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染家就坐落在帝都南城最热闹的长街上, 离皇宫不过两条巷子的距离。
景泽一路小跑,夜风吹在脸上冰凉凉的,她缩着脖子边跑边回头张望,确认没有追兵才松了口气, 随即抬手叩响了江染家大门。
来开门的是江染的娘亲, 也是景泽自幼的乳母,梅嬢嬢。梅嬢嬢披着一件粗布外衫, 手里还举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待看清门外那个扛着小包袱、头发散乱、鼻尖冻得通红的小孩时, 她惊得差点把灯盏摔在地上。
“阿、阿泽?!”
梅嬢嬢慌忙探出头朝她身后张望了两眼, 压低声音问:“这大半夜的,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太子殿下知道么?”
景泽嘴一瘪, 眼眶一热,扑上去抱住梅嬢嬢的腰就开始哭唧唧地告状:“梅嬢嬢……兄长他欺负我!他要把我送去给那个堕仙当徒弟!我不要!我离家出走来投奔你了, 嬢嬢你收留我吧, 我没地方去了……”
夜晚的帝都灵气稀薄,寒气从地底丝丝缕缕地渗上来, 冻得人骨头缝都在发颤。梅嬢嬢见景泽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小夹袄, 连忙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裹在她身上, 又蹲下身替她拢了拢领口,柔声哄道:“不哭不哭,外面这么凉,咱们先进去说, 先进去。”
景泽吸了吸鼻子, 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梅嬢嬢把她领进院子,顺手朝西厢那间还亮着灯的屋子指了一下:“阿染那孩子还没睡呢,你去找他玩吧, 知道你来了,他准高兴得蹦起来。”
景泽对江染家早已熟门熟路,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她蹑手蹑脚地溜到江染的屋子外头,房门虚掩着,一线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狡黠一笑,把包袱往墙角一丢,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大喊了一声!
“江染!你姑奶奶来——”
话音戛然而止。
屋子里空荡荡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连环画,油灯还燃着,火焰轻轻摇曳。
人呢?
景泽狐疑地迈步走进去,脑袋左右转动着打量,忽然觉得身后有一阵微风拂过后颈。
她刚要转身,一个黑影从门后蹿了出来,扯着嗓子大喊一声:“笨蛋景泽!”
“哇啊——!”
景泽吓得原地蹦了三尺高,回头一看,江染正抱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江染!”
景泽气得脸颊鼓成了包子:“你吓我干什么!”
江染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理直气壮地叉腰:“喂!只准你吓唬我,不准我吓唬你?你上次躲在树后面学鬼叫把我吓得摔了个狗啃泥,我可还记得呢!”
景泽正要回嘴,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梅嬢嬢抱着厚厚一摞被褥枕头走了进来。
江染看着阿娘这阵仗,好奇地探头:“阿娘今晚要睡我这儿?”
梅嬢嬢弓着腰把被褥铺在地上,手脚麻利地拍平整,头也不抬道:“阿娘不睡这儿,阿泽今晚睡你这屋。”
她叠好被角,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打了个转:“阿染,你是男孩子,阿泽是女孩子,你今晚睡地铺,把床让给阿泽,行不行?”
江染抱起胳膊,“切”了一声,眉梢高高挑起:“不就是睡个地铺么,小爷我还怕了不成?我可是纯爷们!”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弯起小细胳膊,努力绷出一点肌肉轮廓来。
景泽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无情戳穿:“没有肌肉就不要硬撑了,我看着都替你累。”
江染撇撇嘴,正要反驳,忽然想起了什么,歪着头奇怪地问:“诶不对啊,你公主殿里的床比我家的大三倍,被子比我家软十倍,你怎么想不开跑我这儿来了?我这庙小,容得下你这尊大佛么?”
景泽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到床沿上,两条小短腿晃荡着,话里头满是怨气:“兄长明天就要让我给那个堕仙拜师了!我不想去,就只能离家出走了呗。”
梅嬢嬢听到这话,登时揪心起来:“哎呀!太子到底是怎么想的!满帝都那么多德高望重的大儒他不请,偏要把你往那种地方送!我听说那堕仙脾气暴躁、喜怒无常,据说还丑得跟夜叉一样,他能教阿泽什么呀!”
梅嬢嬢越说越觉得不靠谱,当即拍着胸脯道:“阿泽,今晚你就踏实睡在这儿!嬢嬢保证不告诉太子,日后太子要是怪罪下来,嬢嬢替你顶着!”
景泽闻言,高兴得在床上滚了一圈:“梅嬢嬢你人真好!比我兄长好一百倍!”
梅嬢嬢被她逗笑了,上前替她整理揉乱的被褥:“你和阿染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在嬢嬢眼里,你跟他是一样的。嬢嬢不对你好,对谁好?”
她说完又嘱咐了两句“早点睡,别熬夜”,便替他们掩上门,脚步轻轻地离开了。
屋里的油灯扑闪了两下,安静下来。
两人各就各位,江染在地铺上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发呆,景泽抱着被子在床上打滚,谁也没睡着。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江染忽然骨碌一下坐起来,压低嗓子,神神秘秘地开口:“景泽,你见过萤火虫没?就是那种屁股会发光的小虫子,还会飞的那种。”
景泽侧过身来,眨巴眨巴眼睛:“我听说过,但没见过,宫里没有那种东西。”
江染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像是藏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我就知道你肯定没见过!我告诉你个秘密!”
景泽眼睛一亮,跟着坐起来:“你不会想说你见过吧?”
“你怎么知道的!”
江染一拍大腿:“我家后院就有!可多了!一闪一闪的,跟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一样,你想不想去看看?"
景泽被他说得心痒难耐,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好:”走走走!我不仅要看,我还要抓几只带回宫去养着!”
两人一拍即合,蹑手蹑脚地溜出屋子,猫着腰穿过廊下,往后院摸去。
江染的阿爹阿娘都已经睡下了,后院静悄悄的,只有月光在青石板上洒了一层银霜。草木深处,果然有星星点点的微光浮动,似是谁把碎钻撒进了夜色里。
景泽兴奋得屏住了呼吸,蹑手蹑脚地扑上去,两手一合,扑了个空。
她又追了几步,再扑,还是空了。
折腾了好一阵,她累得气喘吁吁,一只也没抓着,便转头可怜巴巴地望向江染,央求道:“你帮我抓几只嘛……”
江染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板着小脸不为所动:“我不要,萤火虫活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要抓它们?你这就叫‘仗势欺虫’!”
景泽跺脚道:“我又不会伤害它们!我抓回去好吃好喝地养着还不行么?我让宫娥给它们做个小灯笼,天天喂花蜜,比在野外快活多了!”
江染依旧抱着胳膊,下巴一抬:“我拒绝。”
景泽不依不饶地拽他袖子:“算我求你了!我抓回去让它们给我生小萤火虫,这样我的公主殿里也有萤火虫了!多好看啊!”
江染坚定不移地摇头:“不行!我拒绝!你求我也没用!”
任景泽怎么说、怎么拽、怎么软磨硬泡,江染就跟一块石头似的纹丝不动。景泽气鼓鼓地瞪了他半天,最后“哼”了一声,甩开袖子头也不回地进屋睡觉去了。
昨晚两人闹到很晚才睡,照理说第二天该睡到日上三竿才对。可天刚蒙蒙亮,窗外才透进一线鱼肚白,江染屋床上便炸开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喝!
“景泽!你长本事了是吧!”
景泽迷迷糊糊间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像只小鸡崽一样被人拎着后领从被窝里提溜了出来。她费力地睁开惺忪的睡眼,正对上景澄那张阴云密布的脸。
“昨晚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景澄的眉头拧成了死结,声音里压着火气:“离家出走?你倒是有出息!”
景泽一下子清醒了,挣扎着扑腾了两下:“……兄长?!你怎么找到我的!”
景澄哼了一声,拎着她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没好气地说:“你除了来江染家还能去哪儿?你那点心思,我闭着眼睛都猜得到。”
两人刚走到院子中央,梅嬢嬢听到动静匆匆从灶间跑了出来,拦在景澄面前,急得语无伦次:“太、太子且慢!太子当真要把公主送到那堕仙那儿去么!那堕仙是什么样的人,太子难道不清楚?公主她还这么小啊!”
景澄脚步一顿,看了梅嬢嬢一眼,什么都没说,拎着景泽继续往外走,一路穿过帝都的长街,径直朝城北那座云雾缭绕的广寒宫阙而去。
跪在广寒宫阙的白玉砖上,景泽觉得膝盖底下透上来的寒意冻得她骨头疼。自从被那“堕仙”打了三下手板心后,她回去连做了好几天的噩梦,梦里全是青面獠牙的堕仙举着戒尺追着她满宫跑。
如今她被兄长按着跪在这广寒宫阙里,脑袋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抬头望上一眼。
头顶传来一道声音,清冽低沉,好听得令人心头一颤:“抬起头来。”
景泽浑身一僵,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膝盖跪得发麻发疼,景泽还是不敢抬头。
身旁的景澄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托住她的下巴,强行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景泽吓得“啊”了一声,赶紧死死闭上眼睛,她不敢看啊!堕仙长成那样,看一眼怕是要折寿十年!
景澄在她身后弯腰凑近,低声道:“相信兄长,睁开眼睛,兄长什么时候害过你?”
景泽犹豫了好半晌,嘴唇翕动了半天,才终于鼓起毕生的勇气,小心翼翼地把右眼睁开了一条细缝。
光线落入瞳孔,玉阶之上,那人负手而立,乌发如墨,黑袍如夜,衣袂无风自动,在缭绕的寒雾中猎猎翻飞,如霜雪倾覆、星河倒悬。他微微侧首,回眸看过来的那一眼,淡得像将散未散的晨雾,却又深邃得仿佛能穿透三界轮回,一眼望尽人间千年。
景泽瞳孔微微放大,小嘴无意识地张开。
她活了七年,见过的人不算少,父皇母后善良端方,兄长和煦温润,宫里的侍卫宫娥也各有各的好看。
可眼前这个人,不,眼前这位仙君,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五官精致得不像血肉凡胎能长出来的,一双眼睛亦正亦妖,黑白分明却又深不见底,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利落如刀裁。
景泽敢对天发誓,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画上那些九天玄仙、月宫嫦娥,统统比不上他一根头发丝。
景澄看她那副目瞪口呆的小模样,忍不住哼笑一声,凑到她耳边低语:“怎么样?兄长没骗你吧?”
