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的目光扫过太宰悠的脸,而后是肩膀、胸前……


    灰尘、血渍?


    悠经历了什么?


    直到视线来到太宰悠血肉模糊的双手,以及露出白骨的指尖,太宰治装出来的哀怨才猛然退去,那双鸢色的眼睛显露出不符合年龄的深沉。


    他跳下床,来不及穿鞋,三步并两步来到太宰悠面前,伸手捧起他的双手。


    只见那双手上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像是被石子划过留下的痕迹,指甲整个翻开,露出粉白的肉,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骨头,整双手血肉模糊,没有一块好肉。


    太宰治的脸色已经不能只是用难看来形容了,他沉声质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手上传来的温度是真实的。


    太宰悠神情恍惚,时间真的逆转了。


    太宰悠将手从太宰治手上抽出,上前一步抱住失而复得的兄长,下一瞬,他们所处的地方就变了模样。


    太宰治本来还在咕哝着:“……别以为你朝我撒娇我就会放过你,老实交代,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


    温暖明亮的家一下子变成了漆黑冰冷的小巷,饶是太宰治向来脑筋灵活,都不由卡了一瞬。


    瞬间,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为什么离开?是有危险要来了?与悠手上的伤口有关?还是说老头子病重之余还有心力去找他们这两个离家出走的孩子?


    但太宰悠却没有为他解惑的意思,牵着他的手走出小巷,朝着光亮处走去。


    不远处,横滨酒店几个大字闪烁,明亮的大堂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在他身后,身材高大的傀儡一号蓦然出现,像是一道沉默的影子。


    小林幸子是横滨酒店的一名夜班前台服务生,对她来说,这份工作不算累,而且薪水优渥,是难得的好工作。


    毕竟横滨的□□产业发达,除了节日庆典,或是实在有特殊情况,市民们晚上基本上不会上街,而外来游客在得知横滨的“美名”后,也不会选择深夜落地。


    也就是说,她只要安静坐一晚上,就能拿到薪水,中间或许还能打个盹。


    今天,小林幸子也像往常那般,在登记处摸鱼,盘算着明天的早餐,不等她想出个结果,就听门口处传来声响,紧接着就是一阵脚步声。


    这个时候居然会有客人吗?


    小林幸子心下腹诽,站起身,化着妆的脸上扬起抹职业微笑:“这位客人您好,请问是需要——!”话没说完,小林幸子的话就猛地就停下,眼底闪过一丝惊恐。


    进来的客人一大两小,大人身上穿着得体的西装,只是脸上带着口罩,看不清面孔,小的那两个,稍微大点的那个黑发的孩子身上穿着一身家居睡衣,很是单薄,脚上甚至没有穿鞋,虽然有些狼狈,但他不是关键。


    关键是小的那个孩子!


    那孩子身上的家居服看上去和大的那个是同样的款式,只是上面沾染了许多污渍,灰尘、血渍……最可怕的是他的双手,血肉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磨成这样,光是看着,小林幸子的手指就忍不住痉挛,一阵幻痛。


    男人上前打断小林幸子的思考,说要办理入住。


    小林幸子不敢反抗眼前高大的男人,但在办理手续的时候,一直用眼角余光小心打量着男人身后的兄弟俩,见两兄弟中的哥哥面容姣好秀美,弟弟尽管脸上有些脏,但还是不难看出孩童优越的骨相,她心下不由更加忧虑。


    怎么办,她这算是常在河边走终于湿鞋了?


    还是一下就遇上了虐童、甚至是更坏的炼铜现场!?


    [算了,大不了就是被辞退嘛!等下就报警!这么小的孩子应该好好成长才行!]


    短短一会儿,小林幸子就结束了头脑风暴,做出了决定。


    太宰悠将小林幸子的心音尽数收入耳中,在办理好手续进入电梯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小林幸子,金色的眼睛正对上她的视线,道:“姐姐,谢谢你,我们没事。”紧接着,太宰悠眨眨眼,催动力量淡化了小林幸子对他们兄弟的印象。


    电梯门关上,留下小林幸子在登记处摸不着头脑。


    她刚才想什么来着?


    左右想不起来,小林幸子摇摇头,觉得可能是自己熬夜熬懵了。


    决定明天向经理申请,调个班。


    电梯一层层向上,直到抵达最顶层。


    太宰治几次欲言又止,但碍于监控却只能憋住,整张脸看上去臭臭的,但手却一直没有挣脱,生怕挣扎时弄痛太宰悠。


    太宰治:不说话,等弟弟哄。


    进入套房,太宰悠径直牵着太宰治来到主卧的大床边,行随意动,不用他开口,傀儡一号自觉上前,将太宰治抱至床上,并为他擦干净脚底。


    紧握许久的双手骤然分开,太宰悠的血肉再次被撕开,流出鲜红的血液,迎着太宰治诘问中藏着关切的眼神,太宰悠轻启唇瓣,他的嗓音依旧嘶哑,但意思却准确传达进太宰治的耳中:“——哥哥,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睡吧,等你醒来,我会为你解释的。”


