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虐心甜宠 > 清途问道 > 110-120
    第111章 山海余缘 啧啧,世道


    湖畔的风很轻, 吹皱一池流云倒影,亦吹撩动了阿铭额前的碎发。


    他躺在草地上,一手枕着后脑,另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着草叶, 眸光悠远, 遥遥落向层叠连绵的远山黛影。


    常贵和韩惜春一左一右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半包花生米, 时不时剥一颗丢进嘴里, 安安静静地听他叙说旧事。


    阿铭讲得零碎, 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可渐渐就停不下来了。


    他说景虔批阅奏折时喜欢用朱笔在边角画圈,圈越密说明那份折子越让他头疼;说景虔处理朝政时常忙到三更, 烛火把眼底熬出淡淡的青痕,却从不在次日早朝时显露半分倦色;说那人明明是一国之君, 却会在御花园里蹲下身子, 亲自用指尖把一只翻不过身的甲虫拨正过来。


    阿铭讲这些时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含着笑意, 仿佛借着这些细碎的回忆, 又一次回到了那重重宫墙之内, 重见那人温雅端和的模样。


    常贵和韩惜春听他讲着讲着,悄然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洞明。


    长歌宗内漫天纷飞、污人耳目的流言蜚语,道君王暴戾昏聩、屠戮忠良、祸乱朝野, 桩桩件件, 皆在这午后温柔风声之中,碎作虚无泡影。


    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选择相信阿铭,相信他口中说的, 才是那位灵昭国国君真正的模样。


    “师兄,”韩惜春把一粒花生仁递到阿铭手边,目光亮亮的,“你往后还会回去看他么?”


    阿铭愣了一下,随即接过那粒花生丢进嘴里,慢慢嚼了,含混地“嗯”了一声。


    岁月潺潺,如山中湖水,无声东流,倏忽数年过往。


    其后裂陆六城,无人不晓逸归尘之名。


    昔日长歌宗默默无闻的扫地杂役,一朝挣脱山门桎梏,吸纳恶灵之力,携十四死士揭竿而起,以“吾义归尘”为口号,抗衡世间六大仙宗,掀起滔天风云。


    奈何天道无常,世事难全。


    那场轰轰烈烈、惊震天下的反抗终是落幕,阿铭修行失控、不慎走火入魔,误伤无数无辜苍生。


    一夜之间,昔日隐忍复仇的可怜人,沦为举世唾弃的邪魔罪人。


    六大宗门罗列其罪,朱笔铺陈,满墙罪状,贴遍天下城池城门。


    茶馆书肆,坊间街巷,所有说书先生尽数换了话本,日日唾沫横飞,细说魔头逸归尘屠戮苍生、祸乱裂陆的滔天恶行。


    彼时讨伐檄文飞传四海,转瞬落至长歌宗山门。


    山门外的晨钟敲了三遍,数千名弟子在校场上整队列阵,佩剑在晨曦中泛着齐刷刷的寒光。


    宗主站在高台上,袍袖一挥,声如洪钟:“整装出发!会师其余五宗,合力讨伐邪魔!”


    队伍刚行至山门牌坊之下,却被两个人拦住了去路。


    常贵和韩惜春并肩而立,韩惜春张开双臂挡在牌坊正中,红着眼圈朝队伍吼道:“阿铭根本没有错!他为什么要被讨伐!你们跟他不熟也就罢了,我们身为他的同门,难道还不了解他的为人么?”


    队列前排一个弟子嗤笑出声:“同门?就凭他?他也配做我们的同门?一个靠走后门塞进来的废物罢了,也就你们俩把他当个宝贝。”


    另一人紧跟着从人群里挤到前头,吊着嗓门嚷嚷:“哟,韩惜春,你这么急着给那魔头说话,莫不是跟他一伙儿的?怎么着,你也想拉着全天下人一块儿陪葬?”


    “你胡说八道!”韩惜春气得指尖发抖,嗓音却依旧凌厉,“我什么时候说要拉着所有人陪葬了!”


    常贵一步跨到她身侧,目光如刀削过那人的脸:“把你嘴巴放干净些,再污蔑半句,我今日便斩了你。”


    那人被他盯得后背一寒,可当着这么多同门的面,丢了脸面岂能善罢甘休。


    他忽然“啊”了一声,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要紧事,夸张地一拍脑门:“哎哟哎哟,常贵,你这么护着韩惜春,莫不是你俩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让我想想,我好像经常瞧见你俩一块儿往湖边去啊。孤男寡女的,往那没人的地界跑,能干什么好事呢?”


    他故意把尾音拖得又长又腻,挤眉弄眼地转过身朝身后的弟子们摊手。


    人群中立刻有人心领神会地接茬:“还能干什么?男女之间,无非就那点子事呗。”


    哄笑声瞬间炸开,韩惜春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指甲陷进了掌心。


    常贵脸色铁青,手已经按上了腰间剑柄。


    那人见状更是得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威胁:“所以我奉劝二位,识相的话就乖乖让开,否则等宗主知道了你们这点破事,把你们赶出宗门是轻的,要我说,以宗主的脾气,废了你们修为都是有可能的。”


    他以为这威胁定能让他们退缩,可韩惜春却忽然抬起头来,咬着牙,一字一字地从胸腔里碾出来:“这样花钱就能进的宗门,这样没脑子的同门,我早就不想待了!”


    常贵紧跟着拔剑出鞘半寸,冷光映在他眼底:“用不着你们赶,我们自己走!”


    两人不再看那些哄笑的面孔,并肩转身,衣摆齐齐一甩,头也不回地朝山门之外大步走去。


    他们回到自己的院落收拾行囊,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本常翻的剑谱,一封压在枕下的家书。


    韩惜春把阿铭送他们的剑仔细裹进布包里,整理到一半时,窗外忽然传来几个弟子的闲谈,其中一句话飘进来:“阿铭那间屋子正在清空,里头的东西都要拿去烧了。”


    常贵的手顿住了,韩惜春也停下了叠衣裳的动作。


    两人无声地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放下手里的东西,推门而出。


    阿铭的住处原本就偏僻,在宗门最西角的杂院深处,院墙上爬满了枯藤,檐角的瓦碎了好几片也没人修。


    推开门时,一阵灰尘扑出来,呛得韩惜春掩了掩口鼻。


    屋内早已被翻得狼藉一片,书案倾覆,床板劈裂,柜中衣物散落满地,纸页纷飞。几名执事弟子正抬着阿铭那只破旧樟木箱朝外走去,箱底破损,无数纸页残片顺着缝隙簌簌飘落,落满地面。


    人走之后,常贵弯腰走进这片狼藉,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被翻乱的物件。


    忽然,他脚底踢到了什么硬物,低头一看,是一个青釉画筒,半埋在碎衣和书页之间,筒身上沾着灰,却完好无损。


    他蹲下身,将画筒拾起来,拂去表面的灰尘,小心地旋开盖子。


    里头果然卷着一幅画,他轻轻抽出展开,画面上是位身着青衫的男子,坐在桌案前,单手支着下颌,微微偏头,双目轻阖,像是批折子批到倦了,偷得片刻小憩。


    画者的笔触极为细致,连男子垂落的发丝和衣襟上细密的暗纹都一一勾勒了出来,整个人透着一股温和舒展的气质,让人光是看着就觉得心里头静了三分。


    韩惜春凑过脑袋来,目光落在画像上时猛地瞪圆了眼睛。她张了张嘴,压着嗓音道:“这不就是、这不就是——”


    常贵冲她摇了摇头,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他用袖口将画筒内侧的浮灰仔细擦了擦,把画像妥帖地卷回去,塞入筒中扣好盖子,然后稳稳地放进了自己贴身的行囊里。


    除此之外,他们还在满地的碎纸间翻出了几本歪歪扭扭的手稿,阿铭的字迹潦草狂放,上面画满了阵法的纹路和推算的旁注,大多晦涩难懂,可常贵和韩惜春还是小心翼翼地一页一页捡起来,将它们同那几本修行典籍、连同画筒一道,妥妥帖帖地归置进了行囊深处。


    该带走的都带走了。


    他们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小屋,门窗里透进黄昏的暗光,把地砖上残留的纸屑照得发黄。


    自此,二人再无留恋,转身离去,彻底别了长歌宗万丈仙山。


    白话仙讲到这里,脸上的神情复杂难辨:“就这样,常贵和韩惜春下了山,隐姓埋名,从此杳无音讯。”


    云逍正听得入神,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忘了摇,他皱着眉重复了一句:“杳无音讯?”


    白话仙长长叹出一口气:“正是。”


    景泽却忽然笑了一声,抱着手臂,目光斜斜地睨着白话仙:“白话仙啊白话仙,你说你是来给我们讲述往事的,可讲到了最后,却还留了一手,这可不真诚。”


    白话仙眼皮一跳,面色微变。


    景泽不紧不慢地接下去:“这天下还有什么事是你白话仙不知道的?常贵和韩惜春当真杳无音讯?我不信你不知他们后来的去向。”


    黑山道君适时地抬了抬眼皮,朝白话仙投去一道略带凉意的目光:“你要还想回去安生过日子,就把知道的全说出来,别藏着掖着的。”


    白话仙被两人夹击,脸颊上的肉抖了抖。


    他写了大半辈子《裂陆杂报》,留钩子几乎成了刻进骨髓的职业本能,讲故事讲到结尾总要留个悬念,吊一吊读者的胃口。


    可眼前这几个人显然不是他那群捧着他文字等更新的读者,他干咳两声,赶紧把最后那截尾巴吐了出来:“常贵和韩惜春离了长歌仙山,一路辗转漂泊,终至沧溟城。他们倾尽周身银两,盘下临街一间铺面,开了一座烧饼铺。自此更名换姓,男名阿贵,女名春娘,隐却仙门过往,归于市井烟火,再不提山门旧事、修仙大道。”


    烧饼铺,阿贵,春娘。


    这三个词落在景泽耳中时,她握在杯沿的手指轻轻一颤。


    其实她早就猜到了,从第一次听到星河和长明那两柄剑时,她就有了隐约的预感,而方才白话仙讲述的全过程不过是在一步步印证她的猜测。


    可当真相被如此直白地摊在面前时,她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酸胀而疼。


    她垂下眼帘,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面上一闪而过的落寞没能逃过纥奚时砚的眼睛。


    “本座昔日所言,你可还记得?”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清。


    景泽茫然地抬起眼:“哪句?”


    纥奚时砚的目光落在她的睫毛尖上:“只要你想他们了,无论何时何地,本座都陪你去。”


    那一个字一个字从唇齿间滚出来,让景泽的鼻尖忽然酸了一下,抬起眼时眼眶里那点潮湿被她飞快地眨了回去。


    “谢谢你,时砚。”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纥奚时砚怔了一瞬,随即抬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板着脸道:“直呼本座名讳,当真是大逆不道。”


    两人之间的那点小动作小眼神,早已被满桌的人尽收眼底。


    蔡乔往嘴里丢了一颗花生,面无表情地嚼了嚼,在她那颗纯粹得堪比花岗岩的脑袋里,师徒之间肢体接触多些也算正常,倒没往深处想。


    江染就不一样了,他翘着二郎腿,眯着眼打量纥奚时砚唇边那抹收都收不住的弧度,当年那个拎着他后颈把他丢出三丈远的堕仙,居然也有对人露出这种表情的一天。


    啧啧,世道变了。


    而云逍,云逍几乎要石化了。


    他手中那把折扇“啪”地合拢,一双眼睛如鹰隼般死死盯着纥奚时砚的眼睛,那里头的情愫都快溢出来了好吧!这尼玛是师尊对徒弟该有的眼神?!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凉茶,脑子里乱糟糟地琢磨着:“完了完了阿泽妹妹这是被人拐跑了。”


    白话仙讲完了话,见众人各怀心思没人理他,便轻咳一声,朝黑山道君拱了拱手:“道君,老夫已经依约将这段往事当着诸位小友的面从头讲完了。”


    “……您看,您是不是也该兑现诺言,将这绳子给老夫解了?”


    他晃了晃被五花大绑的上半身,绳索勒得肩胛骨隐隐发痛。


    黑山道君性略一颔首,抬手一招,那根泛着灵光的绳索便如活蛇般从白话仙身上松解下来,盘成一团飞回他袖中。


    白话仙如蒙大赦,揉着勒出红痕的手腕长长舒了一口气。


    黑山道君随即朝众人拱手一礼,神色郑重:“诸位,后会有期,告辞。”


    话音未落,他与白话仙的身影便重新化作了那缕黑气,袅袅地散入了烛火摇曳的暗影中,不过眨眼之间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云逍愣愣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眨了好几下眼睛:“他们……就这么走了?”


    蔡乔抱臂道:“走了。”


    江染若有所思:“那老头说能解决我们当下的困境,该不会指的是阵眼的线索吧?话说回来,咱们刚说到要找阵眼,他就主动送上门来讲故事,这也太巧合了吧?”


    景泽哼了一声:“天下巧合的事多了去了,你非要琢磨这个巧合有什么缘由,能琢磨到天亮。”


    蔡乔道:“景泽,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景泽一拍桌案站起身来,唇角勾出一个笃定的弧度:“走,咱们现在就去城南烧饼铺!”


    现下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沧溟城,几个人鱼贯而出,景泽刚踏出门槛的瞬间,周身便“噗”地腾起一团小灵光,再定睛看时她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小灵橘,跳上纥奚时砚的肩头趴下来,两只前爪规矩地搭在他肩窝。


    纥奚时砚感受着肩头那一团温热的重量,偏头用下巴蹭了一下她的额头,引得小灵橘不轻不重地“喵”了一声抗议。


    他本打算用瞬移术直接将所有人挪去城南,可云逍坚决不肯,非要自己走过去,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到底拗不过他,只好先去烧饼铺等云逍了。


    烧饼铺的门板紧紧合着,门上挂着一把旧锁。


    景泽从小橘猫变回人形,轻车熟路地摸出钥匙,啪嗒一声开了锁。


    几个人屏着呼吸鱼贯而入,景泽带着大家径直穿过铺面,来到卧室,移开柜子,走进地下密室里。


    而纥奚时砚没有随他们下去,他在院子中站定,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空荡荡的地面上便凭空生出了一套石桌石凳,桌面上还摆着一壶热腾腾的茶和一只小杯。


    他撩起袍角在石凳上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雾袅袅地腾起来,在月色里缠成一缕若有若无的白纱。


    线索他们去找,他只负责打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残稿 废寝忘食的


    地下密室的烛火跳了跳, 将几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在满是灰尘的墙壁上晃出忽明忽暗的轮廓。


    墙角堆着一大摞旧典,叠得歪歪扭扭,纸页经年受了潮气, 边缘尽皆蜷曲, 一股陈年墨香混着纸霉之气,淡淡弥漫在周遭。


    景泽盘膝坐于地上, 把第一本书翻开, 手指沿着发黄的书页一行一行捻过去, 每翻几页就夹着几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稿纸, 上面绘着各式阵图,字迹狂草不羁。


    “找到了!”


    江染自另一堆书册里抽出一本薄册, 随手掀开,内里果然夹着数页手稿。


    他将稿纸取出, 举至烛火下细看, 眉头越皱越紧,末了啧了一声, 颇是无奈道:“景泽, 你来瞧瞧, 这纸上究竟是字还是符?依我看,竟比蝌蚪古文还要难辨。”


    景泽依言凑近,接过稿纸。


    纸上确然绘着灭世阵图,只是阵下字迹扭作一团, 笔画纠缠难分, 好些字只写了半截,似是执笔之人写到半途,忽记起别的急事, 掷笔便去,未曾写完。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愣是没能拼出哪怕一句完整的句子来,又将纸翻过背面,一片空白,全无半点注记。


    蔡乔这时也靠了过来,从景泽手中接过稿纸,眉头深锁,指尖沿着那些杂乱笔画,一笔一划慢慢比对揣摩。


    足足小半盏茶的工夫,她终于把纸放下,摇了摇头:“看不明白,这字迹全无章法,忽而是草字,忽而是自创暗记,前后不相贯连,竟连断句都无从下手。”


    江染两手一摊,嘴角浮起揶揄笑意:“得,这下有趣,咱们三个一齐束手无策。景泽,往日你的字潦草,我原已拿来取笑好几年,今日见了阿铭这笔迹,才知什么才是真高手,他写将出来的字,只怕连他亲娘到来,也未必识得半个。”


    景泽随手抓过一团废纸,便往他面上掷去:“看不懂便直说,何必捎带上我?我字纵然不工,至少旁人尚能辨认!”


    江染侧身轻轻避开纸团,眉眼带笑:“那可未必。”


    景泽心头一气,便要扑上前去和他理论,蔡乔适时抬手横在二人中间:“休得嬉闹,正事要紧。”


    二人闻言,方才收了打闹的心思,目光重又落回那页残稿之上。


    密室之中气息沉滞,烛火摇曳,将三道影子静静投在石壁上,叠作一处,一时无人言语。


    便在此时,入口处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伴着折扇啪嗒、啪嗒轻叩掌心的声响。


    云逍缓步走入密室,鬓边碎发已然细细整理过,服帖顺在耳后。


    他一踏进门,目光扫过愁眉苦脸的三人,唇角笑意几乎压不住了。


    “诸位个个愁容满面,莫非我不在片刻,诸位便思我至茶饭不思、束手无策了?”


    他轻摇折扇,步履闲散,姿态翩然,恰似孔雀开屏,自带几分倜傥张扬。


    江染连眼皮也懒得抬,随手抓起身畔一册典籍,便朝云道掷了过去:“聒噪,闭嘴!”


    云逍早有防备,利落地侧身避让,那书本擦着他衣袖掠空飞过,“啪”地撞在石壁之上。


    云逍旋过身,夸张拍了拍胸口,一副大受委屈的模样:“好你个江染,竟用书册砸我!从今往后,你的名字便列在我绝交名单之首,你我势不两立!”