景泽回过神来,小脸腾地红到了耳根,气鼓鼓地小声嗔道:“兄长你早知道他长这样还骗我!害我做了好几天噩梦!”
景澄直起身,负手笑道:“这不是为了给你个惊喜么?好了,你就安心留在广寒宫阙修行吧,兄长先回沉渊宫了。”
景泽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玉阶上那人身上,压根没听见兄长说了什么。
以至于多年后她回想起来,竟怎么都记不起那天景澄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那人站得离她有些远,神情疏淡而冷漠,目光像落在她身上,又像穿过了她,看向更遥远的地方。他开口道:“从今往后,你便是本座的徒儿,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他目光沉沉地扫过她仰起的小脸:“记住,日后你需唤本座‘师尊’。本座的名字,叫纥奚时砚。”
景泽心头一震,赶紧趴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脆生生地喊:“徒儿景泽,拜见师尊!”
拜师那刻她有多欢喜,后来就有多后悔。
景泽很快发现,她的师尊除了那张脸好看得惊心动魄之外,其余的简直一言难尽。
尤其是脾气,凶,特别凶,凶得丧心病狂!
成日里总是板着一张脸,永远面无表情,景泽住进广寒宫阙整整五天,就没见他笑过一次。她甚至暗地里怀疑师尊是不是脸上那几根笑筋先天没长全。
吃的方面更是惨绝人寰,没有红烧排骨,没有酱香肘子,没有糖醋里脊。
每顿饭端上来的都是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草药膳,黑乎乎绿油油的,味道比黄连还苦。景泽含着泪往下咽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御膳房那盘金黄酥脆的炸鸡腿。
睡的床更离谱,那是一张寒冰铸成的玉榻,每晚躺上去冷得她直打哆嗦,裹了三层被子都捂不热不说,翻个身都能听见自己牙齿打架的声音。
师尊还不许她熬夜,广寒宫阙里有只通体橘黄的灵兽,长得像猫又比猫大了好几圈,毛茸茸的尾巴能盘成三个圈。师尊管它叫“天师大人”,指派它昼夜盯着景泽,只要她亥时过后还不熄灯,天师大人必定迈着优雅的猫步飘去琉霜水榭告状,然后第二天景泽就得被迫早起一个时辰练功。
好在她天赋确实不错,师尊布置的吐纳运气口诀和基础剑招,她学得又快又好,倒也没挨过什么重罚。可天赋归天赋,累也是实实在在的累啊,她才七岁,还是个需要长身体的孩子啊!
一天十二个时辰,她有八个时辰都被师尊盯着练功,吃喝拉撒都在规矩的框框里。
吃不饱、睡不好、玩不了,这种日子她坚持了不到七天就彻底崩溃了。
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天师大人不知跑到哪儿巡视去了,景泽瞅准了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悄悄推开窗翻了出去。
她抄小道摸到了墙根下,搓了搓冻僵的手,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纵身一跃翻墙逃走。
一回头,天师大人正蹲在她身后的假山上,两只圆眼睛气鼓鼓地盯着她,尾巴尖儿还一下一下地甩着。
景泽心头一急,脑子转得飞快,朝它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嘘——!天师大人,沉渊宫里有好多好多鱼呢!你想不想吃?我回去给你带一筐回来!你就当今晚没看见我,不要告诉师尊好不好?”
天师大人歪了歪脑袋,毛茸茸的耳朵抖了抖。
景泽见它没反应,大喜过望:“不说话就是答应了!谢谢你天师大人!我一定给你带最好的小鱼干!”
说完她转身就要往上跳,结果后领一紧,整个人被天师大人叼着衣领提了起来。
那天师大人将她甩到猫背上,四蹄生风,驮着她就朝琉霜水榭的方向狂奔而去。
景泽趴在它背上,手忙脚乱地揪住它颈间蓬松的黄毛,又急又气地骂骂咧咧:“喂!没人告诉过你,你很没有猫性么!做猫怎么能这样!我都答应给你带小鱼干了!你居然出卖我!你给我停下!不准去告状!”
夜风把她的喊声扯得支离破碎,天师大人充耳不闻,长尾在身后高高扬起,跑得更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广寒宫阙(二) “喜欢!多
冰湖的水面平滑如镜, 月光在寒烟中碎成一片流动的银箔。
纥奚时砚坐在湖边的木榻上,手边那根青竹钓竿纹丝不动。他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并未回头,只淡漠地吐出两个字:“逃跑?”
景泽跪在地上, 脑袋低得快要埋进胸口, 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师尊……徒儿知道错了……”
天师大人蹲坐在她旁边, 橘黄的尾巴高高竖起, 猫眼里满是邀功的得意。
纥奚时砚瞥了它一眼, 随手将钓线上那尾银鳞闪烁的肥鱼解下来, 朝它面前一丢。天师大人当即“喵”了一声,叼起鱼兴高采烈地蹿到廊柱后面, 吧唧吧唧吃了起来。
景泽余光瞟见这一幕,气得牙根发痒, 在心里把天师大人骂了八百遍, 没出息的东西!一条鱼就把你收买了?师尊给的鱼比我给的小鱼干香?我好歹还许诺你一筐呢!你这猫心也太容易被收买了!
纥奚时砚将钓竿搁在一旁,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念在你主动认错的份上, 罚你明早提前半个时辰起来练功。”
半个时辰?!
景泽只觉晴天霹雳, 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苦着脸哀嚎道:“还要早起啊师尊!再早起下去我都不用睡觉了!您要不……罚我点别的吧?抄书也行,打扫宫阙也行,就是别让我再早起了……”
纥奚时砚终于偏过头来,目光凉凉地扫了她一眼:“你是来拜师修行的, 还是来睡觉的?昨日为师传你的那套吐纳法, 你掌握了?”
景泽张了张嘴,又闭上,底气瞬间泄了个干干净净。她垂下眼帘, 老实巴交地摇了摇头:“回师尊……徒儿还不曾掌握……”
纥奚时砚冷哼一声:“不曾掌握还好意思讨价还价?”
景泽不敢吭声了,只得跪着挨训。
这次逃跑被逮,连累她吃了不少苦头。可景泽的性子生来倔强,哪里是挨一回罚就能老实下来的?后来的日子里,她又陆陆续续逃跑了三次。有了上一次的教训,她特意在路线上绕了几个弯,甚至还学会了猫着腰贴着墙根走,自认为天衣无缝。
结果三次逃跑,三次都被天师大人抓了个正着。那灵兽仿佛在她身上装了追踪符似的,无论她藏在假山洞里、爬上树梢、还是混进荷花池里只露个脑袋出来换气,天师大人总能不紧不慢地出现在她身后,阴魂不散。
纥奚时砚知道后勃然大怒,罚她把那本厚厚的修行典籍从头到尾抄十遍。景泽这辈子连拿笔都嫌累,何曾吃过这种苦?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只能含着泪老老实实地伏案抄书。从此她的日子就变成白天练功练到手脚发软,晚上抄书抄到指尖发麻,眼睛下面永远挂着两团浓得化不开的青黑。
这样暗无天日的苦日子,一直持续到一个月后,景澄终于亲自来广寒宫阙看她。
那天天气难得放晴,日光从金色禁制外滤进来,落在琉霜水榭的回廊上。景澄一袭竹青锦袍,步履轻快地穿过曲径,远远便看到阿泽正在湖边练剑。
她小脸瘦了一圈,下巴尖了,原先圆鼓鼓的双颊收进去了些,倒是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利落了不少。
纥奚时砚照旧坐在那把躺椅上,头也不抬,话里带刺:“太子这么快就心疼了?”
景澄朗声笑道:“怎么会?阿泽以前身上肉多,经过这一个月的修行,身上的肉结实了不说,瞧着精神了不少呢!”
换作从前,景泽听到这种话一定会跳起来反驳说:“谁身上肉多了!我那是脸圆了一丢丢而已!你懂什么!”
可这回,她听到兄长这么说她,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便又垂下了眼帘,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一个字都没反驳。
景澄对她这副反常的沉默感到十分奇怪,忍不住扭头仔细打量了她一眼,一个月下来,阿泽显然沉静了许多。
纥奚时砚并不打算给兄妹俩太多叙旧的工夫,淡淡开口:“既然太子没有心疼,往后就少来本座这儿吧,天色不早了,本座就不送客了。”
人家都下了逐客令,景澄也不好赖着不走。他来到景泽身边,蹲下身来,替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温声道:“阿泽,你乖乖的,兄长日后再寻机会来看你。”
景泽听到“走”字,心头猛地一缩。她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眼眶里霎时蓄满了泪,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兄长……能不能别走……”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可那尾音还是止不住地抖。
景澄没听出她情绪的异样,只当她是寻常撒娇,反而打趣道:“哟,之前住在沉渊宫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黏我?现在知道兄长的好了?哼哼。”
纥奚时砚坐在冰湖边,耳朵将兄妹俩的每一句对话都一字不落地收进了耳中。
他垂下眼帘,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如常。
景泽终于憋不住了,泪水决堤般涌了出来,紧接着,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一把抱住景澄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兄长……兄长带阿泽走吧……阿泽以后会乖的……阿泽再也不顽皮了……阿泽什么都听兄长的……求求兄长带阿泽走……呜呜呜呜……”
景澄从未见她哭得这样伤心过,心头一紧,慌忙用袖子替她抹泪:“怎么哭成这样?快跟兄长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纥奚时砚握竿的手一顿,扭头朝他们这边望过来,正看见景澄手忙脚乱地给哭成泪人的景泽擦脸。
景泽毕竟才七岁,哭起来也还是孩子式的哇哇大哭,毫无章法,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她抽抽噎噎地断断续续道:“我在……我在这里……吃不好……睡不好……我每天都要练功……饿肚子也要练……睡不好也要练……晚上还要抄书……有好几个晚上……我都没有睡觉……我一个人睡觉害怕……我对这里不熟悉……我天天都想回家……”
她越说越委屈,小脸皱成一团,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把景澄的袖口都洇湿了一大片。
景澄喉头一涩,却还是硬着心肠哄道:“修行哪有容易的呀,阿泽,咱们忍一忍好不好?兄长陪你一起挺过去,好不好?”
