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止在家里等了一天, 手机充着电。他把段思南最后发的几条消息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最后一条是中午发的,之后就再没有新的消息。
姜止:忙完了吗?
过了几分钟, 没回复,姜止又跟着发了一条:三三说, 猫条量太少,请求再来一根。
还是没回复。
三三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 一晃一晃的, 眼睛亮晶晶的:“喵!”
“他忙, 还没回复。”姜止说。
三三的耳朵抖了抖, 像是能听得懂。
姜止起身收拾了收拾家,决定把垃圾倒了, 他拎着两个袋子推开门, 三三突然从窗台跳下来, 跟在他的脚边。
“好好在家待着。”
三三不听,蹭着他的腿, 尾巴竖得笔直。
姜止叹了口气, 没关门。他想着倒个垃圾就回来, 三三应该不会乱跑。巷子不长, 垃圾桶在拐角处, 走过去也就两分钟。他把垃圾扔进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转身……
三三不见了。
门口空荡荡的, 只有那扇半开的门, 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吱呀的声响。
“三三?”他叫了一声。
没回应。
“三三!别闹, 出来!”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青枣树的沙沙声。他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拔腿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喊。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听见了动静。低沉的,带着威胁的“呜……呜……”。
然后是三三的声音。
“喵!喵喵喵!”尖细的,急促的。
姜止循着声音跑过去。拐角处的垃圾桶旁边,三三正弓着背,尾巴炸成了鸡毛掸子,浑身的毛都竖着。它嘴里叼着一个灰扑扑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对面是一只小黄狗,土狗,半大不大,比三三大一圈,正呲着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三三没跑。它把叼着的东西往身后挪了挪,弓着背,耳朵压平,眼睛死死盯着那只狗,嘴里发出哈哈的警告声。小黄狗往前迈了一步,三三不退反进,也往前迈了一步,尾巴竖得更高了。
“三三!”姜止喊了一嗓子。
三三的耳朵动了一下,没回头。小黄狗看了姜止一眼,又转回去盯着三三,呲了呲牙。
三三又“哈”了一声,声音更大了。小黄狗被它的气势唬住了,往后退了半步,但没走。三三趁机叼着东西,贴着墙根往姜止这边跑。
小黄狗反应过来,追了两步。三三跑得更快,四条腿倒腾快,一颠一颠的。它跑到姜止脚边,把东西放下,转过身,冲着追过来的小黄狗又“哈”了一声。
小黄狗停住了,看了看三三,又看了看姜止,犹豫了一下,然后扭头跑了,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
三三蹲在地上,尾巴摇了起来。
姜止蹲下来,准备伸手去接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一只灰扑扑的玩偶。软软的,填棉塞得不均匀,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耳朵耷拉着。眼睛缝得有点歪,嘴巴是三条线,身上蹭着一点灰,和段思南第一次从娃娃机里掉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三三乖,松口。”
三三像是听懂了,松了口,还用爪子把玩偶往姜止那边推了推,然后后退半步,歪着脑袋看他。
姜止没顾上看它,把玩偶捡起来,翻过来,正面,反面,又翻回正面。他捏了捏肚子,又捏了捏耳朵,前前后后检查了两遍。没有破损的地方,没有牙印,三三大概只是含着,没用力咬。
他之前变回去过两次,都是这个样子。
“段思南?”他喊了一声。
玩偶没动。
“段思南!”声音大了些。
路过的外卖员回头看了他一眼。姜止没理会,把玩偶攥在手心里,站了起来。他的心跳很快,砰砰砰的。
“段思南,赶紧变回来。”
安静了几秒。他盯着手心里的玩偶,等着。三三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然后“砰”的一声。
手里突然沉了。段思南整个人出现在他面前,一只手撑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腰上。他穿着那件深灰色西装,领带有点歪,头发被风吹乱了,那缕呆毛翘得老高。脸色有点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睛是亮的。
两个人离得很近。
姜止愣了一秒,然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你怎么变回去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紧。
段思南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虚。
“我刚才是打车回来的……”他说,声音有点哑,“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想你了。”
姜止没说话。
“刚打开车门,就从车上掉下来了。三三刚好遛弯经过,就给我叼起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蹲在旁边摇尾巴的三三。小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觉得自己立了功,尾巴摇得欢快,还冲段思南“喵”了一声。
“幸好它没用牙咬。”段思南说,嘴角动了动,“要不我身上该留印子了。”
姜止低头看着三三。三三仰着头,一脸无辜,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姜止弯腰,伸手捏了捏它的脸颊,往两边扯了一下。
“调皮。”他说。
三三“喵”了一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段思南靠在花坛边的栏杆上,把领带松了松。
“公司的文件太多了。”他说,叹了口气,“积压了好几个月的,一份一份看,根本看不完。沈灼帮我整理了一上午,还有一摞。”
姜止没接话。
“太麻烦了,不想处理了。一直想你,就想回来看看。反正那些文件又不会跑。”
“你就偷跑回来了?”
“嗯。”
“沈灼知道吗?”
“不知道。”段思南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以为我在厕所。”
姜止忍不住笑了。
“你是不是也想我了?”段思南问,歪着头看他。
姜止没回答。他走过去,拉住段思南的手腕,把他从栏杆上拽过来。段思南没防备,整个人被他拽进怀里,踉跄了一下,额头磕在他肩膀上。
姜止收紧了手臂,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西装的面料有点凉,但底下的身体是热的,能感觉到心跳,咚咚咚的,有点快。
“你不在的时候,家里冷清清的,没有点儿声音。三三也不闹了,就蹲在窗台上,看着门口。”
段思南的手慢慢抬起来,抓住了他后背的衣服。
“那我就不回去了。”段思南说,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一点鼻音,“反正你也不让我走。”
姜止没松手。
“那不行。”他说,“思南好不容易才拿回来,那不是前功尽弃么。”
“那你陪我一起去。”他说。
姜止愣了一下。“我还要上班。”
段思南从他怀里退出来半步,但没完全松开,手还抓着他后背的衣服。
“你之前不是说过么。”段思南说,语气认真起来,“等公司拿回来,给你投资,让你来公司做产品。你说等你拿回公司再说。”
“我说过。”
“那现在拿回来了。”段思南说,“你来不来?”
“好。”姜止说。
段思南的笑容顿了一下,的确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真的?”他问。
“真的。”
“你不考虑一下?辞职不是小事。”
“考虑过了。”姜止说,“从你第一次说的时候就考虑了。”
段思南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三三在旁边不满地“喵”了一声,大概是觉得被冷落了。它用爪子扒姜止的裤腿,嘴里哼哼唧唧的,尾巴竖得笔直,在两个人之间扫来扫去。
姜止弯腰拍了拍它的头,它立刻安静下来,尾巴又开始摇。
“走吧,回家。”姜止说。
“嗯。”
三三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路灯把三个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四条腿的,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姜止走了一段,伸手碰了碰段思南的手背。段思南的手指立刻收拢,扣住他的,掌心贴着手背,温热的。
“公司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姜止问。
段思南想了想。“明天一早。沈灼说下午有个董事会,我必须到场。”
“那你今晚……”
“今晚住这儿。”段思南说,“明天早上走。”
“你刚才说家里冷清清的。”段思南说。
“以前我在公司的时候,那边也冷清清的。”段思南说,语气低了一点,“那么大的办公室,一个人,文件堆了一桌子,没人说话。开会的时候坐了一屋子人,但没一个是能说话的。”
姜止转过头看他。段思南没看他,盯着前面三三的背影。三三跑得太快,在巷子里拐了个弯,不见了。
“那你早点回来。”姜止说。
“好。”段思南说,“等你也来公司,就不用早晚了。那就能天天见。”
姜止的嘴角弯了起来。
两个人走到院门口,三三已经蹲在门槛上了,歪着脑袋等他们。它看见他们走过来,“喵”了一声,站起来,甩了甩尾巴,转身跑进了院子。
段思南推开门,站在门口,等姜止先进去。姜止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肩膀擦过他的手臂。三三在屋里叫了一声。
姜止回头看了段思南一眼。
“进来。”他说。
段思南笑了一下,跟进来,关上了门。
三三已经跑回窝里了,蜷成一团,尾巴盖住了鼻子。它打了个哈欠,然后把脸埋进肚子里,不动了。
段思南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三三的耳朵动了一下,没睁眼。
“它今天立了大功。”段思南说。
“什么大功?”
“把我叼回来了。”
姜止看着他。
“你本来就是要回来的。”
“万一我没变回去呢?”段思南抬起头,看着他,“万一我真的就是一只玩偶,被三三叼回来了呢?”
姜止没说话。他走到段思南面前,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你就是你。”姜止说,“不是玩偶。”
段思南的耳朵红了。
三三在窝里翻了个身,发出“喵”的一声。
姜止站起来,走进屋里。段思南跟在后面。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姜止走到沙发边上坐下。
“你明天几点走?”
“六点。”
“那我起不来送你。”
“不用送。”段思南说,“你在家陪三三。”
三三从窝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你辞职的事,想好了就跟我说。我让沈灼准备合同。”
“好。”
“你想做什么产品都行。”
“好。”
“钱不是问题。”
“知道。”
段思南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办公室你随便挑,不喜欢可以重新装修。”
姜止转过头看着他。
“你再说下去,我明天就去辞职。”
“那正好。”
第42章
姜止思来想去, 还是做了决定。
第二天下班的时候,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办公室照的一片橘黄。姜止等最后一名同事走出办公室, 才起身去了老板的办公室。
门半开着,老板正在收拾东西, 桌上摊着几份合同,钢笔帽还没拧上,台历翻到了今天, 上面用红笔画着圈。
老板姓张, 四十出头, 他看见姜止站在门口, 招了招手:“进来进来,正好, 你帮我看看这个月的报表, 我总觉得那个数不对。”
姜止走进去, 没看报表。
“张总,我辞职。”
对方的手停在半空, 钢笔帽拧了一半, 悬在那儿。他把钢笔放下, 靠在椅背上, 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打量了姜止好一会儿。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不大, 但是有些惊讶。
“辞职。”姜止说, “我想做到这个月底, 下个月的交接我已经整理好了,随时可以给小李。”
对方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姜止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之前姜止任劳任怨,最近公司加班多,任务重,方案总是来来回回的,改了十几遍,好几个同事都发过脾气,只有他没发过火。这次的客户有点儿难缠,他也耐心讲解,把事情办的妥妥当当的。他跟人事私下里说过,姜止这个人踏实,再干几年,可以往上升。
“为什么?”他问,“是待遇问题?还是哪里不满意?你说,能调的我调。”
“不是待遇。”姜止说,“正好有个机会,我想去闯一闯。”
张总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姜止停了一下,说了四个字:“思南集团。”
“思南集团?”他重复了一遍。
“嗯。”
张总沉默了好一阵。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姜止面前,抬起手,拍了拍姜止的肩膀。
“这种机会不是人人都有的。”张总说,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去了好好工作,别给咱公司丢人。”
姜止点了点头。
张总收回手,笑了一下。带着些欣慰,也有一点不甘心,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他走回办公桌,坐下来,拿起钢笔,盖上笔帽。
“以后我还能跟人炫耀,”他说,“我公司里出过一个大人物。”
姜止摇了摇头。
“这算不了什么。”他说。
“怎么算不了?”张总说,“谁不知道思南是行业翘楚,能进去的都是能力特别强的。你得珍惜机会,别辜负了。”
姜止没再说什么。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张总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姜止。”
他回头。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回来找我。我这里虽然庙小,但门永远给你开着。”
“谢谢张总。”姜止说。
——
到家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他推开门,院子里亮着灯。段思南蹲在葡萄架下面,手里拿着一根猫条,三三站在他对面,屁股撅得高高的,两只前爪在地上按了按,像是在做什么热身运动。
它的尾巴竖的笔直,尾巴尖尖微微打颤,眼睛盯着段思南手里的猫条。
段思南晃了晃猫条,三三猛地跳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地的时候歪歪扭扭的,差点撞到花盆。段思南笑了一声,把猫条递过去,三三叼住就不松口了,两只前爪抱住段思南的手腕,吃得呼噜呼噜的。
姜止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段思南抬起头,手里还举着猫条,三三挂在上面,活脱脱的一只毛绒玩具。
“回来了?”段思南说。
“嗯。”
“今天怎么这么晚?”