    江染翻了个白眼:“你那绝交名单早已写满三页纸,多我一个排第一,又有什么打紧。”


    景泽无心看二人拌嘴,连忙朝云逍招手:“云逍你来的正好!你博览群书,快过来瞧瞧,这稿纸上究竟写的什么,我们盯了半天,眼睛都快要看花,竟是一字也辨识不出。”


    一句“你博览群书”,直比灵丹妙药还要受用,云逍原本端着的神情登时舒展,嘴角几乎要扬至耳根。


    他不慌不忙踱近,并不急着去接残稿,反倒绕着席地而坐的三人慢悠悠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江染那副不耐的神色时,特意顿了一顿,鼻腔里漫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哼。


    “现下可知我的要紧之处了?”云逍终于停下来,往景泽对面一坐,“我早就说过,咱们这队伍里头,要是没有我云逍,你们可怎么办?啧啧啧,想想都替你们着急。”


    他一边说一边用扇柄轻轻敲着自己的掌心,挺起胸膛开始例行的自夸:“要知道,我云氏同辈里头,我可是拔尖出彩的人物,琴能抚高山流水,棋可落子定乾坤,下笔书法自成风骨,随口吟来便是绝妙诗词歌赋……尤其是我这张脸,放眼整个沧溟城,恕我直言,竟无一人能及……”


    “好了好了!”景泽一把将残稿塞进他手中,截住他滔滔不绝的自夸,“稍后再容你自夸,先瞧瞧这手稿要紧。”


    云逍接过稿纸,顺手将折扇往后一插,盘腿坐直,把纸举到与眼平齐,右手托着下巴。忽而将纸凑近鼻尖细看,忽而又持远了眯眼揣摩,时不时啧啧两声,又赶紧摇摇头,指尖凌空循着字迹走势比划,活脱脱一位正在品鉴传世名帖的老学究。


    密室里安静下来,三道目光齐齐凝在他身上,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江染瞧得心下不耐,悄悄挨到景泽身侧,低声咕哝:“你瞧他这般做作,托腮的模样,分明是戏台子上学来的……”


    景泽一把捂住他的嘴,把后半截话堵在了喉咙里,冲他用力使了个眼色:“嘘!有什么意见先憋着,你没看他多认真么?我觉得他这回是来真的。”


    江染嘴被捂住,只闷出几声呜呜,翻了个大白眼以示不服。


    云逍那边却越来越投入了,他一会儿把稿纸翻个面,一会儿把其中一张单独抽出来对着烛火照透光看,嘴里念念有词。他甚至还拿出随身携带的一管小狼毫,在手边的空纸上临摹了几个笔画,又摇头划掉重写,如此反复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蔡乔终于忍不住了,眉头紧锁着,沉声问道:“如何?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云逍放下稿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目光深沉地扫过三人:“这上面的内容实在太过精妙,不愧是阿铭的手稿,阵法推演的思路复杂至极,远非寻常典籍可比。我一时半刻,尚且勘不出内里玄机,须将稿纸带回去,潜心研读几日。待我琢磨通透,再将原委细细说与各位。”


    景泽眨了眨眼,脸上方才盛着的期待,一时僵住:“……什么?”


    江染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毫不留情拆他道:“得了罢!甚么太过精妙、一时参不透,说白了便是你看不懂,又何必装这世外高人模样?”


    云逍脸上挂不住了,耳根微微泛红,连忙坐直了身子辩解道:“话不能这么说!我只是暂时看不懂,又不是一直看不懂!我需要时间!你们知道么,我自小临帖,见过的字体数不胜数,只要是世间存在过的书体,我爹都搜罗了字帖让我临摹过。什么篆隶楷行草,什么飞白章草馆阁体,我都认得!可阿铭这个吧,它是自创体,无章可循!你给我三天,不,五天,等我把这些字的规律摸透了,肯定能研究出来!”


    他说这一番话时,神情竟是少有的郑重。往日里总带着散漫笑意的眼眸,浮起一层专注光亮,握着残稿的手指,也不觉收紧了力道。


    景泽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有些恍惚,她认识云逍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在什么事情上如此较真过。


    江染本来还想再呛他两句,可看到云逍那副难得正经的模样,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


    蔡乔看了看云逍,又看了看景泽,点头道:“那就这样定了,稿纸交给云逍破解,我们先找地方安顿下来。”


    景泽也点头同意,可问题马上就来了,他们五个人总不能一直窝在这间地下密室里。


    烧饼铺太小,满打满算只有两间窄屋,被褥早就霉得没法用了,墙角挂满了蛛网,柜门一打开就扑出一蓬灰。况且五个人挤在一起,万一被仙盟的眼线盯上,连脱身的余地都没有。


    住客栈更是行不通,如今沧溟城的大街小巷都贴着景泽的通缉画像,客栈人多眼杂,保不齐哪个跑堂的或账房先生就是仙盟的外围眼线。


    景泽拧着眉头琢磨了好一会儿,忽然猛地一拍大腿,把其余三人都吓了一跳:“有了!我知道一个地方,绝对安全,绝对隐蔽,而且绝不会有人告密!”


    其余三人:“?”


    月亮悬在天心,把虎府门前的石阶照得泛光。


    景泽上前叩响那扇大门时,门环撞在铜钉上发出的笃笃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门丁急匆匆地掌着灯赶过来,隔门问了几句,又听景泽报了姓名,赶紧转身一路小跑到虎哥的院子里,把门拍得山响:“老爷!老爷快醒醒!外头来客人了!正在门口等着呢!”


    虎哥睡得正沉,被这阵动静从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烦躁地朝门外吼了一嗓子:“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是不是那些城兵又来了?”


    他翻了个身,习惯性地伸手去搂身旁的苏夫人,却被苏夫人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腰间。


    苏夫人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吵什么吵!赶紧去看看,别搁这儿大呼小叫,吵老娘睡觉。”


    说完裹紧被子又沉沉睡了过去。


    虎哥被老婆踹了一脚,那点火气登时烟消云散,转头轻手轻脚替苏夫人掖好被角。


    “夫人你继续睡,我去瞅瞅就来,不惊着你。”


    他摸黑踏下床,随手捞过一件外袍披上,趿着布鞋,轻步推门而出。


    门丁见主子出来了,赶紧迎上去,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老爷!您可算醒了!外头那些客人等了有一会儿了!不过小的记得您上次吩咐过,但凡进虎府的客人,都得您亲自点头才行,小的不敢擅作主张,只能来通禀您,听您示下。”


    虎哥一边系衣带一边往外走,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也没想出来这大半夜的会是谁来找他。


    “来的是什么人?”


    门丁掰着手指头数:“三男两女,一共五位。其中一位姑娘说,她姓景,叫景泽。”


    虎哥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猛地加快了速度:“怎不早说!快快快,开大门!”


    片刻之后,虎府正厅灯火通明,烛火映得满室暖亮。


    虎哥披着外袍坐于主位,适才的睡意早已一扫而空,面上堆起热忱笑意,连声朝底下仆役吩咐:“动作快些!先泡上一壶热茶!再把库房里那碟绿豆糕、桃酥一并端来!夜深霜重,莫要叫客人们受了寒气!


    景泽、纥奚时砚、蔡乔、江染、云逍五人在虎哥的热情招呼下依次落座。


    景泽坐在客位首位,刚端起热茶暖手,便有些赧然地开口:“虎哥,这般深更半夜,贸然登门叨扰,实在过意不去。你也知晓我如今的处境,沧溟城里四处皆是缉拿我的告示,翻来想去,偌大一座城池,唯有你这里能容我们暂且落脚,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虎哥把脸一板,摆手道:“哎哎哎!说这些可就见外了!上次你来,我就让你多留几日,结果你不声不响就走了,后来我还担心了好一阵子,生怕你被仙盟那些狗东西抓了去。对了,阿泽姑娘,你身上那毒……解了没有?”


    景泽心头一暖,含笑点头:“上次不辞而别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还让虎哥你担心了。毒已经尽数解了,彻底清干净了,你放心。”


    虎哥一拍大腿,眉开眼笑:“那就好那就好!你只管安心住下!我这虎府虽然比不上什么仙家洞府,但柴米油盐管够,院子也宽敞,你们住多久都行!“


    他说着又豪迈地一挥手:“下人们嘴巴严实得很,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景泽把同行的几人一一介绍给虎哥:“这是我师尊纥奚时砚,这两位是我多年的至交好友蔡乔和江染,这位是云逍,也是我的旧识。”


    又替虎哥给众人介绍:“这位是虎哥,沧溟城里有名的虎老爷,我当年流落此地时多亏了他照应。”


    众人寒暄了一番,彼此熟络了不少。


    虎哥爽朗大气,待人赤诚,几句话的工夫就把江染逗得哈哈大笑,连一向冷面的蔡乔都微微弯了弯嘴角。


    虎哥二话不说便吩咐管家收拾出五间上房,一人一间,被褥全是新换的,柜子里还备了干净的换洗衣裳,下人们手脚麻利,不过两刻钟便安排得妥妥帖帖。


    几人各自安顿下来之后,日子便有了不同的模样。


    宋逸,虎哥那个外甥,得知景泽又来虎府住下之后,三天两头就往这边跑。


    今日带一篓新鲜的蜜橘,明日提一盒城南老字号的栗子糕,每次都打着“来看望小姨小姨父”的旗号,可两只眼睛进了院门就开始四处搜寻景泽的身影。


    他几次想寻个由头跟景泽单独说说话,可不知怎么回事,每次他刚靠近景泽三步之内,纥奚时砚的身影就会恰好出现在旁边,有时候是端着茶路过,有时候是在廊下翻书,有时候甚至什么也不做,就那么靠在柱子上,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却让宋逸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连着吃了好几天闭门羹,宋逸终于学聪明了。


    他开始躲着纥奚时砚走,心里盘算着,他总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守在姐姐身边吧?


    姐姐总有落单的时候,总有间隙,他只要耐心等着那个间隙出现就够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纥奚时砚早已把他的那点小心思看得透透的,只要他在,就不会给宋逸任何机会。


    再说江染,自从住进虎府之后,他算是找到了人生的终极归宿。


    每天日上三竿才懒洋洋地从被窝里爬起来,洗漱完就晃到后花园那座四面通风的凉亭里,往美人榻上一躺,看花看云看鸟,顺便等下人把切好的果盘和刚出锅的点心端到旁边的小几上。


    他还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壶上好的竹叶青,时不时啜一口,然后翻个身继续睡,好不逍遥自在!


    蔡乔则与江染截然相反。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院子里练剑,虎哥府上那片空旷的练武场成了她的专属地盘。


    她练剑时气息绵长、招式凌厉,剑风斩落的树叶纷纷扬扬飘了满地,每一片叶子落地前都被剑气削成了均匀的两半。


    虎哥有次起早了路过,远远瞧见蔡乔的身形在晨雾中翻飞如白鹤,剑光在朝阳下绽成一片银色的碎芒,看得他忍不住连声叫好,叫完之后又觉得打扰了人家练功,赶紧捂着嘴蹑手蹑脚地溜了。


    唯独云逍,自接过那叠手稿,便如同凭空消失一般。


    他把自己锁在客房里,门窗紧闭,桌上摊满了稿纸和抄录的笔记,笔墨纸砚摆了一整排,连床上都堆着摊开的典籍。


    每日三餐由下人送到门口,敲门三下,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放门口就行”,然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把食盘端进去,再关上门。过两个时辰又把空盘空碗送出来,里面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连碟子边的酱汁都用馒头蘸得一滴不剩。


    景泽有次特意去看他,隔着门板听见里面时而传来笔尖快速划纸的沙沙声,时而传来云逍自言自语,间或夹杂着几句“不对不对”、“这样才对”、“原来如此”的喃喃。


    她不由得感慨起来,认识云逍这么多年,她还从没见过他这般废寝忘食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心许 宋逸心碎的


    虎府后院, 梧桐树半叶苍绿半叶枯黄,晚风一过,叶子簌簌往下掉,铺得碎石小径上厚厚一层, 踩上去沙沙作响。


    景泽与纥奚时砚同居一院, 分住东西两厢,中间一道抄手游廊短短相隔, 原是各居一室、互不相扰的格局。


    只是不知从何日起, 每至夜半更深, 景泽睡梦翻身, 总会迷迷糊糊落入一方温热怀抱之中。


    她也不见怪,鼻尖蹭到那股熟悉的松木香气, 喉咙里咕哝两声,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便又沉沉地坠入了梦里。


    景泽的睡姿比七年前只好了一丁点儿, 依旧会在梦里无意识地伸腿踹人,但踹到纥奚时砚身上时, 那人纹丝不动, 只低低笑一声, 把她的脚踝握住了塞回被窝里。


    纥奚时砚用被子把两人裹成一团,长臂从背后环过来,严严实实地扣住她的腰,哪怕她再踢被、再翻身, 也翻不出他的桎梏去。


    日子便在这般安然相守之中, 一日日缓缓流淌。


    云逍兀自关在房内,苦心拆解阿铭遗留的手稿,房门之上, 亲笔书着“闭关勿扰”四字。


    景泽每每行过廊下,便听得屋内时而传来“啪”的一声拍案之响,时而又是笔尖疾掠纸面的沙沙动静,她也不去催促,只命下人多备些细软糕点与温热茶汤,悄悄送将进去。


    蔡乔照例天不亮就起来练剑,江染照例睡到日上三竿才去亭子里躺平,日子各有各的节奏,倒也算得上岁月静好。


    要说最合景泽心意的,还得是虎府那位厨子。


    那老头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姓孙,做的一手好菜,蒸、炒、炖、焖样样拿手。


    早上是热气腾腾的小笼包配上一碗虾皮紫菜馄饨,中午是红烧狮子头、糖醋小排、清炒时蔬外加一盅老火汤,到了晚上又换成鲜鱼片粥和酥炸春卷。


    景泽每天吃完早饭就开始盼午饭,吃完午饭又开始盘算晚饭吃什么,日子过得像一只被投喂得心满意足的懒猫。


    吃完午饭,她就会溜到院子里那张摇椅上躺着休息。


    这把摇椅是她从虎哥那儿薅来的。前两日她去找虎哥说事,正撞见虎哥躺在花园里打盹,摇椅一前一后地慢悠悠晃着,虎哥的呼噜打得震天响,脸上的表情舒坦得仿佛升了仙。


    景泽眼珠一转,上前便将他推醒,笑道:“虎哥,且起来,让我也试一试。”


    虎哥被她拍醒,脑子里还迷迷糊糊的,但一看见景泽的脸,身子已经诚实地从摇椅上弹了起来。


    他讪讪一笑,连忙让开位置:“阿泽姑娘尽管坐,这椅子委实舒服,乃是我特意叫人定做的。”


    景泽顺势向后一躺,整个人陷进藤编软靠背里。摇椅轻轻悠悠来回晃动,她惬意地眯起双目,长长吐出一口气,啧啧叹道:“虎哥,怪不得你日日赖在此处不肯起身,果然妙极。倘若日日得此一躺,便是神仙日子,也不过如此。”


    原不过随口一句戏言,哪知第二日清早,这张摇椅,竟已安安稳稳摆在她的院中,是虎哥亲自命人扛送过来。


    自此往后,每每日过晌午,景泽酒足饭饱,便要来这张摇椅上卧下。


    院角花圃之中,月季、山茶开得繁盛,红粉素白,挨挨挤挤开作一簇。午后暖风徐徐吹过,花香被日光烘透,一缕缕甜香四下漫溢。


    她阖上双目,耳畔听得蜂蝶在瓣间嗡嗡振翼,又有长风穿渡梧桐阔叶,沙沙轻响不绝。


    这般融融暖意之中,她周身松弛,神思渐渐沉入浅眠。


    不知几许时辰过去,一件尚带余温的薄毯轻轻覆落她身上,边角被人细细拢好,妥帖掩住她肩侧与腰腹。


    跟着,一缕轻如羽絮的气息,淡淡拂过她的额心。


    景泽双目犹自未睁,嘴角却已悄悄向上翘起。


    她有心装作沉睡,倒要瞧瞧此人接下来意欲何为。


    “醒了,便不必装了。”


    纥奚时砚的声音自头顶悠悠落下,低沉之中,暗含几分笑意。


    景泽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眼。


    映入视线的是纥奚时砚近在咫尺的脸,他弯腰站在摇椅旁,一只手还扶着毯子的边沿,日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给他的发丝和肩线镀了一层浅金色的绒毛光晕,连睫毛尖都是亮的。


    那张平日里冷冽峻峭的脸,此刻被午后的柔光一照,棱角都软了几分,好看得让人呼吸都顿了一拍。


    景泽就这样怔怔地仰着脸看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纥奚时砚见她傻愣愣的,唇角微微一勾,俯下身来,在她嘴唇上不轻不重地啄了一口:“睡懵了?怎的不说话?”


    唇上轻柔触感一瞬即逝,景泽脸颊骤然泛红,慌忙辩白:“我没有懵!我只是…… 唔!”


    话没说完,纥奚时砚又在她唇上啄了一下,眉眼间带着明知故问的笑意:“只是什么?”


    景泽心跳擂得像打鼓,努力回想方才要说什么:“只是……只是……”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却像被搅了一勺蜜,黏糊糊地缠成一团,刚才那股理直气壮的劲儿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纥奚时砚不催不迫,俯身再亲一记,挑眉轻问:“嗯?”


    景泽被他亲得面红耳赤,干脆破罐子破摔,一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闭上眼睛把脑袋往上凑,可凑到一半,后脑勺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托住了,没有再往前送。


    纥奚时砚的声音带着笑,好整以暇地响在她头顶:“话未说清,原委未明,本座,不许你亲。”


    他真的说到做到,当真偏开头,避开了她凑上来的唇。


    景泽睁开眼,又羞又恼地瞪着他。


    哪有这样的人!明明是他自己跑来招惹她的,把她撩得心头发痒时又忽然撤了火,这不是成心折磨人么!


    她抱着毯子气鼓鼓地坐直了身子,满心委屈:“师尊真坏!我方才脑子里全是师尊,被你亲了几口就什么都忘了,哪里还记得要说什么!”


    纥奚时砚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她:“本座坏?依本座看,小泽才坏。”


    景泽一怔,满心不解,理直气壮反问:“我何处坏了?师尊愿亲便亲,我从未躲闪半分,反倒师尊,撩人心弦又刻意闪躲,究竟是谁不讲道理?”


    她越说越委屈,手指绞着毯子的边角:“师尊且说,我到底坏在何处?”


    纥奚时砚比她还要理直气壮,哼了一声,下巴一抬:“你藏着本座,嫌弃本座,这便是最大的坏。”


    景泽被他这句话砸得脑子一懵,眨了眨眼:“我什么时候嫌弃师尊了!”


    “既不嫌弃,” 纥奚时砚步步追问,眸光灼灼,“你我乃是道侣之实,为何对外只称师徒?从不肯公开你我名分?”


    “……”


    纥奚时砚哼道:“那个宋逸,三天两头往你院子里跑,还有那个云逍,看你的眼神都快黏在你身上了,本座每次见到他们就来气,恨不得直接把他们杀了!你若真心待本座,为何要将本座藏于暗处,不肯昭告旁人?”


    景泽恍然大悟,原来他心里兜了这么一圈弯弯绕绕的小心思。


    她连忙从摇椅上坐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摇了摇,声音软下来哄道:“我不公开我们的关系,是怕师尊介意,毕竟咱们……毕竟师尊身份尊贵,我怕贸然说出去会给师尊添麻烦,所以才只介绍你是师尊。师尊要是想让我公开,我这就去挨个跟他们说明白,我现在可是有主的人了,谁都不许惦记。”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宋逸,师尊想多了,许多年前我机缘巧合救过他一命,他把我当恩人、当偶像来的,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再说云逍,云逍就更不必说了,他那个性子你还不了解么?见朵花都要夸两句,路边的狗都要逗一逗,他对谁都那样,不能当真的。”


    纥奚时砚听她条理分明地解释完,紧蹙的眉头总算松动了小半。


    他别过脸去,嘴上却还是端着:“既然非你本心,本座便不与你计较,本座素来胸襟开阔,并非小家子气之人……”


    景泽赶紧顺着台阶往下爬:“对对对!师尊才不是小气的人!师尊可大气了!”