“可是阿泽不想在这里了……”景泽哭得嗓子都哑了,“这里没有兄长……没有小伙伴……阿泽每天都不开心……阿泽想跟以前一样……”
为了哄她,景澄从袖中取出上次用金纸折的千纸鹤,递到她手中:“你上次不是吵着让我教你折千纸鹤么?兄长把折好的给你,你自己拆开研究。等你会了,下次见面,你也给兄长折一只,好不好?”
景泽吸着鼻子,泪眼朦胧地看着掌心里那只金色的纸鹤,抽抽搭搭地问:“那我……那我什么时候学会了……兄长就什么时候来看我吗?”
景澄下意识往纥奚时砚的方向瞥了一眼,只见那人背影漠然,正专注地垂着钓竿,对这边的一切充耳不闻。
景澄咽了口唾沫,为难道:“这……兄长也不能保证,但我一定尽量多来看看你,我们拉钩,好不好?”
他说着,郑重其事地伸出小拇指。
景泽挂着满脸泪痕,犹豫了许久,才慢慢伸出自己颤巍巍的小拇指,勾住了兄长的指头。
景澄念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骗人谁小狗,盖章。”
两人拇指相对,轻轻一摁。
从那日起,景泽每天除了练功,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把那只千纸鹤小心翼翼地拆开、研究、再叠回去,拆了叠,叠了拆,反反复复。她想,一定要尽快学会,这样兄长就能早点来看她了。
三日后,一个早晨,景泽从寒冰床上醒来时,觉得脖子下面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温润细腻的凉意。
她低头一看,枕边放着一枚月牙形的羊脂玉吊坠,月牙的尖端缀着一缕红丝编成的细绳。
景泽怔怔地拿起来端详了好半天,广寒宫阙里只有师尊和她两个人,莫非这吊坠,是师尊送的?
她正要试着戴上,房门被叩响了。
景泽跳下床跑去开门,门外,纥奚时砚身穿一袭黑袍,立在熹微的晨光里,墨发如瀑,面容依旧冷淡疏离,看不出什么情绪。
景泽赶紧行了个礼:“徒儿见过师尊。”
她弓着身子行礼的时候,那枚月牙吊坠还握在手中。纥奚时砚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上去,停了片刻。
景泽低着头,等了许久也不见动静,正忐忑间,头顶终于传来那道清冽低沉的声音:“这个吊坠……你可还喜欢?”
景泽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喜欢!多谢师尊!”
纥奚时砚微微颔首,眼底的寒意似乎化开了那么一丝:“既然喜欢,为何还不戴上?”
景泽手忙脚乱地把绳子往脖子上挂,可越急越笨,两根细绳在指尖打了好几个结,死活扣不上。
她正要硬扯,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轻轻从她手中取走了吊坠:“本座帮你戴上吧。”
景泽愣愣地站在原地,只觉得一双微凉的手拂过她的后颈,绳扣轻轻一系,那枚月牙便妥帖地落在了她的锁骨下方。
她低头看了看,吊坠在晨光中泛起一圈温润的柔光,像个小小的月亮落在心口。
她忍不住抬头问:“这是师尊亲手雕的么?”
纥奚时砚“嗯”了一声,随即他话锋一转,言归正传:“为师来找你,是告知你一件事,昨日的功法你已经掌握了,今日准你休息一日。你可以在广寒宫阙里玩耍,也可以出去寻你那些朋友。”
景泽怀疑自己在做梦,抬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腮帮子,疼的!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师尊,好半天才结结巴巴道:“师尊没开玩笑吧?”
她甚至怀疑师尊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夺舍了,那个成日板着脸、动辄罚她抄书的师尊,居然会主动给她放假?!
纥奚时砚见她呆愣在原地,微微蹙了下眉:“怎么?不喜欢?若是不喜欢,本座便将方才的话收回。”
“不不不!”
景泽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忙不迭地摆手打断他:“我喜欢!超级喜欢!师尊千万不要收回去!”
她如此开心,纥奚时砚看在眼底,唇角微微上扬。
可偏巧这一幕被景泽捕捉到了,她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样,兴奋地指着他的脸叫起来:“师尊!你刚刚是不是笑了!”
纥奚时砚的脸色瞬间一沉,比翻书还快,冷声道:“本座没有。”
“师尊就是有!”
景泽不依不饶地追上去,不知不觉间小手已经攥住了他的袖子:“我都看见了!师尊你怎么还不承认!你看你看,你嘴角现在还有一点点弯着呢!”
纥奚时砚转身就走,景泽像条小尾巴一样追在他身后,一边跑一边脆生生地说:“师尊别走呀!笑了就笑了嘛!师尊笑起来可好看了!整个人都温柔了好多呢!”
纥奚时砚脚步一顿,侧过头来,目光凉飕飕地落在她脸上:“你方才的意思是,本座平时看起来,很凶?”
确实很凶,尤其像现在这样板着脸的时候,方圆三尺都能结冰。
景泽赶紧松开攥着他袖子的手,退后半步,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地装乖。
纥奚时砚冷哼一声,拂袖而去,黑色袍角在转角处一闪,便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景泽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师尊该不会生气了吧……”
她琢磨了片刻,很快就把这个问题抛到了脑后,管他呢!难得有一天假期,鬼才待在广寒宫阙里呢!当然是出去找小伙伴撒欢啊!
她撒开腿就往宫外跑,穿过金色禁制的一瞬间,外面的日光和风一起涌了上来,暖洋洋地裹住她的脸。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连帝都街巷里的烟火气都格外亲切可爱。
景泽跑到他们四个惯常聚集的秘密基地,那棵老槐树下。她刚到没多久,江染、小凌和乘风便陆续到了。
三个人看到景泽的一瞬间,不约而同地愣在了原地。
江染第一个冲上来,伸手狠狠捏了一把她的脸,震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我的天呐!活的!这是活的景泽!她居然从广寒宫阙里活着回来了!简直不可思议!”
乘风紧随其后,也凑上来捏了捏她另一边的脸颊:“卧槽真的是活的!还有温度!还会动!不是幻影!”
小凌则拉过她的手捏了捏掌心,歪着头一脸狐疑:“你真的是景泽?不是堕仙变出来骗我们的?”
景泽眯起眼睛,目光从这三张大惊小怪的脸上依次扫过,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废话,除了我还有谁能出现在这儿?我活得好好的呢!”
江染讪笑着收了手,凑过来挤眉弄眼地问:“怎么样怎么样?当堕仙的徒弟,酸爽不?”
景泽一屁股坐在树根上,双手托腮,长长地叹了口气:“别提了,差点被摧残死了,你们没发现我瘦了一圈么?”
乘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头道:“确实瘦了,下巴都尖了,以前你那个双下巴……”
“我没有双下巴!”景泽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江染摸着下巴,做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一本正经地推测:“景泽,你确定不是因为太过想念我,思念成疾,从而日渐消瘦的?”
小凌“噗”地笑出声来,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江染你要点脸吧!”
景泽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别过脸去:“想你?我快连你叫什么名字都忘了!”
她假装冥思苦想了一会儿,歪头道:“诶,你叫什么来着?是……是张三李四还是王二麻子?”
江染也不恼,大大方方地挺起胸膛,郑重其事地一拱手:“记不得没关系,小生重新自我介绍一番,在下姓江名染,字‘小宝贝’,以后你就这么叫我。”
景泽被他这脸皮厚度折服了,忍不住“啧”了一声:“真够无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广寒宫阙(三) 大逆不道!
江染、乘风和小凌对广寒宫阙的好奇心简直要溢出来了, 三个人围着景泽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堕仙每天吃什么?住的地方有没有鬼?练功是不是要扎马步扎一整夜?”
景泽被问得头都大了三圈,最后索性一挥手:“啊哟!别问了别问了!我直接带你们进去看看不就完了!”
她领着三个小伙伴穿过那道赤金灵障的时候,江染还小心翼翼地伸手戳了戳光幕,结果被一股柔和的弹力震得往后退了两步, 惹得乘风和小凌笑得前仰后合。
景泽住的寒室位于广寒宫阙东侧的偏殿, 推开门的一瞬间,江染他们三个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 眼前简直跟遭了贼一样!
书册散落一地, 有些摊开着, 有些叠成了奇怪的角度, 桌案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十几个瓷瓶瓦罐,旁边还散落着半碟没吃完的桂花糕, 糕屑掉得到处都是。被褥揉成一团堆在床角,枕头歪歪斜斜地挂在床沿上, 整个屋子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景泽毫不在意地踢开脚边的书册, 从满地狼藉中扒拉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区域,招呼他们几个在桌案边坐下来。
江染从包袱里摸出一个瓷坛, 拍开泥封, 一股甜腻的果香立刻弥漫开来。他说:“这是我阿娘酿的果酒!上次没喝尽兴, 这次我们喝个够!”
四个人围坐在桌案前,你一盅我一盅地倒上了,景泽第一个仰头灌下去,只觉得一股甜津津的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肚子, 半点酒味都没尝出来, 便放心大胆地又倒了一盅。江染起初还装模作样地小口抿,喝了几盅之后也彻底放开了,脸上飞快地浮起两团酡红, 眼神逐渐迷离起来。
江染举着酒盅,大着舌头,含含糊糊地开口:“我、我江染决定了……从今天开始,我要跟你们结拜成兄弟!从此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先跑谁是狗!”
乘风眯着眼,将酒盅朝江染的方向一递,豪气万丈道:“好!从今以后我就是你们的大哥了!你就是我二弟!”
江染一听不乐意了,伸手推了乘风肩膀一把:“什么跟什么啊!我才是大哥!你上一边儿去!”
乘风“啪”地一拍桌案,震得酒盅跳了三跳:“江染!我比你大半岁!我是大哥!”
看着两人争得脸红脖子粗,景泽“噔”地一下踩上桌案,居高临下地环顾三人,小手朝自己一指,气吞山河地宣布:“都别争了!我当大哥!以后你们三个全是我小弟!都得听我的!”
江染哪肯服气,伸手就去拽她的裤腿:“景泽你给我下来!你比我还小两个月呢!我才是大哥!你老老实实当我的三妹!”
景泽此刻能站稳已经是奇迹了,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被江染这么一拽,身子立刻失去平衡。“砰”一声闷响,她整个人从桌案上直直摔了下去,额头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
小凌吓得酒醒了一半,连忙扑过去扒拉她:“景泽!景泽你没事吧!”