    低低的声音似乎蕴藏着某种魔力,让太宰治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不等他反对,他的意识就已经模糊,紧接着沉入梦乡。


    …悠、可恶…等……算、账…………


    亲眼见着哥哥睡着,口鼻处传来规律的鼾声,太宰悠一直紧绷的身体才完全放松。


    他慢慢爬上床,将头靠近太宰治的脸,轻轻贴上,感受着皮肤相贴的部位传来的触感,冰封的内心终于解冻。


    太好了,不是幻觉。


    但,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太宰悠闭上双眼,搜寻着外出的猫咪。


    自从天气转暖后,猫咪就按捺不住自由不羁的天性,时常外出,偶尔才会回来看看他们。


    也是因为此,上一次,猫咪才会平安无恙。


    终于,感知在一处小巷内找到了正带领着一群猫,不知道要去做什么的猫咪,太宰悠无心去管其他,将猫咪隔空“抓”了过来。


    骤然换了环境,猫咪的小毛脸一脸懵,爪爪对着半空挠了许久才嗅到熟悉的气息。


    “喵呜~?”


    幼崽,你在干什么?


    太宰悠没有回答,一视同仁的给了猫咪一个大昏迷咒,随后将傀儡一号召至身前,重新编写傀儡一号的代码,将保护太宰治作为第一要务刻进它的程序深处。


    在横滨的这几个月,他入睡后,为了节省力量,傀儡一号会自动消失。


    这也是悲剧诞生的原因。


    但从今以后,不会了,傀儡一号会永远守卫在太宰治身边。


    确保好兄长的安全,太宰悠这才有余力分出感知,去查看那座即将爆炸的军事基地。


    感知扩散、降落——


    太宰悠在上帝视角下,将超越者搭档之间的争执观看得一清二楚。


    昨日还是亲密无间的亲友搭档,今夜却直接陷入了争吵、对峙,最后演变为冲突……


    他们的心音复杂难辨。


    一个满是怨恨却又暗含期待,一个困惑不解却很是坚定,分明不是生死相对的仇敌,但在下手时却毫不留情,拼了命的想要制服对方。


    如果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他会为这出戏打个及格分。


    但现在,他是受害者(家属)。


    因此,在爆炸来临之际,太宰悠悄悄动了点小手脚。


    世界的意志不允许他们在此时死去,但却不会出手干预他们的伤势如何。


    虽然不清楚上一次这对搭档如何了,但这一次,两人都没有好到哪儿去。


    太宰悠出手封印了他们的力量。


    或许这道封印会随着时间的流失消失,但绝不是现在。


    目送两搭档被爆炸的余波掀飞,太宰悠不再关注他们,而是将感知转回了仍不消停的“兽”。


    眼见着兽的嘶吼渐弱,黑红色的力量回归橘发男儿的体内。


    太宰悠一时有些头疼。


    这个孩子是命运关照的存在,既如此,与其放任他流落在外,不如将他放在眼皮底下看好。


    太宰悠当场捏了个傀儡,命令它将橘发男孩带走安置,别让他离开它的视线。


    傀儡二号抱起孩童离开,此时的爆炸中心只剩下空荡荡的乱石废墟。


    感官视角抬高,太宰悠又一次见到了那个地狱。


    到处是人群的哀哭……


    太宰悠“望”向天空,月光皎洁亮如明镜,将大地照得白茫茫的。


    命运线毫无反应。


    是啊,命运何曾怜惜过微如尘埃的普通人,就连他,也只在意在乎的人。


    现在的感叹,仿佛只是在惺惺作态。


    太宰悠最后一次“垂眸”看向下方的炼狱,力量升腾而起,引动天象,带来了一场大雨。


    雨中蕴藏的正面能量丝丝缕缕的渗入大地,安抚着受灾的人群,同时消磨着骤然滋生的负面能量。


    发生了如此大的灾害,如果放任不管,要不了多久,就会有特级咒胎孕育而出,即使有咒术师会来拔除咒灵,那也是在伤害发生之后了。


    这点善意,就当是他为他微不足道的歉疚买单。


    做完这一切,太宰悠将感知收回体内。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让他几乎应接不暇。


    力量倒是其次,但他的精神却在经历过大悲—大喜的起伏后,到了极限。


    无论是什么,都等到睡醒之后再说吧……


    好累啊,哥哥。


    ……


    太宰悠是被指尖的丝丝痛意唤醒的,棉签带着凉意拂过他的手指,虽然动作已经尽可能的轻柔,但疼痛却依旧不可避免。


    太宰悠鼻尖轻耸,嗅到了酒精的味道。


    他睁开眼,就见他的哥哥跪坐在他身边,微俯身下来为他清理着指尖的伤口。


    太宰悠没有出声,他无声的注视着太宰治脸上认真的神情,享受着这静谧的一刻。


    不过,时间的流逝总是十分迅速的,就算太宰悠再怎么不舍,也会有结束的时候。


    雪白的纱布将太宰悠的双手裹成了粽子,太宰治甚至在结尾处打了个蝴蝶结。


    温情时间结束,太宰治目光幽幽的看着醒来的弟弟,道:“——现在,你可以开始狡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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