    “但是!”纥奚时砚转回头来,目光直直地盯着她,“小泽依然很坏。”


    景泽哀嚎一声,整个人往后仰倒在摇椅里:“为什么啊师尊!我怎么又坏了!我明明把前因后果都解释清楚了!”


    纥奚时砚不答话,只是弯下腰来,一点一点地凑近。


    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呼吸交缠,温热的吐息拂在她的唇上。


    景泽的心跳咚咚地擂起来,不由自主地也仰起头迎上去,可就在两唇将触未触的那一刹那,纥奚时砚忽然直起身子,下巴抬了抬,理直气壮的控诉:“你勾走本座满心情意,扰得本座方寸大乱,此生心系于你,再也割舍不下,这般祸人心弦,难道还不算坏?”


    景泽扑了个空,嘴唇只碰到了空气。


    她愣了一瞬,然后“嗷”一嗓子叫出来,又气又笑地捶着摇椅扶手:“究竟是谁坏啊!明明每次都是师尊先来撩我的!撩完了又跑!这还有天理吗!”


    纥奚时砚看着她这副跳脚的模样,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碎发被他拨乱了又仔细地理顺,指腹顺势滑到她的耳后轻轻蹭了一下。


    景泽还撅着嘴生闷气,可被他这么一揉,那点佯装的怒气也散了大半,只剩下耳尖那一抹藏不住的绯红。


    两人在这厢打情骂俏,浑然没有注意到花园尽头的月形拱门后面,有一道身影已经立了很久很久。


    宋逸怀里抱着一卷精心装裱的画轴,呆立在门后的海棠树影里,身子僵得像一尊石像。


    他的目光穿过花圃上方的空气,落在摇椅上那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看着他们额头相触、鼻尖相抵,看着纥奚时砚弯腰亲她,又看着她勾住他的脖子迎上去。


    他们之间的那种亲昵,那样自然,那样旁若无人,仿佛那个院子里从来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宋逸的手指把怀中的画轴攥得死紧,指节泛着青白。


    这幅画是他熬了两天两夜才画成的,比从前任何一幅都要用心。


    从前那些画都只是他见过景泽一面之后凭记忆和想象勾出来的轮廓,而这一幅,是他与她相处了这些天之后,一笔一画地把她的眉眼、她的笑涡、她说话时微微歪头的习惯、她吃糖醋小排时眯起眼满足的模样,所有细枝末节都仔仔细细地落在了纸上,画幅的尾端,他还用簪花小楷提了一首藏头情诗。


    他揣着这幅画来找她,鼓了生平最大的勇气,原是想来找她表白。


    现在他立在拱门后面,眼睁睁看着那些亲昵的画面一幕一幕地映入眼底,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酸涩得发不出声。


    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来,无声地滴落在画轴裹着的锦缎上。


    宋逸咬了咬牙,把画轴抱得更紧了些,又最后看了摇椅的方向一眼,然后猛地转身,大步走回了自己的厢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从里面落了闩,再也没有出来。


    当日晚饭时分,众人围坐在虎府的大圆桌上,大闸蟹冒着热气,清蒸鲈鱼卧在姜丝葱段里,孙师傅还额外做了一大盆小龙虾,开胃得很。


    江染筷子上下翻飞,蔡乔吃相斯文却也不慢,虎哥一边给苏夫人夹菜一边念叨:“夫人尝尝这个。”


    景泽端着碗扒了两口饭,目光扫了一圈,忽然顿住:“咦,宋逸呢?怎么没来吃饭?”


    虎哥愣了一下:“阿逸那孩子啊,下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我去敲门,他说不饿,这孩子,今几个也不知怎么了。”


    “阿泽姑娘你别管他,年轻人嘛,有点小心思正常,等他缓两天就好了。”


    景泽“哦”了一声,也没多想,低头继续扒饭。


    晚饭过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暮云沉沉地堆在天边,把星月和残阳都遮了个严严实实,只剩院墙外的灯笼和远处的几盏零星的窗火。


    景泽吃饱了饭,肚子圆滚滚的,觉得闷在屋里无聊,便拉着纥奚时砚的手在虎府里散步消食。


    两人沿着游廊慢慢走,穿过后花园的石径,绕过假山和竹林,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虎府后门。


    那是一扇不起眼的窄木门,平日里少有人走,门板上的漆都剥落了几块。


    纥奚时砚伸手推了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门外是一条碎石小径,两边种着高大的水杉,夜风从林子深处穿过来,带着草木和湿润泥土的气息。


    沿着小径走了不过百步,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不算大的湖泊静静地铺展在夜色里。湖面倒映着对岸模糊的树影和远处城郭的微光,岸边系着一叶废弃的小木船,船身刷着红色的漆,虽然旧了却还结实,船舱里搁着两支木桨。


    景泽见状双目一亮,转头笑望纥奚时砚:“师尊可知,世间情侣幽会,最是浪漫诸事几何?”


    纥奚时砚一生孤高清冷,潜心修行,从未涉儿女情长,闻言坦诚摇头:“你且说来。”


    景泽掰指细数,眼眸熠熠生辉:“放灯许愿、临风观霞,再有便是泛舟湖心!两人对坐,共摇双桨,湖心寂静,唯闻风声水声,岂不浪漫?”


    她话还没说完,腰上忽然一紧。


    纥奚时砚一手揽住她的腰,足尖在岸边青石上一点,身形飘然而起,一阵清风拂过脸颊,等景泽再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稳稳当当坐在了小船里。


    木板在身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船身随着水面微微晃动,荡开一圈一圈柔和的涟漪。


    纥奚时砚就坐在她对面,长腿微微屈着,一手搭在船舷上,姿态闲适从容。


    景泽眨了眨眼,嘟囔道:“没想到师尊还是个行动派。”


    纥奚时砚的指尖在船舷上轻轻叩了一下,小船便缓缓离了岸,朝着湖心漂去。


    无风无浪,只有船头劈开水面时细碎的水声在静谧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他抬眼望着她:“你既欢喜,便遂你心意。”


    景泽仰起头望了望天,今晚的云层又厚又低,把月亮和星星都挡了个严严实实,整片天穹像一块灰蒙蒙的绒布,没有半点光亮透出来。


    夜风贴着湖面吹过来,带着一阵凉意,她缩了缩脖子,有点惋惜地嘟囔道:“喜欢是喜欢……就是今天晚上云层太厚了,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还冷嗖嗖的……”


    她说完,眼珠一转,目光又落回纥奚时砚脸上。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撑着船板,循循善诱道:“师尊上次变过海底星空给我看,美得我到现在都忘不掉,不知今夜……师尊能不能变真的星空给我看呀?”


    纥奚时砚不紧不慢地靠在船尾,双手枕在脑后,嘴角噙着笑,纹丝不动。


    景泽见他不为所动,又换了一个策略:“这样罢,我唱歌给师尊听好不好?”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闪闪的,显然是觉得自己这个提议非常有诚意。


    纥奚时砚却脸色一变,他至今记得上回在山洞里听她唱歌的美妙体验,那歌声着实独特,高亢处如金石相击,低回处如锯木拉弦,余韵绕梁三日,令人久久不能忘怀。


    他委婉地别过脸去,干咳了一声:“……唱歌便不必了。”


    景泽也不气馁,歪着头想了片刻,忽然一拍手:“那我给师尊折千纸鹤吧!”


    纥奚时砚原本闲闲搭在船舷上的手指忽然顿住,一股酥麻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到指尖,连带着嘴角都差点压不住。


    景泽没有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地说下去:“我长这么大,只给我兄长折过千纸鹤,还没给第二个人折过呢。”


    她抬起头来,目光穿过船舷之间那一小段距离,牢牢地落在他脸上。


    夜风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吹散开来,拂过她的眉梢和颧骨,月光虽无,可她眼底那一点亮光却比月华还要明亮。


    “师尊要不要?”


    湖水无声地托着船身,轻轻摇荡,四周极其安静,只有水波偶尔拍打船舷的微响,和对岸林中某只夜鸟短促的啼鸣。


    纥奚时砚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双总是不动声色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温软的东西一点点漫上来。


    他偏过脸,假装在看远处模糊的树影,似乎有些勉为其难:“……那行吧,本座便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归阙 叫师尊!大


    湖心小舟随波飘荡, 纥奚时砚那双眼睛一刻也没从景泽的指尖上挪开过,他看着她那双灵巧的手将金纸折叠、翻转、压平,每一个棱角都认认真真地捋过一遍,连纸鹤尾羽翘起的弧度都折得恰到好处。


    纥奚时砚抱臂坐在对面, 不经意地开口:“若是云逍求你折此纸鹤, 你可应允?”


    景泽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半点没停:“不折。”


    纥奚时砚嘴角翘了翘, 又努力压平, 顿了顿, 换了个名字:“那宋逸呢?”


    “也不折。”景泽的回答干脆利落。


    纥奚时砚心头暖意翻涌, 满心欢喜几乎藏不住,偏要故作云淡风轻, 再抛一问:“倘若江染执意相求,你折是不折?”


    景泽闻言, 这才抬眸望他:“江染素来嘴贫, 最喜打趣我,昔日我送一纸小字给他, 尚且被他嘲弄半日, 又怎会求我折鹤?”


    纥奚时砚不依不饶, 步步追问:“我只问若是。”


    景泽遂将手中最后一道折痕细细压平,捧起那只金光璀璨的千纸鹤,抬臂送至他眼前。


    “无论今时来日,旁人一概不折, 此生千纸鹤, 唯赠师尊一人。”


    千纸鹤落在了纥奚时砚摊开的掌心里,他低头端详了片刻,随即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贴胸的内袋里, 又隔着衣料按了按,像存放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然后他抬眼,嘴角的弧度再也绷不住了,笑意从眼底一直漾到眉梢:“真不愧是本座的爱徒,本座定会好好收着,绝不辜负爱徒一片心意。”


    “爱徒”两个字从他嘴里慢悠悠地吐出来,带着一种半是戏谑半是溺爱的腔调,尾音微微上挑,沾染了几分若有若无的禁忌感。


    景泽被他这一声喊得耳根发烫,赶紧别开视线,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师、师尊!你还没变星空给我看呢!上次是海底的,这回我要天上的!”


    纥奚时砚含笑看她一眼,也不多言,指尖一道金光直冲天际,在他收回手的刹那,那金光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碎银。


    先是一颗、两颗、三颗,然后成千上万颗星辰次第亮起,如同一把银沙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撒满了整片夜幕。


    深灰色的云层被星光驱散殆尽,露出底下澄澈通透的墨蓝色穹顶,一轮圆月悬在中央,清辉如水般倾泻而下。


    银河横亘南北,星子密得像洒落在黑绒布上的钻石碎屑,有的亮如烛火,有的细若尘芥,却都在夜空中闪烁着柔和而静谧的光,把整座沧溟城的屋瓦、树梢、河面、石桥都镀上了一层朦朦的银白。


    这一变故来得突然而盛大,整座城池几乎在同一个瞬间沸腾了。


    最先发现的,是庆元春门口正在收拾碗筷的跑堂小二,他端着摞得老高的空盘子正要转身回店,忽然余光中捕捉到了什么不寻常的光亮,下意识地抬起头,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他张大了嘴巴,愣了好半晌才猛地扭头朝店里吼道:“掌柜的!掌柜的!快出来看!天上!天上……!”


    二楼雅间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被推开,探出一颗颗或惊讶或痴迷的脑袋。


    坐在大堂里喝酒的客人们纷纷搁下酒杯涌到门口,有人直接踩着凳子爬上了桌子,仰着脖子朝外看,嘴里倒吸着凉气。


    “我的老天爷……这是怎么回事?!”


    “我活了四十三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夜空!”


    “是仙迹吧?一定是仙迹!哪位仙人在我们沧溟城上空显灵了?!”


    城南护城河边,几个妇人正蹲在石阶上浣洗最后一批衣裳,棒槌声和说笑声忽然戛然而止。其中一人直起身来,抬头望了望天,一把攥住旁边人的胳膊,惊呼道:“大嫂子你快看快看!天上那是啥?”


    “哎呀!星星!好多的星星!比过年放的烟火还亮堂!”


    河对岸的柳树下,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拉着她爹爹的衣角蹦蹦跳跳,小手直指天顶:“爹爹爹爹!月亮旁边那颗最亮的星星在冲我眨眼睛!”


    她爹爹一把将她举起来架在肩头,仰着脸笑得憨厚:“是哩是哩,它在跟你打招呼嘞!”


    紧接着,一群半大的孩子从巷弄深处涌出来,你追我赶地跑到了街心开阔处,有的拍手叫好,有的就地盘腿坐下仰头数星星,数着数着就数岔了,又从头再来,嘻嘻哈哈的笑声响成一片。


    没过多久,不知是谁带头,竟当街双手合十闭目许起愿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人也跟着学了样。


    无论是锦衣玉食的富商,还是衣衫褴褛的乞丐,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妪,还是乳臭未干的孩童,此刻都仰着同一片天穹,被同一片星光温柔地笼罩着。


    整座沧溟城仿佛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座露天的大庙,千万颗虔诚的心在星光下安静地跳动着。


    湖心那叶小船上,景泽却浑然不知自己引发了一场全城盛事。


    她正仰着头,完全沉浸在那片无垠的星海里,嘴唇微微张着,瞳孔里倒映着点点流动的银光,震撼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夜风贴着水面吹过来,她不由得缩了缩肩膀,又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鼻尖都泛了红。


    下一瞬,肩上忽然一沉。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黑色外袍被披在了她肩上,她偏过头去,正对上纥奚时砚近在咫尺的侧脸。


    他不知何时移到了她身旁坐下,一只胳膊自然而然地伸过来揽住她的肩,把她圈进怀里,替她隔绝夜色寒凉。


    暖意入身,温情入心。


    她不再仰头看星空,而是一转身,把脸埋进了他胸膛里,双手从外袍底下伸过去环住了他的腰身。


    她闭上眼,听着他胸口沉稳有力的心跳,打了个绵长的哈欠。


    头顶传来纥奚时砚低沉的嗓音,带着笑意:“困了?”


    景泽闷在他怀里摇了摇头,鼻子蹭着他的衣料发出含混的声音:“没有……就是觉得师尊的胸膛好暖和。”


    纥奚时砚低头,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困了便说,本座携你回去睡觉。”


    景泽皱了一下眉头,执拗应声:“我真的没困!”


    纥奚时砚道:“真的?”


    景泽把脸埋得更深了,闷闷地“嗯”了一声。


    纥奚时砚的喉结滚了一下,眸色渐深:“既然没困,那本座带你去个绝佳圣地幽会。”


    幽会!


    景泽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连方才那点困意都飞得无影无踪。


    她抓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好奇得嗓子都尖了半度:“师尊要带我去哪里幽会?”


    纥奚时砚低头,双手捏住她两颊的软肉轻轻扯了一下,看着她被挤得嘟起来的嘴唇,笑得更深了。


    他松开手,在她额间落下一吻,神秘兮兮道:“去便知晓。”


    话音未落,他广袖一揽,携怀中人连同满船星月,化作一道清润流光,倏然破空,消逝于茫茫湖心夜色之中。


    流光转瞬,天地更迭。


    景泽再睁眼时,已然立在一座巍峨宫门前。


    玉柱巍峨,宫墙肃穆,一道赤金灵障流转不息,煌煌生辉,正是昔年毁于大火的广寒宫阙门禁。


    她握着纥奚时砚的手无意识地颤了一下,纥奚时砚立刻将她的手指拢进掌心,十指交扣,用力握了握。


    景泽目光缓缓上移,望着那层熟悉的灵障,喉间酸涩哽咽,半晌方才颤声开口:“师尊……当年那场大火,宫阙尽毁,何以……”


    纥奚时砚眸光温柔,静静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娓娓道来:“昔日大火滔天,帝都蒙难,广寒宫阙确然化为焦土,不假。”


    景泽的鼻尖发酸,她一步一步走上前去,伸手轻轻触碰那层赤金灵障。


    灵力雄浑而温厚,温柔地包裹着她的指尖,触感如此真实,仿佛这整座宫阙从未被烈焰侵袭过。


    纥奚时砚立在她身后,声音从她耳后安静地落下来:“你现在看到的一切,皆是本座一砖一瓦,亲手重塑,他日你若四海无归、身无所依,广寒宫门,永远为你敞开。”


    听得他这么说,景泽的眼眶彻底红了,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他,用力抿了一下嘴唇,把那股酸涩压回了喉咙深处。


    纥奚时砚朝她伸出手来,掌心向上,广袖顺势往后滑落,露出一截白皙而线条流畅的手腕。


    他微微挑眉,笑得从容而温柔:“随本座入宫一观。”


    景泽也跟着笑了一下,鼻尖红红的,眼底却亮晶晶的。


    两人手牵着手并肩穿过那道赤金灵障,灵光在他们身周如水波般荡开又合拢,等迈过去的那一瞬间,整座广寒宫阙便豁然呈现在眼前。


    亭台楼阁还是当初的模样,廊下种着的白玉兰比记忆中更高大了些,枝叶间缀着饱满的花苞,墙角的几丛翠竹簌簌地响。每一块地砖、每一段回廊、每一扇雕花窗棂,都跟景泽记忆深处的那幅图景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她在这里住了六年,从七岁到十三岁,整整两千多个日子,她的脚步踏遍了这座宫阙的每一个角落——除了琉霜水榭。


    琉霜水榭是师尊专门打坐调息的私地,没有他的准许,任何人不得踏入。


    当年的她偶尔趴在廊桥栏杆上远远望过去,只能看到水榭边沿的几株垂柳和一角飞檐,神秘得让人心痒。


    旧日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海中翻涌上来,景泽走着走着,忽然安静了下来,脚步也慢了几分。


    纥奚时砚偏头看她,见她眉心微蹙,目光飘向远处某片虚空,便低声问:“走累了?”


    景泽轻轻点了下头,也不知道是真累还是被回忆压得有点喘不过气。


    他们此刻正站在一座横跨莲池的廊桥中央,桥边有供人小憩的美人靠。


    纥奚时砚拉着她走过去坐下,然后自然而然地在自己大腿上拍了拍,示意她坐上来。


    景泽愣了一下,按理说,她和他之间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已经做过了,彼此肌肤相亲、坦诚相见过多少次了,坐个腿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可她此刻站的地方是广寒宫阙,是她当年跪拜行入门之礼的地方,只要一踏进这座宫门,她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年那个凛然不可犯的师尊、想起入门时他居高临下的冷淡目光,想起他们是师徒关系。


    纥奚时砚见她杵在原地出神,不知在纠结些什么,索性长臂一伸,直接捞住她的腰往怀里一揽,将人稳稳地按在了自己腿上。


    景泽侧身坐着,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由于纥奚时砚本身个子就高,这个姿势,两人视线恰好平齐,鼻尖之间不过咫尺距离。


    纥奚时砚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话音带着一点淡淡的鼻音:“又在想什么不好的事情?”


