死亡交换的,不是这样的结局。
“呜……”
黑烟将他包裹、吞没,连悲鸣都如穷途歌哭,但是——
阿伽庇将其蚕食了。
遥远时代的悲意,那汹涌的毁灭之欲,全部由他接纳,由他背负。
这具身躯由于受侵袭而完全损坏无法使用,但阿伽庇仍然存在,以赤裸脆弱的灵魂直面塔尔塔洛斯的黑色浪潮。这不是他的必死之局,他置之死地,而得生机。
第84章 灾厄
在阿伽庇离开塔尔塔洛斯的“短暂”时间里,塔尔塔洛斯外发生了很多。
天色阴沉,海潮汹涌,不知什么时候暴风雨就要来袭,但这个临海的小渔村中没有人在为风雨做准备。
“对不起……对不起……”
埃菲希不断地抹着眼泪,泪珠滴落在床上的女人已经冷透的掌心中。瘟疫同样在这里蔓延,这座渔村已经死去。
姜凛站在一旁,没有办法说出一个字。
这段日子他和埃菲希东躲西藏,一直没有被雅典娜追到。他们常常进入某个村落或城镇,但瘟疫很快就波及此地——不,应该说是“死亡”。造成死亡的因素不止瘟疫,还有战争或天灾,但死亡确实如影随形地跟随着他们的步伐。
埃菲希是希望化身的魔盒之子,姜凛是不会轻易死去的神明,他们倒是安然无恙地一直奔波着。
他们一直逃离着……埃菲希全身心地信任着他,并且坚信雅典娜的话语——他是魔盒之子,是被压在盒中的希望,他应该为受灾难困扰的人们带去希望才是。
但是没有一次成功过。
他们尽最大的努力去拯救遭遇苦难的人们,可是没有成功过,只是失败,然后逃向下一个地方。
姜凛忽然有了一个疑问:为什么希望会被压在盒底呢?
据说那是与人类亲近的雅典娜出于怜悯之心而做出的举动,但姜凛不解,希望不应该是正确的事物吗?
任由苦难肆虐,把希望封存,这也算是为人类好?
不管埃菲希是否能给这个世界带去希望,至少在埃菲希自己放弃之前,姜凛是不会说任何丧气话的。
他们来到这个渔村,村中的人们已经听说了爆发的战争、蔓延的瘟疫等诸多事情,但在灾祸到来之前,他们一如往日地活着。
他们带埃菲希和姜凛一起出海,教他们如何捕鱼。姜凛虽然有过相当一段时间的海上生活,但捕鱼确实不算擅长,他弄不清那些鱼的种类,不知道怎么处理才最好吃,跟着学了两天,就连他也能烤出味道很不错的鱼。
埃菲希很喜欢跟着他们上船的小狗,一天里有大半时间和那条小狗窝在一起。
但是。
他们的船遇上了暴风雨,在这样的风暴中,就算是姜凛也无法保证平安无事,因此最后只有包括他与埃菲希在内的几个人活了下来。
他们回到渔村中,帮忙准备葬礼,就在这时候,某种不同于先前见到的瘟疫的传染病爆发开来,一夜之间,近半的村民离世。
收留他们的大姐也不幸感染,很快就被夺去性命——毕竟人类是这么脆弱的东西。
这一路的旅途中,只有死亡相随。
“难道我真的是带来灾难的人吗?”埃菲希拉住了姜凛的衣摆,因为哭泣,他整个人都在不住地颤抖着,“我不应该活着吗?”
“不……”姜凛抓住埃菲希的手,“他们不可以否定你的存在,想要活下去的愿望绝对不会有错。”
毕竟这个愿望对某些人而言,都只是奢求而已。
可是他们这一路,确实是灾祸相随的旅途。连姜凛都不由得困惑,究竟是各个地方都在爆发灾难,还是说只是他们被缠上了呢?
但现在姜凛没空想这些,他听见屋外狂风作响,海潮的气味扑面而来,暴风雨不久将至。这时候再想着带埃菲希转移肯定来不赢了,况且将埃菲希暴露在这样的环境下逃离也是很不明智的行为,当务之急是找安全的室内躲避这次风雨。
姜凛立刻行动堵上门窗,不给即将袭来的暴风雨任何机会,他无法顾及任何人了,他们就是一直这样苟全自身地存活下来的,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埃菲希没有说什么,只是顺从姜凛的安排待在安全的地方。
一开始,姜凛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暴风雨,很快就会过去。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外面的动静也太大了。他悄悄化身成风溜出去探看,发现离海岸更近的房屋已经被掀翻了屋顶,屋外的空处已经积满了水,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涨上来。
实在是太过来势汹汹了一些。
还不等姜凛判断后做些什么,一阵汹涌的海风甚至将他也掀远,他急急忙忙地朝房屋赶去,可就这一片刻时间,埃菲希蔽身的房屋被破坏,海水与雨水涌入。
他和这样的狂风抗争——说实话,强悍到这个分上,应当是海神的权能,若论神力的质与量,他是绝对没胜算和海神对抗的。
但是他只是想要从这样的暴风雨中拯救一个人,他不试图挑战神明的权柄,他只是试着守护他想守护的事物。
埃菲希被海水冲走,虽说他也会游泳,但在这样的环境中显然派不上什么用场。姜凛能看见他,就在狂风的尽头,姜凛试着再往前一些,要在他们彻底失散之前带走埃菲希。
埃菲希也在海潮中努力求生,但他怀中还抱了一只小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和他碰在一块的。
又一波海潮涌来,倘若姜凛不是风的形态,恐怕也要被拍晕过去。
但是他拽住了埃菲希的手,得以将埃菲希从水中拉出,顺着风势奔离这里。
埃菲希已经晕过去,脑门上有很大一个包,恐怕是在混乱的水潮中被什么撞击了。那条小狗倒是安然无恙,被埃菲希保护得很好。
姜凛逃向附近的山丘,地势高,足够他喘口气。
村庄完全被淹没了,这场暴风雨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们又一次逃出生天,姜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脱力地躺在山丘上。
逃跑就好了。面对塔尔塔洛斯诅咒般的预言,没法解决的话逃跑就好了;雅典娜的追击难以抵抗,逃跑就好了。不管什么瘟疫、战争、暴雨——他都可以一逃了之。
他勉强打起精神,去给埃菲希收拾了伤口,暴雨没有停歇,他们必须赶快找到容身之处。
“嗷!”
那条被埃菲希救下来的湿漉漉的小狗正摇着尾巴,似乎完全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但这种小东西都喜欢雨,它正绕着姜凛与埃菲希蹦跳得欢。
山丘轰动。
没有片刻停歇,姜凛立马捞起了埃菲希和狗,准备逃离这片山地——这样的大雨,引发山洪或滑坡一点也不奇怪。
但姜凛的感知迟了片刻,滚落的山石将他们击落,这是连姜凛都分明感知到痛楚的一下。
意识空白了一段时间。
死肯定是不会死……但是姜凛也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也没法感知外部情况,等他恢复知觉的时候,都不清楚到底过了多久。
一块山石压在他身上,但是没对他造成什么伤害,他可以很轻松地脱身。姜凛发现山石中一点颜色,应该属于埃菲希的衣摆。
他搬开土块,找到狼狈不堪的埃菲希——当然,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埃菲希正蜷缩着,看不到他的脸,但如果姜凛的知觉不错,他应当是在哭泣,身体因抽噎而颤动。
暴雨没有停歇,他们待在这里很危险。
姜凛撑住埃菲希身旁的石块,“走吧,这里不安全。”
“呜——”埃菲希这才转过头看他,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他的手上有伤,不过算不上致命,重要的是被他护在怀中的那条小狗,无疑已经死去了。
没有得到意义的守护,没被肯定价值的执着,姜凛都明白的。
“你们的负隅顽抗就到此为止了。”
一听见这个声音,姜凛就戒备起来。
金色的光芒将他们笼罩,没有山泥暴雨,这是独立于人世之外的空间,为女神雅典娜所掌管。
这一次雅典娜到出现,手持胜利之杖,甚至没有穿戴她标志性的头盔铠甲,仿佛不是作为战争女神,而是以智慧之神的姿态到来此地。
“你们仍不知悔改吗?你们没有尝到教训吗?灾难已经在这片大地上孕育发酵,这是你们的过错。”
雅典娜俯下身,埃菲希怀中的小狗尸体被焚烧消散——这是神明肯定了它的生命,从此它不在人世留下痕迹。
雅典娜离埃菲希那样近,却仍旧是如同睥睨的眼神,“人类何其不可理喻,只有在审判的惩罚降临时,才会转而祈求希望。”
“希望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诞生,仅仅是苦难的证明而已——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能拯救什么吧?”