江染先是一愣,随即捂着肚子笑得满地打滚:“哈哈哈哈!站都站不稳你还想当大哥!你连桌子都征服不了!”
在小凌的搀扶下,景泽晕乎乎地爬了起来。她伸手抹了一把嘴,然后愣住了,手心里多了一颗白白的小东西。
江染凑近一瞧,笑得更疯了:“哈哈哈哈哈哈!景泽你门牙摔掉了!”
乘风和小凌也没忍住,三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景泽舌尖探了探那处缺口,倒也不疼,她本来就到了换牙的年纪,这颗摔掉的原本就是乳牙,底下已经有新的小牙尖冒了头。但江染那副幸灾乐祸的嘴脸她实在看不下去,把牙齿往桌上一拍,嗷呜一声扑上去就跟江染扭打了起来。
以前两人没少打架,江染毕竟是男孩子,力气天生就比景泽大几分,每次都以景泽被按在地上告终。可这回不一样了,景泽在广寒宫阙里起早贪黑地练了一个多月,那些扎马步、吐纳、闪转腾挪的功夫可不是白练的。
只见她腰腹一拧,借着巧劲儿就把江染掀翻了,三两下骑到他背上,一手揪住他后脑勺的头发,居高临下地审问道:“告诉我,谁是大哥?”
江染犟着脖子,脸埋在地板缝里闷声喊:“我、是、大、哥!”
景泽手下用力:“谁是大哥?”
“我是大哥!”
景泽气得不轻,正要再加把劲,江染趁她分神的工夫猛地一挺腰,一个翻滚拧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反压到了地上。景泽心道这小子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双腿一盘勾住他的脖子,两人在地上滚来滚去谁也不肯松手。
乘风在旁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慢悠悠道:“都别争了,我年龄明明比你们俩都大,我当大哥不是正合适?”
小凌也跟着点头附和:“就乘风当大哥吧!”
地上扭成一团的两个异口同声地吼:“不行——!”
就在此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冷得像冰碴子似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景泽正揪着江染的头发,听到这个声音,浑身的血“唰”地一下全涌上了天灵盖,她缓缓扭过头去,正对上纥奚时砚那双亦正亦妖的眸子。
“……!”
刹那间,她一口气没喘上来,眼前一黑,整个人“咕咚”一声软倒下去,直接晕了。
纥奚时砚:“……”
江染从景泽身下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抬头看到门口那个黑袍墨发的男子,也不难猜出这就是景泽那位传说中的师尊。只是,这堕仙怎么跟传闻中长的不一样?传闻里不是青面獠牙吗?眼前这人分明好看得不像话啊!
可再好看也没用,那浑身上下散发的寒意和威严是实打实的。江染见景泽晕了过去,赶紧扑上去摇晃她肩膀,一通声嘶力竭地干嚎:“大哥!大哥你快醒醒啊!别死啊!你留下我们三个小弟在这里,我们好怕怕——!”
乘风和小凌吓得一缩,手忙脚乱地挤到墙角,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于是满屋子狼藉中间,就只剩下江染一个人格外突出,跟只在秃鹫面前蹦跶的肥兔子没什么两样。
纥奚时砚歪了歪头,目光慢悠悠落在江染身上,修长的手指间金光一闪,一道灵力凝成的绳索倏地飞出,精准地把江染捆了个严严实实。
江染疯狂挣扎,吓得脸都白了,语无伦次地喊:“堕仙,啊呸!仙君!仙君我错了!你别吃我啊!我不好吃的!我三天没洗澡了!”
纥奚时砚看都懒得看他,指尖一抬,绳子便吊着江染升到了半空中。
江染在半空中荡来荡去,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嚎得撕心裂肺:“呜呜呜我真的不好吃!仙君我求你了!我阿娘阿爹还在家等我呢!我还小!我还没娶媳妇儿!”
纥奚时砚眼皮都没撩一下,广袖一挥,一股灵力把江染、乘风、小凌三个人,卷成一团丢出了广寒宫阙。赤金灵障在他们身后“嗡”地合拢,把三个吓破胆的孩子彻底隔绝在了外面。
寒室里安静下来,纥奚时砚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时,他的眉头一点一点蹙了起来。七八岁的孩子就敢喝酒,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也不知道景澄平日里是怎么管教的。
他正要转身离去,视线忽然瞥见桌脚边一个白色的小东西。纥奚时砚弯腰捡起来,落在掌心的是一颗米粒大的小乳牙,他对着光端详了一下,以形状判断,应当是景泽的。
纥奚时砚沉默了片刻,用灵力将这颗乳牙抛上了房顶。
地上的景泽还晕着,小脸红扑扑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果酒甜香。纥奚时砚俯身将她从地上抱起来,将她放到床上,拉过被子仔细地盖好,又替她掖了被角。
就在这时,景泽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
纥奚时砚微微一愣,正要抽手,她却攥得更紧了。
景泽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直直坐了起来,因为醉酒而泛红的眼睛里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凶悍和委屈。她瞪着面前的人,声音又哑又冲,带着哭腔:“纥奚时砚!你、你平日里为什么对我这么凶!”
纥奚时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大逆不道!本座是你师尊,你竟敢直呼本座名讳!”
景泽深吸一口气,非但不怕,反而更气了,用力甩开他的手:“我不要当你徒弟了!我要回沉渊宫当我的公主!跟着你天天打打杀杀有什么意思!我是女孩子!我不需要学这些!以后遇到危险也有兄长保护我!”
纥奚时砚冷道:“你兄长能护你一时,他能护你一世么?本座教你的是自保之能,是让你即便孤身一人也能立于天地之间的本事,难道不比仰仗旁人来得牢靠?”
景泽梗着脖子喊:“可是修行太苦了!我吃不了苦!我每天练功练到手都在抖,晚上抄书抄到眼睛都花了,我想吃一口肉都没有!我想睡觉都睡不暖!我为什么要受这种罪!”
纥奚时砚被她这番控诉激得火气也上来了,冷声道:“吃不了苦你拜什么师?现在马上叫你兄长来把你接回去!本座教导不了你了!”
景泽听他这么说,赌气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就往门口冲。
她气势汹汹地走了两步,忽然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一个趔趄“砰”地摔在了地上,趴着一动不动了。
纥奚时砚从她下床时就察觉她脚步虚浮,姿势也透着不对劲。如今见她趴在地上久久没有动静,他眉心微蹙,走过去居高临下道:“起来,趴在地上成何体统。”
“……”
几秒钟过去,景泽纹丝不动。
纥奚时砚在她身边蹲了下来,发现她眼睛紧闭,小脸侧贴着地面,竟主动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紧跟着,一阵均匀而响亮的小呼噜声从她微张的嘴里传了出来。
纥奚时砚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方才说的那些话,纯粹是酒劲上头撒疯呢。
她胡言乱语,他居然还一本正经地跟着吵了半天,简直是荒唐。
纥奚时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认命般地将她从地上捞起来重新放回床上。
这回他打来一盆热水,拧了帕子替她擦脸。帕子覆上去的时候,景泽在梦里“唔”了一声,睫毛轻轻颤了颤。纥奚时砚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放轻了力道,一点一点把她脸上沾着的灰、嘴角的糕屑、还有刚才打架时蹭到的尘土,仔仔细细地擦了个干净。
帕子放回盆里时,原本澄澈的水已经变成了浊黑色。纥奚时砚望着那一盆脏水,忍不住摇头叹气,一个灵昭国金尊玉贵的皇室公主,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弄得跟在泥塘里打过滚似的?
他一面在心里腹诽,一面继续替她擦拭手脚。景泽小时候生得白白胖胖,脸颊肉嘟嘟,大眼睛圆溜溜,任谁见了都想捏一把。虽说如今瘦了些,可那圆润的轮廓还在,睡着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起,特别可爱。
纥奚时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指尖动了动,终究还是忍住了上去捏一下的冲动。
这丫头不调皮的时候,倒确实有几分乖巧的模样。
怕她半夜醒过来耍酒疯再闹出什么幺蛾子,纥奚时砚当晚没有离开。
他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下来,背靠着床沿闭目养神。
夜很漫长,冰湖的水声在远处潺潺流淌,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直到天色将明、晨光熹微,纥奚时砚掐着景泽快要醒来的时辰,才无声无息地起身离去。
日子一天天淌过去,秋天来了又深了,广寒宫阙外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金黄。景澄掐着日子一算,阿泽的八岁生辰快要到了。
他趁着午后无事,亲自来到广寒宫阙面见纥奚时砚,斟酌着说出了自己的来意:“仙君,阿泽的生辰快到了,我想接她回去过个生辰,过完便立刻送回来,不会耽误太久的。”
纥奚时砚正坐在冰湖边喂天师大人,闻言头也不抬:“她这个月的修为半点长进都没有,还想过生辰?”
景澄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瞬,他搓了搓手,赔着笑道:“可她每年生辰我们都会给她大办的,今年若是不办,她怕是会难过好一阵子……”
见纥奚时砚不接话,他又急忙补充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仙君您就通融这么一回,就一天,真的耽搁不了多少工夫!”
纥奚时砚终于放下手中的食盒,冷着脸转向他:“本座说过,只有她修为有所精进,本座才许她放一日假。她这段时间浑浑噩噩、心浮气躁,半点长进都没有,太子非要逼本座给她准假,要不太子自己来教她算了?”
景澄被他这话噎得一口气没上来,急道:“我、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仙君误会了!要不这样吧,等她生辰那天,我把大家送的礼物都放到广寒宫阙门口,仙君替我转交给阿泽,这总可以吧?”
纥奚时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太子是非要跟本座过不去么?修行之人本该清心寡欲、摒除外缘,你倒好,拿一堆身外之物去诱惑她,敢问太子是否还记得,当初将她送到本座这里来时,你许下的那些话?”