    景泽的脸颊烫得像烧开的水壶,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在杏花谷里亲热时,纥奚时砚会让她别喊他师尊了。


    ——禁忌感实在太过强烈,明明两个人心贴着心,却硬生生被一座名为礼教的大山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着,不敢看他的眼睛。


    纥奚时砚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指腹穿过她的发丝,力道温柔而坚定。他闭上眼,嘴唇一点一点地朝她靠近,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处,温热的气息拂在彼此的唇瓣上。


    景泽却没有闭眼,她睁着眼睛,看着他垂下的眼睫。


    即使闭着眼,他那张脸依然精致得让人目眩,她一边回应着他落下来的吻,一边想起了十六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一天。


    那年她七岁,兄长景虔拎着她的后领把她扔进广寒宫阙,指着高台上站立的纥奚时砚对她说:“从今天起,这位就是你的师尊了。”


    她怯生生地抬头望去,阳光从殿门外漫进来,把那个人周身镀了一圈金边。


    他垂眸看着她,眉眼清冷,面容俊美得不太真实,她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


    十六年风雨辗转,生离死别、追杀流离、九死一生,遍历人间万般跌宕,她依旧觉得,他是世间最好看的人。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不再仅仅是高高在上、清冷凛然的师尊,更是独属于她的纥奚时砚,是护她周全、予她温柔、宠她入骨的良人。


    她默默地想,以后还是唤他时砚吧。


    他们之间,需要在形式上做出一些调整了,那些被“师尊”二字束缚住的亲密,她要一点一点地松开来。


    纥奚时砚吻得投入,不经意间睁开眼,却发现她正睁着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心不在焉,甚是不专心。”


    景泽被他戳中心事,慌忙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含含糊糊地辩解:“哪有……唔!”


    话还没说完,纥奚时砚便扣紧她的后脑用力吻了下来。


    方才那些浅尝辄止的温柔统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汹涌而热烈的攻势,唇齿交缠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景泽被他亲得脑中一片空白,有好几个瞬间都觉得自己快要溺毙在这炽热的吻里。


    纥奚时砚的吻断断续续地落在她的唇上、嘴角、下颌,嗓音低沉而带着喘息:“喜欢……看着本座……是不是?”


    景泽在他怀里软成了一滩春水,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从喉间发出含混的“唔唔”声,想否认却一个字也说不利索。


    她方才真不该睁眼偷看他,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纥奚时砚的吻愈深愈烈,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起来,周围的世界开始旋转、变形。


    等她终于从眩晕中找回一点神志时,她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一张小床上,身下铺着柔软的锦褥,四周弥漫着氤氲水雾,隐约能听见湖水流淌的潺潺声。


    纥奚时砚正压在她身上,单手撑在她耳侧,低头专注地吻着她,黑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下来,几缕发丝拂过她的锁骨,痒丝丝的。


    景泽挣扎着偏开头,终于从他连绵不绝的吻里抢到一口气:“等、等一下……这里是哪里?”


    纥奚时砚支起上身,手肘撑在床褥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被水雾浸润过的眉眼比平日更加动人心魄,嘴角挂着一点餍足慵懒的笑意:“本座的居所,琉霜水榭。”


    琉霜水榭!


    景泽的脸颊腾地红透了,她张了张嘴,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周围,果然,不远处就是一方冒着寒气的冰湖,雾气袅袅地升腾起来,氤氲如纱。


    湖边搁着假山和几丛矮竹,壁上嵌着夜明珠,柔和的光晕把整间水榭都笼罩在其中。


    这是她住了六年广寒宫阙却从未踏足过的禁地,如今她却躺在了它的床褥之上,被它的主人压在身下。


    景泽咬着嘴唇,又羞又喜:“我从未来过此处……”


    纥奚时砚低头,鼻尖轻轻蹭过她的鼻尖,嗓音低得像是从心口溢出来的:“从今往后,此处任你往来,琉霜水榭是你的,广寒宫阙是你的,本座这一生,亦是你的。”


    一语许尽终身,万般承诺,重于山河。


    景泽心头甜意翻涌,伸手勾住他脖子,把他拉下来,主动将唇贴了上去。


    她在亲吻的间隙,轻轻呢喃了一声:“……时砚。”


    那两个字落在纥奚时砚耳中,让他浑身动作都顿了一瞬。


    他低头埋进她颈窝里,低低地笑了一声,手指探到她腰间,娴熟挑开衣带,外衫从她白皙肩头滑落,堆叠在床褥边沿。


    他捉住她两只细白的手腕,不轻不重地压在枕侧,俯身靠近她耳畔,灼热气息拂过她的耳垂。


    “叫师尊,大逆不道!”


    景泽被他撩得浑身发烫,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她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喘了一声,羞不可抑。


    “师……尊……”


    余音未歇,便被他再度落下的深吻尽数吞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烬私 江染亦未寝


    风雨收歇, 水榭静悄。


    景泽伏在纥奚时砚怀中,脸颊紧贴着他胸膛,耳畔是沉稳不息的心跳。


    她浑身筋骨似被抽去,四肢酸软无力, 闭着眼睛, 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不想, 只贪恋这片刻安稳。


    方才实在是消耗了她太多的体力, 从廊桥到琉霜水榭, 从唇齿交缠到更深处的亲密无间, 每一帧都烫得她耳尖烧红。


    纥奚时砚单手枕着后脑,垂眼看着她趴在自己胸口的模样, 心底那点自责便慢悠悠地浮了上来。


    他忍不住伸手,想揉一揉她的脑袋。


    指尖刚触及她的额发, 景泽身子骤然一僵, 倏地睁眼,带着几分惊怯戒备。


    “还、还来?”


    纥奚时砚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她误会了什么, 眸底克制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他收回手枕回脑后, 慢悠悠道:“来什么?”


    景泽这才松了一口气,重新瘫回他胸膛上。


    然后她像一条毛毛虫似的从他身上滚下去,抓起身边的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卷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鬼精鬼精的杏眼, 警觉地盯着他, 生怕他再来一次突袭。


    纥奚时砚侧过身来,单手支着下颌,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眉眼浸满笑意:“身子如何?可有不适?”


    景泽一听到这个问题,方才种种旖旎画面瞬间翻涌心头。景泽脸颊烧得滚烫,埋在被中哼哼唧唧,羞赧难言:“师尊为何问这个…… 叫人难堪。”


    纥奚时砚见她这副害羞又嘴硬的模样,不再追问,伸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腰侧:“要不要小憩片刻?”


    景泽摇摇头,把身子往他怀里一点一点地蹭过去,蹭到他臂弯里停住,鼻尖顶着他的锁骨,闷声开口:“师尊,我有一问,你须如实答我。”


    她说着抬起头来,对上了他的目光,还眨了眨那双杏眼,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好不好,师尊?”


    纥奚时砚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让她枕着自己的臂膀,闭目片刻,开口道:“想问便问。”


    景泽放心了,斟酌着措辞,轻轻开口:“那年……我跪在琉霜水榭外面求见师尊,师尊为什么不肯见我?那个时候,师尊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这件事一直是她心底的一根刺。


    七年前,她跪在琉霜水榭的门外,从清晨跪到日暮,膝盖肿得连站起来都困难,可那扇门始终紧闭,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当时她年纪小,看到什么便信什么,只觉得师尊冷漠、绝情、任由她一个人承受那些命运的重压。可这些年在外面走了那么多路、经历了那么多事,她渐渐学会了用另一种眼光去看待那些曾经让她痛苦的片段。她隐隐觉得,当年的闭门不见背后,一定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缘由。


    纥奚时砚沉默了半晌,然后他缓缓睁开眼睛,喉结上下滚了滚:“小泽,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本座同你讲过,百年前,阿铭将一半恶灵之力渡给了本座?”


    景泽微微一愣,点了点头:“记得。”


    纥奚时砚的目光落在远处某片氤氲的水雾上:“那一半恶灵之力,虽然只有一半,却也非同小可。当年本座法力高强、修为深厚,接下那一半力量,倒还勉强撑得住,可后来……”


    他顿了一下,嗓音里浮起一丝涩意:“后来本座堕仙,又耗费了九层法力,将整座帝都搬到了海底,用灵力维持海底帝都的运转。从那时起,本座的法力便大不如前了,经年日久,那一半被强行压制的恶灵之力,开始蠢蠢欲动,到了后面,它甚至会蚕食本座的心智,让本座逐渐有走火入魔的趋势。”


    景泽在十恶山下修行了七年,对恶灵之力的威力再熟悉不过了。


    那种被恶灵之力吞噬心智、痛不欲生、连自己都认不清自己的感觉,她经历了无数次。


    她伸手环紧了纥奚时砚的腰,把脸埋进了他颈窝里:“所以师尊闭门不出,皆是为了压制心魔……”


    纥奚时砚道:“这是本座不得已的选择,若不闭关,一旦心智失控,本座很可能会伤害到你。更严重的,甚至有可能会波及到整个帝都,给所有人带来灾难。”


    怪不得当年她跪在门外,门里却始终没有半点回应。


    原来他不是不想出来,是他根本不能出来,他把自己锁在那扇门后面,与心魔搏斗,独自承受着恶灵之力的噬咬。


    景泽眼眶忽然就烫了起来,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涩压回去:“对不起,师尊……我误会了你许多年。”


    纥奚时砚轻轻摇头,下巴抵在她发顶上:“无需致歉,当年之事,原是本座负你。”


    景泽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眼睛红红的,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师尊不必自责,兄长下葬那日,师尊不是也曾来过?”


    纥奚时砚打断了她:“景澄下葬当日,本座骤然察觉海面异动,仙盟联合六大宗门尽数来犯。我孤身拦尽千军,拼死相抗,身受重创,险些殒命当场。后来侥幸得百里医圣施救,方能苟存。”


    他说到这里,淡淡笑了一下。


    景泽鼻尖一酸,眼底水汽再也压不住:“日后我定要好好谢过百里师叔,他于师尊,于我,皆是莫大的恩情。”


    纥奚时砚没有告诉她的是,其实在景澄过世的那天晚上,他来过。


    那天夜里她跪在灵堂前,一边哭一边絮絮叨叨地跟景澄说话,纥奚时砚就站在灵堂外的回廊暗影里,收敛了全部气息,安安静静地听着,默默陪了她一整夜。


    此刻,景泽躺在他臂弯里,双目渐阖,呼吸一点点变均匀。


    方才那场情绪的起伏消耗了她最后的力气,纥奚时砚低头看了她片刻,确认她真的睡着了,便轻轻一挥手,琉霜水榭里的烛火齐齐熄灭,只余水汽中那几点夜明珠的柔和微光。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裹住她肩头,又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让她的脑袋枕在他弯起的手臂上。


    水声潺潺,他闭上眼,听着她浅浅的呼吸,也慢慢沉入了睡意里。


    半夜三更的虎府,却远没有这般安宁。


    江染正陷在一个美梦里,梦里他躺在海边,浪花一下一下舔着他的脚踝,阳光晒得人骨头缝里都是暖的,手边还搁着一壶冰镇的青梅酒。


    他咂了咂嘴,正要翻身去够酒壶。


    哐哐哐哐哐!


    房门被擂得山响,整扇门都在框里发抖。


    江染被这动静猛地从海滩上拽了回来,眼皮沉得像挂了铅,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打算就这么隔绝一切噪音。


    可那砸门声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反而更加密集了,咚咚咚咚地敲在鼓膜上,像有把锤子在脑门上凿洞。


    “江兄!江兄你睡了么!”云逍的声音从门板外穿透进来,裹着一种不知死活的兴奋劲儿,“我知道你肯定没睡!快起来开门!我有要事跟你说!”


    江染在被子里闷声骂了一句脏话,死死捂住耳朵,把自己蜷成一团,期待这人喊几声觉得无趣就会自行离开。


    然而过了约莫十几息,砸门声非但没停,反而变本加厉了。


    云逍把门板拍得哐哐作响,嗓门又拔高了几分:“江兄!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别躲了!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快点开门!”


    江染的脸从被子里探出来,满脸被狗日了的表情。


    他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做了三个深呼吸,才终于不情不愿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胡乱披了件外袍,连腰带都懒得系,大步走到门口,“哗啦”一声把门拉开。


    云逍正举着手准备再敲,门一开整个人差点扑进去。


    他稳住身形,抬眼看见江染那张阴沉得能拧出水的脸,非但不怕,反而大喜道:“江兄!我就知道你还没睡!你怎么才开门啊!我手都敲疼了!”


    江染抱着手臂斜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最好真有要紧事”的审视意味。


    半晌,他冷冷开口:“深更半夜,找我何事?”


    云逍左右张望了一下,弯下腰凑近了些,压低嗓门神秘兮兮道:“这事儿在外面不好说……你让我进去讲。”


    他说着便作势要往里挤。


    江染沉默了一瞬,侧身让开了门口。


    云逍毫不客气地抬脚跨了进去,一边往里走一边东张西望地打量屋里的陈设,嘴上还不闲着:“你这屋子挺宽敞嘛,一个人睡这么大一间,夜里不寂寞啊?我瞧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不赶紧娶妻生子?老这么单着,以后老了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砰!江染反手把门重重地摔上了。


    那一声巨响在深夜里格外震耳,云逍被吓得肩膀一缩,嘴里那些絮叨立刻卡了壳,讪讪地闭了嘴。


    江染走到桌前,从火折子里引了一簇火,点亮了桌上的烛台。


    烛火从他下巴下方往上照,把他的五官轮廓拉得深而冷,整张脸映在暖黄的火焰里,却偏生透出几分阴森之气。


    他在桌边坐下来,把烛台往自己跟前推了推,抬眸看向云逍,惜字如金:“坐。”


    云逍看着他那张被烛光从下往上打亮的脸,莫名打了个寒战,颤颤巍巍地坐到他对面,伸手把烛台推远了些,干笑道:“咱换个角度……你这角度太吓人了,跟鬼似的。”


    江染:“……”


    空气安静了几息,只有烛花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江染终于不耐烦了,屈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你找我到底什么事?赶紧说,说完滚。”


    云逍经他这一提醒,猛地想起来自己来的目的,赶紧从袖中掏出两张稿纸,小心翼翼地在桌上铺开。一张是阿铭的原始手稿,字迹狂放扭曲,另一张是云逍工工整整的抄录版本,上面用娟秀的行楷把阿铭那些鬼画符字翻译成了清晰可读的文字,还在边角用小字标注了注解。


    江染的眉峰动了动,凑过去看:“这不是阿铭的手稿么?”


    云逍搓着手:“对啊!就是阿铭的手稿!我破解出来了!厉害吧!”


    他说着还翘起了二郎腿,折扇不知何时又从袖中滑了出来,“啪”地展开在胸前摇了两下。


    江染瞥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破解出来了不去找景泽,大半夜跑来敲我的门做什么?”


    云逍摊了摊手,一脸无奈:“你以为我没去找过啊?她压根不在房间里!我敲了半天没人应,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我这不是找不到人,才来找你抒发一下喜悦之情嘛,咱俩好歹也是同生共死过的交情,你总不能让我一个人憋着吧?”


    江染深吸一口气,冷道:“你还真会找人抒发。”


    他懒得再跟云逍掰扯,把目光重新投向桌上那两张摊开的稿纸。


    就着烛光,他逐字逐句地看过去,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云逍在旁边按捺不住地讲解起来:“你瞧这里,怪不得咱们之前去仙盟后山,那隧道入口又是妖兽镇守又是六大宗主轮流看守,原来阵眼就藏在隧道里面!只要破坏了阵眼,整座灭世阵法就会从内部开始崩解,仙盟那些人谋划了几十年的阴谋也就彻底泡汤了!你说妙不……啊!”


    他正说得眉飞色舞,忽然声音戛然而止,江染手掌如刀,不轻不重地劈在了云逍后颈的一处穴位上。


    云逍还没来得及反应,眼皮便猛地一翻,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了桌面上,额头磕在稿纸边沿,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均匀的鼾声便响了起来。


    这些天他为了破解阿铭的手稿,几乎没怎么合过眼,此刻趴桌上一睡,脸颊压着纸角,嘴角还微微张着,倒是显出几分难得的憨态。


    江染收回手,低头看着面前那两张稿纸。


    烛火在夜风透过窗缝的微动中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壁上,忽明忽暗。


    他安静地坐了很久,久到烛泪在烛台上堆了一小圈,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阿铭的那张原始手稿和那张译文,一左一右地夹在指间,慢慢凑向烛火。


    火舌卷住纸角,沿着纸张的纹理向上攀爬,将那些关乎阵眼的秘密一一舔成了焦黑的灰烬。


    天光大亮时,云逍是被窗外院子里鸟雀的啁啾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只觉得脖子酸痛得像被人拧了一圈,伸手一摸后颈,触到一块隐隐发痛的软肉,不由得“嘶”了一声。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是江染的房间。


    他昨晚好像是来给江染显摆自己破解成果的,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怎么睡过去了……”


    他揉了揉酸胀的脖子,一边扭动颈椎一边嘀咕。


    窗台上,江染背对着他坐着,一条腿屈起来踩在窗沿上,另一条腿懒懒地垂下去,手肘支在膝盖上,指尖悬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细草茎,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晨光从窗外铺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薄光。


    云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猛地想起什么,脸色一变,赶紧低头去找桌上的稿纸:“哎哎哎!我的稿子呢!”


    江染从窗台上转过头来,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在空中晃了晃:“你在找这个?”


    云逍松了一口气,大步走过去接过,展开一看,脸上的笑却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些工整的字迹,奇怪地“咦”了一声:“这不是我的字啊。”


    江染面色如常地从窗台上跳下来:“那是我的字,昨晚你太兴奋了,手舞足蹈的时候把烛台打翻了,两张稿纸烧了个干净,我凭着记忆重新抄了一份,你看看,可有出入?”


    云逍愣了一瞬,低头仔细浏览了一遍。


    阿铭手稿的核心内容倒是都在,阵眼的位置、破解的思路、灵力流转的关键节点,一应俱全。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虽然总觉得哪里有些微妙的异样感,但实在挑不出具体的错漏来。


    他挠了挠后脑勺,含含糊糊道:“好像……没什么出入……吧。”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仆役的通报:“江公子,早膳已备妥。”


    江染拍了拍云逍的肩膀:“走吧,用早膳去,你这些天也没好好吃过一顿正经的,瞧你都瘦了一圈,虎哥那位孙师傅做的肉包子可是一绝。”


    云逍被他这么一说,肚子立刻应景地“咕”了一声,那点微妙的疑虑便被他抛到了脑后。


    他把稿纸小心地折好放回袖中,跟在江染后身后,推门而出,踏入郎朗晨光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伪宗主 祝无尘:“


    虎府, 早上。


    景泽与纥奚时砚方才踏入府门,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云逍便兴冲冲自回廊奔来,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喜色。


    “阿泽妹妹!你可算回来了!”