姜凛没有动。
埃菲希被雅典娜揪着衣领拎起,他无法反抗这样一位神明,也没有反抗的念头。
因为被雅典娜出于一时慈悲而压在盒底的“希望”,就是这样的存在。
他就是那样悲哀、固执、无药可救的存在。
“对不起……对不起……”他跪在雅典娜身前,无法抬头,“我不想这样的……我也不想……”
雅典娜手中的长杖直指姜凛,“我会带他走。至于你,浩劫将至,你好自为之。”
话毕,周围的金色光芒散去,雅典娜带走了埃菲希,只留姜凛还站在雨幕中。
第85章 补偿
姜凛讨厌战争,他没那么轻易死亡,但战争会让他受伤,他愿意舍弃所有光辉与荣耀,所以他从那片涿鹿之野上逃了出去,只要他不看见,死亡就不曾发生。
他不是什么强大的存在,比不过东君这样执掌一方的神明,更不用说是蛮琼那样敢和大神叫板的天才,他很弱小,只是一阵微不足道的风。他能够保全自己的方法,只有逃跑而已。
还能怎么办呢?他做不到任何事,让自己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就已经是极限了,也没有人会要求他做什么,因为他根本就没可能负担起任何事物。
雅典娜没有为难他,只是带着埃菲希离开了,让姜凛的坚持变得那么可笑。
他又逃走了,他行走在暴风雨的大地上,被吹得摇曳不止,他没有回到自己曾借宿的渔村,因为那里肯定不留一物,他继续向前,穿过山丘、荒原与城池。
只有灾难与死亡,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看见。
那是某一天的清晨,姜凛从夜色中起身,本该出现的晨曦微芒却不见踪影,他还当是个阴天。
并不——天亮之后,他才看清。
东方的天空被黑烟笼罩,那是诡异与不详的象征,遮蔽天日,也为他指引方向。
他应该逃开的,像阿伽庇与蛮琼所期望的那样,逃往他的故乡,不会被波及的地方。
姜凛朝东方走去,越是靠近,越能感知到异常。他曾经在一群海岛附近见过一次火山爆发,火山灰从山口升腾而上,若非他跑得快,只怕也要被盖在其中。
这场景与当时有点相似,让姜凛很不安。
越往东走,黑烟便越压越低,几乎垂至地面,姜凛很勉强才能辨认前路,前不远处能看到城池,这是他与埃菲希经过的地方,不管怎样,现在至少该去一探究竟。
越过颓圮的城墙,姜凛在黑烟中摸索门户,他试着敲叩门扉,但是没有得到回应。
这里不像有遭到战争的袭击,但是确实没有察觉到人类的痕迹,姜凛只怕这里也受到了疫病的波及,对他而言……在他眼皮子底下爆发的疫病,那可真是糟糕透顶的记忆。
无论怎么敲门都没有得到回应,倒是在街角的墙角里看见了已经腐烂的人类尸体。
果然是疫病。
恐怕这里已经是死城了,姜凛不作他想,只打算尽快穿过城池,赶往东方——他知道,这种异状的起源之地一定是塔尔塔洛斯。
“啊……啊啊……啊!”
姜凛听见很微弱的呻吟声,无法判断是从何处传出,但他瞬间警惕起来。
如果还有人活着的话,或许也就意味着他还能够做些什么。
他化风钻入街头巷尾探查情况,但并没有发现任何活人的气息,这座城中生活的人类无疑已经死去了,没有留下活口。
姜凛隐约之间生出一个念头:这是他的过错吗?
他执意阻止雅典娜带走埃菲希,他认为一个这样的无辜的孩子怎么可能带来灾难,但现实已经告诉了他们结果。
或者在更久之前,一切的起源之处——他背弃了神谕,自顾自逃脱了命运,是否就已经为今天的灾祸埋下了不幸的种子?
这绝对不是正常的灾害,定然是由塔尔塔洛斯引起的灾难。
那必然又和阿伽庇、和他自己脱不了干系。
“不……不要……”
“好痛!好痛!为什么……啊!”
那声音再度出现,姜凛这次总算是捕捉到了它们的来源,他向上望去,不知什么时候,那黑烟已经迫近,感觉上里屋顶不过数米距离。
姜凛登上屋顶,那声音更清晰几分,就在耳侧——那是不甘的嘶吼、痛楚的呻吟、绝望的絮语,在烧沸的黑烟中汹涌翻腾着,这怨怼无从发泄、没有去处,只会不断沉淀淤积,成为可怖的力量。
那是我造成的吗?姜凛这么想。
为什么这黑烟中会出现人的声音——姜凛还没想明白,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可以逃避的余地了。
金色虹光划破黑天,如闪电雷鸣般落下,姜凛就是再走神也知道该避开,他退开数步,从耀眼的光芒中辨认出女神的身形。
“还以为你会如丧家之犬一样滚回你自己的地盘呢。”雅典娜冷笑一声,长枪在她手中划出一道危险的弧度,“预言已经应验,魔盒之子引来了灾厄,同样的塔尔塔洛斯也会对此给出回应……哼,这么看来,你倒是成了促成预言的必不可少的一环。”
姜凛愣道:“什么预言?”
“看来你并不知情。”雅典娜微微蹙眉,“命运女神给出了关于魔盒之子的预言,这让我注意到流落的魔盒之子。作为本就属于深渊的力量,他会作为一道媒介,指引塔尔塔洛斯回收力量。本来在灾难爆发之初我就该带走魔盒之子,可你非要阻拦。好在只是一时的灾难,不至于要众神出动,否则我不可能轻易饶恕你。”
听雅典娜的意思,她没准备出手解决这次的灾难。
只是一些人类死去而已,只是一些已经死去的人类的悲鸣而已,不会波及神明与神人的战场,他们没理由插足。
当然,他们没理由插足。
可是这一次,姜凛不想再逃了。
“我知道了,塔尔塔洛斯,对吧。”姜凛的目光不再落在雅典娜身上,好像只要这样做,就可以打消他心底滋生的些许愧意,“如果确实有我的责任,我会承担后果的——你应该有办法支开我的兄长吧。”
“他正在西边。短时间不可能找上你。”
“这就够了。”姜凛轻而易举就没去身形,奔向东方之山,一切起源的塔尔塔洛斯,“我会解决的。”.