景澄被堵得哑口无言,他当然记得,他说过,只要仙君肯收阿泽为徒,他绝不心软,绝不中途反悔,绝不干涉修行。
他内心天人交战了许久,最终只得长叹一声,肩膀垮了下来:“……既然这样,那就听仙君安排吧,我不多说什么了。”
纥奚时砚背过身去,黑色的衣袍在湖风中微微拂动,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太子慢走,本座就不送了。”
景澄从他背影上收回目光,恭敬地一拱手:“告辞。”
广寒宫阙又恢复了寂静,纥奚时砚在湖边站了很久,湖面映出他淡漠的面容,以及孤挺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广寒宫阙(四) 师尊,你不
但见修竹万竿, 碧叶如洗,风过处竹梢摩挲,沙沙作响。景泽便在这竹林之中修行,脚下是松软的积年落叶, 头顶是筛落的碎金日光, 远远瞧去,真个是岁月静好, 一派仙家气象。
前些日子, 纥奚时砚把赤火指法的口诀和心法传给了她, 并亲自在她面前演示过一遍。
只见他指尖轻弹, 一簇赤红色的火焰便腾空而起,在空中化作一只展翅的火凤, 盘旋了一圈便倏地消散,灼热的气浪扫过景泽的面颊, 惊得她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 满眼都是震惊和羡慕。
哪知临到自己手上,才知看时容易做时难, 此话半分不假。
她已在竹林中苦练了五日,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 在那里戳来戳去,指尖都快磨出了薄茧,却连一簇豆大的火苗也弹不出来。偶尔好不容易冒出一缕比烛火大不了多少的明光,还不等她欢喜, 那火苗便如惊弓之鸟, “噗”的一下缩了回去,再也寻不着半点踪影。
纥奚时砚每日都会定时来检查她的掌握情况,若是上一个法术练得好了, 便教下一个,若是不合格,便继续打磨,直到练透为止。然而纥奚时砚并不会一直守在她旁边盯着,他总把监督的活儿丢给天师大人。
那只通体橘黄的灵兽经常蹲在竹林边的石头上,尾巴盘成一圈,圆滚滚的眼睛懒洋洋地眯着,瞧着一副“我可是在认真监视你”的派头,实则大半时间都在打盹。
这一日,景泽已经练了整整一个上午,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把衣领洇湿了老大一片。她试了又试,指尖的火苗始终忽明忽暗,稳定不下来,最后索性一屁股坐倒在竹叶堆里,双手托着腮帮子,愁眉苦脸地对天师大人抱怨:“天师大人,赤火指法怎么这么难啊!我感觉我的手指都快被我自己戳折了,它还是不听使唤!”
天师大人慢悠悠地睁开眼睛,轻蔑地瞥了她一眼,胡子翘了翘,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抑扬顿挫的“喵”。
景泽跟天师大人相处了几个月,已经能精准地从它“喵”的语气里判断出它此刻的意图。方才那声拉长了的“喵”,尾音上扬,带着三分不屑,七分嘲讽,翻译过来大就是“你特么真笨”的意思。
景泽低头揪着地上的草,一根一根地薅,闷闷不乐道:“天师大人,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师尊传我的赤火指法,我都练了这许多时日了,还是半分长进也无,照这般速度下去,我生辰那日,定然是放不了假了……”
天师大人抖了抖耳朵,没有应声。
景泽越想越焦虑,把手里薅碎的草往地上一撒,满心烦躁地抓了把自己的头发:“放不了假的话,我就过不成生辰了!见不到兄长也见不到江染他们!那可怎么好!”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攥紧拳头给自己打气:“不成不成!我得加紧练!我就不信了!今日定要把这劳什子指法练出来!我……我定要好好过这个生辰!”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好架势,将灵力凝于指尖,一遍又一遍地催动心法,弹指、收势、再弹、再收……竹林间,小小的身影不知疲倦地反复起落,竹叶被她的掌风带得簌簌飘落。
纥奚时砚就站在不远处一丛密竹的阴影里,负手而立,将景泽方才那番自言自语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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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光阴倏忽而过,转眼便到了景泽的生辰。
清晨第一道天光自窗棂缝隙漫入屋内,景泽睁开双眼,心头沉甸甸的,那赤火指法她始终未能修成,依着师尊定下的规矩,功法未有进益便不许放假,今年的生辰,怕是注定落空了。
她闷闷地叹了口气,慢吞吞地从寒冰床上爬起来,对着铜镜把头发胡乱拢了拢,耷拉着眉眼穿戴整齐,准备像往常一样去竹林练功。
她伸手拉开房门,忽然眼前一黑,鼻尖“砰”地撞上一堵硬邦邦的胸膛。
景泽吃痛,嘶地倒抽一口冷气,捂着鼻子向后退了半步。
待看清门前立着的人影,心底骤然一紧,连忙敛了神态,恭恭敬敬躬身行礼:“徒儿见过师尊。”
纥奚时砚垂眸看她,面无波澜,声音淡淡的:“这般大清早,要去往何处?”
景泽老老实实答:“回师尊,徒儿起晚了,这就去竹林练功。”
昨晚她一想到今年生辰要一个人过,见不到兄长、见不到小伙伴、连口热乎的像样饭菜都吃不上,心里便难受得紧,蒙在被子里偷偷哭了很久才睡着,是以今日晨起,反倒比往日迟了将近一个时辰。
她满心忐忑,正要转身逃去竹林,纥奚时砚却忽然开了口:“小泽,你想不想去人间看烟火?”
景泽脚下顿时定在原地,猛地抬起脑袋,一双眼眸瞬间亮如星火,脱口应道:“弟子想!”
纥奚时砚宽袖轻轻一挥,清冽充沛的灵气瞬间裹住二人周身,景泽只觉眼前天旋地转,脚下腾空而起,不过转瞬之间,周遭景物已然全然改换。
她站在一条长长的石板街道上,两侧店铺林立,旌旗招展,红彤彤的灯笼从檐角一路挂到了街尾。人潮如织,男男女女三五成群地从她身边走过,有说有笑,热闹非凡。
“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
“刚出锅的烤红薯!烫嘴暖心的嘞!”
“来看一看呐,手编花灯,活灵活现!”
小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糖炒栗子的焦甜、烤面饼的麦香、还有不知从哪家酒肆飘出来的醇厚酒气。
景泽被这人间烟火气熏得晕头转向,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可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路过的行人不论男女老少,但凡看见她,都会忍不住冲她笑一下。
景泽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纳闷:“我早上明明洗脸了呀,头发也梳整齐了,为什么他们都对我笑?”
纥奚时砚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话音里难得带了一丝温和:“或许是你生得太俊了,大家瞧着欢喜,也未可知。”
景泽还是觉得不对劲,歪着脑袋追问:“是不是我脸上的肉太多了,显得特别圆?”
纥奚时砚不答,只是默默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递过去。
景泽接过来往脸前一照,登时傻了眼,镜子里那张脸完全不是她自己的模样。
——小脸圆滚滚的,腮帮子鼓得像两颗刚出炉的包子,眉毛又浓又黑,鼻子圆嘟嘟的,嘴唇红得像点了一颗小樱桃,整个人活像个从年画上走下来的福娃娃,喜庆得让人一看就想捏。
“师尊!”
景泽气得把镜子往他怀里一塞,跺着脚抗议:“你怎么把我变成这样了!我哪有这么圆!我明明是瓜子脸!”
纥奚时砚慢条斯理地将镜子收回袖中,云淡风轻:“此番入人间,必须易容改貌,若暴露了你的真实身份,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景泽半信半疑地瞪着他:“那师尊为何只是换了一身衣服,容貌却半点没变?你就不怕暴露身份么?”
纥奚时砚理所当然地一抬下巴,睥睨众生的姿态端得四平八稳:“本座有实力傍身,即便惹出麻烦也无妨,何须易容?”
景泽瘪了瘪嘴,虽心有不甘,也没法反驳,人家是堕仙,她只是个连赤火指法都弹不出来的菜鸟,差距摆在那儿呢。
可那张圆乎乎的脸蛋,又实在让她浑身不自在,一路行来,她始终耷拉着嘴角,气鼓鼓的模样,倒与那福娃娃的神情相得益彰,愈发显得娇憨可爱。
纥奚时砚瞧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朝旁边递了个眼色:“你瞧,大家都很喜欢你。”
景泽抬头一看,果见两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凑上前来,其中一个满眼放光,失声惊呼:“哎呀!好俊的小妹子!圆溜溜的,活像个小汤圆儿!”
另一个则怯生生地看向纥奚时砚,小心翼翼地问:“这……这是你家小妹妹么?我们能不能……捏一捏她的脸蛋?就……就一下!”
纥奚时砚微微颔首:“但捏无妨。”
那小姑娘得了许可,红着脸伸出手,轻轻在景泽腮帮子上捏了一下,随即喜得险些跳起身来:“我的天!好软好弹!像刚蒸出来的发糕一般!怎生得如此可爱!”
另一个也忍不住了,两只手左右开弓,把景泽的脸颊揉得变了各种形状。
景泽被她们捏得“唔唔”直叫,口齿不清地抗议:“腻们轻点呀!脸要被捏大了!”
这番热闹,早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也忍不住凑上前来,探着脑袋一瞧见景泽那张喜庆的小脸,眼睛登时亮了,搓着手笑道:“嚯!这小妹子生得可真喜兴!我……我也能捏捏她不?求你了!”
纥奚时砚的脸瞬间沉了下去:“不行,陌生男子不许碰我家妹妹。”
少年被他那寒冰似的语气冻得一缩脖子,讪讪地“哦”了一声,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正要转身走。景泽见状,大大方方地朝他招了招手:“哥哥,你想捏就捏一下吧,没事的。”
少年猛地回头,两眼放光:“真的?”
景泽点了点圆溜溜的脑袋,少年便欢天喜地地伸过手来,在她脸颊上轻轻掐了一下,心满意足地连声道歉,然后才离开。
纥奚时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薄唇紧抿,眉宇间几乎要压成一条线。
待那群姑娘少年散去后,他严厉道:“小泽,你记住,你是小姑娘,日后要与陌生男子保持距离,知道么?”
景泽眨巴着眼道:“可他看起来不像坏人,人很和善,为什么要保持距离?”
纥奚时砚深深看了她一眼,语重心长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他看起来和善,未必就真的和善。万一他起了坏心思,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怎么办?要学会保护自己!”
景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认真道:“徒儿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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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小镇的居民大多都是流火族人,故而全镇的特产便是各式各样的烟火。
街角巷尾随处可见烟火作坊,匠人们日夜不停地赶制着花样百出的烟花,有的做成凤凰展翅的模样,有的塑成奔马扬蹄的姿态,还有的是莲花绽放、金龙吐珠、百鸟朝凤……形态各异,琳琅满目。
景泽自幼长在海底,从未见过烟火,更别说如此千奇百怪的花样了。
当第一簇烟火在夜空炸开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那是一条金色的巨龙,拖着长长的尾巴在苍穹中蜿蜒游走,鳞甲在爆裂的火光中闪闪发亮,然后“嘭”地一声散作满天星雨,洒落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哇——!”