“去辞职了。”
段思南的手顿了一下。三三趁机把最后一口猫条舔干净,从他手里跳下来,心满意足地去舔爪子了,舔完还打了个呵欠。
段思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看着姜止,眼睛亮亮的。
“真的辞了?”他问,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儿。
“辞了。”姜止说,“月底交接完就能走。有些东西要整理一下,发到老板那边就行。”
“那就好。”
他转过身,蹲下去,把三三捞起来。三三被他抱在怀里,不太乐意,蹬了两下腿,又缩回去了。段思南把脸埋在三三的毛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姜止没听清。
“你说什么?”姜止问。
段思南抬起头,脸被三三的毛蹭得有点红。
“我说,真的太好了。”
“而且,”他顿了顿,“这边的院子就留着,等有空还能过来种葡萄。”
三三被他抱得不耐烦了,从他怀里跳下去,跑到墙角去追一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飞虫。段思南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猫毛,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一下,拨了个电话。
姜止站在旁边,听见电话那头响了几声,然后接通了。
“沈灼。”段思南说,语气突然变得很正经,“那边房间收拾一下,姜止要搬过来。”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姜止没听清,但看见段思南的耳朵又红了一点。
“对,就是那间朝南的。”段思南说,声音有点不自然,“床单换新的,桌子擦干净,书架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收走。”
电话那头又说了句什么,这次姜止听见了,沈灼的声音带着笑意,说:“你们终于同居了?”
段思南的耳朵更红了。
“不是同居,是搬家。”
“差不多。”沈灼说。
“差很多。”段思南说,“你收拾就是了。窗帘也换一下,换成浅色的。他喜欢亮堂。”
姜止在旁边听着。
段思南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他转过身,发现姜止正看着他,嘴角翘着。
“看什么?”段思南问。
“没什么。”姜止说,“沈灼是你家管家?”
段思南愣了一下。
“不是。”
“那他怎么什么都干?挡记者、整理文件、现在还要帮你收拾房间。”
段思南沉默了一下。
“最近事情太多,之前家里的人都辞掉了,还没招过来新的。只能让沈灼来。他……以前也帮我处理过这些事。”
“所以他到底是你的秘书还是管家?”
“都是。”段思南说,“也不是。他什么都能干,所以我什么都让他干。”
姜止看着他,看了两秒。
“资本家。”他说。
三三从墙角跑回来,嘴里叼着一只飞蛾,翅膀还在扑腾。他跑到段思南脚边,把飞蛾放在他鞋面上,仰着头看他。
段思南低头看着那只飞蛾,又看着三三。
“谢谢。”他说。
三三喵了一声,蹲在旁边,等着看他吃。
“……我不吃这个。”段思南说。
三三歪着脑袋,一脸不解。
“你自己吃。”段思南说。
三三愉快的跑走了,在院子里乱窜。
姜止把公文包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三三又从墙角跑回来,蹲在两个人中间,仰着头看他们,喵了一声,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段思南松开手,弯腰把三三捞起来,抱在怀里。三三这次没挣扎,缩成一团,把下巴搁在他手臂上,眯着眼睛。
“三三也同意搬过去了。”段思南说。
“你那边房子大不大?”
“还行。”段思南说,“两层别墅,差不多四百平米,我一个人住太大了。”
“那正好。”姜止说,“三三需要一个房间。”
段思南转过头看他。
“三三需要一个房间?”
“嗯。她现在的窝太小了,换个大的。”
段思南想了想。“那把我书房让给她。”
“你书房放哪?”
“搬到客厅。”
“那你在哪办公?”
段思南看着他。
“你在哪我就在哪。”
三三在段思南怀里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她的尾巴垂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晃来晃去。
“那什么时候搬家?”段思南问道。
“收拾好了就搬过去,公司收个尾就行了,很快,我有你的名片,自己能过去。”
“我去接你。”段思南说,“你第一次来,不认识路。”
“有导航。”
“导航会把你带到河里。”
姜止看着他。
“你以前被导航带到河里过?”
段思南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导航会带到河里?”
段思南沉默了一下。
“反正我去接你。”
“行。”姜止说,“你来接。”
段思南的嘴角弯了一下。
三三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怀里,缩成一团,尾巴卷过来,盖住了自己的鼻子。
段思南站起来,三三翻了个身落在地上,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两罐啤酒。他走回来,把一罐递给姜止,自己拉开另一罐,喝了一口。泡沫涌上来,他舔了一下嘴角。
姜止也拉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爽得他眯了一下眼。
“你那边别墅区,有没有养猫的人家?”
“那边有爱心猫窝,不少小流浪都在,那时候太忙,一直想着收养几只,倒是三三圆了我的梦想。”
“那三三不会孤单了。”
“她不会孤单。”段思南说,“有你,有我,还有一群小伙伴。”
三三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爪子在空中划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你辞职的时候,老板说什么了?”
姜止想了想:“他说,以后可以跟人炫耀,他公司里出过一个大人物。”
段思南笑了一声。
“你不是大人物。你是我的产品经理。
第43章
姜止把最后一个纸箱封好的时候, 三三正蹲在窗台上晒太阳。
小猫眯着眼睛,尾巴尖一翘一翘的,对满地的纸箱和编织袋毫无兴趣。姜止蹲下来, 把胶带撕断,拍了拍箱子上的灰, 站起来环顾了一圈。
小院子才住了十几天,墙角的爬山虎已经枯黄的七七八八,秋天深了, 叶子卷了边, 风一吹就沙沙的响。厨房的水龙头总是拧不紧, 滴答滴答的漏水, 但不走水表字。
他把三三从窗台上捞起来,猫软塌塌地挂在手臂上, 尾巴勾住他的手腕, 不太满意地叫了一声。
“走了。”姜止说。
三三没理他。只是撒娇般的钻进他的怀里, 头也不愿意露出来。
院子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奔驰,段思南靠在车门上, 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 袖子挽到小臂, 手里拿着车钥匙, 正在看手机。见着姜止抱着猫出来,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过来拎起两个最大的纸箱。
“就这些?”他问。
“还有三个在屋里。”姜止说。
段思南点了点头, 把纸箱放进后备厢, 转身又进了院子。两个人来回搬了两趟, 后备箱和后座都塞满了。最后一趟出来的时候,姜止站在院子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他抱着三三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三三从他怀里跳下来,趴在副驾驶座位上,警惕地瞪着挡风玻璃外面的世界。
段思南发动了车。
“走吧。”姜止说。
段思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车开出了巷子。巷口的青枣树叶子全部都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风带走。
车子大概开了四十来分钟,拐进一片安静的别墅区,路两旁的树很密,枝叶在头顶交错,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光影落在挡风玻璃上。
三三开始还趴在座位上往外看,看了一会儿就缩回姜止腿上,团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段思南把车停进车库。
姜止抱着三三下了车,跟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开的时候,面前是一条走廊,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海,灰蓝色的海面上有一艘很小的白船。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段思南用指纹开了锁,推开门,侧身让姜止先进去。
姜止走进去,站在玄关,没动。
客厅很大,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落地窗外是一片绿地,阳光从整面玻璃墙照进来,把室内被照得通透发亮。地板是浅木色的,墙壁是白色的,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还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
三三从他怀里探出头来,耳朵转了转。
“进来吧。”段思南说,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放在姜止脚边。拖鞋是深蓝色的,码数刚好。
姜止换了鞋,抱着三三走进去。三三从他怀里跳下来,四只爪子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它没有立刻跑开,而是蹲在原地,尾巴慢慢地扫着地面,转着眼睛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空间。
段思南把行李箱推进来,关上大门。
“带你看看。”他说。
姜止跟着他走过客厅,穿过一道走廊。走廊两侧是几扇白色的门,段思南推开第二扇,侧身让他看。
“这间给你放手办。”他说。
姜止愣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但采光很好,一面墙上打了整排的玻璃展示柜,柜子里装了灯带,开关在门口。
窗户朝南,窗台上铺了一层软垫,像是专门给三三留的。角落里还有一张工作台,台面上干干净净,只放了一盏台灯。
姜止站在门口,他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展示柜,脑子里想的全部都是段思南,这里看着就像他的风格。
“怎么了?”段思南问,“太小了?要是放不下,隔壁那间也可以打通……”
“够了。”姜止说。
“你确定?你那些手办,目前看来是够得,但要是以后想买,隔壁打通会宽敞一些。”
“没事,不用那么麻烦,这些柜子足够了。”
段思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下一间是书房。两面墙的书架,空的。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只有一台显示器和一盏台灯。窗帘是百叶窗,阳光从叶片之间的缝隙里射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条纹。三三从走廊里溜达过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这间是你的。”段思南说,“书架怎么填你自己定,电脑配置要是不满意可以换,显卡、内存、硬盘,你想换什么就说。”
“书架填什么?”姜止问。
段思南想了想,说:“书,或者手办,或者是我的照片,都行。”
“你的照片为什么要放在我的书房?”
“因为没地方放了,这里最宽敞,而且我们住在一起。”
姜止瞥了一眼段思南:“强词夺理……”
出了书房,再往前走,走廊尽头是一个开放式的空间,铺着地毯,墙上挂着厚重的遮光帘。段思南按下墙上的开关,遮光帘缓缓降下来,房间里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头顶的射灯亮了几盏,照在正中央那面巨大的投影幕上。
“影院房。”段思南说,“以后我们不忙的时候,就可以随便看电影了,那种黑白的,跟那天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的那部一样的。”
姜止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段思南。”他说。
“嗯?”