其实这是无用之举。
他赶到塔尔塔洛斯,这行为毫无意义。
因为身处塔尔塔洛斯并不是什么必不可少的条件,但他仅仅是想要到来而已,仅仅想回到这个地方,不论这里是不是塔尔塔洛斯。
姜凛已经做好了打算——即便是他,拼尽全力的话,说不定也能够做到什么。
就算雅典娜的拯救只是象征性的,也无法否认他的坚持促成了预言的实现,既然如此,他就应该做出什么来弥补。
就算这是对埃菲希的否定,就算这是他莫须有的补偿。
姜凛大概知道了雅典娜的意思:命运三女神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给出了新的神谕。预言了魔盒之子带来的灾难,而潘多拉魔盒的力量本就根源于塔尔塔洛斯,魔盒之子好巧不巧在这时候出现,只是为了在大地上掀起“混乱”,方便转化成塔尔塔洛斯的力量。
这也意味着阿伽庇的封印很成功,塔尔塔洛斯被削弱了,才需要以此补充。这些灾难结束之后,塔尔塔洛斯就会陷入沉寂,数千年不再醒来。
既然阿伽庇已经为了守护这片大地付出了那样沉重的代价,他不想破坏这份成果。
其实还有最简单的方法,他无法阻止塔尔塔洛斯,但是可以阻止灾厄的蔓延。
已经逝去的生命不可追回,只有趁着灾难还未完扩散之时阻止。只是姜凛并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所以想要保护好这里的人类,他也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只是一些代价而已,对神明来说,无非是千百年时光。
啊,但是……即便如此……他不想忘记这一切。
千百年后,他的灵魂再度成型,却未必还能记住这些。姜凛提前抽调了自己的神力和记忆,分成三份,自然是要交给他最为信任的三个人。
蛮琼和东君那两份他亲自跑一趟就好,至于这最后一份,他封锁进了利米那的少女送给他的项链里,投入塔尔塔洛斯的深渊中。
阿伽庇一定能收到的。他如此坚信。
用所有神力张开结界,才得以从黑烟之下护住与这些神明之事截然无关的人类,以他的水平,恐怕无法维持太久,也会损伤根基——那种程度的损伤,几乎就相当于死亡。
只是这种程度的损伤而已,没有关系,只要时间够长,他的灵魂还能够归来,他还能重新拾回过往的记忆。
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姜凛越过阿伽庇的山,一路向东。
但是这路途太远了。他的所有力气都用来支撑塔尔塔洛斯周边的结界,自己本体随时有可能消散,但是那样的话,与阿伽庇有关的记忆就无法被保存下来了。
他不能停在这里,他得向前。
借西风之力,姜凛翻越千山万水,来到永春之地,东君种下桃花树的春园小筑前。
完全没法子掩盖自己的虚弱了,姜凛心里有数,肯定会被东君劈头盖脸地训一通吧……毕竟这种事接受不了也很正常。
但东君没有,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只问了他一句。
姜凛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因为他想要这么做。
与击破神谕无关,他只是想要坚守友人的成果,只是想要弥补自己的过错。
他就在春雨般纷纷扬扬的桃花树下消散了。
第86章 沉夜
“唔?怎么样?知道什么了?”埃塔米娜嚼着薯条,颇为期待地看着姜凛。
不知道这是过去了多久,反正埃塔米娜的外卖都到了,他才刚刚睁开眼。
“说不出话来。”姜凛的表情变了又变,几乎都要憋青了脸,“西八!”
埃塔米娜虽不晓得情况,却也被逗得哈哈大笑,心情大好地往姜凛嘴里塞了一块炸鸡。
“那现在怎么办?你要去见他么?”埃塔米娜用沾着番茄酱的薯条指指门口,“他刚才可是来过了哦,说不定也猜到你在这里了。”
“来就来——”姜凛嘟囔道,“谁还不敢见他不成。”
这么说着,他顺了一根埃塔米娜的薯条,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出。
他这么一折腾,已经三个小时过去了,姜凛尽量想让自己看上去若无其事,他拍拍自己的脸,借手机屏幕的照映看了眼自己的模样,很好,没什么问题。
阿伽庇坐在飘窗边,玻璃窗外的天光洒落在他身上,这一幕叫姜凛脑中种种都瞬间清空,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们果然再见了。
跨越那么多时间,承载无数期待与愿望,他们果然再一次见面。
注意到他回来,阿伽庇从飘窗上下来,轻轻勾住了姜凛的手,将他带到床边,“听说你已经拿回记忆了,应当也恢复了完整的神格吧。”
“嗯……”先前姜凛倒是一直没在意,不过现在确实神力恢复,他也能当半个战力用用了。
不知道阿伽庇这是几个意思,索取拥抱般向他张开怀抱,见姜凛没给出回应,也不急不恼,只是拽住姜凛的衣摆,轻轻偎靠上去。
但是不管怎么说,至少不应该与阿伽庇有所隔阂啊。姜凛在阿伽庇身边坐下,清淡的香气飘来,惹得他心猿意马。
“不用担心,现在的我还有理智,不会出问题。”阿伽庇靠在他肩头,长发随即垂落,在姜凛手背上晃动,“要不要一起出去吃晚饭。”
“当然好啦。”姜凛捧住他的脸,微叹一声,“只是有点生气。”
阿伽庇一副无辜的样子,茫然地望着他。
“没有生你的气——我记得这边有家店的黑椒土豆泥据说很好,去尝尝吧。”
阿伽庇蹭了蹭姜凛的掌心,“好。”.
他们坐在靠近玻璃墙的座位,轻易就可以看到行人往来的街道。姜凛对当地口味的接受度还挺高,幸好没有复刻当初去英国办事连吃四天中餐厅的惨剧。
阿伽庇慢条斯理地解决自己盘子里最后一块烤肠,姜凛伸手去拿刚上来的甘蔗汁,不小心撞上阿伽庇的手背,那一瞬的触感冰凉——阿伽庇顺势握住了他的手,那一点凉意简直冰到了他心尖上。
“往后有没有什么安排呢?我想这趟底比斯之行应当没那么快结束。”阿伽庇将甘蔗汁放在姜凛身前,理所当然地霸占了姜凛一只手,“这段时间我的情况应该还稳定,嗯……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带上我一起呢?”
姜凛莫名其妙,“有谁不带你一起吗?”
阿伽庇笑了一下,拉着姜凛一起靠在玻璃上。姜凛搞不懂他想做些什么,但还是陪他一起靠下,在他的目光里,阿伽庇永远回以无比深情的视线,仿佛这样相视之间,就能倾听对方的心跳。
来来往往的人们说着无法分辨的语言,所有声音搅和成一团,那样遥远,好像都只是嗡嗡的噪音。姜凛试着从中找出挣动的心跳声,但是一无所获,他能够明确感知到的,只有阿伽庇体温微凉的手。
“那个……来都来了,不如就抽空看看金字塔博物馆什么的吧。”姜凛不好意思地捏捏阿伽庇的指尖,“等走的时候,还可以顺路在西山过个年,怎么样?”
