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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画像风波 宋逸心碎的


    虎哥喜得贵子, 这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裂陆六城每个角落。


    满月酒那天,虎府门前的红绸从屋檐一直垂到门槛,沿街的灯笼挂了足足三里地, 流水席从府内摆到了府外, 粗略一数竟有几百桌,厨子们从凌晨就开始生火, 灶膛里的火光映得半条街都暖融融的。


    府里的小童子们穿了一色的红褂子, 怀里捧着沉甸甸的托盘在席间穿梭, 收红包收到手指抽筋。


    虎哥站在大门口亲自迎客, 一张脸笑成了朵胖菊花,逢人便拱手, 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同喜同喜”。


    云逍、蔡乔自然也接到了请帖,他们被安排在正厅内席, 与景泽、纥奚时砚同坐一桌。


    圆桌不大, 挤了七八个人,热腾腾的菜盘子摞了两层, 酒香与菜香搅在一处, 熏得人面颊泛红。


    宋逸也在这一桌, 他挨着窗边坐着,目光若有若无地往对面飘。


    景泽与云逍蔡乔许久未见,一落座便聊开了。


    她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比划着, 叽叽喳喳讲着广寒宫阙的趣事, 云逍听得满脸激动,蔡乔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候都在闷头吃菜。


    而纥奚时砚坐在她身侧, 安安静静的,他那双手从落座开始就没闲下来过,左手夹菜,右手剥虾。虾壳在他指间翻飞如蝶,白嫩嫩的虾肉被完整地剥出来,先搁在自己碗边吹凉了,再用筷子夹起来,稳稳当当地递到景泽嘴边。


    景泽正跟云逍说话,嘴里叽叽咕咕的,见虾肉递过来,眼睛都没从云逍脸上挪开,张嘴就咬住了,腮帮子鼓鼓地嚼了两下,又继续聊天去。


    瞧见这一幕,同桌几人的表情各不相同。云逍目光落在纥奚时砚那双剥虾的手上,片刻后垂下了眼帘,端起面前的酒杯不轻不重地抿了一口。


    蔡乔对这种事向来迟钝,只忙着和一只螃蟹搏斗,全然没注意到桌对面的暗潮涌动。


    宋逸坐在斜对面,筷子停在半空,夹着一块红烧肉迟迟没有送到嘴里。


    他看着纥奚时砚将吹凉的蟹肉喂到景泽唇边,又看着景泽理所当然地张口咬下,这画面刺得他眼底发酸。


    他慢慢放下筷子,把红烧肉搁回了碟子里,一点胃口都没了。


    在座诸人其实都曾听说过景泽有个师尊,从前也只当是寻常的师徒名分,但此刻亲眼见着这情景,心里便不免犯起嘀咕。


    哪有师尊给徒弟布菜剥虾、徒弟却只顾着和别人聊天的道理?


    云逍侧过头,对景泽举起酒杯,扯了个话题打圆场:“你在广寒宫阙住得可还习惯?”


    景泽连忙把自己的杯子端起来和他碰了一下,脆生生道:“习惯得很!比沧溟城凉快多了!夏天都不用摇扇子!”


    云逍笑了笑,仰头把酒饮尽,喉头滚了滚,没再多说什么。


    午饭过后,宾客们三三两两散了席,各自寻着花厅、水榭、回廊去消食闲聊。


    景泽正要拉着纥奚时砚出门逛一逛沧溟城的夜市,虎哥却忽然从廊柱后转了出来,脸上的喜气还没散,搓着手叫住了他们。


    “尊师!阿泽姑娘!你们且留步!”


    虎哥一路小跑过来,额上微微冒汗,笑呵呵地拦在两人面前。


    景泽眨眨眼:“怎么了虎哥?”


    虎哥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纥奚时砚身上,笑得颇有些谄媚:“嗐!这不刚得了个大胖小子么!我寻思着……想让尊师给我儿子当干爹!”


    景泽一愣,随即“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干爹?!”


    虎哥这算盘打得响,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


    纥奚时砚往那一站,通身的气派便与寻常人不同,他儿子要是有这么一尊神仙当干爹,往后在裂陆六城横着走都有人让路。


    虎哥心里门清,所以这厚着脸皮的话,他说得半点不心虚。


    只可惜这时候虎哥尚不知道景泽与纥奚时砚真正的姻缘关系,还当他们是清清白白的师徒。


    景泽笑够了,双手叉腰冲虎哥道:“我说虎哥,你让你儿子认我师尊当干爹,那我跟你儿子岂不是成了同辈?往后见面,我岂不是得改口唤你一声‘虎叔’?”


    虎哥顺杆就爬,咧嘴一笑:“也不是不行!我虎哥不介意!”


    “我介意!”景泽瞪圆了眼,“你休想比我高一个辈分!我师尊才不会认什么干儿子,你死了这条心吧!”