“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
段思南想了想:“搬回来之后,差不多两三天就整理好了。沈灼找的人,加急做的。”
“他说什么?”
“也就是说,我是不是疯了,这边的房子都不怎么住,还这么大费周章。”
“你怎么回答的?”
段思南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值。”
“我们去看看猫屋。”段思南说,转身往外走。
姜止跟在他后面。
猫屋在走廊的另一头,紧挨着主卧。段思南推开门,一股新木材的味道飘出来。房间不大,但里面全是猫的东西。
一座通顶的猫爬架靠在墙角,每一层都裹着麻绳,最顶上是一个吊篮,铺着灰色的软垫。墙上挂着几个猫窝,有圆形的,有方形的,还有一个做成纸箱形状的,开了两个洞。
地上摆着自动喂食器、自动饮水机,还有一个半封闭式的猫砂盆。窗户朝东,窗台上铺了厚厚的垫子,旁边放了一个猫抓板,还没拆封。
三三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蹲在门口,尾巴竖得笔直,盯着猫爬架最顶上的那个吊篮,耳朵一前一后地转。
“不知道它喜不喜欢。”段思南说。
三三走进去了。它走得很慢,先闻了闻猫爬架的底座,又闻了闻自动饮水机,然后在房间中间站了一会儿,尾巴尖微微颤着。
然后它跳上了猫爬架的第一层,又跳上第二层,最后窝在顶上的吊篮里。过了一会儿,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吊篮边缘探出来,往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段思南仰头看着吊篮,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看起来,它喜欢。”段思南说。
“嗯。”姜止说,“喜欢,其实它不挑。”
“小猫嘛,也得像小孩子一样宠着,那才可爱,而且值得。”
段思南转过身,带着姜止继续往前走。最后一间是主卧,他没有推门,只是指了指。
“这间是你的。”他说,“我的在隔壁。”
“隔壁是哪间?”
“走廊尽头,右手边。”
“那间不是影院房么?”
“影院房对面,”段思南说,“要是你想跟我一起睡的话,也不是不行。”
姜止看着他,说:“之前那是迫不得已。”
“现在也是迫不得已,三三的房间在旁边,它看不到你,猫粮都不吃了。”
“它刚才在吊篮里睡得很香。”
段思南抿了抿唇,说:“它那是装的。”
回到客厅,三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猫屋里溜出来了,正蹲在落地窗前面,盯着窗外树梢上的一只鸟,尾巴尖一颤一颤的。
姜止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
“你家里没什么人气。”姜止说。
“以前也很少住家里。”他说,“忙起来都是在公司。回来也就是睡觉,早上又走了,窗帘都不拉,灯也不开。”
“不觉得空么?”姜止问。
段思南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
“习惯了。”他说。
“再说现在有你和三三。”他说,“就一点儿不空了。”
三三从窗台上跳下来,开始探索新领地。它先闻了闻沙发的腿,又闻了闻壁炉的边缘,然后沿着墙根慢慢走,胡子一颤一颤的,尾巴高高翘起。
走到走廊入口的时候,三三停下来,蹲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段思南。站起来,朝他走过去。走到他脚边,低下头,闻了闻他的鞋带。然后沿着他的裤腿往上闻,闻到了膝盖的位置,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
段思南蹲下来,伸出手。三三凑过去,闻了闻他的指尖,然后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
段思南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地挠了挠三三的下巴。三三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闻出你了。”姜止说。
段思南抬起头,看着他。
“嗯。”他说,“它记得。”
三三蹭够了,转身走开,继续它的探索之旅。段思南站起来,看着三三消失在走廊尽头。
“它好像挺喜欢这里的。”他说。
“它不挑。”姜止说,“一个纸箱都能玩半天。上次你把快递箱扔在客厅,它在里面待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满身都是泡沫粒。”
段思南笑了一下。
“那是我买的花瓶的箱子。”
“花瓶呢?”
“还没拆。在储藏间。”
“你怎么不拆?”
“等你来拆。”
姜止看着他。“花瓶也要等我?”
“家里的事,一起做。”
姜止走到落地窗前,站在段思南旁边。窗外的视野很开阔,能看到远处的树梢和更远处的天际线。
“你这儿视野挺好。”姜止说。
“嗯。”段思南说,“买的时候就是看中了这个。”
“什么时候买的?”
“五年前,那时候思南刚成立没有多久,有了第一笔钱,觉得应该有个落脚的地方,但是买了之后,也没感觉有什么变化,一个人住在哪里都一样。”
三三从走廊那边溜达回来了。走到段思南脚边,停下来,仰头看着他。段思南低头看着它,三三也看着他,一人一猫对视了几秒。然后三三低下头,开始闻他的鞋。
“它今天怎么老闻你?”姜止问。
段思南低头看着脚边那团灰白色的毛球。
“可能是在确认。”他说。
“确认什么?”
“确认我还是我。”
姜止弯下腰,把三三捞起来。猫软绵绵地挂在他手臂上,没有挣扎,只是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换了个地方,就不认你爸爸了。”姜止说。
段思南愣了一下。
“爸爸?”他重复了一遍。
“嗯。你喂它、给它铲屎、买猫爬架,你不是爸爸谁是爸爸?”
段思南的耳朵红了。
“那你是妈妈?”
姜止抱着三三,挠了挠它的下巴。三三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脑袋往姜止手心里拱。
“我是哥哥。”姜止说。
“哥哥?”
“嗯。你老了,你是爸爸。”
“我哪里老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你比我大。”
“大几岁不算老。”
“那也是大。”
段思南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三三从姜止怀里捞出来,抱在自己怀里。三三被换了个怀抱,不太乐意,蹬了一下腿,但没挣扎,把脸埋进段思南的臂弯里。
“三三说,你不讲道理。”段思南说。
“三三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它蹭我了,你没看见?”
姜止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猫语了?”
“从它闻我开始。”段思南说,“它闻我,就是在跟我说话。”
“说什么?”
“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姜止没忍住,笑出了声。段思南看着他笑,嘴角也弯了。三三在段思南怀里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四只爪子蜷在胸前。
“明天去公司,新的环境紧张吗?”
姜止捏了捏段思南的脸颊:“那有什么紧张的,再说,你给的工资可是比我第一份还多,有便宜不占是傻瓜。”
第44章
早上七点, 闹钟还没响,段思南就先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厨房, 打开冰箱。鸡蛋、牛奶、吐司,还有昨天买的草莓。他把草莓洗了, 切成小块,码在盘子里,摆成一圈。三三蹲在厨房门口, 尾巴竖得笔直, 仰着头看他, 喵了一声。
“今天他第一天上班。”段思南说, “别捣乱。”
三三又喵了一声。
段思南把早餐端上桌的时候,姜止正好从卧室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 领口还敞着两颗扣子, 头发翘着,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三三从厨房门口跑过去,蹭了蹭他的裤腿。
“过来吃饭。”段思南说。
姜止坐到餐桌前, 看着那一盘摆成花形的草莓, 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段思南把吐司放进烤面包机, 按下按钮, “你第一次去公司, 我紧张。”
“你紧张什么?”
“怕你不习惯。”
姜止喝了一口牛奶,没说话。三三跳上椅子, 蹲在桌角, 歪着脑袋看他。
段思南把烤好的吐司递过来, 抹了黄油,放在姜止的盘子里。然后他站在姜止身后, 伸手帮他翻领子。碰到姜止后颈的时候,姜止缩了一下。
“别动。”段思南说,把领子翻好,又退后一步看了看,“可以了。”
姜止吃完早餐,去玄关换鞋。段思南跟过来,蹲下来帮他系鞋带。三三也跟过来,蹲在旁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我自己会系。”姜止说。
“我知道。”段思南没抬头,“我想系。”
“走吧。”他说。
车子从别墅区开出来,拐上主路。
“紧张?”段思南问。
“有点。”姜止说。
“不用紧张。产品部的人都不错,就是有点八卦。”
“八卦什么?”
段思南想了想。
“八卦我。”
车子还没到思南的大楼,姜止就看见了那群记者。
长枪短炮架在思南集团大门口,黑压压的一片。他坐在后座,透过深色的车窗往外看,能看见几个记者正踮着脚尖往停车场的方向张望,手里的话筒上贴着各家媒体的logo,红的蓝的黄的,挤在一起乱七八糟的。
“每天都有?”姜止问。
“这几天多一些,过一阵就好了。”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沈灼,后门。”
挂了电话,车子从大门口经过的时候,有几个记者扭头看了过来。姜止下意识往后靠了靠。段思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把车速放慢了一点,然后又提起来。
沈灼从后门走出来,四下看了一眼,拉开后座的门。
段思南下车的时候,姜止听见外面的声音突然变大了。正门那边涌过来一群记者,保安没拦住。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段思南,脚步声、喊叫声、快门声,从远处逼近。
有那么三四个记者已经蹲在那里了。比正门少得多,但足够把这条窄巷子堵住。他们看见车开过来,立刻站起来,掏出手机,扛起摄像机,把话筒举到胸前。
段思南站在车门外,回头看了姜止一眼。
“下来。”他说。
姜止下了车。脚刚踩到地面,就看见那群记者已经从拐角处冲了过来。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扛着摄像机的男人,机器压在肩膀上,跑起来却一点也不慢,镜头稳稳地对准了段思南。后面跟着七八个人,举着录音笔的,举着手机的,还有什么都没拿的,只是拼命往前挤。
问题像是炮弹一样砸过来:
“是段总,段总来了,林副总裁的离职是否跟您有关?”
“思南集团这两个月的股价波动,您如何看待?”
“段总,有传言这两个月您出现在郊区,是不是跟业务版图扩展有关系?”
“段总听说您还体验了生活,感觉怎么样?”
段思南没回答任何一个。他微微侧了侧身,把姜止挡在身后。
一个眼尖的女记者看见了。她的视线越过段思南,落在姜止身上。
“段总,您车上还有人?”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这位是?听闻段总一向清冷,从来不带人上下班。”
段思南看了她一眼。
“这是公司的新员工。”段思南说,“其他事情,无可奉告。”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
沈灼从旁边挤过来,用身体挡在段思南和记者之间,一只手护着段思南的后背,另一只手推开面前的话筒。
“让一下,谢谢。段总不接受采访,请让一下。”
姜止跟在他们后面,低着头,快步往前走。有人在喊:“那位新员工,能说两句吗?您怎么称呼?您跟段总是什么关系?”
他走的更快了。
进了后门,穿过走廊,保安在身后把铁门关上了。记者的声音被隔绝在外面。姜止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是不是每天都得经历一遍?”他问,声音还带着一点喘,“简直要命。”
段思南走在他前面,闻言放慢了脚步,等他跟上来。
“这群媒体很想得到独家,想知道我这两个月去了哪里。”
“你告诉他们了吗?”