“嗯。”阿伽庇别过头,这个动作却并没有给姜凛带来丝毫的失望感,他们各自注视着不同的事物,但灵魂如此接近。
“我很期待。”
玫瑰奶油布丁的香气填满了大街小巷,他们从人群喧嚷的市场中挤过,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相牵的手。那时候黄昏轻飘飘地落下,反射夕曛的楼房就像被赭石浸染过的唇,姜凛低头咬住吸管,和阿伽庇一人一边,品尝新买的古法咖啡。
他们走得很慢,天黑时,姜凛被桥头的水风吹拂着,不由得哼唱起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小调。
这里远离市中心,距他们落脚的地方也有段距离,姜凛不知道这条河流是不是尼罗河,风不会知道一条河流的姓名。
“还有一堆麻烦事得处理呢。”姜凛坐在河边的桥砖上,背对一水之歌的半座城市,而另外一半也离他如此遥远,与他相近的只有眼前的阿伽庇,“东君肯定不能留在这里,处理欧西里斯的事还得费力气,我们大概还有不少时间得忙。”
他又这样,看似专注倾听着,但实际上未必真的听进去了什么,或者阿伽庇更在乎他们在一起的时光本身,无关他们在什么地方、说着或做着些什么。
姜凛知道阿伽庇没听,他也不是真心要说这些。
“唔,我记得欧西里斯的墓地在阿拜多斯,可以去看看。”夜色太沉,姜凛没看清阿伽庇在做什么,只是能听见那边的动静,没准备说破。
背后是河流,对岸有船只停泊,桥下的咖啡店门口有一猫一狗正在大闹,这些都被姜凛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短促的一声试探,无法放入音符中定义,不成章法,凌乱不堪。
阿伽庇吹奏起数千年前的古老旋律,那是宁芙之间流传的小调,原型是附近村落的歌曲,被擅长音律的宁芙们学会,改进之后有了这副模样,不过并没有传于后世。
笛声如吟游诗人的高歌,讲述古老而原始的故事。在春天,人们相爱然后死去,一切都如此简单。
姜凛能够听懂,风声里的只言片语,不宣之于口的事物。
这怀旧的时光不算太长,阿伽庇放下笛子,轻靠在姜凛肩头,对岸的灯光闪不闪烁都无关紧要。
姜凛收到了蛮琼的短信,手机屏幕一闪,不解风情的工作又出现在眼前,不过姜凛也没有多么不快,这时候,他感到很平和。
没有高涨的情绪,只是从这个世界得到了一点简单的满足,似乎只要他们仍然在尘世相偎靠着,就已经足够。
不过工作还是要看的。
ISA的资料库也不是摆设,蛮琼这就已经找到了欧西里斯的墓地所在,叫姜凛今天准备,明天一早就动身出发。毕竟是主神级别的神明的墓地,需要小心谨慎才是,因此蛮琼决定让全员出动。
或许也因为人多一点他更好应付东君。
反正姜凛可以理解啦,当然也接受安排,只是不要折腾他的假期时间就好。
这些都不重要,他看向阿伽庇,猜测着为什么这支笛子还被阿伽庇留着。
这么说来,还有没想通的地方。
阿伽庇进入塔尔塔洛斯,身躯包括灵魂都会成为最本源的神力而与塔尔塔洛斯相融,现在这副躯壳应该是他再度幻化得到的,但最一开始他们在特洛诺斯相遇的时候,阿伽庇已经以人形存在于棺椁中了。
虽然蛮琼说什么封印松动……但是这肯定不是对他而言最合理的形态吧,找个机会问问好了。
即便他不想探问深渊下的往事,那是没有星星的地方,连他都感到无奈。
“对不起。”
姜凛道:“连你最后的愿望都没有实现。”
阿伽庇应当是真心想要他去替自己多看看那些风景的,可惜姜凛没多久就放弃了,将所有神力变作了施加在人类身上的短暂护佑,以致没能够实现这个愿望。
不是有意为之,却也是无可辩驳的辜负。
不过阿伽庇肯定不会和他计较,他只是想这么说,想以此试探一番。
“不哦。”阿伽庇勾住他的小指,“这是已经完成了的愿望。”
姜凛当作他是说这段时间他们已经一起去了许多地方,只以为是寻常的闲聊之说,一笑置之。
“唉——”姜凛伸了个懒腰,“本来还想玩点什么夜谈帝王谷,看来是没空了,不知道欧西里斯墓地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呀,是不是太不敬了。”
“欧西里斯本来就是一位死而复生的神明,并不避讳死亡。嗯……我猜那里值得一去。”
连阿伽庇都这么说,那就可以百分百确定阿拜多斯有看头了。
虽说封印松动什么的事情听上去很紧迫,但找回记忆后的姜凛已经没有那种感觉了,甚至还有闲心想着玩。再怎么紧迫万分也不会像三千年前那样,都是小场面。
主要是,他相信他们能够再一次应付塔尔塔洛斯,总不能两度在塔尔塔洛斯身上吃瘪。而且既然阿伽庇和塔尔塔洛斯相融合,就不可能发生三千年前那种几乎是拿他做祭品的情况了,很安心。
“唉,再去买个冰淇淋好了。”姜凛跳回地面,踩在砖石上,“毕竟明天就要开始工作了。”
第87章 阿拜多斯
虽然说他们知道了欧西里斯的墓就在阿拜多斯,但是毕竟没有墓碑什么的以供确定,具体地址是没有的。
按照埃塔米娜的想法,他们可以为欧西里斯举行重生的仪式。
在神话里,身为法老的欧西里斯被兄弟赛特杀死夺权,分割成许多块投入尼罗河,是他的妻子伊西斯女神设法复活他,作为死而复生的神明,欧西里斯得到了冥界的权柄,成为冥王。
阿拜多斯是神明的墓地,也应当是复活之地。
不过……
姜凛手捧科普书,质疑道:“那也得留着尸体才行吧?我们这样空手来,拿什么复活他?”
埃塔米娜十分坦诚,“不知道呀。”
那不就成了完全没底的事情吗!姜凛震怒,来上班就算了,居然连工作任务都没有确定。
“拼合尸体的复活应当也只是一种形式而已。”阿伽庇适时地插话,“既然这里已经有欧西里斯的神力在,未尝不可以是复活的媒介。”
是东君——姜凛和埃塔米娜齐齐望过去。
东君落在队伍最末,与在最前头的蛮琼隔了很远。他自称与植物之神的权柄相性很好,但欧西里斯的冥王属性总让他不是很舒服,因此现在虽得到了欧西里斯的全部神力,却还没能够完全相融。
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硬塞力量过来的行为,对普通人来说或许是天降的惊喜或惊吓吧,但对于不爱惹上事的东君而言,纯粹是麻烦罢了。
蛮琼:“前面有欧西里斯的神庙。埃塔米娜,你和姜凛先去看看情况。”
他早就在报告里听说了上次他们闯入法老墓穴的事情,绝对不会对埃及的任何遗迹轻举妄动。
至于阿伽庇,情况未明,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受刺激,还是先留下来好。
姜凛自然理解蛮琼的安排,跟埃塔米娜一起先进入神庙查探。
没什么人,他们是以游客身份进入的,墙壁上还能看到壁画与文字,不知道埃塔米娜能解读出多少东西就是。
“唔,这里有关于欧西里斯复生的故事,我看一下。”埃塔米娜走到一个角落里,津津有味地打量着墙上的壁画。
“那我去和他们说一声。”没发现任何不对的气息,这里应当就是很普通的遗迹,姜凛觉得可以让蛮琼他们进来了。
走入神庙遗迹时,阿伽庇的目光扫过无处不在的壁画与文字,道:“这里的原身应当是伊西斯为掩藏欧西里斯的尸体准备的地方。”
“诶?”姜凛愣道,“是墓地吗?”
“应当是比墓地更有收获的地方。”阿伽庇道,“是伊西斯为了躲避赛特的追查而制作的,伪造尸体搅乱视线的赝品。”
姜凛知道他的意思了——收集到欧西里斯的尸体后,伊西斯女神伪造了许多尸块,将欧西里斯的混入其中,这样就可以不被赛特发现。
“找到了!”埃塔米娜风风火火地冲过来,“哼哼,这里可是留有伟大伊西斯神手笔的遗迹,有办法了!”
姜凛捧场地给了个期待的眼神,埃塔米娜便自行说下去,“借用女神当年准备的尸块,再按照复活仪式的步骤进行,还要注入欧西里斯神的神力——最后建立类似大召唤术的概念,应该就可以短暂地复活欧西里斯神。”
“所以女神准备的尸块在哪里?”
“不知道!”
那不还是没法操作吗。
姜凛左顾右盼,确定这里没有人类在,也确定没有探查到异常的能力波动。
简单来说就是没有神力,如果是女神所造之物的话,应该也附有神力才对。
“找东西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埃塔米娜一晃身蹿出去,“我得学习怎么做木乃伊呢。”
没什么头绪啊——姜凛摸摸下巴,“我想那些尸块不见得还存在吧,就没什么别的可以代替的方案吗?”
“看完做什么。”蛮琼冷哼了一声,移开目光,“还指望我来考虑这些事?”
姜凛:“真不干活啊?”
不过也不能指望上蛮琼什么,他人生地不熟,对这里了解不多,还不如听听阿伽庇有什么想法呢。
“唔……总感觉,”一直沉默的东君开口了,“比起躯体本身,某人的力量和急切的心情会更重要——这是欧西里斯的神力感应到的。”
“这么说的话,传说伊西斯因为欧西里斯之死而流下眼泪……”姜凛嚎道,“我们上哪找伊西斯啊?”
伊西斯的代行者行不行啊?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这样做。”阿伽庇轻轻勾住他的手,安抚般地蹭擦他的掌心——动作十分轻微,只有姜凛自己能够感知到,“用于欧西里斯神相关的某样事物作为主体,让埃塔米娜用一些代替品制作木乃伊,照常进行召唤仪式,就算没有成功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姜凛一拍手,“我知道了!”