    虎哥被她堵得噎了一下,讪讪地搓了搓鼻子,目光又巴巴地转向纥奚时砚。


    纥奚时砚神色淡淡:“本座不收干儿子。”


    虎哥脸上的笑顿时僵了僵,他很快便又挤出笑来,退而求其次道:“既然尊师不愿意,那虎哥也不强求了。这样吧……尊师能否屈尊给小儿提个字?实在是……我虎哥没读过几天书,肚子里那点墨水早干了,提字这种事,我是真不会。”


    景泽在旁边插嘴:“提字你可以找云逍啊!他读书多,写字又好!”


    虎哥压根不理她,只眼巴巴地望着纥奚时砚。


    纥奚时砚略一沉吟,点了头:“既是你诚心相邀,本座便随你走一趟。”


    景泽拉着他的袖子:“师尊!”


    纥奚时砚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含着一点无奈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本座很快回来。”


    虎哥大喜过望,连忙侧身引路,嘴里不住地道谢:“尊师这边请!笔墨都备好了!”


    景泽本想着和师尊过二人世界,如今被虎哥半路截了去,兴致顿时矮了半截。


    她松开纥奚时砚的袖子,瘪了瘪嘴:“那师尊去吧,我不去了,我在这儿等你。”


    纥奚时砚走前又顿住脚步,低头看着她,认认真真地叮嘱:“在这儿等着,不许到处乱跑。若是有人拿糖给你,不许接,本座可不想回来发现自己的小泽被人拐跑了。”


    景泽被他这番话说得又好气又好笑,踮起脚抬手拍了他胳膊一下:“师尊把我当三岁小孩呢!”


    纥奚时砚伸出手,用指节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梁:“你在本座眼里,可不就是个小孩子?”


    虎哥在旁边站着,眼见着两人之间那种旁人插不进去的亲昵,忽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发光,心里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他是不是太多余了?


    等虎哥引着纥奚时砚转过回廊不见了人影,景泽一个人站在原地,百无聊赖地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天边的夕光染了半边屋檐,院子里人来人往,都是她不怎么认识的陌生面孔。


    她背着手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腰肢弯下去又弹起来,打了个哈欠。


    就在她第五次伸懒腰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回廊拐角处有个人影正朝她走来。


    她偏头一看,对方迎着光走近,眉眼渐渐清晰,正是宋逸。


    宋逸手里攥着一卷东西,步履略显匆忙。


    他其实已经在拐角处站了好一会儿了,从纥奚时砚离开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看着景泽。


    他胸口那股憋了七年的冲动,终于在此时此刻压过了理智。


    景泽看清是他,眉眼立刻弯起来,高兴地朝他招了招手:“宋逸!好久不见!你最近怎么样?”


    宋逸走到她面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一切都好。”


    他顿了一下,盯着她那双明亮澄澈的眼睛,喉结重重地滚了一滚:“姐姐……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景泽毫无察觉,随口道:“什么事?”


    宋逸攥紧了手里的卷轴,偏过头朝不远处的一排厢房示意了一下:“姐姐随我来。”


    景泽倒也没多想,跟着他便走了。


    她跟在宋逸身后穿过抄手游廊,拐进虎府一处安静的院落。


    厢房的门一推开,熟悉的陈设扑面而来。


    她初到虎府时,宋逸安排她住的就是这间屋子,床帐、桌案、窗棂上的雕花,一切都没有变。


    尤其是墙上挂着的画像,每一笔每一划都画得细致入微,眉眼间的神采几可乱真。


    画像上的人被描摹得如同月宫仙子,眉目含笑,衣袂翩然。


    景泽仰着头,看呆了。


    她慢慢走过去,一幅一幅地看,忍不住啧啧称赞:“宋逸啊宋逸,这么长时间没见,你的画技怎么精进了这么多!我都快被你画成天上的人了!”


    宋逸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仰起的侧脸上:“姐姐在我眼里,跟天上的仙子没有分别。”


    景泽回过头来,看他一脸严肃认真的模样,不由得“噗”地笑了出来:“那是你没见过真正的天仙!你要是见过了,就不会这么说了。”


    宋逸却不肯笑,神色郑重得近乎固执:“姐姐不要说这种妄自菲薄的话,姐姐在我心里,比什么天仙都好看。”


    景泽的笑慢慢收住了,她忽然觉得屋里有些闷。


    她不太自在地别开目光,退后半步,转移话题道:“对了,你刚才说有事要告诉我?现在可以说了吧?”