    他几步蹿到景泽面前, 眉眼飞扬:“阿铭那卷手稿, 已被我尽数勘破!灭世大阵的阵眼,就藏在仙盟后山隧道之中!你是不知, 那阵局何等刁钻复杂, 阵眼外围足足叠了三层防御纹路。这般旁人看一眼便头昏脑胀的难题, 也就亏得是我, 日夜苦思,稍加推演, 整整五日五夜,方才叫我寻到破解的路径!”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串, 连换气的空档都没留, 说完之后才猛地喘了一大口气,然后眨巴着眼睛等景泽的反应。


    景泽被他这股热情冲得愣了一瞬, 随即笑了出来, 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云逍!我就知道你能行!”


    只这一句夸奖, 云逍顿时通体舒泰,嘴上假意谦逊,眉眼间的傲气却半点藏不住:“嗨,小意思小意思。这般棘手阵法, 换作旁人怕是耗上十年也摸不着头绪, 于我这般天资卓绝之人,不过是略施小计罢了。”


    “行了行了,休要站在这里自吹自擂。”江染不知何时从廊柱后面走出来, 睡眼惺忪,打了个哈欠,“有话入屋细说,在此喧哗,满府院落都要被你吵醒。”


    几人移步到江染的房间里,门窗关紧,窗帘拉严,纥奚时砚抬袖轻挥,布下一重隔音禁制。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连院子里的鸟鸣和远处厨房屋顶的炊烟声都被隔绝在外。


    圆桌之上摊开一张稿纸,纸上行楷端整,密密麻麻写满阵法拆解、灵力流转推演,以及破阵的紧要关窍。


    景泽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一丝疑惑:“云逍,方才你说手稿是你勘破,何以这纸上字迹,却是江染的手笔?”


    她这话问得随意,只是单纯的好奇,可落到江染耳朵里,却让他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瞬。


    云逍心性粗疏,全未察觉方才那一丝微妙气氛,只哈哈一笑,便热热闹闹替江染解围:“哈哈,此事说来倒要怪我手笨。昨夜我勘破阵理之后,心中狂喜,彻夜难眠,便想着寻江兄一同分享这份喜悦。彼时我登门与他讲说推演所得,说得兴起,抬手之间竟不慎扫翻烛台,两张辛辛苦苦写下的稿纸,顷刻间便烧成一堆灰烬!”


    “所幸江兄记性过人,将我推演出来的阵理,一字不差尽数誊录下来。若是少了他这一手,我数日呕心沥血的功夫,便尽数付诸流水了。”


    景泽听罢,恍然颔首:“原来如此。”


    蔡乔将话头重又拉回正事,指尖点向稿纸正中,眉头紧紧锁起:“阵眼虽在仙盟后山隧道之中,可那隧道之内,既有凶兽盘踞把守,更有六大宗主轮班值守,我等想要靠近阵眼,谈何容易。”


    此言确是实情。


    不必说那些上古凶兽凶戾难敌,单是六大宗主之中任意一人,便已是修为深不可测的一方巨擘。若是一味硬闯,别说捣毁阵眼,怕是连隧道入口,都难以靠近半步。


    江染放下手中茶盏,手撑着下颌道:“凶兽倒尚有法子对付,我几人联手,未必不能与之周旋。只是那六位宗主轮番值守,我们又怎能次次都恰好撞上他们换班的空隙?”


    云逍脸上那副嬉然自得的神色也敛了下去,神色郑重起来:“而且距离南宫苍所说的三个月期限,已是一日近过一日。”


    席间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始终缄默不语的纥奚时砚。


    他从进屋到现在就一直靠在椅背里,一只手搁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把玩着景泽袖口垂下来的一截细丝带。


    纥奚时砚似乎察觉到了大家的注视,这才慢悠悠地撩起眼皮:“此事不难。”


    景泽的心跟着他的话往上提了提:“师尊有何妙计?”


    纥奚时砚松开那截丝带,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目光扫过桌上那张稿纸:“本座的想法么,直接硬闯最省事,不过……”


    他侧头看了景泽一眼:“小泽此前提醒过本座,硬闯容易打草惊蛇,既然硬闯不行,剩下的便只有智取。”


    景泽被他那一眼看得脸颊发热,轻咳一声道:“那……怎么个智取法?”


    云逍把折扇又展开了,扇了两下,跟着追问:“是啊,如何智取?总不能凭咱们几个去跟那些老狐狸耍嘴皮子吧?”


    纥奚时砚不答反问:“南宫苍梧这个人,你们觉得如何?”


    蔡乔略一思忖:“疑心极重,他当年能一路爬到仙盟盟主的位置,靠的就是步步为营、多疑善变。”


    纥奚时砚颔首:“正是,南宫苍梧与六大宗主,面上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同盟,暗地里,他却早往六大宗门之中遍插眼线。本座早年便听闻,仙盟设有密报司,专门记录六大宗主一言一行,连各人好恶饮食,皆一一记在簿册之上。”


    众人尚在思索,景泽已然先一步豁然醒悟。


    她眼眸骤然一亮,急声道:“我懂了!我们大可借南宫苍梧这份多疑之心,借他之手,除去六大宗主。待到那六位老家伙互相倾轧内耗,我们再去破阵,便要容易得多。”


    纥奚时砚转头看向她,眼底浮起一丝赞许的光,让景泽心里涌起一阵小小的得意。


    桌下,她悄悄伸足蹭了蹭他的靴尖,纥奚时砚亦不动声色,靴底轻轻回碰了她一下。


    满桌之人都在商议军机大计,唯有二人,在桌案底下,做着这般旁人无从知晓的小动作。


    蔡乔眉头依旧紧锁:“道理虽是如此,可若是计策败露,又当如何?南宫苍梧与六大宗主利益纠缠多年,未必便肯轻易信我们递过去的消息。”


    云逍手中折扇摇了半晌,插口说道:“我这几年虽少过问宗门俗务,却也听过不少风声。六大宗主表面上看去铁板一块,私下里,为了资源、权位、弟子排位,矛盾早已积得极深。”


    纥奚时砚补充道:“不止如此,南宫苍梧那老东西,这些年暗地里派去六大宗门的眼线,本座粗略估算过,每个宗里至少有七八个。你们觉得,如果真的信任,需要安插这么多眼线?”


    他的话不无道理,几个人的面色渐渐松动下来。


    景泽环顾了一圈,见连蔡乔的眉头都舒展了些,便拍板道:“那便这么定了,挑拨离间的事,交给我和师尊!”


    商议完毕,蔡乔、江染、云逍三人继续留在虎府等消息,纥奚时砚和景泽则即刻出发。


    临出门时,虎哥正好在院门口指挥下人搬东西,见景泽要走,连忙迎上来,一张肥脸上满是担忧:“阿泽姑娘,这就走了?外头可到处都是抓你的人,你这一路上可得千万当心啊!要不我让府里几个身手利索的护卫跟着?”


    景泽回头冲他笑了笑:“放心吧虎哥,我有师尊在呢,他会保护好我的。”


    虎哥闻言,抬头看了她身后那个高大修长的男人一眼。


    纥奚时砚负手而立,晨光自他身后洒落,将那张俊美的容颜衬得轮廓分明。他默然不语,周身气度沉静而凌厉,不发一言,自有一股慑人的威严。


    虎哥虽不知此人来历深浅,单看这份气派,便知绝非寻常之辈。


    他稍稍安心了些,但还是认真地补了一句:“反正你有什么需要,只管来找我虎哥!仙盟那些狗东西干的破事,我也早听说了,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一定帮!”


    纥奚时砚道:“后续诸事,自会劳你出力。”


    虎哥闻言大喜,连连搓手称好。


    出了虎府后门的窄巷,景泽照例化作一只小灵橘,利落地跳上纥奚时砚的肩膀。


    她选了个最舒服的位置蹲好,毛茸茸的脑袋往他修长白皙的颈侧蹭了蹭,一条尾巴从肩头垂下来,在他后背的衣料上慢悠悠地晃着。


    纥奚时砚伸手稳稳地托了她一把,偏头用下巴蹭了一下她的耳朵尖。


    “六大宗门,无情宗、离悲宗、天云宗、济世宗、踏山宗、长歌宗。你随便挑一个,挑中哪个,我们就从哪个开始。”


    景泽抖了抖猫耳朵,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转了一圈,小爪子在纥奚时砚肩头拍了拍:“踏山宗吧,离得近,而且祝无尘那个人,我从前听蔡乔提过一嘴,说他好大喜功,爱听奉承话,这种人最好下套。”


    纥奚时砚唇角微微一勾:“好。”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一道赤金色的火线从天边蹿出,迅速凝成了一只翼展数丈的火凤凰,羽毛由翻涌的烈焰凝聚而成,通体泛着璀璨的流光。


    纥奚时砚抱着小灵橘跃上凤背,火凤凰振翅而起,腾入云层之中,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降落在了踏山宗山门之外的一片密林里。


    踏山宗的山门比景泽想象中要气派,然而不等他们仔细观察,山门里便走出一行人来。


    为首的正是踏山宗宗主祝无尘,他身后跟着几名亲传弟子,几人简短交谈了几句,祝无尘便足尖一点,踩上剑身,领着弟子们御剑朝仙盟方向疾驰而去。


    景泽趴在纥奚时砚肩头,尾巴尖不自觉地绷直了:“祝无尘这是要去哪儿?”


    纥奚时砚望着那道远去的剑光,淡淡道:“算算日子,仙盟后山的隧道,这段时间应当轮到踏山宗值守,他是去轮值的。”


    景泽的耳朵耷拉下来:“啊,他走了,那我们岂不是白来了?”


    纥奚时砚道:“依本座看,我们分明来得正好。”


    景泽还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就见纥奚时砚周身灵光一闪,等光晕散去,他已然变成了祝无尘的模样。


    景泽瞪大了眼睛,透过灵猫的瞳孔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祝无尘”,只觉他那双眼睛里依旧藏着纥奚时砚独有的锋芒。


    “师尊幻化成这样,是为了更方便混进踏山宗?”


    纥奚时砚垂眼看了她一眼,笑意在眼底一闪而过:“不止。”


    他抬手在景泽额头轻轻一点,小灵橘的周身便被一层柔和的光包裹住,等她再落地时,已然恢复成了自己的本来容貌。


    景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脸,顿时急了:“师尊!我现在可是仙盟的通缉犯!顶着这张脸大摇大摆进踏山宗,这不摆明了让人去告密!”


    纥奚时砚神秘一笑,大步朝山门走去,景泽别无选择,只好硬着头皮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着追他的脚步,嘴里还在小声咕哝:“喂!师尊你走慢点!等等我……”


    山门值守的两名小弟子见自家宗主才出门没多久就又折返了回来,赶紧收起懒散的站姿,躬身行礼:“弟子参见宗主!”


    纥奚时砚顶着祝无尘的脸,步伐沉稳地跨过门槛,目不斜视,连眼皮都懒得多眨一下。


    两名小弟子正要直起身来,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宗主身后尚随了一人,乃是一名年轻女子,容颜清丽,眸光灵动,分明便是六城告示之上,画像悬遍各处的通缉要犯。


    二弟子两两对望,刹那之间脸色变得青白交加。


    宗主怎的将这钦犯带回山门?此事若是传入仙盟耳中,那还了得!可宗主行事,必有他的深意,自己区区门下弟子,又怎敢多言?万般惊惶疑虑,尽数压在喉间,只敢以眼神暗中互通,随即低下头去,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自踏入山门那一刻起,景泽便觉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或好奇,或惊骇。


    扫地的弟子、巡山的门人、往来杂役,擦肩而过之时,无不偷偷向她瞥来一眼,又慌忙飞快移开视线。


    景泽只觉如芒在背,垂着头紧随在纥奚时砚身后,恨不得将整张脸埋入衣襟,却又不能驻足不前,只得硬着头皮一步步随行。


    她小步快跑追上他的脚步,压着嗓音急声道:“师尊,你别走这般快,且等等我!”


    纥奚时砚就跟没听到似的,顶着祝无尘那张脸,忽然脚步一拐,朝路边一个正在扫落叶的小弟子走了过去。


    那小弟子在宗门里一直是个存在感极低的外门弟子,入门三年了连宗主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此刻见宗主居然主动朝自己走了过来,吓得手一抖,扫把“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纥奚时砚弯下腰,把扫把捡起来递还给他,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辛苦,大清早就起来扫地,我们踏山宗就是有你这样的好弟子才能蒸蒸日上!累不累?要不要去歇歇?”


    小弟子被宗主这突如其来的关怀冲得脑子都懵了,结结巴巴道:“不、不累!弟子不累!多谢宗主关心!”


    “哎!应该的!应该的!”


    纥奚时砚笑着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这才转身继续往前走。


    小弟子捧着扫把愣在原地,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原来宗主这么和善!原来传闻都是假的!


    他满心激动地抬头目送宗主离开,可这一抬头,他的目光便直直地撞上了跟在宗主身后的那个年轻女子。


    那张画在布告上的脸,就这么毫不遮掩地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小弟子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巴张开又合上,手里的扫把又“哐当”一声掉了。


    纥奚时砚走远,景泽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石化在原地的小弟子,心中又好笑又心虚,赶紧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她已经大致猜到了师尊的用意,那些藏在踏山宗里的仙盟眼线,此刻一定已经在暗中记下了这一幕。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祝无尘的寝殿。


    纥奚时砚大马金刀地往主座上一坐,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地吩咐道:“来人!设宴!”


    他伸手指了指站在一旁的景泽,仰着下巴,用祝无尘式的嗓门宣布道:“看到我身边这位姑娘了没有?从今日起,她便是我踏山宗的座上宾!我祝某人今日要设宴款待她,把最好的酒菜都端上来!”


    贴身伺候的弟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惊得眼皮一跳,可他是个机灵人,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他只愣了一下,便低头躬身应道:“是,宗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过小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整个踏山宗。


    宗主居然把那个仙盟通缉的妖女带回了宗门,还大张旗鼓地设宴款待!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莫非宗主跟仙盟闹翻了?还是说宗主打算另立门户?弟子们聚在廊下窃窃私语,议事厅外有几位长老眉头紧锁地来回踱步,却谁也不敢真的进去质问。


    宴席上,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热菜冷盘一应俱全,酒香四溢。


    景泽坐在侧位,面对着满桌丰盛,手里握着筷子却迟迟不敢下箸。


    她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圈周围垂手侍立的弟子们,总觉得那些低垂的眼帘后面藏着无数双审视的眼睛。


    她凑近纥奚时砚,几乎是用气音在他耳边道:“师尊,咱们这样……是不是太夸张了?”


    纥奚时砚顶着祝无尘的脸,不紧不慢地夹了一块红烧蹄髈放进她碗里。


    “越夸张越好,不把动静闹大,那些眼线怎么会急着回去报信?”


    他说完又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放到她碗边,可顶着祝无尘那张脸做这种事,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


    景泽盯着碗里那块蹄髈看了两秒,忽然“噗”地笑出声来。


    纥奚时砚自然知道她在笑什么,嘴角便也不受控制地微微翘起,随即又被他飞快地压了下去。


    在角落里侍立的两个年轻弟子互相使了个眼色,借着添酒的功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宴会厅。


    他们来到厅外的回廊拐角处,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交谈起来。


    其中一人道:“盟主猜得果然不错!这祝无尘当真背叛了盟主!你看他那个嚣张劲儿,把妖女明目张胆地带回宗门,还大摆宴席款待,这不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吗?”


    另一人紧跟着点头附和:“可不是么!平日里装得老实巴交的,没想到背地里早就存了二心!事不宜迟,咱们得赶紧回仙盟把这事儿报告给盟主,迟了怕是要出大乱子。”


    “走!现在就走!”


    两人又探头往宴会厅里看了一眼,确认无人注意,便提气运功,悄无声息地从回廊侧门溜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金蝉脱壳 壮观你个大


    仙盟山。


    金辉铺水, 粼波碎晃,残荷枯梗参差而立,数尾金红锦鲤穿叶逐波,往来翕忽, 自有一番闲散意趣。


    南宫苍梧凭立汉白玉栏杆之侧, 指间拈一撮鱼食,徐徐撒落水面。


    此时距那灭世大阵功成, 堪堪两月。


    此阵耗他数年心血, 埋尽秘辛, 染遍生灵, 一旦大成,便可裂陆焚城, 借天下万灵生机,助他一人飞升九天。


    届时六城灰烬作土, 众生劫火成尘, 芸芸蝼蚁,尽归虚无。


    一念及此, 他胸中便生无限畅快, 飘飘欲仙。


    曹晚晴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手里捧着一方锦帕,随时准备递上去给他擦手。


    觑着他的脸色,她拍马屁道:“师尊洪福齐天,两月之后大阵功成, 大道可期, 弟子先行恭贺。”


    南宫苍梧头也没回,将指间余食撒尽,轻掸掌间碎屑, 淡淡道:“无事献殷勤,你又有什么所求?”


    曹晚晴被他一语道中心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窘迫地攥紧了手中的锦帕。


    她咬了咬唇,酝酿了片刻,掀袍跪了下来:“师尊!弟子斗胆恳求,等到灭世阵法大成那日,求师尊放过弟子的族人。”


    “弟子全家上下不过三十余口,皆是寻常百姓,既不通修行,也不涉世事,他们不该为此陪葬。”


    南宫苍梧凭栏而立,垂下眼帘,盯着水中那些还在翻腾夺食的锦鲤,唇角勾起一抹幽冷嗤意。


    放过她的族人?灭世阵法之所以叫灭世,就是要牺牲全天下所有活物的精气和生机来成全他一人。


    若放过她的族人,那还灭什么世?开什么玩笑?


    可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沉默了两息,然后缓缓转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曹晚晴。


    南宫苍梧知道,目前为止,她和他身边其他弟子、六大宗主、门下眼线、各方势力,皆尚有可用之处。


    在阵法大成之前,他还需要有人替他办事,现在翻脸,实在划不来。


    他正斟酌着如何用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把这傻丫头糊弄过去,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两道急匆匆的身影从月洞门那边快步走来。


    南宫苍梧的眉头不动声色地一蹙,这两人是他安插在踏山宗的眼线。


    曹晚晴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两个人的神色异常,她仰头望着南宫苍梧:“师尊……”


    南宫苍梧挥了挥手:“下去吧,你方才所求之事,本座应允了。”


    曹晚晴眼底的泪光一下子化作了狂喜,她连连磕了三个响头:“多谢师尊!多谢师尊!”


    然后赶忙爬起来,匆匆退了出去。


    等她走远,那两名眼线已快步近前,双双跪在南宫苍梧面前。


    但见两人面色灰败,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嘴唇哆嗦着张了又合,像是有什么大祸临头的话要说,又怕话说得太重惹来杀身之祸。


    南宫苍梧心中了然,抬手一挥,一道薄如蝉翼的禁制无声地笼罩了整个荷塘,水波与风声都在刹那之间被剥离了听觉。


    他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说吧,何事如此慌张。”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咬了咬牙,终于把压了一路的话吐了出来:“禀盟主!踏山宗祝无尘,在宗门大摆宴席,接待了、接待了妖女景泽!”


    南宫苍梧手中的鱼食碟子“啪”一声碎在掌心,碎瓷片和鱼食渣子溅了满地。


    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压下来,让跪在地上的两个眼线同时感到了窒息。


    “你说什么?”