“没有。”
“等热度过去了就好。”段思南说,“思南这边会安静下来。公关部已经在着手应对了。”
“嗯。”
他们穿过走廊,进了电梯。沈灼按了楼层,姜止靠在电梯壁上,感觉自己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咚咚咚的跳。
门开,是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两边是玻璃隔间,能看见里面的人在办公。有人抬头看见了段思南,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喊了声“段总”。其他人也陆续抬起头。
段思南点了点头,没停留,径直往前走。姜止跟在后面,感觉到那些视线从段思南身上移到了自己身上,带着同样的好奇。
段思南在一扇玻璃门前停了。门上的牌子写着“产品部”三个字,他推开门,走进去,姜止跟在后面。
产品部的办公室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开放式工位,十几个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不是代码就是原型图。墙上贴着几张用户旅程地图,彩色的便签纸贴得到处都是,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咖啡味,混着打印机的墨粉味。
段思南拍了拍手。
“大家注意一下。”他说,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这位是新来的产品顾问,姜止。”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姜止。
姜止站在段思南旁边,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那个,大家好,我是姜止。”
段思南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
安静了大概一会儿。
然后姜止的工位旁边突然多出了好几个人。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姜哥,你是怎么进来的?”
姜止嘴角抽了抽。
“面试。”他说。
“面试?”另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凑过来,眼睛亮亮的,“段总亲自面的?”
姜止想了想:“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旁边又伸过来一个脑袋,寸头,耳朵上戴着蓝牙耳机,“段总从来不亲自面试产品岗,之前招总监都是HR面完他签个字就行了。”
姜止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你们别吓着人家。”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从工位后面站起来,端着咖啡杯,笑了一下,“新来的,慢慢就习惯了。”
但那些人没散。他们围着姜止的工位,问题一个接一个。
“姜哥你跟段总什么关系?”
“你是不是段总失散多年的弟弟?”
“你以前在哪家公司?”
“你是不是救过段总的命?”
“姜哥你有对象吗?”
姜止被问得有点招架不住,视线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门口,沈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姜止朝他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沈灼抿了抿唇,走过来。
“别问了。”他说,“这是段总的私事。”
“嗷……”戴眼镜的脑孩子推了推眼镜框,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马尾女生捂嘴偷笑,寸头男直接拍了拍姜止的肩膀,说:“姜哥,懂了懂了”。
姜止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他开口想解释,但那些同事已经笑着散开了,各回各位,敲键盘的敲键盘,画原型的画原型,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灼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这群同事人都很好。”沈灼说,“就是喜欢八卦。习惯就好。”
姜止没说话,把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假装在整理东西。
“公司里氛围一流。”沈灼继续说“大家都很喜欢段总。”
“嗯。”
“你放松点。”他说,“脸都红了。”
沈灼在他旁边的空工位坐下来,把文件放在桌上,没走。
“段总这两个月,”沈灼开口,声音压低了,“一直住在你那儿?”
姜止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室友关系。”他说,“就是室友。”
“室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儿玩味。
姜止没接话。他把卡住的键盘帽拔下来,重新按了上去。
沈灼站起来,拉了拉领带。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捏着领带结往上推了推,推到领口,又松了松。然后他朝姜止伸出手。
“重新认识一下。”他说,“沈灼,段总的特别助理。之前没正式介绍过。”
他伸出手。
“姜止。”他说。
“欢迎。”沈灼说。
姜止感觉到门口有一道视线。
他偏头看过去。
段思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正看着他们。但他看着的方向,是沈灼和姜止握在一起的手。
沈灼也看见了。他的手松了一下,但没有立刻松开,反而多握了半秒。
段思南走了进来。
“沈灼。”他说,“你去忙吧。”
沈灼松开手,看了段思南一眼,“好。”
段思南站在姜止面前,低头看着他。姜止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他。
“握够了?”段思南问。
“什么?”姜止问。
“握手。”段思南说,“握得挺久。”
姜止愣了一下。
“……正常社交。”
“正常社交握三秒,你们握了五秒。”
“你数了?”
段思南没回答。他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姜止桌上,翻开,指着第一页。
“这是你今天的工作内容。产品部的资料都在这里,你先熟悉一下。”
他翻了两页,感觉段思南还站在旁边。
“还有事?”姜止抬头问。
“中午一起吃饭。”他说。
“好。”
第45章
上午的工作多, 思南积压下来的问题不算少,面前摊着厚厚一摞产品规划表,从上个季度开始的, 装订成册,他翻开第一本, 看了几页,就觉得哪里不对劲总。
表面上数据齐整,逻辑闭环, 曲线也是有升有降, 做的很漂亮。但他盯着那个用户留存率的预测曲线看了好几分钟, 总觉得太过完美, 有些假。他把前后几页摊开在桌面上,一个一个数据对过去, 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 最后停在一个数字上。
十月留存率, 预测值百分之三十七点六。但九月实际数据是百分之四十一。按照正常的衰减曲线,不可能一个月掉超过三个点。
他又往前翻了翻, 发现七到九月的实际数据都被微调过, 每次只调零点几,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累计下来, 十月的预测值比真实曲线低了将近五个点。
他在那个数字上画了个圈, 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旁边工位的眼镜男探过头来:‘姜哥,发现什么了?’
“这个数据有问题。”姜止指着那个圈, “十月留存率的预测值偏低。之前谁负责的?”
戴眼镜男生凑近看了一眼, 脸色变了, 声音压低:“林副总时期的产品总监。他已经离职了,上个月走的。”
“走之前交的报告?”
“嗯。财务那边也没看出问题, 就过了。”
姜止没说话。他把那个数字又看了一遍,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段思南的消息:“中午想吃什么?我过来一起吃。”
姜止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打了几个字:“你知不知道刚才那几个人在茶水间说什么?”
段思南回得很快:“说什么?”
“说段总今天开会的时候看了姜顾问十二次。”姜止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条,“有人数的。”
段思南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很久,才发过来一行字:“才十二次?我觉得不止。”
姜止看着这条消息,没忍住笑了。他低头继续打字:“我要是过去找你吃饭,明天茶水间的版本就是我俩已经在民政局门口排队了。”
“嘴长在他们身上,我们也阻止不了啊。”段思南发完这条,又跟了一条,“再说了,排队怎么了?又不是插队。”
姜止正要回,段思南又发来一条:“还有一个会,会议室见。你发现的那个数据问题,会上说。”
姜止愣了一下。他还没汇报,段思南怎么知道的?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电脑屏幕,又看了一眼工位周围,没有摄像头。他低头看了看手机,段思南又发了一条:“你的笔记本连着公司的云文档,你画圈的时候,我这边同步了。”
姜止:“……监控员工?”
“监控产品数据。”段思南说,“不是监控你。你画圈的那个数字,我也觉得有问题。”
姜止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拿起笔记本,站起来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市场总监、产品总监、运营总监、财务总监,还有几个项目经理,把长桌坐满了大半。段思南坐在最前面,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正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他看见姜止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姜止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打开,屏幕亮起来,挡住自己的脸。
会议开始。
段思南没有用PPT。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黑色的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一个词:效率。
“思南这两个月,”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掉队了。”
段思南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曲线,斜着向下。
“这是思南过去两个月的业绩走势。”
他又换了个颜色,在上面画了另一条线,从右下往左上,陡峭地向上。“这是竞争对手同期走势。”
他把笔放下,转过身。
“林深时期的规章制度,从今天起,全部作废,审批流程砍掉一半。不必要的会议取消。每个部门每周只开一次周会,不许超过一小时。超过的部分,总监请全部门喝咖啡。”
“产品线重新评估。”段思南继续说,“那些长期不盈利、没有增长空间的项目,全部砍掉。下周三之前,每个产品线交一份评估报告上来。数据要真实,不要给我看被改过的留存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姜止。
“还有,”段思南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林深时期签的那些合同,法务部全部重新审核。有问题的一律暂停。财务部把过去三个月的流水重新过一遍,重点查大额支出和异常转账。”
财务总监推了推眼镜:“段总,这个工作量很大,可能……”
“加班。”段思南说,“加班费照发。思南不是以前那个思南了,各位打起精神来。”
市场总监第一个开口:“段总,那跟锐动科技的市场预算……”
“砍掉百分之三十。”段思南说,“把钱花在能出效果的地方。那些打水漂的广告、没转化的活动,全部停掉。省下来的钱,加到研发上。”
产品总监举手:“段总,那之前林副总批的那个新项目……”
“停。”段思南说,“那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客户需求没摸清,技术方案没评估,预算超了百分之五十,谁签的谁负责。”
产品总监的脸白了,没再说话。
段思南讲了快四十分钟。从产品线到市场策略,从财务审计到人员调整,每一条都切中要害。
散会的时候,姜止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他刚把笔记本合上,就听见市场总监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段总,我说句不该说的啊。”
段思南正在收电脑,头都没抬:“那就别说。”
市场总监嘿嘿笑了两声,没走,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您这才第一天,看姜顾问的眼神可不太对劲。”
姜止的手在笔记本外壳上停了一下。他没抬头,假装在整理桌面的文件,把几张纸叠了又叠。
“有什么不对劲的?”他问。
“那个……吃饭时间到了,再不去吃会饿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们也去吃饭吧。”段思南说。
食堂在一楼,这个点正是高峰。姜止端着餐盒跟在段思南后面,走过两排座位,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这边飘。
他走到打菜窗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姜止一眼。
“想吃什么?”
姜止看着那些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麻婆豆腐。其实他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只想着快点打完快点走,别在这儿站着了。
他随便指了一下番茄炒蛋,段思南对窗口阿姨说:“两份番茄炒蛋,一份排骨,一份西兰花,米饭多打一点。”
阿姨看了段思南一眼,手下的勺子顿了一下:“段总,其实今天的鸡米花味道也不错,要不要试试看?”
段思南摇了摇头:“不了,减肥。”
段思南没有在食堂坐下。他端着餐盒穿过大厅,推开侧门,走进了通往办公区的走廊。姜止跟着他,走廊里安静多了。
进了办公室,段思南把餐盒放在茶几上,转身去关百叶窗。姜止站在门口,没进去。
“这样是不是有点儿不合规矩?”他问。
“这有什么?”他说,“你的工作做得很好,没有耽误。私人空间总是得有的。”
姜止走进去,坐在沙发上。段思南在他旁边坐下。
段思南伸手捏了一下姜止的脸颊。
“吃饭。”他说。
他低头打开餐盒,番茄炒蛋的香味冒上来,热腾腾的,甜丝丝的。他拿起筷子,刚夹了一块鸡蛋,门口传来三声敲门。
笃,笃,笃。
段思南没动:“进来。”
门开了。
沈灼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他的目光先落在段思南身上,再移到姜止身上,最后停在了姜止脸上。
沈灼看向段思南。
“段总,下午还有个会。”他说,“需要准备什么吗?”