让蛮琼在这附近设下针对普通人的结界,姜凛开始收集材料。
他大概有个想法,有一样和欧西里斯联系密切的事物——欧西里斯的脊柱,杰德柱。如果用杰德柱作为核心的躯干,或许真的可以与欧西里斯神建立联系。
他们现在干的这事就像是当初他执意用清玉联系塔尔塔洛斯中的阿伽庇一样,姜凛很有经验。阿伽庇与欧西里斯同样是被塔尔塔洛斯吞噬了神力,一个主动一个被动,既然当初的阿伽庇没有那么快被消磨,欧西里斯神的灵魂应该也还在。利用大召唤术和躯体短暂地召来灵魂,这是有可能做到的。
毕竟麻烦的其实不是东君拥有了欧西里斯的能力,对他们来说,这种情况更接近于“外交问题”吧,在行动之前还是问过欧西里斯比较好,如果能设法把欧西里斯救出来就更好不过。
杰德柱护身符是能够买到的,姜凛从集市回来,正好碰上埃塔米娜。
“嗯……找东西重制躯体吗,可以呀。”埃塔米娜勾过那只护身符项链,在手里甩了两圈,“我想要干脆借这个机会和伊西斯女神同调,你们可不要来打扰我。”
姜凛耸肩,“能完成工作就行。你准备用什么材料?我现在找。”
“好呢。”埃塔米娜拉了拉姜凛的衣摆,“里面氛围很奇怪哦。”
不用想也知道啊,假装不在意的蛮琼和沉默是金的东君,阿伽庇八成明哲保身装模作样地看壁画去了。
姜凛踌躇片刻,道:“那我不进去了。就不能给那俩大爷找点事做吗!”
“嗯哼。”
阿伽庇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身后,若不是自己轻笑了一声,姜凛都没能察觉到。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姜凛拍拍他的肩膀,“来都来了,干活吧。”
埃塔米娜给出了一些可能能用到的材料,大都是本地能找到的东西,比如尼罗河水和青金石,她说这是靠灵感得出的结论,她的灵感就是伊西斯女神的指示。
他们并肩穿过城市,已经能看到流淌的尼罗河。埃塔米娜没说要多少,姜凛就准备装上三个矿泉水瓶。
“感觉你业务水平提高不少啊。”姜凛甩甩手上的水珠,把瓶盖拧紧,抬头看了一眼阿伽庇,“是不是偷偷进修啦?”
“嗯?”阿伽庇微有些不好意思,“咳,总觉得不能给你添太多负担,况且我们与底比斯的关系本就密切,我早就有所了解。”
“嘛——这不是很好嘛。”姜凛把水瓶收进塑料袋,带着杂七杂八的一堆埃塔米娜要的东西往回走,“早晚有一天我们会做长期搭档的。”
阿伽庇,那可是多好的一块上班的料子。
他们的目的是要制作一个可以被当成与欧西里斯沟通媒介的木乃伊躯体,但是制作木乃伊这件事本身就不是能这样简单完成的,在埃塔米娜的赶工下,一具新鲜的木乃伊登场。
蛮琼不喜欢这浓郁的香料味,捏着鼻子走远了。埃塔米娜在亚麻布里塞了一大堆草、泥、宝石和香料,她说这些都是“寄宿神意”之物。
姜凛也不得不屏住呼吸,“唔……这真的就算可以了吗?”
埃塔米娜恼道:“一个下午你想让我做出来什么啦!让开让开,我要准备召唤术了。”
她唤出伊西斯的权杖,张开象征女神的鸢翼,一早就用尼罗河水在神庙地面画好的神纹被响应神力而浮起,就在这时,东君放下了欧西里斯的曲柄杖,让它成为媒介之一。
短暂地咏唱后,木乃伊忽然抽搐,应当是欧西里斯的灵魂响应召唤降临了。
但姜凛疑道:“你做声带了吗?”
埃塔米娜:“这种东西我不会啦!”
“咳咳……不要紧,我的灵魂可以与你们对话。”
虚空之中有缥缈之声传来,姜凛注意到在打起精神的时候,阿伽庇的手指轻轻搭住了他的手腕。
欧西里斯神的虚影显现,“很高兴见到你,拥有伊西斯之力的人类吗。或许我擅作主张的行动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但我希望在我的肉身恢复之前,由可靠的人保管这埃及的丰饶之力。”
第88章 守护
那位皮肤绿色的神明哀叹道:“令我死亡的,是比拉神更为古老的存在,我无意将陌生人卷入其中,只希望你们能在我下一次苏醒前保管好我的神力。失去它对埃及来说是一场灾难。”
姜凛:“下一次苏醒?我可以理解为现在的死亡只是暂时的吗?”
“没错,死亡的只是我的躯体,我的灵魂为了保全自己而陷入沉睡。”
毕竟是以“重生”为传说主体的神明,死去活来几次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可以说一下详细的情况吗?”
“当然。那天我一如往常地在冥界,不过已经许多年没有灵魂走入审判之庭了,在王座上,我察觉到了这古老不详的力量。我也曾试着与它对抗,但最终我认识到我难以与其抗衡,为了避免完全被吞噬,我不得不牺牲肉身让灵魂休眠。”
欧西里斯十分苦恼的样子,“给你们添麻烦了。我知道你们也是来自未知之地的神明,否则是无法承受这与冥界相连的神力的,既然这样,可否请求你们在我死去的这段时间内暂时守护埃及呢?”
虽然说欧西里斯是一位对埃及来说极为重要的神明……尽管信仰衰弱,但原生于这片土地的神明仍然守护此地。
对他们来说就比较麻烦了。东君是他们那儿的春神,怎么好跑去守护埃及呢?倒也不是不行,东君并没有属于自己的“职责”,但他对这里人生地不熟,就算有欧西里斯神力的指引也很难办。
短暂的沉默之后,东君道:“知道了。我会留在这里。”
姜凛注意到蛮琼的神情微动,但蛮琼没有开口。
“那我就能放心了。”欧西里斯双手交叠在胸前,缓缓闭上眼,“恐怕有什么恐怖的事物即将出现了。希望各位保重。”
毕竟是灵魂在沉眠状态,欧西里斯应该不能太久地响应召唤,这就退去了。
蛮琼望向东君,显然是想说些什么,但被东君抢了先,“我会暂时留在这里,你们应当有分部在这边才是。”
姜凛:“啊,有是有,但基本都是研究人员。”
由于这边的神明隐退,ISA并没有多少实际战力留在开罗分部,主要是研究员,进行对古代魔术的破解。
东君甚至指名道姓地回了蛮琼一眼,“队长有什么意见?”
简直是挑事。姜凛默不作声地拉着阿伽庇站远了些。
蛮琼面无表情,“可以。”
一听见这声调,姜凛就决定这段时间还是不要招惹他为妙。
他们二人之间气氛诡异,有多少人在场都缓和不了。姜凛大概也猜得出情况,除了代替欧西里斯守护埃及这理由之外,东君估计也是故意想膈应蛮琼,顺水推舟远离那个控制狂的视线。
“那木乃伊怎么处理?”姜凛指指,“就地拆解吗?”
“哇啊不要!”埃塔米娜扑上去,险些拽下木乃伊一条胳膊,“我要带回去!可是一下午辛辛苦苦做的!”
姜凛:“别人真的不会当我们在走私文物吗……别被海关查了。”
但埃塔米娜似乎很坚定,她还挺喜欢这具木乃伊。
阿伽庇在木乃伊上方轻轻一抚,成年人大小的木乃伊顿时被缩在他掌中,就像一只小巧的钥匙扣。这是相当难掌握的空间之力,阿伽庇用起来竟得心应手。
“唔……旅游纪念品。”他贴心地用一张手帕纸将木乃伊包裹起来,交给埃塔米娜,“是这样没错吧?”