    那个眼线哆嗦着又重复了一遍:“盟主!属下看得清清楚楚!祝无尘在踏山宗摆了满桌的宴席,专程接待那个叫景泽的妖女!就是那个您一直想除掉的那个景泽!”


    另一个眼线紧跟着补充:“他还当着全宗弟子的面,说那妖女以后就是踏山宗的座上宾!属下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霎那之间,南宫苍梧眼底涌上血光,蛰伏丹田百年的心魔骤然苏醒,狂躁戾气席卷四肢百骸。


    即便他理智犹自苦苦支撑,可杀心已然难遏。


    抬手之间,黑气翻涌,掌风呼啸,猛地向下拍落!


    轰!


    两名眼线未曾发出半声惨呼,身子软软瘫倒,七窍溢血,双目圆睁,脸上定格着极致的惊惧与难以置信,气绝身亡。


    南宫苍梧闭上眼,做了两个深呼吸,才终于把那股暴躁的心魔勉强按了回去。


    再睁眼时,他方才的暴戾已收敛了大半,可眼底深处那股冷彻骨髓的杀意,却比方才更加浓烈。


    他大袖一拂,踏出禁制,屈指一弹,一道金色传信符破空飞去,直抵踏山宗,勒令祝无尘即刻前来见他。


    不过一炷香时分,祝无尘风尘仆仆赶至盟主宫。


    他正值隧道值守之期,衣袍还沾着地底湿土腥气,心下满腹疑云,不知盟主骤然急召所为何事。


    行至宫门,正遇辞出的曹晚晴。


    曹晚晴道:“祝宗主,师尊在内等候。”


    祝无尘颔首应了一声,随她穿行回廊,却不往议事大殿,反倒转入幽深曲径,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石门之前。


    石门轰然向内开启,内里漆黑深邃,幽不见底。


    祝无尘立在门前,望着一室暗影,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凛冽不安。


    他敛神提气,举步踏入。


    身后石门轰然合拢,隔绝天光,内外两重天地。


    密室幽暗,仅壁间嵌着数枚萤石,透出幽幽蓝光,映照地面纵横水道,光影斑驳,鬼气森森。


    四下空寂无人,忽有一道声音自背后响起:“你来了。”


    祝无尘悚然回身,只见南宫苍梧悄立三步之外,身形隐于暗影之中,半张脸被萤蓝光影勾勒,阴晴难辨。


    他压下心悸,快步拱手:“参见盟主,不知盟主急召在下,莫非阵法有变?”


    南宫苍梧不答问话,负手缓步,悠悠一笑:“祝无尘,你我同门相交,算来已有百年光景了吧?”


    祝无尘微怔,即刻回道:“何止百年!自年少同门至今,已是百二十余载情谊。”


    南宫苍梧垂眸,缕缕漆黑魔气缠绕指尖,染得皮肉青黑,诡异可怖。


    “相交百年,你却暗自欺瞒我,私匿妖女,设宴厚待。祝无尘,你是要逆我心意,犯我底线么?”


    祝无尘瞳孔骤缩,一股怒火轰然冲上头顶,厉声抗辩:“属下从未私藏妖女!何谓设宴款待?盟主此言,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


    南宫苍梧抬眸睨他,笑意冰冷:“本座安插在你踏山宗的眼线,亲眼目睹,句句属实。你说,本座该信你,还是信自己耳目?”


    祝无尘面色瞬间铁青,气血翻涌:“眼线?!盟主竟在我踏山宗暗插耳目!我百余年为你奔走,镇守阵法,出生入死,你竟始终疑我、防我!”


    南宫苍梧冷道:“本座素来最信你,偏偏是你,率先背主叛我。”


    “叛你?”


    祝无尘喉头滚出一阵苍凉狂笑,笑声嘶哑悲愤,在幽暗密室回荡不止。


    “何谓背叛!你布灭世大阵,屠戮苍生,利用我六大宗门为你作嫁!百年辛劳,不过是为你铺路!阵法一成,我等皆是你的垫脚石,尽数难逃灭口之局!我早已看得通透!何须你栽赃构陷!”


    一语戳破百年伪善,南宫苍梧面上最后一丝从容温雅尽数碎裂,心魔狰狞毕露。


    他唇角勾起一抹残忍冷弧:“既然你尽数知晓,那便留下吧。”


    祝无尘神色剧变,手腕急翻,便要拔剑相抗。


    可动作方起,周身灵气骤然禁锢,身躯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一只染满黑气的手掌,已然穿透他的胸膛。


    “……!”


    祝无尘双目暴凸,喉间溢出模糊血响,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之人。


    百年同门情谊,一生鞍前马后,终究换得一场穿心绝杀。


    整座密室连带着盟主宫的地基猛然一震,殿顶的灰尘簌簌而下。


    守在密室门外的曹晚晴心头一紧,拔剑在手,快步冲到石门前,急急叩门禀告:“师尊!您没事吧?”


    “……”


    石门内没有回应。


    密室中,祝无尘一身百年修为,如江河归海,顺着那只手掌源源不断涌入南宫苍梧体内。


    短短十几息的工夫,那位曾经叱咤一方的踏山宗宗主,便只剩一具皮包骨头的干尸,僵直地仰面躺在水道旁。


    南宫苍梧缓缓收回手,掌心翻覆了一下,感受着那股新涌入的磅礴法力在自己经脉中奔腾涌流。


    百年修为,果然比寻常修士的精气滋补百倍。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干枯的尸体,嘴角浮起一丝满足的笑意。


    然后他转身,一掌拍开密室大门。


    石门轰然洞开,曹晚晴握着剑站在门外,满脸惊惶地望着他。


    南宫苍梧大步跨过门槛,沉声道:“走!随我去踏山宗!我要亲手斩杀那妖女!”


    踏山宗这边,气氛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纥奚时砚顶着祝无尘的脸,优哉游哉地给景泽夹菜夹得不亦乐乎。


    景泽起初还绷着一根弦,可吃了半席之后,终于被满桌的美味和纥奚时砚那副浑然天成的演技给带得放松了下来,她甚至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踏山宗的厨子怎么比虎府的孙师傅还厉害。


    可就在她夹起第二块糖醋鱼,正要往嘴里送的时候,纥奚时砚给她夹菜的手忽然顿住。


    景泽心头一紧,嘴里的鱼肉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凑过去悄声问:“怎么了?”


    纥奚时砚把筷子搁下,动作不急不缓,然后他偏过头来,满脸忧愁道:“……本座在纠结一件事。”


    景泽把鱼肉咽了下去,下意识追问:“什么事?”


    纥奚时砚掐着下巴认真道:“你说,一会儿南宫苍梧那老东西来了,本座到底该怎么杀他,是让他死得痛快些呢,还是慢慢折磨。”


    “……!”


    景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啪地放下筷子,然后拽住纥奚时砚的袖子就往外跑。


    “师尊怎么不早说南宫苍梧要来,现在还不是正面对付南宫苍梧的时候!我们赶紧撤!”


    纥奚时砚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却也不恼,任由她拉着自己在宴会厅里穿行。


    他被拖出去之前还不忘回头朝满堂目瞪口呆的弟子们挥了挥手,刻意学着祝无尘的嗓音朗声道:“诸位只管放开了吃喝!本座去去便回!”


    景泽简直想把自己的耳朵捂上。


    踏山宗的弟子们面面相觑,反应过来之后纷纷追了出来。


    最初只有门口侍立的两个小弟子跟在后面跑,可跑着跑着,沿途的弟子们不知情,只看到宗主被一个姑娘拽着狂奔,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个个放下手里的活计加入了追逐的队伍。


    人群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从两个变成十几个,又从十几个变成了上百个。


    到了山门口时,黑压压一片人头挤在石阶上,七嘴八舌地喊着:“宗主!等等我们啊!宗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宗主跑慢点啊!”


    景泽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浩浩荡荡的追兵,简直哭笑不得。


    她拽着纥奚时砚的手腕拼命往山门外冲,脚下踩得尘土飞扬,一边跑一边气急败坏地小声嚷道:“师尊你回头看看!你惹出来的好事!”


    纥奚时砚被她拉着跑,居然还有闲心笑。


    他偏过头,看着她跑得发丝凌乱、脸颊泛红的侧脸,眼底浮起一抹温柔的促狭:“本座觉得,这场面挺壮观的。”


    “壮观你个大头鬼!”


    两人冲到了山门外开阔处,纥奚时砚抬指一弹,一道赤金流光破空而出,火凤凰在下一瞬振翅展开,烈焰般的长尾扫过天际。


    他揽住景泽的腰,轻身一跃,稳稳落在了凤背之上。


    火凤凰长唳一声,双翼一振,卷起一阵灼热的风浪,冲天而起。


    踏山宗的弟子们追到山门口,仰头望着那只展翅远去的火凤凰渐渐缩成天际一个小小的金红色光点,终于停下了脚步。


    有人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有人满头雾水地挠着后脑勺,终于有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等等!咱们宗主什么时候会召唤火凤凰了?宗主不是御剑的吗?”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炸了!那个根本就不是宗主!他们全被耍了!


    可还没等他们从被戏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山门外又凭空出现了两道人影。


    一道玄色长袍,一道黄衫佩剑,正是南宫苍梧和曹晚晴。


    曹晚晴往前一步,拔出佩剑,剑尖直指山门,厉声道:“仙盟盟主在此!把妖女交出来!否则,踏山宗上下,一个都别想活!”


    弟子们刚刚被假冒宗主的事弄得心浮气躁,此刻又见这两人来势汹汹地堵门,心中警惕更甚。


    一个胆子大的弟子站到前面,冲南宫苍梧喊了一嗓子:“你说他是仙盟盟主他就是仙盟盟主?有什么证据!方才才有人冒充我们宗主,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也来耍我们的!”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声:“就是!拿出证据来!否则休想踏入我踏山宗半步!”


    南宫苍梧的眼中杀意骤浓,他心道,祝无尘果然背叛了他。


    不仅他本人反了,连他门下的弟子都对他这个盟主毫无敬畏之意,竟敢当众顶撞质问。


    这份嚣张,怕是早就刻进了踏山宗的骨子里。


    幸好他已经提前把祝无尘那个祸害料理了,否则等到阵法最紧要的关头,这老匹夫若在背后捅一刀,后果不堪设想。


    他越想心头邪火越炽,声音陡然拔高:“踏山宗要造反不成!你们给本座听清楚了,你们的宗主祝无尘,已经被本座就地正法了!若想活命,便把妖女交出来!这是本座最后一次提醒你们,别不识好歹!”


    话音未落,曹晚晴身形一闪,掌中长剑探出,随手抓住最近的一名弟子,剑光一闪,那弟子的头颅便飞了出去,骨碌碌滚下石阶。


    尸体倒下去时发出沉闷的钝响,引得四周爆出一阵惊恐的尖叫声。


    这一记杀鸡儆猴效果立竿见影,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弟子们脸色齐刷刷地白了,有人捂住嘴后退,有人腿软得站都站不稳。


    半晌后,终于有个弟子哆嗦着开了口:“那、那妖女确实来过……可她刚刚已经走了!她不在我们宗门了!真的不在了!”


    南宫苍梧“哦”了一声,似笑非笑。


    然后他一掌劈出,黑色的掌风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压轰向人群最密集处,“砰”一声巨响,七八个弟子被同时掀飞出去,撞在山门石柱和台阶上,口吐鲜血,生死不明。


    他不再理会门口那些瘫软在地的弟子,大步跨过门槛,径直朝着宴会厅方向走去。


    身后跟着的曹晚晴面色冷淡,手中长剑还在滴血。


    两人穿过回廊、穿过庭院,沿途的弟子纷纷退避三舍,无人敢上前阻拦。


    宴会厅里,丰盛的酒席还摆在桌上,碗筷杯盏维持着方才宴饮时的凌乱模样。


    南宫苍梧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些残羹冷炙,脸色阴沉得可怕。


    半晌,他回头对曹晚晴道:“这踏山宗,怕是留不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决计 老同窗再聚


    消息如一股狂风, 只短短三日,便席卷裂陆六城每一处城池坊市。


    茶馆之内,说书人拍响醒木,唾沫横飞, 细说踏山宗惨变。


    满宗三百余口, 一夕之间尽数化为枯骨残躯。山门石阶血迹斑斑,数日未曾干涸, 连山中野犬, 皆不敢靠近那片染血之地。


    酒肆之中, 酒客们半醉着低声议论, 皆道仙盟盟主南宫苍梧已然疯魔,为追杀一名妖女, 竟不惜屠戮一整个宗门!


    有人好奇揣测那妖女究竟是何等来历,更有人神神秘秘凑近同伴耳边, 言说踏山宗主祝无尘的首级, 已然悬挂于仙盟旗杆上,示众昭告, 听者无不色变。


    可这般沸沸扬扬的市井传闻, 比起接踵而至的祸事, 尚且算不得惊心动魄。


    踏山宗覆灭之后第五日,南宫苍梧以盟中议事为由,五道传信符分送四方,召其余五宗宗主齐赴仙盟殿议事。


    然则无情宗宗主东方遥卿并未赴约, 十余日前, 她便已将宗主之位传于门下大弟子,脱去满身宝器法衣,换一身粗布衣裳, 抛却修行,飘然下山,隐入人世。


    济世宗宗主尉迟怀仁,亦不曾前来。


    他接过传信符,只淡淡扫了一眼,便将其随手投入火盆。


    这些年周旋于六大宗门之间,屡受排挤摆布,他早已看透局中真相,知晓自己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他率领门下弟子退回山门,开启宗门护山大阵,闭门谢客,昭告天下,济世宗自此退出仙盟纷争,与世间杀伐,再无瓜葛。


    余下三位宗主,踏入盟主正殿的刹那,殿门轰然闭合。


    一层无形隔音禁制从天而降,殿内发生何等惨剧,外界无一人知晓。


    待到殿门再度开启之时,三宗宗主已然化作三具干瘪尸骸。皮肉紧紧贴附骨骼,眼窝深深凹陷,一身百年修为,被吸食得点滴无存。


    南宫苍梧缓步自殿中踏出,衣袍纤尘不染,面色红润,周身灵力气息,较之往日愈发雄浑磅礴。


    至此,四大宗主一身修为尽数被他吸纳。


    他法力暴涨,已然到了令人望而生畏的境地,放眼整个裂陆六城,几乎再无一人,可与之对敌。


    ·


    虎府正厅之中,烛火煌煌,照得满室通明。


    纥奚时砚抬手一拂,布下一道密不透风的隔音禁制。


    缕缕金光沿四壁流转一周,悄无声息敛去,厅内与外界喧嚣,就此全然隔绝。


    厅中人头济济,座无虚席。


    圆桌周遭挤得满满当当,连几案、窗沿之上,皆坐满了人。


    景泽、纥奚时砚、蔡乔、江染、云逍五人围坐内圈,虎哥与苏夫人挨在茶几之侧。对面长排凳上,端坐八名神色坚毅的少年男女,更有二三十人立在墙边,本就不算阔大的厅堂,挤得几乎周转不开。


    虎哥今日意气飞扬,一张方脸涨得通红,拍着胸脯朗声道:“诸位有什么所需,只管开口便是!我虎哥别的没有,银两尚还充足!”


    一旁苏夫人亦开口道:“苏家是大世家,认识的人不少,诸位若是要打通人情门路,也尽可直言,不比拘束。”


    景泽清了清嗓子,将众人心神收拢,缓缓开口:“近日外界种种消息,想来诸位皆已听闻,南宫苍梧已替我们除去四大宗主。余下东方遥卿、尉迟怀仁二人,已然不足为患。当初定下的离间之计,成效竟远超预想。”


    云逍折扇“啪”的一声合拢,以扇骨轻叩掌心,满心叹服:“阿泽妹妹,此计实在高妙!不费一兵一卒,便借南宫苍梧之手,替我们除去心头一大隐患!”


    蔡乔接过话头,神色凝重:“如今拦路诸宗主已然覆灭,余下两件大事,便是毁掉灭世大阵阵眼,杀掉南宫苍梧。”


    江染斜倚椅上,双臂抱于胸前,眉头微蹙:“可南宫苍梧如今吸纳四大宗主毕生修为,法力暴涨,仙盟门下弟子数以千计,我方满打满算,不过十几个人,若是硬碰硬,恐怕……”


    他说到此处,微微摇头,后半句未曾出口,可其中凶险,人人心中了然。


    虎哥听完,朗声大笑起来,眉眼之间毫无惧色:“谁说只靠我们这寥寥数人?诸位且看,援手已然到了。”


    说罢他挺身而起,大步走到门前,一把将厚重厅门拉开。


    院落之中早已占满了人,灯光从敞开的门里涌出去,照亮了那一张张透着某种熟悉气息的面孔。


    为首的几个人大步走了进来,打头的是个身形结实的青年男子,正是隋奇,他身后跟着的夏安依旧微胖,却比当年沉稳了不少,芍药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可眉宇间多了几分锐气。


    再往后望去,彦几诚、虞枝接踵而至,一长串昔日清幽阁同窗的面庞挨挨挤挤,纷纷跨过门槛走入厅中。


    景泽猛地自椅中长身站起,双目骤然一亮:“隋奇!夏安!芍药!还有彦几诚、虞枝……你们怎会在此!”


    她一时间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她记得当年黑山道君曾告诉过她,说他把清幽阁的弟子们都遣散回了凡俗,她当时还暗自庆幸他们能脱离泥潭回去好好过日子,没想到,他们居然又见面了!真是命运弄人啊!


    云逍、蔡乔、江染三人没见过清幽阁的人,此刻正一脸茫然地打量这些忽然涌进来的陌生面孔。


    景泽赶紧从桌边绕出来,站在两拨人中间,一边指着一边介绍:“这位是云逍、蔡乔、江染,都是我的至交好友。”


    她转过身子,朝着清幽阁的同窗们扬了扬手:“这几位是隋奇、夏安、芍药、彦几诚、虞枝,还有后面那些,全是当初在清幽阁一起修行的同窗,大家别生分,都是自己人。”


    两拨人互相打量着,彼此拱手行礼,气氛很快从初见的拘谨变得热络起来。


    虎哥在边上看着,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搓手。


    景泽拉过隋奇的胳膊,迫不及待地问:“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当年黑山道君解散清幽阁之后,你们不是各自回去了吗?”


    彦几诚接过话头,他站在人群前头,向他们解释道:“我们当时确实各回各家,过了几年太平日子,只不过到了后来,仙盟越来越不干人事,他们先是借着除妖的名义四处搜刮民脂民膏,后来又在裂陆六城上空布下邪阵,日夜不停地汲取百姓的精气。我们村里有老人莫名其妙地枯瘦下去,有孩子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我们去报官,官府说‘仙盟之事不可妄议’,去求医,大夫也束手无策。”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那些百姓吓得不敢吭声,一个个只想着保全自己,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老话说得好,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面对黑暗,总得有人站出来,太平不是等来的,而是争来的!”