    宋逸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掌心微微发颤。


    他低下头,直视她的眼睛,那些压在心底七年的话终于涌到了嘴边:“姐姐,其实我一直都……”


    话音未落,房门被人轰然推开,力道大得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景泽一惊,扭头望去。


    纥奚时砚立在门口,逆着廊下日光,目光先是落在宋逸搭在景泽肩头的手上,又缓缓上移,对上宋逸的脸。


    景泽连忙从他手下挣出来:“师尊?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纥奚时砚没有回答她,他抬脚走了进来,步履不疾不徐。


    他走到景泽面前,伸出修长的手指,不容分说地扣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握,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


    而后他才偏过头,淡淡地瞥了宋逸一眼。


    “本座不是说过不要乱跑么?害本座好找,若是遇到什么危险……”


    他话没说完,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下宋逸僵在半空中的那只手。


    景泽赶紧解释:“我身边这位是宋逸啊!虎哥的亲外甥!不会有危险的!”


    纥奚时砚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是么?”


    宋逸站在墙边,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与此同时,纥奚时砚的目光已经越过了景泽的肩头,落在了那满墙的画像上。


    他的视线从第一幅缓缓移到最后一幅,每看一幅,眼底的光便沉上一分。


    景泽着急地拉他的袖子:“师尊你别误会!七年前我救过宋逸一命,宋逸他一直把我当救命恩人,画我的像只是……只是出于感激!真的!”


    纥奚时砚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墙上的画像上。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回过头:“小泽,你先出去一下,本座有些私事想和宋逸聊一聊。”


    景泽一愣:“啊?”


    纥奚时砚低下头看她,眼底的冷意稍稍化开了一些,不容反驳道:“出去,在外面等本座。”


    景泽看了看他,又扭头看了看宋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她向来听师尊的话,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默默抽回手,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房门。


    她站到廊下,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门扉,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师尊自从回来后脾气已经好了很多,跟宋逸也没什么仇怨,不至于真的打起来。两个人一定是好好说话,好好沟通,说不定还能交个朋友。


    她刚安慰完自己,门“吱呀”一声开了。


    纥奚时砚走出来,怀里抱着一大卷画,胳膊弯里满满当当的,估摸着有大几十幅。


    他的神情悠然自得,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


    景泽连忙迎上去:“师尊!你、你跟宋逸说什么了?这些画……”


    纥奚时砚抱着画往前走,轻描淡写道:“本座告诉他,往后莫要再惦记本座的小泽,他画的所有画像,本座都没收了,若是他以后再敢画你……”


    他偏过头看了景泽一眼,笑意未达眼底:“本座就卸了他的手。”


    景泽哭笑不得地追上去:“师尊也太不讲理了!人家宋逸对我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他就是把我当偶像!”


    纥奚时砚脚步不停,抱着画轴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小泽你太笨了,他分明就是有那个意思,本座早就看出来了,幸好本座回来得及时,再晚那么片刻,你怕是要被人拐跑了。”


    景泽头疼地揉着额角:“人家宋逸真的只把我当救命恩人、当偶像!他是我的铁粉!我还能不清楚么!师尊真的多想了!”


    纥奚时砚忽然顿住脚步,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怀里的画轴被夜风吹得轻轻作响,他微微俯下身,一字一句道:“小泽,你是当局者迷,本座是旁观者清,本座说他有意,他便是有意,本座看人,从未走眼过。”


    景泽仰头看着他认真的眉眼,忽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败下阵来,叹了口气,拽了拽他的衣袖:“好好好,师尊说什么就是什么吧,那这些画,师尊打算怎么处理?该不会要烧掉吧?”


    纥奚时砚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满满一抱的画轴,眼底的冰霜不知何时化作了融融的暖意:“烧了做什么?画得这样好,本座要拿回琉霜水榭,全部挂起来,日日欣赏品鉴。”


    景泽呆住了:“……全部挂起来?”


    纥奚时砚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一边走一边低头翻看最上面那幅画的边角,嘴里自言自语般低喃:“虽说这人画得确实好,把本座的小泽画得跟月宫仙子似的……”


    他忽然停下步子,偏头看向景泽,夜风拂起他的发丝,灯火在他眼底碎成几点温柔的光:“不过么,本座心里的小泽,比这画上的还要好看百倍千倍。”


    景泽的耳朵“腾”地一下红透了,她别过脸去,低声嘟囔:“师尊就会说好听的哄我……”


    纥奚时砚低低笑了一声,腾出一只手来,自然而然地将她揽进了怀里。


    两个人并肩走在沧溟城的长街上,晚风从巷口灌进来,裹着满街酒宴残存的烟火气。


    景泽悄悄抬眸,觑了一眼他映着灯火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那片曾经慌乱过的空地,已经被什么温热而笃定的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这一路走来,有心酸有快乐还有太多太多深埋在心底的遗憾。


    不过,世间众人,本就难逃遗憾二字,所谓清途问道,不过一场骗局罢了,真正的道,是始终遵循自己本心,好好过完这热烈却又转瞬即逝的一生。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里,故事的番外也结束啦!非常非常感谢你能看到这里!希望我们下一篇文还能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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