“姜顾问也一起跟着。”段思南说,“去听听。”
沈灼的目光又移到了姜止身上。
姜止点了点头,不太自在。他把筷子上的鸡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沈灼的目光和段思南的目光撞在一起。
“好。”他说,“那我先去准备。”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段总。”
“嗯。”
“下午的会,资料我已经放到您桌上了。”
段思南的手从他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收回来,拿起自己的筷子。
“吃吧。”他说,“一会儿凉了。”
段思南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餐盒的米饭上面。
“多吃点。”
姜止低头看着那块排骨。排骨炖得很烂,酱汁渗进了米饭里,他夹起来咬了一口,肉很嫩,骨头一抽就出来了。
“好吃吗?”段思南问。
“嗯。”
段思南又夹了一块,放他碗里。
“你吃你的。”姜止说。
“我在吃。”段思南说,但筷子又伸过来了,这次夹的是西兰花。
“下午那个会,主题是什么?”
“新产品立项。”段思南说,“你发现的那个数据问题,说明之前的产品线有问题。我们需要新的方向。”
“你想做什么方向?”
段思南想了想。
“智能家居。你不是做过这个吗?扫地机器人、空气净化器。”
姜止的手顿住了,说:“你记得?”
“你说过一次。用户量翻四倍那个项目是你做的。”
段思南低头喝汤。
“所以你给我投钱做这个?”姜止问。
“嗯。”段思南说,“你想做什么都行。”
“你刚才在会议室,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太狠了?”
“哪句?”
“谁签的谁负责。”姜止说,“产品总监的脸都白了。”
段思南放下汤碗,看着姜止。
“那个项目预算超了百分之五十,客户需求没摸清,技术方案没评估。”他说,“林深批的,但执行是产品总监。他明知道有问题,还是做了。因为他不敢得罪林深。”
姜止没说话。
“思南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段思南说,“林深在的时候,大家都在混日子。能混就混,能拖就拖,反正没人管。现在我要把这些人叫醒。叫不醒的,换掉。”
“你压力大不大?”姜止问。
段思南想了想。“有一点。”
“只是有一点?”
“你在这儿,就不大了。”
姜止没接话。拿起餐盒,站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把剩下的汤汁倒掉,把餐盒叠好,扔进去。段思南也站起来,把餐盒收了。
“下午的会,你坐在我旁边。”段思南说。
“不是有固定位置吗?”
“从今天开始,你的位置在我旁边。”段思南说,“我定的。”
“行。”他说。
第46章
下午的会开了四五个小时。
姜止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 天已经暗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子里塞满了数字和方案。
段思南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走在他旁边。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姜止听见里面有人在窃窃私语, 声音不大。
“……段总今天一下午都跟姜顾问坐在一起,你们看见没?”
“看见了看见了,沈特助也不太对劲, 那眼神, 一直往那边瞥。”
“不是, 你们说他们到底什么关系?”
“我赌一包辣条, 绝对不是普通同事。”
姜止的脚步快了一点,两个人并排进了电梯。
“今天辛苦了。”段思南说。
“还好。”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大厅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只有保安在前台值班, 看见他们出来,点了点头。
车从停车场开出来的时候, 天已经全黑了。姜止坐在副驾驶, 看着窗外。
“你今天下午看了我几次?”姜止忽然问。
段思南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我没看你, 全程都在讲数据。”
“你开会不专心。”
“我很专心。”段思南说, “我看你的时候, 脑子也在转。”
“转什么?”
“也就是在想,你在想什么。”段思南说, “你皱眉的时候, 我知道你在质疑那个数据。你咬笔帽的时候, 我知道你在考虑方案的可行性。”
“你还说你没看我。”
段思南笑了,没反驳。
车子拐进别墅区的入口, 路两旁的树很密,枝叶在头顶交错。段思南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引擎声停了,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风扇转动的嗡嗡声,慢慢也停了。
两个人在车里坐了几秒。
“到了。”段思南说。
姜止推开车门,下车。三三从屋子里冲出来,一团花色的影子,在他脚边绕了两圈,又跑了。这几天养的好,胖了一圈,跑起来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
段思南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他换了件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没打理,垂在额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走到院子中间那把长椅旁边,把水杯放在扶手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姜止走过去坐下。
夜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桂花的香气。头顶的星星密密麻麻的,远处山脚下有零星的灯光。
三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回来了,蹲在段思南脚边,仰着脑袋看他。段思南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三三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身子一歪,倒在他脚面上,翻出肚皮。
姜止看着那只猫,看了几秒,又抬起头看星星。
“段思南,你开会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
“嗯?怎么不一样,是他们的方案有问题,而且得过且过,都是林深养成的坏习惯,这个必须得更正,要不思南会完。”
姜止低着头,闷闷的说道:“那,他们说的,我们的关系不一样,那我们现在的关系是什么?”
段思南的手停在猫肚子上。三三不满地叫了一声,扭了扭身子,把肚子往他手心里拱。
“那肯定不是室友。”
“那是什么?”
段思南捡起来三三掉下来的胡子,朝着姜止炫耀似的说道:“我现在也有珍藏品了。”
“那,我是不是你的珍藏品,你喜不喜欢我?”
段思南小心的收好猫胡子,半天没说话。
姜止以为他没听见,刚要转头,段思南的声音就过来了,带着一点不真实的笑意。
“你是在问我吗?”
“这里还有别人?”
“当然喜欢。”段思南说。
“那你为什么不说?”姜止问。
段思南笑了
“这不是等着你问呢。”他说。
三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抻,屁股撅得老高。然后它慢悠悠地走到两个人中间,在长椅的空隙处蹲下来,拿脑袋蹭了蹭段思南的小腿,又转过头,看了一眼姜止。
姜止低头看着它。这只猫刚来的时候见了段思南就跑,躲在沙发底下怎么叫都不出来。现在它蹲在两个人中间,尾巴绕过来,搭在姜止的鞋面上。
“之前它看到你就跑。”姜止说,“现在倒好,这是赖上了。”
段思南低头看着三三,伸手撸了撸它的背毛。猫眯起眼睛,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响了。
“那你有没有赖上我?”段思南问。他没抬头,手指在猫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
“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段思南说。这一次他抬起了头,看着姜止。
姜止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夜风把段思南的头发吹乱了一缕,搭在眉骨上。三三在他俩之间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段思南的膝盖上,眯起眼睛。
姜止忽然起了个念头。目光段思南脸上移开,语气懒洋洋的,说:“其实我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那可怎么办?”
段思南的手停在猫背上。
三三等了半天没等到下一把撸,不满地喵了一声,拿脑袋拱他的手,段思南没动。
“是谁?”段思南问。
“你猜。”姜止说。
“是以前那个同学?”段思南说,“就是一起吃了一顿饭的那个,还是上次菜市场里遇到的那个。”
姜止愣了一下。他想起那个同学,大学社团的,毕业后再没见过,上个月在菜市场偶然碰见,说了不到五句话。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事,段思南居然记得。
“不是。”他说。
段思南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是沈灼?”他说,“总感觉那小子的眼神总爱在你身上停留,那不对劲。”
姜止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这家里的空气都酸了。”姜止说,“炒菜都不用买醋了。”
段思南愣了一秒,然后脸红了。从耳尖开始,一路红到了耳根,连带着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红色。
他把目光移开,看着别处。他伸手撸着三三的毛毛,一下一下的,动作很轻。
“那还不是因为你……”他说,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不服气,又带着一点认命,“都怪你。”
三三被他撸得舒服了,把肚皮翻出来,四脚朝天地躺在两个人中间。尾巴在长椅上扫来扫去。
“其实我好像也有点儿喜欢你。”姜止说,他的声音不大。
段思南转回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段思南问,声音有点儿抖。
“没听见算了。”姜止的目光移开了。
“要不两个人试试看?”姜止说。
段思南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低着头笑了,耳朵更红了。
“听见了,你说你喜欢我。”
“我说的是有点儿。”
“有点儿,那也是喜欢。”
三三在两个人中间翻了个身,不满意的喵了一声,使劲的甩尾巴。
“要不我们试试看?”段思南说。
“试试就试试,又不会掉一块肉。”
段思南凑了过来。他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姜止闭上了眼睛。那个吻很轻,段思南的嘴唇是软的,带着一点凉意,贴在他的唇上,停了两秒,然后离开了一点,又贴上来。
三三在两个人中间叫了一声,被挤到了。它从长椅上跳下去,回头看了一眼,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地走进屋里。
段思南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来的,手指插进姜止的头发里,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头皮上。他的嘴唇从姜止的唇上移开一点,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
“怎么接吻都不知道呼吸。”他说。
姜止睁开眼睛。
“我这可是零经验。”姜止说,“怎么能会呢。”
段思南笑了一下,指尖在姜止的发间轻轻揉了揉。
“我也是啊。技术都是从片里学来的。”
“你少来。”姜止说,“谁不知道之前你就是个工作狂。”
段思南的手停了一下。
“后来呢?”姜止问。
“后来……”他低下头,嘴唇又贴了上来。
这一次不一样。比刚才更深,更重,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力度。他的手从姜止的头发滑到后颈,手指扣在颈椎的凹陷处,力道不轻不重。
姜止的手抬起来,抓住了段思南的衣领。T恤的领口被扯歪了。
段思南加深了这个吻。
姜止的呼吸乱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在胸腔里撞,段思南的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摩挲着,掌心的温度烫得很。
他闭上眼睛,感觉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三三蹲在长椅旁边,歪着脑袋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段思南才松开手。他靠在姜止的肩膀上,额头抵着姜止的颈窝,呼吸还有点急。
“姜止,你刚才说的,算数么?”他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什么?”
“试试看。”
“算数。”姜止说。
段思南的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捏了一下。
“那说好了。”
“说好了。”
三三舔完爪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悠悠地走到两个人中间,拿脑袋拱了拱姜止的小腿。姜止弯腰把它捞起来,放在膝盖上。三三缩成一团,把下巴搁在他手臂上,眯起眼睛。
“你看,三三也同意了。”他说。
“那是它想吃猫条,每天一根的额度,太少了。”姜止说。
三三听闻姜止的话,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三三说同意了,每天猫条的额度增加到两根。”
段思南伸手摸了摸三三的头。三三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脑袋往他手心里拱。
“你又听懂猫语了。”姜止问。
“刚才它跟我说,你要是欺负段思南,它就挠你。”
第47章
“我们公开关系吧。”段思南说这话的时候, 两个人正在办公室里,阳光很好,照的很暖和, 整个房间都亮堂堂的。
姜止就坐在段思南的办公桌对面,腿翘着, 手里转着一支笔。
“我说真的。”段思南说。
“说什么?”
“公开。”
姜止的手停了一下,笔夹在指间,不动了。他把笔放下, 靠在椅背上, 看着他。
“你疯了?”姜止说。
段思南没说话。
“你才回来多久?”姜止说, “董事会那帮人还没把你吃干净, 你又要往自己身上揽事?”