    夏安在旁边点头附和:“没错,我们从不同的地方陆续得到消息,发现当年的同窗居然都有类似的想法,于是我们一个找一个,慢慢地又聚到了一起,并在暗中研究怎么破解头顶那座邪阵,以及如何对抗仙盟那些人。”


    景泽了然道:“这么说来,想必你们是顺着虎哥这条线,才陆续接上彼此的罢。”


    虎哥嘿嘿一笑,拍了拍苏夫人的肩膀:“这得问你们嫂子了!她娘家苏家在沧溟城经营了好几代人,人脉广得很。清幽阁解散那档子事当年在世家大族之间早就传开了,苏家一留意,就发现了这帮小年轻私下里的动静,觉得是同道中人,就帮他们跟我牵了线。一来二去的,大家就聚到一块儿了。”


    苏夫人抿嘴笑了笑,温声道:“都是自家兄弟姐妹,本来就该守望相助。”


    清幽阁一众同门此番来投,反仙盟的队伍声势登时壮大不少,往日寥寥数人孤身抗敌、如以卵击石的孤绝之感,消散了大半。


    虎哥满心欢喜,连忙唤后厨添备酒菜,又命人将厅堂几案拼上三张。


    灶间孙师傅忙得满头大汗,锅铲起落不停,炉火噼啪作响。


    景泽回身,正要挨在纥奚时砚身侧落座,抬眼却见那位置早已空空荡荡。


    她心中了然,师尊素来厌弃喧哗扰攘,想来是寻了僻静之所独自歇息。


    席间众人杯箸交错,一边进食,一边慷慨热议往后的破敌之计。


    忽有一人端起瓷碗,将竹筷重重搁在案上,沉声说道:“倘若就在城中开战,南宫苍梧催动邪阵,满城百姓必遭池鱼之殃。我等务必择一处妥当地界,既能保全无辜黎民的性命,又能一次性解决掉南宫苍梧这一众爪牙!”


    另一个声音紧跟着接道:“诸位可还记得,今年的仙盟大会,至今还未曾举办?”


    仙盟大会!


    往年仙盟大会例于秋间启坛,六大宗门宗主各携门下弟子云集仙盟,比武论道,定品排位,瓜分灵脉福地,乃是修真界一年一度的盛事。奈何今年祸乱迭起,风波不息,仙盟大会一再耽搁,迟迟没有开坛,按历来规矩,最迟不会拖到入冬。


    “待到仙盟大会那日,仙盟一干首脑尽数聚在一处,正是一网打尽的天赐时机!”


    一人蓦地一拍桌子,语气激昂,满堂为之一振。


    彦几诚屈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略的地形图:“我们可以兵分两路,一路人带着鸡血潜入仙盟后山隧道,提前激活阵眼。另一路人则在仙盟大会当日,用毕生修为在仙盟外围布下一道围困大阵,把他们关在里面,来一个关门打狗。”


    蔡乔冷静地点了点头:“阵眼激活后需要时间积蓄反噬之力,按照灭世阵法的规模来算,从激活到反噬,大约需要三天。这三天里,仙盟的人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脚下那条隧道已经被我们动了手脚,等仙盟大会那天,反噬之力恰好达到峰值时,我们便可以借着这股力量重创南宫苍梧。”


    人群中忽然有人问道:“可是,南宫苍梧真的会任由我们把他关起来吗?他万一在反噬之力到来之前逃出来了怎么办?”


    “……”


    这确实是个好问题,人群里没人回答。


    与此同时,人群中忽然有人又问了一句:“那阵眼激活之后的反噬力量,会波及激活的人吗?”


    江染一直沉默着,指尖搁在桌沿上慢慢摩挲。


    听到这个问题,他抬起头来,神色平静地开口:“反噬力量确实很强,尤其是阵眼被激活的那一刻,周围的煞气会像漩涡一样涌向中心。不过,只要提前离开,就不会有事,由我去激活阵眼吧。”


    景泽转头看向他,眉头微微蹙起:“江染,你是认真的?你确定你能行?要不要换蔡乔去?她修为比你高,把握也大些。”


    蔡乔也朝江染投去探询的目光,提醒他道:“你若没有十成把握,便不必勉强,我去也可以。”


    江染却摆了摆手,嘴角扯出一抹洒脱的笑:“不,这事还是我去吧,在座的各位里,没人比我更适合了。”


    景泽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总觉得江染最近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可具体是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


    景泽斟酌着说:“既然你坚持,那你自己千万当心,提前三天进去,最迟仙盟大会前一日就要撤出来,千万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江染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去喝汤。


    景泽的目光从江染身上收回来,深吸一口气,转向彦几诚他们:“到时候你们负责围住仙盟就行,其他人不要进去。”


    彦几诚一愣:“那你呢?”


    景泽抬起眼:“我独自进去,拖住南宫苍梧,保证他逃不出来。”


    话音落下,满堂霎时间寂然无声,连碗筷相碰的细碎响动都骤然断绝。


    景泽补充道:“我想亲手斩杀南宫苍梧,了结这场浩劫,便是与他同归于尽,亦在所不辞。”


    纥奚时砚不在场,他不喜欢人多,早早就避去了后院的亭子里。


    她也正是知道他不在,才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江染的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景泽,你不必如此,阵眼反噬的力量足够摧毁南宫苍梧,而且拖住南宫苍梧的办法肯定不止这一个,你再考虑考虑……”


    景泽却冲他笑了一下:“江染,你不必劝我了,我心意已决。灵昭国的血债必须由我来讨回,那些人手里沾了太多的血,我和他们早就该有一战了。”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落进江染的眼底:“不过,我确实有一件事要求你。”


    江染的喉结动了动,隐约猜到了她要说什么:“你说。”


    景泽垂下眼帘,指尖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然后她抬起头来,神色格外认真:“帮我瞒着师尊,别让他知道我有这样的想法,否则我什么都做不了了。”


    江染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我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分策 景·饿死鬼


    距仙盟大会尚有一月之期, 一日午后,趁纥奚时砚不在府中,景泽暗中传下消息,将众人悄悄聚到虎府后院堆放杂物的偏厅。


    这处偏厅地处幽僻, 窗棂窄小, 平日里仆役甚少踏足。


    为了保险起见,景泽亲手从内闩上木门, 又遣蔡乔守在门口, 提防有人贸然闯入。


    景泽把胳膊撑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旧桌案上, 屈指叩了两下桌面, 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收拢过来:“长话短说,下个月仙盟大会, 按我们上次定的计划来。”


    她的目光率先落在彦几诚身上,那年轻人坐得笔直, 肩背绷得像一张满弓。


    “彦几诚, 你带着咱们清幽阁的弟子们,在仙盟大会当天负责把整个仙盟外围封死。不需要你们冲进去, 只需要把它围住, 不让里面的人逃出来, 也不让外面的人进去,能做到吗?”


    彦几诚道:“放心,这段时间我们已经在暗中勘测过仙盟周边的地形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各有三条可以封堵的隘口。只要我们提前布好阵基, 到当天灵光一启,连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


    景泽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坐在门后的蔡乔。


    蔡乔一腿曲起, 一腿垂着,手中握着一柄短刃,正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刃面。


    感受到景泽的目光,她抬起眼来,神色沉静。


    “蔡乔,你去找白话仙。”


    蔡乔的眉梢微微一动:“找他做什么?”


    “仙盟给天下人洗脑太久了,那些所谓的‘名门正道’,还有冠冕堂皇的檄文和告示,把百姓的眼睛糊了一层又一层。我们需要有人把真相公之于众,白话仙是裂陆六城最有影响力的笔杆子,他那支笔落到纸上,比我们喊一百句都有用。”


    蔡乔把短刃“铮”一声收入鞘中,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好,我去找他。”


    景泽的视线接着落在了江染身上。


    她顿了一下,目光里掠过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复杂:“江染,按咱们之前说好的,你提前三天,带着鸡血潜入仙盟后山隧道激活阵眼。只激活阵眼,别做多余的事,激活之后立刻撤出来,发传信符通知我,我们再让彦几诚封山。”


    江染靠在墙边,闻言扯了一下嘴角:“知道了知道了,你这番叮嘱少说也有八百遍,莫非信不过我办事?”


    景泽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话。


    她移开目光,转头看向一旁摇着折扇、听得入神的云逍,出声唤道:“云逍。”


    云逍“啪”地一声合拢折扇,身子陡然坐直,笑吟吟望着她:“阿泽妹妹只管吩咐,但凡我云逍力所能及,绝不推辞半句!”


    景泽干脆道:“你明日动身,返回清州城。”


    云逍脸上笑意骤然一滞,错愕道:“……啊?”


    “云家乃是清州首屈一指的世族,家族在清州城经营多年,人脉声势,旁人难以企及。一旦仙盟大会掀起战火,裂陆六城皆会遭受波及。我要你在大战开启之前,联络云家与城中其余世家,将清州城百姓尽数转移至安稳居所。不单清州城,凤灵城、石头城、沧溟城,能安顿多少便转移多少,我信云家有这份实力。”


    云逍听罢,脸上那一贯嬉游玩世的神色尽数敛去,难得现出几分凝重肃穆。


    他将折扇搁于膝头,默然沉吟片刻,终是颔首道:“行,我即刻回城与家中长辈商议,只是我爹性情固执,此事未必容易劝说,不过事关万千百姓安危轻重,我必定尽力一试。”


    虎哥立马接过话头,一拍胸脯慨然应道:“云兄弟不必忧心!我虎哥在沧溟城住了这么些多年,相识故旧甚多。城北那片老宅之中,便有七八户老友,个个口齿伶俐、善于游说。若令他们逐户登门劝说百姓转移,效力只怕比官府政令还要管用几分!“


    苏夫人也跟着开口:“我们苏家在几座城都有分支,与其他世族的交情也不算浅,大家同气连枝,一起发力的话,把裂陆六城的百姓都安顿好,也并非不可能。”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偏厅里短暂的安静了一瞬,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枯树枝丫的簌簌声。


    景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行了,都散了吧,各忙各的。”


    人群陆续往外走,景泽忽然眼尖地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门口挤出去。


    她赶紧快走几步追上去,伸手拽住了那人的袖子。


    “夏安!等一下!”


    夏安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回过头来,那张圆润的脸上绽开一个又惊又喜的笑容。


    这些天两人虽然同住虎府,可各忙各的,一直没能好好说上话。


    此刻被景泽拉住,夏安的眼睛都亮了:“景泽!你可算有空理我了!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景泽赶紧把她拉到走廊拐角的僻静处,探着脑袋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压低声音开口:“夏安,你有没有带那个……”


    夏安一脸茫然:“哪个?”


    景泽脸颊浮起一层不易察觉的红晕,羞涩难言:“就是那个……你以前不是提过嘛,你身上常备着一种……让男子……那个的药……”


    夏安眨了眨眼,足足愣了两三息的工夫,然后猛地“啊”了一声,捂着嘴压低嗓门道:“哦!那个!你、你是说……蒙汗药?!”


    她边说边比划了一个往茶水里抖手指的动作:“你还需要那个?你跟你家夫君……感情不是挺好的嘛?”


    景泽面红耳赤,一把捂住她的嘴:“嘘!你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她做贼心虚般地又张望了一圈,然后凑到夏安耳边飞快地解释了一通,从她与清隽的来龙去脉、到纥奚时砚如今的真实身份、再到他们之间师尊与徒弟的那层关系,三言两语地概括了个大概,然后她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望着夏安:“你就说给不给吧。”


    夏安听得一会儿瞪眼一会儿捂嘴,末了表情复杂地拍了拍景泽的肩膀:“我给!我当然给!你跟那谁的事我虽然还没完全捋清楚,但既然你开口了,我能不给么?”


    她低头在自己腰间的暗袋里翻了翻,掏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瓷瓶,塞进景泽手里,又在景泽耳边飞快地交代了几句用量和方法,并特别叮嘱,说这蒙汗药效果有多猛,哪怕是神仙来了都得被放倒。


    景泽把小瓷瓶攥在手心里,郑重地点了点头,眉梢眼角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狡黠笑意。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虎府里的日子过得紧凑而忙碌,彦几诚带着清幽阁的弟子们每日在后院演练围合阵型,灵光的碰撞声与呼和声混成一片;蔡乔白日出门寻访白话仙的下落,入夜归来时总带着一身风尘和手里几张写满了情报的纸笺;云逍隔三差五就通过传信符向她报消息,一会儿是“我爹终于松口了”,一会儿是“第一批百姓已经转移了”,偶尔也会夹一句“阿泽妹妹我甚是念你”。


    景泽每次看到后一句都会心情十分复杂,然后默默把那张信纸折好收起来。


    江染反倒成了这些人里最闲的一个,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然后在虎府里东游西荡,一会儿去厨房偷两块孙师傅刚出锅的炸酥肉,一会儿溜到后院看彦几诚他们演练,在旁边评头论足指指点点,惹得隋奇好几次想揍他。


    待到夜深,景泽偶尔经过他的院落,常望见他坐在窗边,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看他那般认真,景泽也不好过去打扰,看两眼就溜了。


    时日如指针步步推移,虎府后院桂树落尽最后一捧金黄花瓣时,屋檐下已然挂上御寒的厚棉帷帐。


    距仙盟大会,只剩三日。


    入冬的夜来得早,窗外北风卷着枯叶擦过窗棂,发出沙沙的细响。


    景泽裹着被子侧躺在床上,脑海之中千头万绪,仙盟的地形图、隧道入口的方位、南宫苍梧可能埋伏的后手、彦几诚的围阵结得够不够牢固,越想越清醒。


    纥奚时砚坐在床边翻着一本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书,书页在烛火下泛着暖黄的光。


    他翻了一页,头也不抬道:“明早江染便要动身,你不去送他一程?”


    景泽把被子蒙过头顶,闷闷的声音从布料底下传出来:“我才不去送他呢!他打小就没个正形,我要是去送他,他不得得意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纥奚时砚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她拱起来的那一团被子上,眼底浮起一点了然的笑意:“当真不去?”


    “不送不送!”景泽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怎么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有什么好送的!”


    她的话音还没落,门外便响起了不紧不慢的叩门声。


    “景泽?睡了没?”


    江染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听起来又懒又模糊。


    纥奚时砚轻轻拍了拍被子下那团拱起来的人形:“说曹操曹操到,莫要置气了,想去便去罢。”


    景泽在被子里又闷了两息,终于不情不愿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她胡乱披了一件外袍,趿拉着鞋子,慢吞吞地挪到门口拉开了门闩。


    江染站在门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瘦长。


    他身着一袭利落的深色短打,外面罩了件厚实的披风,腰间鼓鼓囊囊地塞着几只小布包。


    开门后,江染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头发乱蓬蓬的、外袍的带子都没系好,嘴角浮起一抹嫌弃:“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一点形象都没有。”


    景泽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挑眉看他:“大晚上不睡觉,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江染往后退了一步,朝院门外扬了扬下巴:“我明早天不亮就出发了,临走前来看看你不行?你还非得问我为什么?”


    景泽迈出门槛,反手把门轻轻带上了。


    两人并肩沿着长廊往外走,靴底踏上小碎石路发出规律的轻响。


    夜色很沉,月亮被薄云遮了大半,只有廊下的灯笼把两团暖光投在脚前,忽远忽近。


    景泽边走边絮叨起来:“东西都收拾好了?鸡血带够了吗?隧道入口的方位你上次和蔡乔去过一次,我就不多说了,但那些凶兽的巡逻时间你们那次摸清楚没有?能避开就避开,千万别跟它们硬碰硬……”


    江染听得一脸不耐烦,摆了摆手打断她:“行了行了知道了知道了,你都交代多少遍了?我能去送死不成?你也太小看我了。”


    他说完顿了顿,偏头瞥了她一眼:“倒是你,到时候别光顾着往里冲,忘了自己几斤几两,能逃出来的话,就尽量逃出来。”


    景泽别过脸去“哼”了一声,两个人都没再接话。


    夜风从庭院深处穿过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地灌进领口。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并肩走了一段路,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回廊里传出单调的回响。


    走了一会儿,江染忽然放慢了步子,像是斟酌了许久才开口:“景泽……你想吃斑斓糕么?”


    景泽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回过头来看他,眼睛在昏暗的月光里亮了一瞬。


    斑斓糕,那是她小时候在海底沉渊宫最爱吃的东西。


    梅嬢嬢做的斑斓糕,绿莹莹的,软糯中带着一种清甜的回甘,每次她馋了就会跑去厨房门口蹲着等。


    可惜自从离开海底之后,她再也没吃过。


    她不可思议道:“虎府里有斑斓糕?!”


    江染翻了个白眼:“我见过馋的,没见过你这么馋的。”


    景泽才不理会他的嘲讽,上手推着他的后背就往前赶:“在哪儿呢?快快快!我现在就要吃!有这好吃的也不说早点拿出来!真是不够意思!”


    江染被她推得踉跄了两步,嘴里骂骂咧咧:“景泽你这吃相真是没救了!谁家姑娘这般馋啊!”


    两人偷偷溜进虎府的厨房,夜里已过了掌勺的时辰,灶膛里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透出和煦的暖意。


    江染摸黑走到蒸笼旁,小心地揭开笼盖,一股带着米香和斑斓叶清甜的热气扑面而来。


    笼屉里整整齐齐码着一碟碧绿莹润的斑斓糕,糕体透着细密的蜂窝孔,表面泛着一层浅浅的油光。


    景泽的眼睛直了,伸手就要去端。


    江染眼疾手快,“啪”一下拍在她手背上:“你是饿死鬼投胎啊?”


    景泽缩回手,撇了撇嘴,乖乖在桌边坐下。


    江染用布垫着把碟子端上来,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小壶温过的果酒,两只粗瓷碗,往桌上一摆。


    淡黄温热的果酒在碗里轻轻晃动,酒香裹着斑斓糕的甜气,在昏暗的厨房里氤氲开来。


    景泽夹起一块斑斓糕送进嘴里,软糯清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她几乎要哭了。


    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鼻尖发酸,她又灌了一口果酒,果酒甜而不腻,温热地滚过喉咙,几口下肚,她的脸颊很快就泛起两团浅浅的绯红。


    “要是乘风和小凌也在就好了,”她含糊地嘟囔着,嘴里还嚼着半块糕,“唉!我想他们了。”


    江染端着碗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碗中微晃的酒面上,声音低了几分:“是啊,我也想他们了……要是海底没遭那场劫难就好了,那时候我阿爹阿娘都还在,你家沉渊宫,我家那间小院子,还有每年冬至阿娘烤的栗子饼……可惜啊,再也回不去了。”


    两人碰了一下碗沿,清脆的瓷声响在夜色里。


    各自仰头把碗里的果酒饮尽,辛辣的暖意从胃里升起来,把那些沉重的回忆暂时掩在了下头。


    不知不觉,一碟斑斓糕已经少了大半。


    景泽的话也渐渐密了起来,她趴在桌沿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手里的碗歪歪斜斜地搁着。


    “江染……你激活阵眼之后,一定要第一时间给我发传信符……说你出来了……你出来了,我才让彦几诚他们封山……你一定给我好生活着……毕竟祸害遗千年……你有那个资质……”


    江染也带着几分微醺,揉着眉心,侧过头看她,撇着嘴道:“景泽,你这话算不算酒后吐真言?明明就挺关心我,平时非要跟我斗嘴斗得跟仇人似的,咱俩好歹也是穿开裆裤就认识的交情,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说……嗝。”


    景泽抬起一双蒙了水汽的眸子瞪他,耳根红了一片,却偏偏嘴硬:“开什么玩笑!我、我会关心你?我关心全裂陆六城的人都不会关心你!江染你少自恋了!”


