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段思南没说话，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件人叫林深。
姜止对这个名字不陌生，微博上都是他的消息，他是思南集团的联合创始人，段思南出事之后接手了公司。
短信内容很短：思南，我知道你在南山路，藏起来不太好吧，有些事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姜止把水杯放下，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怎么想？”
段思南把手机拿回去，锁屏，放在茶几上。
“去碰碰面也不是不行。”
“为什么？”
“总得弄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一个人能做什么？”姜止说。
段思南转过头看他。
“你连自己怎么从娃娃机里出来的都搞不清楚，”姜止说，“你现在出去，拿什么跟他谈？”
段思南没说话。
“你连身份证都没有。”
话落下去的时候，段思南低着头，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在沙发的角落里，没精打采的。
姜止看着他。那缕翘在头顶的头发还没压下去，他伸手捏捏那根呆毛，段思南转头看着他。
“我帮你查。”姜止说。
段思南的眉头又皱起来。
“不行。”
“为什么？”
“这件事情跟你没关系，不能把你扯进来。”
“他雇人撞了你。”姜止说，“然后你变成了一只娃娃，在娃娃机里缩了不知道多久。你现在坐在我家的沙发上，穿着我的衣服，用着我的旧手机。”
姜止顿了顿，“你在我家住了将近一周，现在告诉我这跟我没关系？”
“你想怎么查？”他问。
姜止站起来，走到电脑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显示器亮了，蓝光映在他脸上。他打开浏览器，手指搭在键盘上，回头看了段思南一眼。
“愣着干嘛？过来帮忙。”
段思南站起来，走到他的身边，站在椅子后面，低头看着屏幕。距离很近，姜止能感觉到他呼吸带出来的热气。段思南的手搭在椅背上。
“思南集团，注册资金两千万，法人代表林深。”姜止念出来，“变更记录，你出事之后一个月，法人从段思南变更为林深。”
段思南没说话，但姜止感觉到他的手把椅背攥得紧了些。
姜止继续往下翻。工商信息、股东信息、对外投资，一条一条列在屏幕上，整整齐齐。他看东西很快，在重点信息上停了一下，不重要的直接跳过去。
段思南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操作，看着他把一个个页面打开又关掉，把一个个名字记在备忘录里。
“你出事之前，公司在跟谁谈合作？”姜止问。
“好几家。最大的一个是恒泰科技。”
“恒泰科技。”姜止敲进去，回车。页面跳出来，他扫了一眼股东结构，又扫了一眼投资记录。
“恒泰去年投了你们竞争对手。”
段思南弯腰，凑近屏幕。
“哪家？”
“新维科技。”姜止指着屏幕上的名字，“恒泰投了新维，然后你出事了。林深接手思南，思南跟恒泰的合作还在继续。”
段思南没说话。他的脸离姜止很近，姜止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和自己身上的一样。
“林深跟恒泰的人认识。”段思南说。
姜止转过头。两个人离得太近，鼻尖差点碰到一起。
“你怎么知道？”姜止问。
“出事之前，林深组过一个饭局。恒泰的人来了，我没去。”段思南的声音低下来，“后来他跟我说，就是普通应酬。”
“你没信。”姜止说。
“没信。”
“那你做了什么？”
段思南直起身，靠到旁边的书架上。他的肩膀抵着书架边缘，两只手插在兜里，看着窗外。
“查了公司的账。查了一半，就出事了。”
姜止转回去，面对屏幕。他把新维科技和恒泰科技的页面都打开，又开了一个工商信息查询的网站，把几个关键人的名字输进去，一个一个查。
房间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还有显示器运转时发出的低频嗡鸣。
段思南靠在书架上，看着姜止。姜止盯着屏幕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不自觉地抿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话懒洋洋的。但现在不一样，手指敲键盘的速度很快，每找到一个有用的信息，眉头就松一下，然后在备忘录里记下来。
“你在做什么？”段思南问。
“查林深的关系网。”姜止头也没回，“他如果跟恒泰的人联手做掉你，不可能只吃一顿饭。得有利益往来。合同、股权、代持，总有一条线牵着。”
他打开一个页面，又关掉一个页面。备忘录里的条目越来越多，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和注释。
“你以前做产品的时候也这样？”段思南问。
“哪样？”
“这么较真。”
姜止的手指停在键盘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敲。
“做产品的时候更较真。需求文档改八遍，设计稿打回去重做，开发提测不达标直接驳回。”
段思南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怎么还在打工？”
“运气不好。”姜止说。
段思南没接这句话。他看着姜止的侧脸，看着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睛里，像两颗很小的星星。