“这不是揽事。”段思南说,“这是解决问题。”
“解决什么问题?”
“那些议论。你以为我不知道?公司里有人在传, 说你是我的什么。传什么的都有, 你听见了, 我也听见了。”
姜止没接话,他当然听到了那些风言风语, 茶水间里压低的声音, 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
但是总体来说, 思南的氛围还不错, 最起码这几天姜止过得很开心, 同事们也很友善,姜止的心里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那就是, 这个段思南不定看到了什么, 又吃醋了。
“所以你要公开?”姜止问。
“对。”
“告诉他们我是你的人?”
段思南点了一下头。
姜止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段思南, ”他说,“你不怕影响股价?”
“黑红也是红,再说现在思南的股价已经上升了,要是再多一个稳定性因素,思南兴许可以运营的更好。”段思南说。
“什么?”
段思南抿唇笑了:“现在思南是低谷期,高层管理人员主动公开私人关系,有助于减少外界猜测,尤其是你这么优秀,我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你从别的公司挖过来的。”
“哪有那么夸张,再说,我是自愿的,帮帮你,经验够了,钱攒够了,我就在你这公司的对面,开一家一模一样的,跟你竞争,到时候,思南可就危机重重了。”
段思南说道:“那也无所谓啊,思南都可以给你,就是,公开之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小迷妹心碎,在茶水间里议论纷纷。”
“我有这么受欢迎么?”
“那可是很受欢迎,连沈灼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那些总监,没对象的总是往你身上瞄。”
姜止打断段思南的话,说:“难不成你的公司里全部都是gay?你说的应该是,他们的报表审核得经过我这里,所以,他们过来跟我汇报工作而已,就是那些议论也大多是空穴来风,醋味啊,散不掉了。”
段思南不自然的轻咳了一声,随手拿起来桌上文件翻看。
“你就不怕市值蒸发?”姜止问。
段思南想了想。
“不怕。”他说,“现在的钱,也够你花了。”
姜止愣了一下。
“够我花?”姜止问,“你知道我要花多少?”
“不知道。”段思南说,“但应该够。”
“我的梦想是环游世界。”姜止说,“先南极后北极,中间把五大洲都走一遍。住的酒店不能低于五星级,吃的餐厅不能没有米其林星星。你还觉得够吗?”
段思南看着他。
“够。”他说,“你要环游世界,我陪你去。”
姜止看着他,嘴角又弯了一下。
“你不开会了?”
“网络发达,线上视频会议。”
“公司不要了?”
“带着公司去,正好思南有扩展业务版图的打算。”
姜止靠在椅背上,止不住的笑。
“你真是疯了。”
“我才没有。”段思南说。
“你要是真想公开,我不拦你,但我不会给你鼓掌。”
说罢,姜止合上了笔记本,“我还有个项目得收尾,下午例会要做报告。”
他转身出了办公室,头也不回,段思南看着他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
下午例会,姜止到的比平时要早一些。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低着头看资料。姜止坐在会议室的长桌边,位置靠后,手里拿着笔记本,笔夹在指间。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各部门负责人。投影仪开着,屏幕上是一张季度营收的图表,数据密密麻麻的。
两点整,段思南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藏青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沈灼跟在他的后面,手里拿着一摞文件,在他的左手边坐下。
市场总监先发言。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用激光笔点着图表上的数据。
“集团整体营收同比下降12%,主要受林深事件影响,部分客户流失。但核心业务线环比增长8%,说明我们的基本盘是稳的。”
段思南翻着面前的文件,眉头微微皱着。
“客户流失的具体数字?”
“流失率15%,主要集中在小微客户。大客户基本保留。”
“小微客户流失的原因?”
“主要是信心问题。”市场总监推了推眼镜,“林深出事后,有些客户担心思南撑不下去,转投了竞争对手。但段总您回来之后,已经有几个客户主动联系回来。”
段思南点了点头。
“锐动科技在智能家居领域投入了3000万市场费用,抢了我们两个大客户。但他们的产品口碑出了问题,用户投诉率上升了20%。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反攻。”
段思南的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反攻方案?”
“方案在下周三之前交上来。重点是性价比和售后服务,这两块一直是我们的优势。”
“嗯。”
姜止认真的记录着市场总监的话,说的每一个数据都记了下来,新功能的上线时间、用户反馈的集中问题、开发进度的滞后原因。有些数据和他之前查到的对上了,有些对不上,他在旁边打了问号。
议程一项一项地过。每个部门的负责人都针对近期问题提出了自己的见解。每一份报告都数据详实,切中要害。
最后,段思南把面前的文件合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抬起头,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还有一件事,我想跟大家说一声。”
姜止握着笔的手收紧了。笔尖抵在纸面上,压出一个墨点。
全场安静了。
“我有件比较私人的事情想要公布,原本不准备在人前说,但是最近的议论声太大,已经影响到了我们的正常工作。”
段思南瞥了一眼姜止,继续往下说:“姜止不止是我的合作伙伴,也是我的伴侣,我希望,从今天开始,没有人再拿这件事情做文章。”
他说完了。
安静持续了几秒。
然后沈灼放下了手里的资料,他拍了拍手。然后其他人跟着拍起来。
“段总好样的!”
“真是恭喜段总,觅得良人。”
“咦,这不是天大的喜事么,我们思南集团再也不会被人说成什么寡男公关团了。”
“嘶,真的有人议论这件事情么,应该是段总又有假想敌了。”
段思南点了一下头,说:“散会。”
他站起来,把面前的文件摞整齐,拿在手里。沈灼也站起来,把资料夹在腋下,看了段思南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其他人陆续离开。
姜止坐在原位,没动。
段思南走到姜止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出手,碰了碰姜止的手指。
“走了。”他说。
姜止站起来,拿起笔记本,跟在他后面。
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人,正在低声议论。
“段总刚才说的你们听见了吗?我的天,这也太敢了。”
“听见了听见了,我差点没把笔扔出去。不过说真的,姜顾问能力确实强,上次那个方案我看过,数据做得比咱们内部都细。”
“就是就是,而且两个人站在一起多配啊,你们没觉得吗?”
“小声点,他们出来了!”
姜止和段思南从会议室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几个同事站成一排。
姜止从她们身边走过的时候,听见了一个极小的声音:“……祝福祝福,一定要幸福……”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又听见有人在说。
“……姜顾问人挺好的,上次帮我改方案改到八点多……”
“……段总今天好帅啊……”
“……别说,他们俩站在一起确实好看……”
“你们看见了吗?姜顾问耳朵红了!”
“段总也是!耳朵尖红红的!”
“天哪,他们好配!”
姜止的脚步快了一点。
“你耳朵红了。”段思南说。
“你看错了。”姜止说。
“没看错。”
“光线问题。”
两个人走过走廊,拐进办公区。进了办公室,段思南把门关上。
姜止把笔记本放在桌上,转过身,靠在桌沿上,看着他。
“你怎么想的?”姜止问。
“就是不想让你受委屈。”段思南说。
“我没觉得委屈。”姜止说。
段思南伸出手,碰了碰姜止的手指。手指扣在姜止的指缝中,掌心贴着手背,温热的。
“你手凉。”姜止说。
“你也是。”
“你刚才在会议室说那些话的时候,紧张吗?”
段思南想了想。“有一点。”
“看不出来。”
“装的。”段思南说,“你不是说我是工作狂吗?工作狂最擅长的就是装。”
“你刚才听见了吗?走廊里那些人说的。”
段思南想了想,说:“听见了。”
“说什么了?”
“说我们配。”段思南说,“说你好,说我帅,说你耳朵红了。”
“最后一句是你自己加的吧。”
“走了,吃饭。”
“好。”
第48章
两人的饭吃到一半, 姜止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他看着那串数字,筷子停在半空中,段思南正喝汤, 抬眼看了他,没说话。
手机震了十几下, 停了。过了不到一分钟,又响了,还是同一个号码。
段思南放下汤碗, 瞥了一眼电话号码, “怎么不接, 同一个号码, 说不定有什么事情。”
姜止没动,“是我妈的电话。”
姜止拿起手机, 朝着段思南招了招手, 转身出了餐厅, 走廊里安静的很,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幽幽地亮着, 他靠在墙上, 在这个号码就要挂断的时候, 接了起来。
“喂。”
“姜止啊, 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热情, “你爸跟我说你最近发达了,我还不信, 后来听老王家闺女说, 你在那个什么思南集团?哎呀, 妈替你高兴。”
姜止没说话。
姜止的妈妈在那头等了两秒,见他不接话, 自己接下去:“妈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你了,想见见你。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妈去找你,或者你回来一趟也行,咱们吃个饭。”
“妈,你怎么知道我在思南集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哎呀,你爸说的。我也不知道他从哪听来的,可能是谁传的吧。你们那圈子也不大,是吧?反正妈就是高兴。你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多年,妈一直惦记着。”
姜止顿了顿,他想起来,上次接到家里的电话还是两年前,那时候因为什么,他已经忘记了,只记得,那天的雨很大,回到家里的时候,连口热饭都没有。
“行,再说吧。”他说。
“那你定好了告诉妈啊,妈随时都有空。”
他挂了电话,转身回去。
段思南坐在餐桌前,面前的汤已经凉了,他没再喝。他看见姜止进来,抬起头,给他夹了块排骨。
“不去么?”段思南没抬头。
“什么?”
“你从来不背着我接电话,而且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不是坏事就是烦事。你妈妈打电话,不算坏事,那就是烦事。”
“她听说我发达了。”他说,“想见见我。”
段思南放下筷子,看着他。
“听说你发达了?”他重复了一遍。
“嗯。我爸说的,不知道他从哪里听到的。”
“他们不是想见我。”姜止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他们想见的是你。”
“如果是这样的话,”段思南说,“那就不见。省的麻烦。”
姜止没接话。
过了两天,麻烦自己找上门了。
姜止刚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正低头看上面的会议纪要。,走廊里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礼貌的点了点头。
走到办公区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小跑着过来,小声说:“姜哥,有位先生找你,说是你父亲,没预约,但我不敢拦。他在大厅休息区,等了有好一阵子了。”
“嗯,我过去看看。”
大厅的休息区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梳得很整齐,但鬓角白了。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
他走过去。
“姜止,你怎么不接电话?”他父亲的声音不大,“我给你打了多少个了,你一个都不回。你妈说你也不接她的,你这是干什么?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姜止站在他面前。
“公司不让工作时间接私人电话。”他说。
“那下班总可以回个电话的,爸来找你,没什么大事,就是想你了。你看你多久没回家了,过年也不回来,你妈那边也不去,你一个人在这边,我们惦记。”
姜止没说话。
“你在思南哪个部门。”
“产品。”
“产品?”他父亲皱了皱眉,“就是做东西的?还是搞技术的?”