埃塔米娜大呼感谢,把小木乃伊收进了自己的口袋。
这时候,东君已经一个人离开了神庙。姜凛看看东君的背影,又看看蛮琼那副吃了苍蝇的神情,用手肘顶顶他。
“行啦老板,不会有什么事的,咱们赶紧回去吧,每分钟的耽搁都是几千万的损失呢。”姜凛打工多熟练啊,自然知道蛮琼需要什么,“你先回去吧,我带东君去分部熟悉情况——唔,不过我就不回总部啦,到我轮休的假期了。”
“嗯。”蛮琼深色稍缓,“过年还是回家一趟,去看看姥姥。”
“好哦——”
蛮琼毕竟是ISA高层,偶尔跑个任务也就算了,在异国他乡待太久实在不合适。埃塔米娜没准备这么早走,好不容易来埃及一趟,她准备玩个够再说。姜凛只需要再留一天,和分部对接一下东君的事就好,他不打算多待,早日拉上阿伽庇回西山才好。
回西山过小年,除夕就去老家。
虽然忙活了一天,但姜凛也没有闲住,入夜后他跑去了最近的商业街,与阿伽庇在小镇上闲逛。
“现在问好像有点晚了,但是……嗯。”姜凛和随便在路边坐下,这个时候,路上见不到什么人,他们拥有一片很自由的夜色。
他挠挠脸颊,道:“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回我的老家过年啊?我家里只有一位老人,不会太麻烦的。”
“嗯?”阿伽庇莞尔一笑,“我们不是早就约定好了,要去你的山看一看吗?”
“不是啦,不是。”姜凛有些手忙脚乱地比划,“老家不是指西山,嗯……是作为人类的家。在我们的文化里,一起回家过年是意义比较特殊的一件事。”
还不知道怎么和姥姥解释呢,他也没出柜啊……不对,他以前也没柜啊。
要不把蛮琼也喊来支个招吧,虽然说不知道蛮琼是怎么在他身为人类的亲缘关系里横插一脚的,但是来都来了,就来帮帮忙咯。
反正阿伽庇一定会答应啦,只是这种邀请让人有些不好意思。
“是去见你身为人类的亲人吗?”阿伽庇毫无预兆地靠过来,下巴压在了他的肩头,“这种事对我来说可真是……前所未有呢。”
“不方便吗?”
“不,我很期待哦。”阿伽庇笑时的鼻息扑在他颈侧,惹得姜凛发痒,“被介绍给重视的亲人什么的,是在我们那个时代的神明不可能感受到的幸福。”
姜凛想起来他曾在睡神的花田中看见阿伽庇的往事:尚且不是完成形态的他望着一位宁芙离去的背影。他曾经说过,他的父亲是一位在战争中落败的泰坦。
虽然姜凛自己也没有见过父母这种存在,但是压根没有和曾经有过显然是天差地别的概念。
阿伽庇在从前就是一位和人十分接近的神明,或者说,他虽是神明之身,但一直渴望像人那样去活。
“好啦,那就这么说定了。唔?”姜凛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是蛮琼的来电。
蛮琼估计不是坐飞机回去的,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到了总部,不过这么大半夜,也不知道有什么事找他。
“哈?把你的鸟毛给东君?”姜凛大惊失色,“他不可能收的吧,你知道他的脾气的。”
蛮琼的羽毛——和监视器差不太多了。关系好的时候可以说是定情信物,如今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他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哇啊,还轮得到你不放心呢。他是谁呀,是东君,现在还是欧西里斯神力的拥有者,除了翻译器失灵这种极端情况,还有哪里需要你操心的?”
而且干这种活肯定会惹毛东君,姜凛可不想上门讨嫌。
蛮琼沉默片刻,姜凛趁热打铁,“这时候你更该离他远些才是,至少要有让他舒服的距离吧。你知道他最讨厌束缚,是闲散惯了的。你这般逼紧反倒惹人反感,何必呢。”
他还猜不到东君蛮琼那点事吗,浓情蜜意的时候自然都不当回事,真有了不可调和的分歧,这两个家伙性子都是又冲又倔,自然互相讨不得好。
“其实我觉得你该好好想想和东君的事了。”姜凛乘胜追击,“虽然说已经分开多年,你本不该追着他不放,但你若有心求和,那又是另一回事了。既然闹掰了一次,你也知道缘由的,可不好明知故犯呀。”
蛮琼的语气很不好,“少废话。”
显然他已经听不下去了,沉声道:“不干便是了,闭嘴。”
手机里只剩下了急促的嘟声,姜凛关掉页面,重重叹了一声,“真麻烦啊,这两家伙。”
他的电话声音不小,也没有避讳阿伽庇,听了全程的阿伽庇轻轻靠在他身边,道:“我没法想象我们分开的样子——不是指外力上的。”
“这种事情……唔,感觉没法定论的。”
但姜凛轻轻地勾了一下阿伽庇的发梢,如同一点不足为道的暧昧心绪,“但是我一定很喜欢你,否则很久以前我就会丢下你跑了。”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我一定——”
姜凛连忙捂住他的嘴,“你什么你呀,没有的事,不要乱说。”
如此温热的气息融在他掌心,阿伽庇较常人略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遮住他溺满情思的眼瞳。
“好。”他在姜凛掌心蹭了蹭,真如一只乖巧的猫那般情态,“不会有那一天的。”
“我们回去吧。”姜凛拍拍衣服上的灰,“明天晚上的飞机呢。”
第89章 越界
姜凛的西山是位于昆仑山脉的一座小山头,小是真的小,比阿伽庇的山还更小些,离人类的聚落也远,这么多年他都不曾回来看过,不过蛮琼应当设过结界,不至于叫他的老巢被人发现。
这时候,大雪落了满山,空荡荡的树枝载着如被厚雪,姜凛轻轻落在半山腰,朝厚白的雪地踢了一脚。
“好久没见这么大的雪了。”姜凛牵着阿伽庇指尖发红的手,奔于落雪静谧的山林间,“你应该也没见过吧。”
“许多年前曾见过一次,应当称得上是雪灾了。”阿伽庇在雪地中有些踉跄,但姜凛握住他的手了,这就会是一段绝不可能走失的道路。
很冷,空气都像是被冻结了,但姜凛的脚步丝毫不为寒冷滞阻,他急切地想要叩开蛮琼设下的结界,带阿伽庇去见一见他住了数百千年的家。
“到啦——”
虽然眼前什么都没有,仍是荒芜空山,姜凛却指着不远处一片林,“这就是我家了。”
神力注入,蛮琼设下数千年的结界被解开,眼前的树林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宅院。
“咦?还帮我修了房子啊。”姜凛推开院门,“这都明清时候的制式了,唉,也是,原来的也太老了。”
这种细腻的活不是蛮琼能想出来的,估计是东君的主意。那会儿他们应该还好着呢。
结界里是另一番天地,朱门青瓦,只有薄雪半寸,院子里竟还摆了一盆桃树,有东君的神力在,这时节仍开着。
“哇!还有温泉!”
这里已经是姜凛都陌生的模样了,但他惊喜地发现屋后有冒着热气的一池暖泉,“东君真是贴心啊。”
阿伽庇就跟在他身后,陪他在这座宅院里探看,本来说是要招待他的主人家,现在也新客般在自己的屋子里探路。
“唔。”姜凛回头时,不巧撞上了阿伽庇,看上去简直就是故意扑进人家怀里,不过他自己倒是没什么自觉,还掸了掸阿伽庇发梢沾着的雪花,“这片雪花长得可真是太雪花了。”
不知道设计这宅子时埋了多少道结界阵法,屋檐底下半点寒意也没有。姜凛攥紧了阿伽庇没暖起来的手,“我先去烧壶茶。休息一下吧。”
说着休息一下,姜凛似乎并没有要消停的意思。
阿伽庇倒是坐在软座上喝起了热茶,姜凛甚至不知从哪拖了一条毛毯来给他披上,理由是阿伽庇的手根本捂不热,说不定是路上冷到了。
唔,虽然阿伽庇自己觉得不会是这种理由。
姜凛是带了年货回来的,这会儿他忙着把香肠晾起来,等下他还打算切块腊肉当晚饭——哦,现在吃饭不是他人生的必要环节了,但至少得作为乐趣保留下来。
他回到客厅,拉起阿伽庇的手试了试温度,还是不暖和。
阿伽庇忽然拿手背蹭了蹭他的脸颊,冰凉惊人,但姜凛没有躲,捂着阿伽庇的手背,顺道喝了口茶,是东君留的花茶。
“晚上要不要一起泡温泉。”姜凛趴在桌上,随手捞来了阿伽庇一截发,“我保证很舒服。”
主要不是温泉,是他要给阿伽庇换身衣服——他刚从衣柜里搜罗出来了不知道是东君还是蛮琼准备的新衣服,各个朝代应有尽有,反正在结界里放不坏。
“嗯?好啊,”阿伽庇笑道,“我的山里并没有这样的地方呢。”
既然答应下来了,姜凛的小主意就算是成功了一半,这就去准备东西了。
因为地处结界内,外面风雪肆虐,不妨碍院中温暖如春,只有恰到好处的薄雪片片,落入氤氲水雾中消失不见。
姜凛把整个人都没入水面下,咕咚咕咚冒着泡。
靠在岸边的阿伽庇无奈道:“这是做什么?”