姜止查了很久。他把林深关联的公司一个个翻出来，又把恒泰科技的投资图谱拉出来，两条线在某个节点上撞在一起，一家注册在开曼的离岸公司，股东名单里同时出现了林深和恒泰合伙人的名字。
“找到了。”姜止说。
段思南凑过来，盯着屏幕上那行字。
“这家公司没有实际业务，成立时间正好是你出事前两个月。”姜止指着屏幕，“专门用来装股权的。林深把自己的股份转了一部分进去，恒泰的人也放了钱进来。两家绑在一起，你被踢出去，他们才能把利益最大化。”
段思南没说话。他的眼睛盯着屏幕，嘴唇抿得很紧。
“他急着见你，不是想解释什么。”姜止说，“是怕你查。”
段思南还是没说话。
“你以前做什么产品？”他问。
姜止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智能硬件。”
“哪方面的？”
“智能家居。扫地机器人、空气净化器那一类。”
段思南点了点头。
“做得好吗？”
“挺好的。”姜止说，“用户量翻四倍那个项目就是我做的。”
“那怎么不做了？”
姜止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被裁了。”
“除了跟领导关系不好之外。”
姜止转过头看他。
“公司战略调整。”姜止说，“砍掉整个产品线，团队解散。”
段思南“嗯”了一声。
“你不累？”段思南问。
姜止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
“还好。以前做产品的时候经常熬夜。”
段思南站起来，走到茶几边上，倒了杯水，端过来放在姜止手边。
“你适合创业。”段思南说。
姜止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没钱。”
“我有。”
姜止抬头看他。
“等我拿回公司，”他说，“我给你投资。”
姜止看着他，看了好久。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段思南想了想。
“不会太久。”
“行，我等着。”他说。
姜止转回去，关了电脑。屏幕暗下来，房间里的光也跟着暗了一层。
“睡觉。”他说，站起来，从段思南身边走过去。
段思南跟在后面，走进卧室。
灯关了。窗帘缝里的那道光还在，落在地板上。两个人躺在床上，肩膀之间隔着一点距离，不远不近。
“姜止。”他叫了一声。
“嗯。”
“刚才那些东西，你查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
“我以前那些下属，查了三个月没查出来。”
“那是因为他们没我聪明。”他说。
段思南笑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过了一会儿，段思南往他这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
姜止没动。他闭上眼睛。段思南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温热的。他想起屏幕上的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藏在离岸公司后面的利益链条。他想起段思南攥着椅子扶手的那只手，骨节泛白，青筋凸起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段思南。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段思南。”他叫了一声。
“嗯。”
“你那个公司，拿回来之后，真给我投资？”
段思南沉默了一下。
“真的。”
姜止没说话。他感觉到段思南在被子里动了动，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段思南说。
姜止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闷声说：“你骗我的次数还少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你是思南集团的ceo，我以为你在吹牛。”
段思南的手指在他的手背蹭了一下，“没骗你啊。”
“你知不知道，你睡着的时候会打呼？”
段思南愣住了，“我没有。”
“你昨晚有。”
“不可能。”
“我录音了。”
段思南的手在他的手心划过，“你删掉。”
“不删，还得留着当证据，你要是以后不给我投资的话，我就把录音放到网上。”
段思南闷在被子里，“你什么时候录得？”
“不告诉你。”
段思南沉默了很久。
他把姜止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
“你干嘛？”姜止问。
“你以前捏娃娃的肚子，”段思南的声音闷在枕头里，“现在可以捏我的。”
姜止愣了一下。他的掌心贴着段思南的肚子，隔着衣服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还有呼吸带来的起伏。
“……你是不是有病。”他说。
但他没把手收回来。
段思南也没说话。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是要睡着了。但他握着姜止的那只手一直没松开，拇指在姜止手背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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