“差不多。”
“那也挺好。技术好,稳定。”
他父亲又看了一眼四周,压低了声音:“那个,段总在不在?爸想当面谢谢他。你在他手下做事,人家照顾你,咱们得表示表示。”
姜止没来得及回答。
电梯门开了,段思南从里面走出来。
“姜止。”他叫了一声,合上文件夹,走了过来。
姜止的父亲转过头,看见段思南,脸上的笑容立马变了。
“这位是?”他父亲问,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
姜止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段思南走到他旁边,站定。段思南比姜止的父亲高半个头,低头看着那。
“段思南。”他说,“姜止的同事。”
“段总,久仰久仰。”他说,“我是姜止的父亲,老听姜止提起你,一直想见见你,今天总算见着了。”
姜止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父亲握着段思南的手。
“姜止应该没提过我。”段思南说。
他父亲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松开段思南的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这孩子内向,不爱说家里的事。”他说,“但我们做父母的,心里一直惦记他。你不知道,他小时候我们培养他多辛苦,供他上大学,供他读研,他自己跑这边,我们也不拦着,年轻人嘛,出去闯闯是好事。现在看他有出息了,我们也就放心了。”
他的手还搭在段思南的胳膊上,没有拿开。
“这里是公司。”段思南说,“影响不好。”
姜止父亲的手拿开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但目光还粘在段思南身上。
“对对对,公司重地,是我唐突了。”他笑着说,“段总,你看这样行不行,晚上一起吃个饭?我请客,就在附近,不耽误你时间。姜止他妈也想见见你,她老念叨,说姜止这孩子,多亏了领导照顾……”
“姜止的工作能力很强。”段思南打断他,“不需要别人照顾。”
“那是那是,姜止自己争气。”他说,声音低了一点,但笑容还在,“但我们做父母的,总得表示表示。你看,你帮了姜止这么多,我们连个谢字都没说过……”
“他没帮过我。”姜止开口了。
他父亲转过头看着他。
姜止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我在思南集团工作,是因为我自己的能力。”姜止说,“不是谁帮了我。”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爸又没说你不是靠自己。爸的意思是,段总是领导,咱们请领导吃个饭,不是应该的吗?”
段思南看了姜止一眼。
“不好意思,姜叔叔。”他说,“公司有规定,非公务不能接待。您先回,有什么事改天再说。”
他父亲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看着段思南,嘴唇动了几下,转而又看向姜止。
“行,那我先走。”他说,整了整夹克的领子,弯腰拿起茶几上的塑料袋,“姜止,你回头给爸打个电话。”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保安立马跟上去,把门关好。
姜止站在原地。
段思南站在他旁边,没动。过了几秒,他伸手把姜止手里的笔记本拿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第二页的数据错了。”他说,“你刚才开会的时候没发现?”
姜止没回答。
段思南把笔记本递回给他。
“走吧。”他说。
“麻烦你了。”姜止说。声音不大,在电梯里却听得很清楚。
段思南没看他。
“这不算什么。”他说。
“姜止。”
“你要学会拒绝。”段思南说。
“你在这里,是因为你自己的能力。”段思南说,“不是谁帮了你。”
两人并排从电梯里走出来。
“走吧,我的车就在那边,一起回家。”
“嗯。”
“三三在家等我们。”
“它今天会不会又把沙发抓烂?”姜止问。
“有可能。”段思南说,“但没关系,沙发可以换。”
“我爸以后要是再来……”
“保安不会让他进。”段思南说,“我已经交代过了。”
第49章
刚到家里三三就热情地迎了过来, 甩着尾巴,在他的脚边绕了两圈,又一股脑地躺在姜止的脚下, 他伸手把猫捞起来。
走进客厅的时候,三三从他的怀里钻出来, 跳上沙发,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了一个小团子, 尾巴尖不自觉地来回摇。
见着姜止过来, 它又起来, 抓着衣服下摆, 喵喵叫。
“它今天特别黏你。”段思南说。
“因为它知道,我今天不开心。”姜止低着头, 看着三三, 伸手轻轻顺着它的毛, 三三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段思南靠在沙发上, 看着姜止的侧脸, 说:“你爸以前也是这样么?”
“哪样?”
“突然出现, 提要求, 还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姜止沉默了一会儿, 三三在他的腿上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 小爪子蜷缩在胸前。
“其实, 他一直都是这样, 小时候也是,该出现的时候不出现, 不该出现的时候又突然冒出来,我妈也一样,他们离婚之后,我就成了他们的……怎么说呢,不那么重要的那个人。”
段思南没说话,只是坐了过来。
“大学四年,他们没来看过我一次,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是打工,毕业以后,我在这边租房子,他们不知道我住在哪里,也从来没问过。不得不回去的时候,他们也总是喜欢跟隔壁人家的相互比,后来,慢慢的,也就不回去了。”
“都是你一个人扛过来的。”
“嗯,以后不是了,你以后有我。”段思南看着姜止。
“啧,怎么这么肉麻,段思南,我发现,你不适合煽情,说出来的话,总让人感觉老套。”
三三的小爪子勾着姜止的衣服用力抓了抓。
“三三说,你应该感动,”
姜止低着头看了一眼,“三三说了,它没听到。”
“想看电影吗?你不是说想看《蝴蝶梦》。”
“你什么时候下载的?”
“你上次说的时候,我就准备过了。”段思南站起来,走到投影以前,按了开关,幕布缓缓降下来,遮住了大半面墙。
电影开始,他转头进了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盘菠萝。三三凑过去闻了闻,被酸甜的味道呛的打了个喷嚏,甩了甩头,又跑回来。
姜止靠在沙发上,把抱枕抱在怀里,三三咕噜噜的蹭着他的腿边。
“小懒猫,跟你一样。”段思南回头看了一眼。
“三三,你说谁是小懒猫?”
三三在姜止的怀里翻了个身,慵懒地喵了一声后,继续闭着眼睛睡觉,才不管他俩在说什么。
段思南随手扎了一块菠萝,递到姜止嘴边。姜止眼睛没离开屏幕,张嘴咬了一口,嚼了几下。
“甜。”
段思南看着他。姜止的嘴角沾了一点菠萝汁,亮晶晶的。他把剩下的半块菠萝放进自己嘴里,确实甜。
姜止曾经提过一嘴,这部电影是他最喜欢的,没想到段思南上了心。反倒是段思南没怎么看过电影,以前忙起来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现在有了姜止,目光自动锁定在他的身上,比看屏幕要认真的多。
投影仪的光在姜止脸上变换,黑白画面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他看得聚精会神,手里抱着一只靠枕,整个人缩在沙发里,三三就在旁边,时不时打个呵欠,伸伸懒腰。
“这个女主角,它也是什么都没有,一个人,没钱,没家人,也没地方可以去。”
段思南看着他没说话。
“所以她特别珍惜,一点儿小事都怕做错,怕被赶走。”
段思南一把把他捞进怀里,握着他的手,说道:“你不会被赶走,这是你的家。”
紧接着,他伸手捏住了姜止的下巴。
姜止的视线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被迫看着段思南。
“我甜,还是菠萝甜?”段思南问。
姜止愣了一下,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种问题他最近听得越来越多了,段思南不知道从哪学来的,隔三差五就要问一句。
“人和菠萝怎么能比呢。”
段思南的目光落在他嘴唇上,拇指在姜止唇角轻轻蹭了一下,把那一小点菠萝汁蹭掉了。
“怎么不能比?”他的声音低下去。
姜止还没反应过来,吻就落了下来。
三三被挤到了,不满意地喵了一声,从沙发上跳了下去,歪着脑袋看着他们,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的。
投影仪的光还在闪,屏幕上的光投射在两个人身上。段思南侧着脸,勾着姜止的下巴,咬着他的唇。菠萝的甜味在两个人之间散开,混合着彼此的呼吸。
就在这时,段思南搁在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了,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段思南没有马上看,他的目光还停在姜止脸上。
“看消息。”姜止说,他的声音有些哑。
段思南松开手,顺手拿起手机,是沈灼发来的消息。
“林深在国外过得不好。东躲西藏,日子很难熬,钱快花光了,而且他准备铤而走险,前往有引渡条例的国家。”
姜止看着他。
段思南靠在沙发上:“他过不了多久就会走投无路,不用我们动手,自己就受不了了,锦衣玉食的生活过多了,那点儿苦,他受不了了。”
屏幕上的黑白画面继续,音乐变得激昂起来,男女主角终于走到了一起,在雨里拥抱,然后接吻。镜头从各个角度拍,两个人的脸贴在一起,雨水顺着他们的下巴往下淌。
姜止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段思南。
“没什么好担心的。”段思南说。
“嗯。”姜止转头看向屏幕,男女主角的吻绵长,还在继续,音乐推到了高潮,雨越来越大,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谁都没有松手。
段思南的手从他肩膀旁边移到了他腰侧。
姜止的身体僵住了,没有躲。
段思南的手掌贴在他腰上,隔着衣服,温度传过来。他的手慢慢收紧,把姜止往自己这边带。
“段思南。”姜止叫他,声音有些紧。
段思南没有回答。他侧过身,另一只手撑在姜止脑袋旁边,整个人压过来。投影仪的光被他挡住了一大片。
“我们已经确定了关系,就该做点儿情侣之间应该做的。”
姜止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往上蹿,从耳朵尖一路蔓延到脖颈,连锁骨都染了一层淡粉色。
段思南看着他红透的脸,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鼻尖碰着姜止的。
姜止没有推开他。
他的心跳很快,段思南撑在他上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你会不会……”姜止问。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紧接着就后悔了。
段思南看着他,挑了挑眉:“嗯,那个,我看过片,做足了准备。”
他顿了一下。
“应该不会让你疼。”
姜止的脸更红了,红到耳尖都在发烫。他移开视线,三三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只留下一层白色的猫毛。
“到处看片。真是的,那玩意有那么好看么?”
段思南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难不成你想让我有实战经验?”