“我不要出来了,这里舒服。”姜凛探出头,缓慢地游到阿伽庇身边,“怎么样,我就说很好吧。”
阿伽庇竟然还退了半步,在姜凛看他的时候别开脸去,“嗯……”
水汽太迷眼,但姜凛还是看清了阿伽庇脸上的绯红,知道他的躲闪、他的窘迫都是为了什么。
“在这样的地方,总觉得头脑都要迟钝了。外面的风雪似乎进不来啊,真是架构完美的结界。在结界一事上我还不是很精通,如果有什么办法可以学习就好了。”
“这些都放一放。”姜凛打断他,扶着池壁把自己撑起来,“现在我想亲你。”
他那样热忱地望着他,姜凛知道阿伽庇不会拒绝这样的要求。
没有躲避,虽然也没有主动。但是姜凛扶住他的肩膀,用被泉水浸暖的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先阿伽庇一步吻了上去。
他不太擅长接吻这种事,只是有无法压抑的亲近之心。
阿伽庇的脸更红更烫了,他闭着眼,长而下垂的眼睫不停颤动着,仿佛要这样晕倒过去,把自己的重量全部交给搂住他肩背的姜凛。
漂亮极了。
姜凛用手背掩着自己的嘴唇,另一只手挠了挠阿伽庇苍白的胸膛。
以前他也不至于这样苍白无血色,难道是在塔尔塔洛斯里不见天日太久了?
阿伽庇稍睁开一只眼,仍有些不好意思,把湿漉漉的脑袋往姜凛肩窝里一埋。
“你应该从没和人一块洗过澡吧?唉。”姜凛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声,随即大笑起来,“我也没有!”
他笑时候,阿伽庇的发丝挠在他颈边,勾起些轻微的痒意,缠人心思一般。
虽说在温泉池里坦诚相贴,姜凛倒没感觉出多少旖旎气氛,把阿伽庇逗一逗他就很开心了。
“唔……”阿伽庇抬起头,红得像照明的灯烛,那么湿漉漉的目光含着几分羞意地投向姜凛,几乎能把他的魂给勾飞了。
“我找了个炉子出来,虽然是用来煮茶的,但是咱们烤点肉吃怎么样?”姜凛三两下翻出温泉池,抓了件袍子披上,横竖结界里不冷。
他点火开炉,拿来边上早就准备好的肉,顺便把胡椒孜然罐子摆齐了。
就在他把串好的肉摆上铁架的时候,一只手接过了木签。
“我也一起。”阿伽庇带着温泉里暖融的水汽靠近他。
姜凛遂决定把这活完全交给阿伽庇,他负责等吃。
吃饱喝足,姜凛又钻进了温泉里,阿伽庇倒是没下去,只是坐在岸边陪着他。
“没有什么玩的,会不会无聊啊。”姜凛把脑袋靠在阿伽庇大腿上,嘴上这么问,其实他已经琢磨了不少事情想拉着阿伽庇一起做。
“不哦。”阿伽庇拨开因为被打湿而胡乱贴在姜凛脸上的发丝,“每一秒都是很珍贵的时光。”
他总是那样善于蛊惑。
姜凛就此安静下来,直到他发现自己在温泉里变得皱皱巴巴才不情不愿地爬出来。差不多是时候了,他把阿伽庇哄到他的卧房——这时候阿伽庇竟然停了脚步。
姜凛:“怎么了?”
阿伽庇:“我……我去别的房间住吧。”
姜凛不解,“怎么?害羞?之前我们不是一直睡在一起吗?”
“唔……”
阿伽庇避了一下,“我——”
姜凛一反常态,步步紧逼,“有什么顾虑吗?”
“我……”
姜凛挨近了些,近得能尝到阿伽庇的呼吸。他的气息在颤抖,似乎已经放缓了呼吸,仅有的动静也就像蝴蝶闪动鳞翼那样微小,但还是被姜凛察觉到。
阿伽庇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怕我总想和你亲近……说不定会做出什么越界的事情,就算是情难自禁,也不能原谅。”
越界?
姜凛想不通他们之间还有什么算是越界的事情。
他明知故问,将阿伽庇逼进了房间墙角,“什么越界的事?”
此时此刻他比以往的任何一个瞬间都更像一个活人——一个在凡尘中生活着的、为爱欲困恼的人类。因为姜凛一句调戏意味过浓的话语而脸红,“先前都有正经事在身,不敢放肆,但这种时候我还是去其他地方比较好……唔。”
姜凛放开他,“什么?”
阿伽庇轻轻蹭了蹭自己的嘴唇,望着姜凛,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我这样亲你,算不算越界呢?”姜凛掰过他的脸,“或者说还有什么越界的法子,你告诉我,我来试上一试。”
他那么喜欢他,有什么事做不得呢?
阿伽庇不上道,他便先下手为强。
阿伽庇身上还穿着浴袍,只一根束带系着,轻松就能扯开。姜凛在亲吻间隙中抽手解开了腰带的活结,顺势将阿伽庇拐到床榻旁。
这样也很漂亮。
因亲吻而呼吸急促,因羞涩而双颊浮红,姜凛喜欢这样子,他知道阿伽庇露出的狼狈情态都是因他自己而现。
“我这么喜欢你,哪有什么越界可言。”他嘟囔了这么一句,伸手想去扯下床帘,刚一碰上挂绳,便感觉到一阵天翻地覆。
床帘倒是放下了,他与阿伽庇一并被笼在帘中。不知道谁布置的屋子,窗帘红得喜庆,烛光透进来也得沾上艳色,映得阿伽庇的模样更是明艳惊人。
姜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90章 诡村
姜凛颇为遗憾地看着被折腾成盐菜的衣服——若是想哄着阿伽庇换上,他还得找些新的才行。
他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今天是个好天气,晴空碧透,甚至有些过于晃眼了。
院中积雪仍厚,阿伽庇站在落英下,白雪春花相映成趣。
就是神父装太不应景。
姜凛一个突袭冲上去,给阿伽庇撞得踉跄,最后两人双双滚在雪地里,姜凛便顺势坐在了阿伽庇身上。
“唔,睡得还好吗?”如此狼狈的姿势,阿伽庇居然还有闲心关心他,实在惹得姜凛玩心起。
“当然好,”姜凛俯下身亲他的额角,“一睁眼就看到你,心情也很好。”
只这么一句,就能叫阿伽庇又脸红起来——早些时候姜凛还没恢复记忆,他行起似是而非的暧昧之事可半点不含糊,这会儿反倒一逗就当真。
“会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阿伽庇微一偏头,让自己的脸颊贴在了姜凛手背上,“抱歉,这种事情我还是不太……”
“没有啦,起来起来。”姜凛把阿伽庇从雪地里拽起,看着地上人形的印子,又发起笑来,“下午下山一趟怎么样!我记得这附近有个村镇,可以买点东西——这屋子里连个电器都没有。”
“嗯……好。”阿伽庇轻轻靠在姜凛身上,大有姜凛走到哪他就黏到哪的架势。
随便了——姜凛心情大好,支了张躺椅在院子里,看阿伽庇拾掇屋子。
可能是阿伽庇跟着他一起看多了电视剧,昨夜便提想装饰一下宅子。他对自己的木屋都没这么上心。
或许是他真的想要把这里当做他们的家。
那他还能怎么样?自然由着阿伽庇去了,就算最后装修成天主教堂姜凛都不会有意见。
话说阿伽庇好像真的设计过教堂来着。
姜凛心里还有一事存疑——和塔尔塔洛斯一起被封印的阿伽庇是如何成为特洛诺斯的邪神的?