景泽张大嘴巴,眼底倒映出漫天华彩。
可她的个头实在太小了,周围的人群又越来越密集,没过多久,好几个高壮的汉子便挤到了她前面,将她的视线堵得严严实实。
景泽拼命踮起脚尖,又蹦又跳,可每次刚看到一点烟火的尾巴,就又被挡住了。
纥奚时砚低头看了一眼身下蹦来蹦去却始终够不着的景泽,沉默了一瞬,随即弯下腰,双手抄住她的腋下,将她稳稳托举了起来。
他的手臂坚实而平稳,景泽坐在他的臂弯里,视野陡然开阔,整片夜空铺陈在眼前,所有的烟火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看到了没?”纥奚时砚问道。
景泽使劲点了点头,目光已经完全被天上的盛景攫住了。
那些烟火在空中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她数了数,至少有一百种形态,每一种都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夜风裹着烟火燃尽后的淡淡硝烟味拂过脸庞,头顶是此起彼伏的绚烂光芒,身下是师尊稳如磐石的臂弯,景泽忽然觉得心里暖融融的,似有颗小太阳在胸腔里缓缓升起。
她终于看够了,才舍得扭过头来,偏着脑袋望向纥奚时砚的侧脸。
那张被烟火光芒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脸,在流动的光影里俊美得不似真人。
她问:“师尊这次带我出门看烟火,是为了给我过生辰么?”
纥奚时砚的目光仍落在远方的夜空上,状似不经意道:“今天是你生辰么?”
景泽的嘴角小小地抿了一下,垂下眼帘,话音里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嗯……是我八岁的生辰呢……”
纥奚时砚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停顿了片刻,才用那副一贯的淡然语气道:“生辰快乐。”
“……!”
景泽一下子抬头,笑意从眼角眉梢流淌出来。
她心想,今年生辰虽然没有沉渊宫的大宴八方,没有兄长和伙伴们的热闹嬉闹,但能和师尊一起出来看烟火,好像也挺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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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烟火之后,夜色还不算太深,街上的灯火依旧通明。景泽攥着纥奚时砚的袖子,仰着小脸央求他带自己去茶馆听说书:“师尊,你就带我去玩玩嘛!我听说人间的茶馆可有意思了!有说书的,有唱曲儿的!我从来没见过!你就看在我今天过生辰的份上,带我去逛逛吧!师尊是全天下最好最好的师尊!”
她说这话时,圆溜溜的脸上那两团肉因为用力讨好而挤得更圆了。纥奚时砚被她拽得袖子都快脱了线,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抬手按住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好好,走吧走吧,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二人走入街角灯火鼎盛的茶坊,寻了靠前的位置落座。堂里的小二手脚麻利,奉上两杯热茶,又端来一盘瓜子花生。景泽随手抓了一把瓜子,连壳带仁嚼得咯吱作响,一派随性自在。
台上的说书先生是个须发半白的老头儿,着一袭灰布长衫,手持醒木,“啪”地一拍桌案,正讲得唾沫横飞。
他讲的是一段关于百年前天罚的旧事,语气抑扬顿挫,内容却过于沉重,牵扯了许多天道、宗门、劫难之类的宏大叙事。景泽毕竟才八岁,听了一会儿便开始走神,眼神飘来飘去地打量茶馆里吃茶听书的人,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圈。
纥奚时砚瞥了她一眼:“你不是闹着要听说书么?怎么又不认真听?”
景泽愁眉苦脸地缩了缩脖子:“他讲的这个故事,我听不懂,什么劫数啊雷罚啊的,好没意思。”
纥奚时砚:“既然不喜欢,那便别听了,本座带你回去休息,明早还要练功。”
一听到“练功”两个字,景泽的屁股立刻像被钉在了凳子上似的,纹丝不动,连连摆手道:“谁说我不喜欢了!我喜欢!而且咱们来都来了,现在半途走了,上面的说书先生会难过的!”
她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纥奚时砚还能看不出来?他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罢了,反正就这一晚上,随她去吧。
说书先生讲完那段沉重的天罚后,喝了口茶润嗓,又“啪”地一敲醒木,换了个调子,眉飞色舞道:“接下来,老朽为大家献上一段新鲜热乎的话本子,名为《霸道仙君爱上我》!”
景泽一听这名字就来劲了,一下子坐得笔直,两只耳朵竖起,瓜子也不嗑了,眼睛亮晶晶地等着下文。
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开讲:“话说那九重天之上,有一位霸道仙君,修为之高,通天彻地,法力无边,放眼整个仙界,敢与他正面硬撼的,不出三人。这位霸道仙君生得是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一袭玄色锦袍,腰悬三尺青峰,端的是丰神俊朗,气宇轩昂。”
“可就是这么一位跺一跺脚,九重天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偏偏在那一次魔界宴会上,对魔君的小女儿,那位名叫月汐的姑娘,一见钟情!”
“只一眼,便误了终身。”
“从此,这位高高在上的霸道仙君,一颗心便全扑在了这位月汐姑娘身上,他遣人送了九天玄冰做的簪子,送了鲛人泪织成的轻纱,送了万年灵芝炼成的丹药,金山银海,堆得魔界的宫门都快放不下了。可那月汐姑娘呢?偏生是个心如铁石的主儿,愣是没正眼瞧过他一回。”
“霸道仙君不死心啊!他想,我活了数万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难道还拿不下一个小女子?于是他亲自登门,站在魔界宫门外,一站就是三天三夜!”
“第三天夜里,天降大雪,霸道仙君的肩头落满了雪花,整个人都快变成雪人了,月汐姑娘终于出来了,却只冷冷说了一句:‘仙君请回吧,我对你无意。’”
“你们猜怎么着?”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声音陡然拔高,“这位霸道仙君,当着月汐姑娘的面,抬手就自断了一根手指!”
“啊——!”
台下听众一片惊呼。
说书先生眼眶泛红,声音也颤了:“霸道仙君说:‘月汐,我对天发誓,此生非你不娶,这根手指,便是我的信物,我对你的心意,日月可表,天地可鉴!若有半分虚假,叫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你们瞧瞧!这是什么?这就是爱啊!”说书先生抹了把眼角,语调愈发凄婉,“可那月汐姑娘,终究还是转身走了,连头都没回,霸道仙君站在雪地里,手里攥着那根断指,就那么站着,站着……站到天荒地老,站到海枯石烂……”
“爱而不得,以命相许,世上最苦的,莫过于一个‘情’字啊!”
话音落罢,台下的女客们,早已掏出手帕,哭得稀里哗啦。
景泽鼻头也跟着一酸,眼眶发红,两行热泪“唰”地就淌了下来,她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抽抽噎噎地扭头对纥奚时砚说:“师尊……这个仙君……好痴情啊……他好可怜……”
纥奚时砚低头看着自家小徒弟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圆脸,抬手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她的脑门:“你才多大,懂什么叫痴情么?倒不如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把为师教你的赤火指法练出来,别成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景泽吸了吸鼻子,揉着被敲的脑门,心里默默腹诽:师尊,你不懂爱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广寒宫阙(五) 江染,你真
时间过得真快, 景泽刚拜入纥奚时砚门下的光景还历历在目,那些被戒尺打手心、被天师大人叼回琉霜水榭、在竹林里苦练赤火指法练到哭的苦日子,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一回头才发现, 已经整整六年过去了。
如今的景泽十三岁了, 个子抽条似的往上蹿了一大截,原先那张圆润可爱的包子脸被拉长了些, 下颌线条渐渐显出了少女的柔和弧度, 眉眼间褪去了稚气, 添了几分清灵水润的光泽。她的五官长开了, 一双杏眼尤其好看,眼尾微微上挑, 笑起来叫人挪不开眼。
想来是这六年风雨无阻的修行磨砺出来的,她站在那里, 腰杆挺得笔直, 目光清正凛然,比之寻常同龄的姑娘家, 多了一股子韧劲英气, 天然便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场。
最近几日, 纥奚时砚闭关了,琉霜水榭的木门合上,阵法和禁制一道接一道地锁了上去,连天师大人都被撵了出来, 耷拉着耳朵蹲在门口喵喵叫了好些天。
景泽久违地尝到了自由的味道, 她想出广寒宫阙就出广寒宫阙,想回沉渊宫就回沉渊宫,想去找小伙伴们疯玩就去找小伙伴们疯玩, 再也没有人管她了。
还是老地方,那棵老槐树下,四道身影再次聚齐。
当年那四个矮墩墩的小萝卜头,如今都长成了抽条拔节的少年少女。景泽自不必说,出落得越发水灵;江染也蹿了个头,眉眼有了几分少年人明朗的轮廓,只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欠揍模样一点没变;乘风比他们都高半头,往树下一靠像根竹竿似的,双臂抱在胸前,带着一股懒洋洋的气度;小凌则秀气了不少,安安静静地坐在树根上,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狗尾巴草。
江染从草丛里挑了两根粗细匀称的树枝,一根抛给景泽,一根自己握在手里,站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朝她扬了扬下巴,笑得一脸嚣张:“景泽,让我来瞧瞧你这几年修为有没有长进,可别光长了个子,本事还是那点三脚猫功夫。”
景泽握住树枝掂了掂,六年修行下来,手感和准头早已今非昔比。
她微微侧身,摆开架势,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亮得灼人的眼睛,嘴角噙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
这六年来,每逢两人碰面,必得先打一架,这几乎已经成了他们之间不成文的规矩。
不过打架也是有章程的,只能用棍子,不能动用法器。毕竟用棍子才能看出真本事,若用了法器,鬼知道赢的是人还是法宝?
两个少年人心里都憋着一股气,谁也不肯占谁的便宜。
老槐树下,乘风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场中对峙的两人,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小凌:“你猜,这局谁会赢?”
小凌嗑着不假思索道:“当然是景泽啦!景泽的师尊最好看!”
乘风翻了个白眼,一脸的嫌弃:“你这什么歪理?实力跟着五官跑?我看你是被那张脸迷了心窍。我跟你赌,我押江染。”
小凌“哼”了一声,把狗尾巴草往他面前一丢:“赌就赌!我押景泽!输的人请一个月零嘴!”