    她说着重重“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


    江染看着她这副别扭模样,悄悄笑了一下,笑声里没有多少调侃意味,反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端起来慢慢抿了一口,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说真的,景泽,再想想吧,你不用一个人去面对南宫苍梧,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有……”


    他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你有我们,你不是非得以命相搏不可,我不想你死,你好好活着不行吗?”


    景泽趴在桌上,眼皮半阖着,睫毛在烛火中投出细密的阴影。


    她听着他说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摇了摇头:“我身上背着的是灵昭国的血仇,我不仅仅是我,我还是灵昭国的公主。我不能躲,这是我的路,我必须去走,不然我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我真的真的很想做些什么,我做梦都想跟南宫苍梧决一死战,哪怕付出生命……所以,江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很抱歉,我不能照着你说的去做。”


    江染的手指捏紧了碗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了下来。


    景泽总说他倔强,其实她也很倔强,两人于某些事上,原是一样的。


    月光从厨房的小窗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那张旧木桌上,薄薄一片,似越不过去的界限。


    半晌,景泽听到头顶落下一声悲凉的叹息。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对面的座位已经空空如也,碗里的残酒还泛着粼粼的光。


    江染走了,她一个人趴在满桌的斑驳光影里,忽然觉得这间厨房空旷得厉害。


    下次,应该还能再见吧,要是她能活着回来的话。


    酒意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终于支撑不住,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就在她即将坠入深眠边缘时,一股熟悉的松木气息忽然撞入了她昏沉的意识里。


    紧接着,她感到身子一轻,整个人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了起来,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等你好半天了,怎么还不回来睡?”


    景泽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脑袋自然而然地往那个温暖的颈窝里靠了靠,然后彻底没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寒夜诀 接着奏乐接


    入冬寒夜, 漏长天暗。


    朔风卷起细碎霜花,敲得窗纸簌簌作响,满室尽是凛冽寒意。


    景泽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套茶具, 水已经滚了三遍, 她却迟迟没有动手冲泡。


    她目光落在对面的空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只小瓶, 夏安给她的蒙汗药, 还剩大半。


    从黄昏时分起, 她便一直坐在这里等。


    等着纥奚时砚回来, 她亲手把这杯茶递到他面前,让他毫无防备地喝下去。


    房门被推开, 纥奚时砚门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时,目光扫过桌上的茶具, 眉梢一挑:“今日倒是稀奇, 怎的想起煮茶了?”


    景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开口时竟然稳得出奇:“天寒夜冷,煮一壶热茶, 好为师尊驱散寒气。”


    话音未落, 她已经提起了水壶, 滚水注入茶壶,茶叶在热汤中舒展开来,袅袅的白汽升腾而上,夹带着清冽的茶香。


    她垂着眼, 动作不急不缓地洗茶、温杯、注水, 每一个步骤都做得行云流水。


    纥奚时砚落座对面,支颐静静望着她忙碌,唇角噙着一抹松弛柔和的笑意。


    景泽把斟好的茶盏推到他面前, 自己也端起面前那杯,却没喝,而是捧着暖手。


    纥奚时砚不疑有他,端起茶盏凑到唇边嗅了嗅,赞道:“茶香清雅,小泽的烹茶功夫,越发精进了。”


    说罢仰头,将那盏茶饮尽了。


    景泽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的弧度,指尖悄悄攥紧了袖口的布料。


    她亲眼看着他放下空杯,还意犹未尽地咂了一下嘴:“还有么?”


    “有。”


    景泽又替他斟满了一杯。


    一杯接一杯,直到壶中的茶汤彻底空了,纥奚时砚才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眼皮微微耷拉下来。


    他揉了揉额角,似是有些犯困了,话音里裹着一丝含混的笑意:“今日这茶……后劲倒是不小,本座怎么觉着,有些犯困呢……”


    他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后终于歪倒在桌面上,枕着自己的手臂睡了过去。


    景泽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地看了他很久。


    她的目光从他的眉梢描到鼻梁,又从他微抿的唇角流连到微微起伏的肩线。


    她想,要是能一直这么看着他就好了。


    她想伸手碰碰他的脸颊,却怕惊动他,过了许久,她才慢慢起身,把虎哥提前准备好的安神香取了出来。


    整整一大把,全部点燃,丝丝缕缕的青烟在房间里弥漫开来,足以让人昏睡十天半月不醒。


    她在香雾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替纥奚时砚披上了一张厚厚的毯子,把边角仔细地掖在他的肩窝和腰侧。


    做完这一切,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重新坐下来,支着胳膊趴在桌沿上,歪着头看他。


    窗外天色一点一点更迭,由浓墨沉蓝,渐作靛青,再转为灰白。


    一缕淡金曦光自窗隙钻了进来,恰好洒落在纥奚时砚安恬的侧脸,为挺直的鼻梁、垂合的长睫镀上一层融融薄暖。


    景泽就这样看了他一整夜,她要将他的容貌一丝一毫,深深镌刻在心腑深处,永世不忘。


    然后她站起身来,抬手在房间四壁布下了数层禁制,灵光如蛛网般层层叠叠地覆上墙壁和门窗。这禁制虽远不及纥奚时砚亲手布下的那般牢不可破,但若用来阻截仙盟寻常弟子,已是绰绰有余。


    她想,倘若此战尚能生还归来,便亲手替他解开禁制,若是身陨不归,以师尊通天修为,自有法子冲破屏障。


    毕竟师尊素来神通广大,总能化解困局。


    她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晨光里他睡得那样安稳,景泽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满腔缱绻离愁,抬手推开房门,迈步踏了出去。


    门扉在身后轻轻合拢,悄无声响。


    ·


    仙盟的广场从来没有这么寥落荒凉过。


    往年仙盟大会之期,此地人头攒动,六大宗门旗幡猎猎迎风,漫天灵光纵横交错,恍若长虹贯日。山下商贩沿街列肆,叫卖之声此起彼伏,便是售卖糖葫芦、糖炒栗子的小贩,亦能赚得腰包充盈。


    可今天,放眼望去,偌大的广场上只有稀稀落落几十个仙盟弟子,低垂着头缩在角落的席位上,而原本应该摆满六大宗门座位的区域空空荡荡。


    南宫苍梧高坐在正中央的盟主位上,面前的桌案上摆着珍馐美酒,可他一口都没有动。


    他指腹反复摩挲着酒杯边沿,目光落在下面空荡荡的席位上,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沉得吓人。


    头顶的阴云压得很低,云层中偶尔有暗紫色的闪电穿梭而过,将整片天幕映得忽明忽暗。


    风从广场上卷过去,把案上的酒旗吹得哗哗作响,带起一阵肃杀而荒凉的寒意。


    南宫苍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偏头问立在身侧的曹晚晴:“六大宗主,可曾尽数赴会?”


    曹晚晴的脊背僵了一瞬。


    六大宗主,死的死、退的退,如今哪里还有什么六大宗主。


    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声淹没:“回盟主……六大宗主……无一人前来。”


    南宫苍梧抚着杯沿的手指倏然顿住,然后缓缓放下酒杯,不知想到了什么,自嘲地笑了一声。


    “不来,便不来罢。”


    南宫苍梧霍然起身,负手立于高台之前,昂首仰望头顶云天。


    云层深处,那座笼罩整片天穹的灭世大阵缓缓轮转,暗红阵纹宛若万千蛰伏的血脉,于灰蒙蒙天幕之下隐隐搏动。


    “你瞧见了么?”他抬起手,指向那座庞然的阵法,“我的灭世大阵,马上就要成了,再有两日,不,一日,它就会彻底成熟。到那个时候,大千苍生都要为我的飞升献祭,我终于要成功了!何其快哉!哈哈哈哈哈!”


    曹晚晴看着他仰天大笑时扭曲的侧脸,心底的恐惧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淹没了她这些年来所有关于“师尊”二字的所有敬仰和依恋。


    “……师尊。”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南宫苍梧的笑声戛然而止,缓缓转过身来,歪着头看向她,目光古怪:“怎么?你不为我欢喜么?”


    他一步步向她逼近,曹晚晴心中惊惧,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台阶边缘,身形踉跄不稳。


    转瞬之间,南宫苍梧已行至她身前,陡然探出五指,牢牢扼住她咽喉。


    那五根手指宛如铁钳,力道一寸寸收紧。


    曹晚晴面色顷刻涨得紫红,双手慌忙攥住他手腕奋力掰扯,可她这点气力,在南宫苍梧跟前,无异蚍蜉撼树,全然徒劳。


    她喉间只能挤出断续微弱的气息,窒息之感扑面而来,瞳孔渐渐放大,泪水不受控制顺着面颊滚滚滑落。


    “怎么不说话?”


    南宫苍梧凑近她的脸,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莫非你也存心叛我?你们个个,都想要背叛我?”


    曹晚晴拼命地摇头,从咬紧的齿缝中挤出了最后几个字:“弟、子……不敢……”


    “哦?”


    南宫苍梧歪了歪头,唇角笑意愈发扭曲狰狞。


    掌心翻腾而起滚滚魔气,顺着脖颈缠绕而上,一点点吞噬她残存的呼吸。


    曹晚晴的挣扎越来越弱,终于,她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脑袋也低了下去,再没有了心跳。


    南宫苍梧松开手,任由她的尸身软倒在地。


    他漠然看了一眼那张还残留着泪痕的年轻脸庞,然后转过身去,对广场上那些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乐师和弟子们道:“那些人不来便罢,开宴!奏乐!”


    一众乐师浑身瑟瑟发抖,颤巍巍拿起丝竹管弦,吹弹而起。


    曲调轻快浮华,热闹喧嚣,可在漫天阴云、凛冽长风之下,这欢快旋律听来格外违和诡异。一派笙歌热闹之中,暗藏无尽悲凉死寂,恰似一场为死人摆设的丧礼。


    ·


    与此同时,仙盟山麓下。


    狂风呼啸,卷得人睁不开双目,彦几率领清幽阁一众弟子,早已奔赴山脚各处阵眼就位。


    众人盘膝坐于阵基之上,双指并竖胸前,灵光自指尖涓涓流淌,源源不绝注入脚下大地。


    一层半透的球形光罩缓缓裹住整座仙盟山,自山脚徐徐向上蔓延,宛若一只渐渐收拢的巨掌。


    景泽立在最前方一方石岗之上,掌心紧紧攥住长剑剑柄。


    狂风撩起她的发丝与衣袂,布满红丝的双眼牢牢凝望着阴云密布的远山山脊,那里隐约可见仙盟宫墙的轮廓。


    她的胸膛起伏着,呼吸急促而克制,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半晌,她猛地回头,朝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嘶声道:“江染出来了吗!”


    人群中一阵骚动,弟子们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风把她的声音撕碎了又扔回来,她不得不再次提高了嗓门:“江染出来了吗!谁见到江染了!”


    终于,人群中有一个年轻弟子往前挤了挤,扯着嗓子喊道:“出来了!我们出门前,我看到江公子屋里的灯亮了!他应该已经回来了!”


    应该?什么叫应该!


    景泽的心猛地揪紧了,她直直地盯着那个弟子的眼睛,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确定吗!确定江染出来了?”


    那个弟子被她灼人的目光逼得吞了吞口水,却还是用力点了头,声音也坚定了几分:“确定!我亲眼看见的!江公子房间的灯亮了!”


    景泽闭了一瞬眼,把胸口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焦灼和恐惧狠狠压了回去。


    她抬起头,望着远处那座正在被光罩缓缓合拢的仙盟山,深吸了一口气:“好,既然江染出来了,大家听我号令,布阵!”


    她一声令下,山麓众弟子齐齐运起灵力。


    各处预先埋下的阵基登时一并发动,万千灵光宛若千百条银鳞游龙,沿着山脚奔涌汇聚,盘旋攀绕,于半空交织成一面巨大的半球光罩,将整座仙盟山牢牢笼在其内。


    那光壁厚如坚城,泛着清冷韧厉的辉芒,自罩内向外望去,连天宇都化作一片朦胧流转的淡白。


    阵成的那一刻,裂陆六城上的灭世阵法猛地一阵剧烈颤抖。


    原本缓缓轮转的暗红阵纹倏然崩裂,一道道乌黑煞气自云隙间倾泻而下,有的砸落在殿宇屋脊,有的坠向城中长街,浓烟四起,点点火光在昏冥天色里明明灭灭。


    远处城池之中,隐约飘来哭喊奔逃之声,天地间乱象丛生。


    景泽却不再回头,她握紧长明剑,足尖一点,身形如箭般射入了那道光罩之中,向着仙盟山的方向直掠而去。


    光罩在她身后合拢,灵光如水波般荡开一圈涟漪,然后归于死寂。


    当她抵达半山腰的石阶时,一道玄色身影正从上方缓缓走下来。


    南宫苍梧负手而立,衣袍在风中翻飞,面容被头顶翻涌的煞气映得半明半暗。


    他看到景泽的那一刻,嘴角浮起一丝玩味又病态的笑容。


    “好一个妖女,我不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你不会以为,你和你那些乌合之众搞的小把戏,真能困住我吧?”


    他歪了歪头,眼底血色浓得化不开,末了一句话音里,讥诮之意几乎要溢将出来:“你当真以为,凭你便能取我性命?”


    景泽没有回答,她握紧了手中的剑,将胸腔里积压了整整七年的仇恨、愤怒、哀恸全部灌进了剑刃里。


    然后她冲了出去。


    “南宫苍梧,拿命来!”


    长明剑裹着一道凛冽的剑气横扫而出,剑光所过之处,石阶两侧的松林齐刷刷倒伏了一片,断枝和碎叶在风中漫天飞旋。


    南宫苍梧侧身一闪,身形快如残影,避开了那道剑气的锋芒。闪避的同时反手拔剑,剑尖划出一道幽黑弧线,直刺景泽的咽喉。


    两把剑在石阶上空轰然相撞,金铁交击的刺耳声响震得空气都在颤抖,剑刃摩擦迸出的火星在灰暗的天色中一闪而灭。


    景泽咬着牙,双臂死死抵住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可南宫苍梧的力量如同山岳倾倒,她在他的剑压下步步后退,靴底在石阶上磨出刺耳的刮擦声。


    她曾在十恶山下泡了七年洗髓泉,修为早已今非昔比,可南宫苍梧吸收了四大宗主的全部修为,他一身法力已经膨胀到几乎不可战胜的地步。


    两人交手不过十余招,景泽便被一道黑气劈中了肩侧,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碎石和尘土沾了满身。


    她的左肩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她却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咬着牙从地上翻身而起,足尖一点,再次飞身而上。


    剑影翻飞,黑气与白芒在狭窄的山道上交织碰撞,每一次交击都在地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坑痕。


    景泽的招式凌厉而狠绝,每一剑都朝着致命处而去,可她受伤的次数越来越多,左臂的袖口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右腿的膝弯处挨了一记掌风,脸上还被一道气劲擦过,颧骨处火辣辣地肿了起来。


    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只有一股近乎燃烧的意志在胸腔中驱动着她,让她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挥舞着那柄剑冲向前。


    两把剑再次横挡相抵,剑刃交错的缝隙间,景泽的猩红双眼和南宫苍梧的幽暗瞳孔隔着不足一尺的距离对望。


    南宫苍梧忽然发力,汹涌的魔气顺着剑身如洪水般灌涌而来,景泽抵挡不住,长剑被猛地震开,她的身形在半空中失去了平衡,被那股气浪裹挟着飞向后方,脊背重重撞上石壁,山石簌簌落下,砸在她的肩头和手背上。


    她用剑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在一个眨眼间隙里,趁着南宫苍梧微微松懈,足尖一点跃上了他的剑脊,借着那一点短暂的借力,反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山道上格外突兀。


    南宫苍梧的脸被抽得偏了过去,整个人愣了一瞬。


    他活了百余年,纵横修仙界数十载,从未在任何一场搏命的厮杀中被人用这样原始而羞辱的方式打中过。


    这一巴掌打掉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身为仙盟盟主的最后一点体面。


    他猛地转回头来,眼底的血色骤然浓烈到了极致。


    掌中翻涌而出的黑气凝聚成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球,球体内裹挟着毁天灭地的煞气和灵力,连周围的空气都被它挤压得发出尖锐的嘶鸣。


    他举起了那只手,对准景泽,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扭曲的疯狂:“受死吧——!”


    黑球脱手而出,裹挟着铺天盖地的威压朝景泽掷来。


    那股力量太过庞大,景泽甚至来不及做出闪避的动作,她只来得及把长剑横挡在胸前,然后整个人就被那股毁灭性的气浪吞噬了。


    轰!


    碎石纷飞,烟尘漫卷。


    她原来站立的地方被轰出了一个深达数尺的巨坑,坑壁焦黑,边缘还缭绕着未散的黑气。


    整段石阶在那一击之下崩塌了小半,碎石沿着山坡滚落,发出持续而沉闷的轰隆声。


    烟尘散尽之后,南宫苍梧眯着眼望向那片狼藉,巨坑里空无一人,只有碎石和断裂的剑穗残片。


    景泽不见了。


    南宫苍梧的眉头微微蹙起,难道被轰得连尸骨都不剩了?


    他正要迈步走近查看,胸口忽然传来一阵锐不可当的穿透感,一截剑尖从他前胸透了出来,带着猩红的血珠和隐隐的煞气。


    他缓缓低下头,望着那截从自己心口穿出的剑刃,不可置信地愣了一瞬。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去,景泽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只手握着剑柄,另一只手扶着自己断裂的肋骨,浑身是血,牙关紧咬,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南宫苍梧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正在流血的黑洞,又抬起头来看向景泽,嘴角竟然挤出了一个血腥而扭曲的笑。


    “好幼稚的偷袭……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他的话音未落,黑气已经从他周身翻涌而起,如同一头苏醒的怪兽张开了巨口。


    景泽瞳孔骤缩,手腕一翻用力将剑抽出,血沫和碎肉随着剑刃拔出而飞溅开来。


    可她还没来得及退开半步,南宫苍梧的掌风已经到了,那只凝聚着百年邪修修为和四宗宗主法力的手掌,不偏不倚地拍在了她的胸膛正中。


    轰!


    这一掌比方才的黑球更加凶悍、更加致命。


    景泽的胸口仿佛被一座山狠狠撞碎了,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地响在她自己的耳中。


    长明剑被震得脱手飞出,打着旋插进了数丈外的土石之中。


    而她的身体如同被投石机掷出的石块,向后倒飞出去,脊背重重撞上了身后的山壁,整个人陷进了石壁里。


    碎石如雨般簌簌落下,烟尘轰然扬起,把她半埋在碎岩之下。


    作者有话说:


    无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