特洛诺斯虽是在利米那原址上建立,但显然已经是许多世纪之后的事了,离阿伽庇的年代太过遥远,他是如何被特洛诺斯的人们供奉成为棺盖下的邪神的呢?
虽然他相信阿伽庇不是那种蛊人心智的恶神,这其中必然另有隐情,但是时间对不上啊。
没有想太多,姜凛直接开口,“你当初为什么会出现在特洛诺斯?”
阿伽庇摆放花瓶的动作一顿,“嗯?”
“当时我和埃塔米娜收到任务去调查特洛诺斯的信徒,这才和你遇到。但是你不是在塔尔塔洛斯里面吗?怎么和特洛诺斯扯上关系的?”
“啊,这件事。”阿伽庇恢复了手上的动作,似乎特洛诺斯之事的来龙去脉都不是多么要紧的事情,顶多在姜凛问起来的时候充作随口的谈资,“我中途曾经离开过塔尔塔洛斯一次,应该是唔……六百年前吧。可惜当时我没能够很好地掌握塔尔塔洛斯的力量,没有任何记忆,也并不清楚自己是谁,就这样来到了特洛诺斯。”
六百年前啊……难怪特洛诺斯的教堂会建成那副四不像的样子。姜凛腹诽道:给他们的调查增加了很多坎坷。
“然后你就一直在那里沉睡吗?”
“嗯。后来我也没回到塔尔塔洛斯,只是沉睡在教堂的地下,直到你来才被唤醒。”
姜凛支住脑袋,看着阿伽庇,“原来是这样,那特洛诺斯的异教徒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这……恐怕是在我沉睡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吧。”阿伽庇流露出苦恼之色,“当时我没有记忆,现在想来也有些模糊,或许去到当地还能回想起什么。”
“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吧。”姜凛眼珠一转,引入正题,“那副画呢?”
“画?”
“就是摆在教堂里的,你的画——特洛诺斯的很多事都是围绕那幅画发生的,说实话,因为你出现得太突然,还有很多谜团没有解开。”姜凛盯着他,“这你应该记得吧?”
其实他想要探听的不是画,而是给阿伽庇画那幅画的人。
先前阿伽庇给他看过一段梦境,是阿伽庇的记忆,现在姜凛盘算一下,应当就是他在特洛诺斯的经历。
那可是阿伽庇的美梦,不知道有幸入梦的是谁。
虽然姜凛觉得阿伽庇不是那种会无的放矢给他看这些东西的人,但还是一直惦记在心里。
在他的灵魂失落时,有谁与阿伽庇擦肩而过呢?
不知道阿伽庇有没有觉察到他的意图,姜凛略有些紧张,主要是心虚——以他们的关系,本不该有那么多试探才是,但这个疑虑确实几度在姜凛心头出现。
“那幅画是我当时遇见的一个人留下的。”阿伽庇眨了眨眼,又露出了错觉般的狡黠,“以当时来说,他谁也不是,只是路过的旅行画家。”
姜凛摊手,“好啦——我明白了。”
那就没什么可追问的了,阿伽庇都这样直白地告诉他了:不论是美梦还是什么,留下那幅画的人对阿伽庇而言只是路过的旅行画家。
不过这样也可以完善一下给ISA的报告了,上次因为实在没东西可写,他们还遭了蛮琼一通训。
是时候了!
姜凛溜达回了自己的房间,准备拾掇一下给阿伽庇试的衣服。
就用“既然屋子已经被装扮得这么好了也穿得应景些吧”这样的理由哄骗吧。
阿伽庇大概是早知道他爱干这种事,基本没什么反抗的意思,十分爽快地答应了,只是弄不清这些衣服的款式,还得要姜凛上手帮忙。
“还是要多吃点。”姜凛摸了摸阿伽庇的腹肌,“很瘦。”
明显能感觉到掌下身躯轻微的颤动,大概不是出于温度,而是这样亲密的接触让阿伽庇不适应。不过姜凛想:反正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早晚是要适应的。
阿伽庇不大好意思地一笑,倒是没从姜凛手底逃一下。
姜凛摸到阿伽庇的锁骨,上面有一道小小的草莓印,他故作意外地叹道:“唉,这是我啃的吗?”
阿伽庇把脸埋进了他肩窝。
天知道阿伽庇在床上有多安分,只有情难自禁的时候才会缠上来讨要一个亲吻,姜凛一时不留意把人家嘴角咬破了,好在今天起来一看已经见不到伤口了。
阿伽庇胡乱摸索着抱住他,自己的衣服还穿了一半挂在臂弯,姜凛实在不敢让他这么一直抱着,怕青天白日折腾出点什么事来。
“这样系。”姜凛把阿伽庇的衣服拉上,捧着这小子一张好脸看了又看,感叹道,“长得是真厉害。”
阿伽庇顺势握住他的手,顺从地把自己的脸颊贴在姜凛掌心——妲己当年肯定也对纣王那么干过。
“怎么样?”阿伽庇笑起来,姜凛感觉吕尚这就要来砍他了,“合适吗?先前见你穿过一次你们这里的衣服,当时就觉得很漂亮。”
“好了啦!”姜凛忍无可忍,把阿伽庇的外袍捋平,“好看!以后只要你在屋里就穿着行吧!”
阿伽庇笑着就靠上来,姜凛故意顺势一倒,两人双双栽进床帐。
阿伽庇打卷的长发就铺在他心口,较体温更凉。姜凛捏了捏他的耳垂,“要不要耳坠。”
阿伽庇:“唔……会不会太浮夸了?现在的人似乎都崇尚简洁。”
“不会。我喜欢。”
阿伽庇立即变脸,“好。”
姜凛索性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嗯——等我退休之后,就是不用给ISA干活之后,就带着你在这儿住下来,每天就这么看你,对眼睛好。”
阿伽庇不知为什么笑得厉害,不费劲用胳膊支着自己了,往姜凛身边一倒,“好啊,做梦都想。”
姜凛伸手挠他,“现在还要上班呢!白日梦!”.
他们得赶在天黑之前下山——不然什么店都关门了。姜凛摸清楚了下山的路,便拉着阿伽庇一飞三千尺了。
这样他们就是两个爱旅游的登山者,没有什么值得起疑的地方,姜凛认为自己的伪装天衣无缝。
只不过还是给阿伽庇戴上了一枚小小的耳坠,姜凛从自己的盒子里翻出一只小三角,正好让阿伽庇的和他的成套。
他们走上最近的公路,见不到车,但是能看见远处的村镇。这地方实在是太过偏僻,若非姜凛为了回家做足了准备,都不会知道这附近还有聚落。
这是个小村,典型的西北建筑,姜凛没有贸然进去打扰,先找到了坐在村口的老大爷问问情况——该死的职业病。
“买东西?”老大爷不知为什么警惕起来,狐疑道,“这里没有可卖的东西!快走!”
只问了一句就被狼狈地赶离了村门,姜凛摸摸下巴,“不对劲吧。”
阿伽庇附和,“嗯。这里的气息不对。”
姜凛面露忧色,“我不会过年还加班吧?”
阿伽庇只是笑。
“算了,也得看看才知道。”姜凛望了望村门,“看来得想个办法混进去。”
他想要溜进村子不过分分钟的事,但阿伽庇有点麻烦,看来只能里应外合了。
阿伽庇自觉退开一步,“我在这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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