场中央,景泽将树枝往身侧一横,笑盈盈地扬声喊道:“江染!我要是待会儿把你打哭了,你可别回去跟梅嬢嬢告状,不然我可是会好好嘲笑你一顿的。”
江染把树枝往地上一拄,下巴翘得老高,歪着嘴笑道:“谁把谁打哭还不一定呢!景泽你可别忘了,上回是谁输给了我!”
一提上回景泽就来气,脸上的笑容瞬间碎了,火气蹭蹭往上冒:“你还有脸提上次!要不是我及时拉住你,你早滚到悬崖底下去了!我救你的命你不知感激,事后居然还拿这事到处嘲笑我!江染,你真是我见过最无耻的人!”
她这一通翻旧账把江染堵得哑口无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败下阵来,摊手认怂:“行行行,我无耻,我无耻行了吧?”
景泽“嗤”了一声,毫不留情地补刀:“你也知道你无耻啊?我告诉你,天底下最无耻的人非你江染莫属,这个桂冠你戴得稳稳当当,谁都抢不走。”
两人你来我往地斗了半天的嘴,场外等着看好戏的乘风和小凌等得花儿都谢了。小凌把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他俩到底打不打?我屁股都坐疼了,他俩还在互相骂街。”
乘风倒是沉得住气,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这你就不懂了,凭借我对他俩多年来的观察,这叫开打前的氛围营造,话说,你没感觉到气氛越来越紧张了么?”
小凌竖起耳朵听了片刻,还真别说,场中央那两人的声音已经由调侃变成了咬牙切齿的对呛,空气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噼啪作响,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几缕闷热的静风。
江染把树枝横在胸前,眼底的笑意终于褪尽,沉声道:“景泽,今天我江染定要叫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让你乖乖跪下来叫一声‘大哥’!”
真够挑衅的,景泽眼底掠过一抹狠色,将树枝往身前一送,咬牙道:“放马过来!”
小凌激动地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飞速塞了一把到乘风手里:“快快快!开始了开始了!”
乘风赶紧坐直了身子,瓜子磕得咔咔响,两眼放光地解说起来:“万众瞩目的对决终于要拉开帷幕了!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没能终成眷属也就罢了,居然走到了刀剑相向、你死我活的地步!这是何等的戏剧性!何等的遗憾!何等的——”
“你少说两句吧!”小凌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场中,江染大吼一声,攥着树枝朝景泽冲了过去。景泽不甘示弱,同样大吼一声,迎面而上。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脚步踩在草地上溅起细碎的泥土,带起的气流把落叶卷得翻飞起来。
就在即将碰撞的最后一瞬,江染忽然把手里的树枝给扔了。
景泽一愣,几乎是下意识地也跟着把树枝丢了。两人手里没了家伙事,便赤手空拳地扑在了一起。
小凌的下巴差点掉下来:“他俩把树枝扔了干什么?那这树枝从头到尾起到了什么作用?”
乘风挠着后脑勺苦思冥想了好一阵,最后以一个极其凝重的表情下了结论:“起了一个造型上的作用吧。”
场上,景泽和江染已经扭打成了一团。景泽腰身一拧,借着巧劲翻身把江染骑在身下,一手揪住他额头上的碎发使劲往后一扯,居高临下地逼问:“服不服!”
江染吃痛地龇牙咧嘴,却不甘示弱地一个鲤鱼打挺猛地翻上来,反手把景泽压住,气喘吁吁道:“现在说这话是不是太早了?该我问你了吧?服不服!”
景泽被他压在身下挣了两下没挣开,气急之下一低头,照着江染的小臂就咬了下去。
“嗷!”江染惨叫一声,“景泽你属狗的吗!怎么还带咬人的!”
景泽咬得死死的,含含糊糊地嘟囔:“你先松手……我就松口!”
江染疼得直抽冷气,一怒之下也低下头,对着景泽的小臂狠狠咬了一口。景泽顿时疼得倒抽一口气,揪住江染头发的力道反而更大了:“江染!你给我松口!”
“你先松!你松了我再松!”
“你做梦!你松了我才松!”
两人就这么一个躺在另一个肚子上,一个骑在另一个背上,互相咬着对方的手臂,谁也不肯先低头。四条腿缠在一起,头发也绞成了一团,狼狈得跟两只在泥潭里打架的野狗没什么两样。
这一幕实在谈不上什么赏心悦目,小凌捂着脸不忍直视:“这是两个修行六年的人能干出来的事吗?这也太不符合他们的年纪了吧!打个架打得跟三岁小孩抢糖吃一样!”
乘风双手捧着脸,厚着脸皮替他们开脱:“他们这么做肯定有他们的道理,嗯,一定有。”
就这样,两人僵持了整整一个时辰,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树影从短拉成了长,乘风和小凌从兴致勃勃看到昏昏欲睡,终于忍不住凑上前去。
乘风蹲在他们面前,用树枝戳了戳江染的脑门:“我说二位,你们还要保持这个姿势多久?”
小凌也急了:“是啊,再过会儿天都要黑了,你们难不成要在这里过夜?明天早上起来胳膊上多两个牙印,好看么?”
闻言,江染和景泽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倔强,谁也没有先松口的意思。小凌叹了口气,转而劝江染:“江染,你看你上次不是赢了一回么?这次就让让景泽呗,大丈夫能屈能伸。”
江染纹丝不动,咬得更紧了。
小凌又转头劝景泽:“景泽,要不这局你让江染赢?反正你比他厉害大家都知道,不在乎这一时半刻的,对吧?”
景泽含糊地吐了两个字:“不行!”然后加大了咬合的力道,江染疼得眉头都拧成了麻花,却也不甘示弱地回咬了一口。
乘风和小凌相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拍拍屁股站起来走了。
临走前乘风还回头丢下一句:“你们慢慢咬,我们先回去吃晚饭了,明天要是还有气儿,记得来老地方找我们。”
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草地上那两个人维持着那个诡异的姿势,纹丝不动。
最终,在夜幕即将降临的时候,景泽的牙根酸得实在是受不住了,“嘶”了一声松开了嘴。
江染立刻也松了口,翻身坐起来揉着胳膊上的牙印,龇牙咧嘴地抱怨:“你属狗的!铁打的狗!”
景泽一边揉着被咬得发红的手臂一边踹了他一脚:“你才属狗!你全家都属狗!”
天色已经暗了,老槐树的轮廓在暮色里凝成一团墨影。景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望着沉渊宫的方向心里盘算了一下,秘密基地离沉渊宫比离广寒宫阙近得多,加上师尊还在闭关,回不回去也没人查,索性今晚回沉渊宫住一晚得了。
更重要的是,她实在太想念沉渊宫膳房的手艺了。
六年来广寒宫阙的伙食水平一如既往地稳定,苦的,黑的,绿的,没味道的,一股药渣子味的。每次端起那只小玉碗,景泽都觉得自己在喝某种被下了毒的毒药。
她抬脚便往沉渊宫的方向走,江染在她身后喊了一嗓子:“喂!明天还来不来!”
“看心情!”
景泽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消失在了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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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渊宫的门一迈进去,景泽便愣住了。
宫道两侧的梧桐树上挂满了崭新的红绸灯笼,从枝头一路垂到地面。宫人们提着灯盏来来往往地奔走,有人捧着鲜花,有人抬着果盘,还有人踮着脚在廊柱上挂彩色的丝绦,个个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都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
景泽心头猛地一跳,旋即涌上满腔欢喜,这是兄长要过生辰了!
每年的惯例,不论是她过生辰还是景澄过生辰,沉渊宫都必定要大办特办。但由于景澄的朋友比她的朋友多出一大截,是以兄长的生辰总是比她的更热闹三分,宴席能从沉渊宫的正殿一路摆到花园的荷塘边,觥筹交错间能听到四面八方的说笑声。
可景泽转念一想,又犯了愁,兄长生辰,她该送什么礼?
往常那些年,她要么直接甩手要什么送什么,可如今她都十三岁了,再这么没心没肺似乎说不过去。
她一面盘算一面往里走,绕过几道朱漆宫门,来到了太子宫的院墙外。
殿内灯火辉煌,笑声一阵接一阵地涌出来,那是景澄的朋友们又聚在一起了。
景澄这个人做太子做得跟别人都不一样,身上没有半点储君的架子,待人接物温和得如三月春风,既能跟朝中重臣谈治国方略,又能跟帝都的世家子弟们蹲在墙根下赌蛐蛐。他的朋友遍布整个帝都,隔三差五便有三五好友登门造访,喝酒谈天,不亦乐乎。
殿里头热闹,全是年轻男子的说笑声和酒盏碰撞的清脆声响。景泽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不好贸然闯进去,便在殿外找了个避风的墙角盘腿坐下来,双手撑着下巴,对着天上的月亮发呆琢磨礼物的事。
月色清朗,晚风温柔,白天跟江染闹了一下午本就累得够呛,她靠坐在墙角的红砖墙上,上下眼皮不知不觉就开始打架了。
她一下一下地点着脑袋,最后还是抵不过汹涌的倦意,靠着墙壁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道和煦而熟悉的声音从头顶飘落下来,带着几分意外和惊喜:“阿泽?你怎么忽然回来了?”
景泽一个激灵醒过来,揉着惺忪的睡眼抬头一看,景澄正站在她面前,身形被殿内透出的烛光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脸上挂着温暖的笑意。
景泽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然后径直越过他往殿内走,边走边道:“怎么,兄长不欢迎我啊?”
景澄跟在她身后,眉间浮起一丝担忧:“你回沉渊宫来,仙君他知道么?”
景泽大摇大摆地走进景澄的书房,一屁股在宽大的太师椅里坐下来,整个人陷进软垫里时,肚子恰到好处地“咕噜”响了一声。她揉着肚子理直气壮:“兄长你先别管这个了!我快饿死了!还没吃晚饭呢!”
景澄望着她那副饥肠辘辘的可怜模样,摇头失笑,转头吩咐杨灯去膳房传膳。
景泽又连忙补了一嗓子:“要有糖醋小排和清蒸鲈鱼!别的可以没有,这两样必须有!我最爱这两样了!”
杨灯笑着应声去了,景澄在书案后站定,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倾身打量着她:“你每次回沉渊宫都跟饿死鬼投胎似的,我实在好奇,广寒宫阙里的伙食到底有多差?”