姜止的手抬起来,勾住了他的脖子。手指穿过他后脑勺的头发,扣在他后颈上,指腹贴着他的皮肤。
段思南顺着姜止,低了头,姜止抬起头,吻着他的唇边。
段思南的唇边带着一丝菠萝的清甜,姜止闭上眼睛,两人之间空气开始升温,他感觉到段思南的手从他腰侧移到了后背,把他整个人箍进怀里。
投影仪的光还在闪,沙发上的靠枕被挤到了地上。茶几上的菠萝还剩下大半盘,三三又过来了,凑过去闻了闻味道,跑开了。
手机又亮了。
没有人看。
姜止的手指还扣在段思南后颈上,没有松开。段思南的呼吸落在他锁骨上,滚烫的很。
电影放完了。片尾字幕在黑白的画面上慢慢滚动,投影仪的风扇嗡嗡地转。
姜止睁开眼睛。
段思南的脸埋在他颈窝里,没有动。
“段思南。”姜止叫他,声音有点哑。
“嗯。”
“你压到我了。”
段思南撑起来一点,但没有完全离开。他低下头,看着姜止。
“姜止。”他叫他。
“嗯。”
“刚才,是你主动的。”
段思南接着往下说:“你勾的我脖子。”
姜止的目光有些闪躲,侧着脸轻咳了一声,“嗯,是我。”
段思南低下头,在他唇角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下次你还主动吗?”他问。
“看你表现。”姜止说。
三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回来了,蹲在沙发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它的尾巴垂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晃来晃去,末端扫过段思南的耳朵,缩了一下。
“它说它饿了。”段思南说。
“它没说。”
“它用尾巴说的。”
姜止伸出手,把三三从沙发背上捞下来,放在自己腿上。三三缩成一团,把下巴搁在他手臂上,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沈灼说林深在国外东躲西藏,万一他狗急跳墙呢?”姜止忽然问。
段思南沉默了一会儿。
“跳不起来了。”他说,“他没有什么可以跳的地方。等着他自己回来吧。”
“你确定?”
“确定。”段思南说,“他那种人,最怕的不是坐牢,是没钱。现在他的钱被冻住了,外面没人帮他,他撑不了多久。”
姜止没再问。他把三三往上托了托,让它靠在自己肩膀上。三三的尾巴搭在他脖子上,毛茸茸的,
“下次看什么电影?”
“你挑。”
“我挑什么你看什么?”
“嗯。”
段思南想了想。“《罗马假日》。”
“好。”
“《蒂凡尼的早餐》。”
“好。”
“《卡萨布兰卡》。”
段思南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又一下。三三在姜止腿上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来回翻。
投影仪的光慢慢暗下来,进入了待机模式。客厅里只剩下落地灯的暖黄色光。
“明天周末,可以睡懒觉了,你陪我。”段思南看着他。
“看你表现。”他说。
段思南笑了,把脸重新埋进姜止的颈窝里。三三被挤了一下,不满地喵了一声,从姜止腿上跳下去,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地走进卧室,屁股一扭一扭的。
姜止低下头,在段思南的发顶轻轻吻了一下。
段思南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第50章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床上, 晃得眼睛不太舒服。
姜止翻了个身,手臂往旁边捞了一把,捞了个空。他在床上躺了几秒, 摸了摸,床单已经凉了。姜止盯着枕头看了一会儿, 翻了个身,又闭了一会儿眼睛,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今天是周末, 不用去公司。
他洗完脸出来, 没看见段思南。灶台上坐着半锅粥, 盖子斜盖着, 蒸汽早就没了,粥已经凉了。旁边的碟子里放着两个简单, 蛋皮煎得金黄, 但已经凉透了, 边缘的蛋白凝了一层。
三三蹲在餐桌旁边,昂着头看他, 喵了一声。
“他呢?”
三三又喵了一声, 甩了甩尾巴, 跳下椅子, 朝着楼梯的方向走了过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姜止。
他跟着三三在家里转了一圈, 最后在二楼的储物间找到了段思南。
说是储物间, 其实是思南公馆二楼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姜止搬进来这几天, 从来没进去过。门一直关着,他以为上了锁, 今天才发现只是虚掩着。段思南站在房间里,背对着门口,正在看墙上挂着的一幅画。阳光从头顶的天窗照下来,落在他的身上。
三三先跑了进去,在段思南脚边绕了一圈,然后跳到旁边一个纸箱上,蹲在上面,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姜止靠在门框上。
段思南看了一眼三三,转身看向姜止,说道:“醒了?粥在灶上,凉了,我去热一下。”
“不用。”姜止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段思南没回答,侧了侧身子。姜止这才看见他身侧有几个纸箱,堆在墙角,箱子上面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了。地上还散着一些杂物,旧台历、破了角的相框、几本发黄的杂志。
“收拾东西。”段思南说,“搬来的时候有些箱子一直没拆,今天没事,翻一翻。”
姜止顺着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大概七八平米,三面墙都打了柜子,柜门上全是灰。天窗的玻璃也脏了,透进来的光雾蒙蒙的。
姜止蹲下来,翻了翻地上的那些杂物。旧台历停在去年的一页,上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已经模糊了。相框里的照片是风景照,大概是哪个度假酒店的海滩。杂志的封面已经褪色了,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
三三从纸箱上跳下来,用爪子拨了拨地上的旧台历,台历翻了几页,发出脆响,它又扒拉着台子,相框被推翻了,玻璃面扣在地上,它伸出爪子去够,姜止伸手把相框拿起来,放在一边。
“别捣乱。”
三三喵了一声,又跑去扒拉那个铁皮盒子。
他翻着翻着,手指碰到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
毛绒的。
他愣了一下,把那团东西从两个纸箱之间的缝隙里抽出来,举到眼前。
是一只娃娃,和段思南变回来之前一模一样。
姜止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
歪着的眼睛似乎动了一下。
姜止的手僵住了。
他盯着那只眼睛看,就好像刚才就是个幻觉而已。
“段思南。”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出来有点哑。
段思南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怎么了?”
姜止把玩偶递过去。
“这是我小时候的玩偶。”他说,“我以为早扔了,原来放在这里。”
姜止没说话,盯着那只玩偶的眼睛。
“你变回人之后,原来的娃娃不是会消失吗?”他终于开口。
段思南的动作停了一下。
“对。”他说。
段思南看了看手里的玩偶,又看了看姜止。
“你变成人之后,娃娃就没了。”姜止说,“我在出租屋里找了很久,床底下、衣柜里、沙发缝,全都翻遍了。那只娃娃不见了。我以为它自动消失了,像完成了任务就回收的那种东西。但这里怎么还有一只?”
段思南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玩偶,拇指在那只歪眼睛上轻轻蹭了一下。
“你有没有想过,”姜止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为什么娃娃机里的娃娃能变成人?”
段思南抬起头,看着他。
“你现在夹出来的那台娃娃机,已经不见了。”姜止说,“你跟我说过的,你下班路过那个游乐城,进去数过。机器数量少了一台。”
“对。”段思南说,“我数过。原来是十八台,现在是十七台。少的那台正好是我钻进去的那台。”
“你不好奇吗?”
“好奇。”段思南终于开口,“但不知道从哪查起。”
姜止蹲在地上,膝盖有点麻了。他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在满是灰的地板上。段思南也坐下来了。
“那你想知道吗?”姜止问。
“什么意思?”
“想知道为什么。”姜止说,“想知道娃娃机里为什么会有能变成人的娃娃,那台机器是真的消失了吗,还是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到,还有这只玩偶,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你想知道?”他反问。
“我就是好奇。”姜止说,“为什么可以大变活人。这不符合常理。”
“你把我从娃娃机里捞出来的时候,也没问合不合常理。”段思南说。
姜止噎了一下。
“那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那时候你是只娃娃,我以为是五毛钱抓了个丑东西。后来你变成了人,我才知道这玩意儿有问题。”
段思南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所以你现在想查?”
姜止想了想,点了点头。
段思南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玩偶。他的拇指在那只耷拉着的耳朵上捏了捏。
“那就查查看。”他说。
“怎么查?”
“不知道。”段思南说。
姜止看着他。
“你不知道?”
“不知道。”段思南说,“为什么我变成了娃娃,还有那台机器为什么消失了,为什么只有你夹到了我,这些事我一件都不知道。”
“你从来没查过?”他问。
“查过。”段思南说,“网上搜过,游乐城问过,那台机器的供应商也找过。”
“找到了吗?”
“那台机器是二手的,从一个小厂家进的货。我让沈灼去查那个厂家的信息,发现那个厂在三年前就注销了。法人代表查无此人,注册地址是一栋已经被拆掉的大楼。”
“那只娃娃机里所有的娃娃都检查过,只有你这一只变成了人?”
“沈灼说是的。”段思南说,“但那批娃娃的进货单他找不到,供应商的联系方式也是断的。关于那批娃娃的所有信息,全都查不到。”
“沈灼说的?”
姜止盯着它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把它从段思南手里拿过来。他把它举到眼前,凑得很近。
“我刚才真的看见它动了。”他说。
段思南没说话。
“你变成人之后,你那只娃娃就消失了。”姜止说,“但这里又出现了一只一模一样的。”
“嗯。”
“而且你小时候就有一只相同的玩偶。”
“嗯。”
“三件事。”姜止竖起手指,“第一,娃娃机里出现了一只不是普通娃娃的娃娃。第二,那只娃娃变成了你。第三,你小时候就有同款,并且在它消失之后,家里又出现了另一只。”
“所以,”他说,“你想从哪开始查?”
“不知道。”他说。
“你小时候那只,怎么来的?”姜止问。
“不记得了。”段思南说,“好像从小就有的。最早的照片里,我一岁多的时候手里就抱着它。”
“你问过你养父母吗?”
段思南摇了摇头。
“他们说,我来的时候带着的。”
“从福利院带出来的?”
“不知道。”段思南说,“福利院的那段记录,我后来查过。没有这只玩偶的记录。”
姜止愣住了。
“什么叫没有记录?”
“就是我的个人物品清单里,没有这只玩偶。”段思南说,“但它确实在我手里。我养父母也记得,我去他们家的时候,手里就抱着这只娃娃。可是福利院的档案里什么都没有。”
储物间里又安静了。
“你有没有觉得,这些事情是连在一起的?”
“什么事情?”
“你从娃娃机里出来。”姜止说,“你小时候就有同款玩偶。福利院的记录里偏偏没有它。沈灼查不到那批娃娃的信息。你出车祸。有人在盯着你,有人拍下车祸现场的照片发到我邮箱。”
他顿了顿。
“这些事情不是巧合。”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段思南说,“从我在娃娃机里睁开眼睛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不是巧合,其实我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
“那我们把它搞清楚,先从这个开始。”姜止举了举手里的玩偶,“查它的来历。”
姜止把玩偶放在膝盖上,拿出手机,对着它拍了几张照片。正面,背面,侧面,缝线的细节,耳朵的弧度,眼睛歪的角度,里里外外全部都拍了遍。
“你拍这个干什么?”段思南问。
“留档。”姜止说,“万一它又跑了呢。”
“它不会跑。”
“你怎么知道?”
段思南没回答。
姜止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膝盖上的玩偶。
“这只玩偶有没有消失过?”
段思南沉默了很久。
“其实我也一直在找,有一天它就不见了。我找了很久,没找到。”
姜止点了点头。
他把玩偶从膝盖上拿起来,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最上面那层抽屉。抽屉里空空的,只有一层灰。他把灰吹了吹,把玩偶放进去,关上抽屉。
“先放这儿。”他说。
段思南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他身后。
“你不带回去研究?”他问。
“研究什么?”姜止说,“我又不是科学家。”
“那你刚才拍那么多照片。”
“我就是好奇。”姜止说,“为什么可以大变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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