景泽把下巴搁在桌面上,整个人蔫成了一滩,有气无力道:“兄长有空自己去吃一顿就知道了,保准你吃了一次就再也不想吃第二次。”
景澄虽然好奇,但也知道纥奚时砚那脾气,怕是没那么容易请得动他同桌用膳。
他笑了笑没接这话茬,转而问道:“你此番回宫来,总不能光是为了吃吧?”
景泽立刻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道:“当然不是!这不是想起兄长生辰快到了么,我专门回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景澄挑眉,将信将疑地凑近了些:“稀奇啊,我还以为你成天跟在你那师尊屁股后面跑,早就忘了自己还有个兄长了,没想到你还留着几分良心。”
景泽下巴一扬,骄傲地哼了一声:“那可不!兄长是谁啊?兄长是我亲兄长!我忘了谁也不能忘了兄长!”
她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景澄却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你说说看,我生辰是哪天?”
景澄:“……”这个问题问到她了,她还真回答不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广寒宫阙(六) 沉渊宫那边
翌日天光微亮, 景泽便起了个大早。她在铜镜前匆匆拢了拢头发,换了身轻便的藕荷色短褂,连早膳都顾不上用,便一路小跑着出了广寒宫阙, 直奔帝都东市而去。
东市最热闹的那条巷子深处, 有外爷开的一间酒铺。
铺面不大,柜台后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青花酒坛, 每个坛口都用红布扎着, 空气中弥漫着粮食发酵的醇厚甜香, 闻一口便叫人骨头都酥了三分。
外爷正躺在柜台旁的竹摇椅里打盹, 蒲扇盖在脸上,均匀的鼾声随着椅子的晃动一高一低。景泽蹑手蹑脚地凑上去, 弯下腰趴在外爷耳边,幽幽地唤了一声:“外爷。”
外爷自打前些年被她偷偷剃过几回胡子之后, 至今睡觉都不安稳, 总在梦里觉得下巴凉飕飕的。此刻乍一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他整个人噌地从摇椅里弹了起来, 瞪着眼睛心有余悸悸道:“阿、阿泽!你、你又想剃外爷胡子了?!”
景泽被他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逗得噗嗤一笑, 连忙摆手道:“外爷您想哪儿去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我早就不干那种事了!”
她凑上前去挽住外爷的胳膊, 撒娇道:“我这次来,是有正经事要请教外爷的。”
外爷这才松开捂着胡子的手,哼了一声重新躺回摇椅里,端起旁边的紫砂壶灌了一口茶, 闭上眼睛慢悠悠地晃了起来:“说吧, 什么事儿?”
景泽蹲到摇椅旁边,双手扒着扶手,仰着小脸认真道:“这不是兄长的生辰快到了嘛, 我实在不知道送他什么礼物好,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外爷最懂这些,便来请教您了。”
外爷一听这话,嘴角翘了起来,得意洋洋地捋着胡须道:“阿泽啊,你这可算是问对人了,外爷在这方面,那经验可太丰富了!遥想当年外爷追你外婆的时候,那可是整座帝都出了名的翩翩公子,走在街上,姑娘们没有一个不喜欢我的,就连那东街口卖花的小娘子,见了我都要多往我篮子里塞两枝……”
外爷的中心思想如脱缰的野马一般撒腿就跑,眼看就要跑出八百里外了,景泽赶紧拽了拽他的袖子,委婉提醒道:“外爷,礼物。”
“哦哦,对,礼物!”
外爷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送礼物还不简单?外爷教你酿酒,你亲手酿一坛好酒送给阿澄,他保管高兴得合不拢嘴!”
景泽摇摇头:“不行不行,用外爷方法酿出的酒,全是一个味道,兄长早就喝腻了,外爷换个主意。”
外爷闭着眼想了一会儿,捋胡子的手顿了顿,忽然睁开了眼睛:“阿澄那孩子,打小锦衣玉食,什么稀罕玩意儿没见过?但他心里一直有个愿望,你若能替他圆了,那可比金山银山都叫他欢喜。”
景泽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忙凑过去追问:“什么愿望?”
外爷慢悠悠地抿了口茶,娓娓道来:“自从你拜入纥奚时砚门下之后,整个人懂事了许多,也不像从前那般顽劣闯祸了。阿澄心里对那位仙君十分感激,一直都想请他来沉渊宫坐坐,当面道声谢。可你也知道,你那师尊素来脾气古怪,不喜与人来往,阿澄怕贸然开口会唐突了对方,这个念头便一直压在心底,从来不曾提起。这次他过生辰,你若能说服你师尊来沉渊宫赴宴,对阿澄来说,便是最好的生辰礼了。”
景泽听完这番话,默默在心里下了个决心,这次兄长生辰,无论如何都要把师尊请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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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外爷后,景泽一路小跑着回了广寒宫阙。
她还没从禁制裂隙中钻进去,迎面便撞上了杨灯。杨灯手里攥着一封烫金红笺的请柬,看到景泽,连忙躬身行礼:“奴婢见过公主殿下。”
景泽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那封请柬上,福至心灵:“你是来给师尊送兄长生辰请柬的吧?
杨灯点头,面露难色:“正是,太子命奴婢务必将请柬亲自送到仙君手上,可仙君布下的赤金灵障将整座宫阙都罩得严严实实,奴婢凡胎肉|体,根本进不去……”
景泽热心肠地一挥手:“师尊这几日正在闭关,他的赤金灵障旁人确实进不去,你把请柬给我吧,我替你送进去。”
杨灯喜出望外,连忙将请柬双手奉上:“那便有劳公主殿下了!奴婢就在此处等候公主佳音!”
景泽大大方方地摆了摆手:“你在这儿等着便是,我去去就回。”
她捏着那封请柬,转身朝广寒宫阙深处走去。
然而越往里走,她的脚步就越发显得心虚,也不知道师尊发现她昨晚偷溜回沉渊宫没有……师尊应该还没出关吧?她屏着呼吸做贼似的溜过回廊,终于来到琉霜水榭外,景泽站定,整理了仪容,清了清嗓子,恭恭敬敬地朝里面行了一礼,高声道:“师尊,徒儿有要事相告。”
这琉霜水榭是纥奚时砚调息打坐的闭关之所,没有师尊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景泽对此记忆犹新,她刚来广寒宫阙那年,不懂规矩,有一回心血来潮闯了进去,结果被师尊罚着把整座广寒宫阙里里外外全部打扫了一遍。
那么大一座宫阙,上上下下几百间屋子,她一个人拿着抹布和扫帚从日出忙到月升,累得躺了整整三天才缓过劲来。那惨痛的教训至今刻在骨子里,以至于她再也不敢擅越雷池半步。
景泽站在外面等了许久,水榭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
她缩了缩脖子,总觉得周围的空气比平日冷了不少,寒气从脚底直往上蹿,冻得她鼻子一痒,连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
她只好又提高了嗓音,再次禀告:“师尊!徒儿有要事相告!”
几息之后,水榭内终于传来纥奚时砚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冽淡漠,听不出什么情绪:“何事?”
景泽听到师尊的声音,心头那块巨石总算落了一半。
她忙不迭道:“师尊!十日后便是兄长的生辰了,沉渊宫那边送来请柬,希望师尊届时能前去赴宴!”
水榭内沉默了片刻,随即那道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冷了几分:“你回去告诉他,本座不去,把请柬退了吧。”
景泽心头猛地一沉,她跟景澄一样,都巴不得纥奚时砚能去赴宴。这些年她渐渐明白,兄长把她送到广寒宫阙来,不全是为了让她吃些苦头,兄长是真的感激师尊,也是真心想与师尊结交。
她咬了咬牙,鼓起勇气又劝道:“师尊当真不去么?兄长生辰可热闹了!有歌舞,有佳肴,还有好多有趣的人,比这冷清清的广寒宫阙有意思多了!师尊常年待在这里不闷么?没人陪您说话,也没人陪您玩,您就当是陪我去的好不好?”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说完后忐忑地站在原地等回应。水榭内沉寂了许久,终于又传来纥奚时砚的声音,却依旧是不容商量的口吻:“本座说了不去,你是连为师的话都不听了?”
景泽心头一紧,慌忙跪倒在地:“徒儿不敢!请师尊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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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泽垂头丧气地走回广寒宫阙入口处,杨灯一见到她,立刻两眼放光地迎上来:“公主殿下!仙君他……可答应了?”
景泽默默从袖中取出那封请柬递还给他,叹了口气:“师尊说他不去,让我把请柬退回来。”
杨灯接过请柬,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下来,也跟着叹了口气:“这可如何是好,公主有所不知,请仙君来参加生辰宴,是太子这些年一直放在心头的一桩心愿。他总说,仙君对公主恩重如山,自己却连当面道声谢的机会都没有,心里过意不去。”
景泽听了这番话,心头更加烦闷了。
她攥紧了拳头,抬头道:“我再想想办法吧,请柬先放我这儿,我看看能不能再劝劝师尊。”
杨灯感激地眼眶都红了:“有劳公主殿下了!殿下费心了!”
景泽摇了摇头,认真道:“这本就是我该做的,景澄不仅是你们的太子,还是我的亲兄长,是自小照看我长大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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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沉渊宫里一片喜气洋洋。宫娥内侍们脸上都挂着藏不住的笑意,长廊上的红绸换了一茬又一茬,鲜花从花园里一盆一盆地搬出来摆满了殿前阶下。
前来给太子贺寿的宾客陆陆续续到了好些,有宗室亲贵,有世家子弟,还有景澄那些三教九流的朋友们,各自被内侍领着往安排的住处走,沉渊宫里到处都是寒暄说笑的声音,热闹极了。
太子宫里,景澄背着手在书案前来回踱步,嘴角噙着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
他越想越兴奋,万一这次生辰仙君真的肯赏光呢?那他景澄的座上宾便又多了一位神仙人物!整座帝都,谁有这份面子?
他想了想,既然要交朋友,见面礼是少不了的。可纥奚时砚那样无欲无求的高人,整日里坐在冰湖边垂钓撸猫,对凡尘俗物必然看不上眼。寻常的金银玉石送给他,反倒显得自己俗气,这份见面礼,必须贵重又不落俗套,最重要的是,心意要到。
景澄在书房里转了几圈,忽然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墙角的木柜前,从腰间解下一把精巧的黄铜钥匙,打开了柜门最上层那只上了锁的暗格。紧接着,他从暗格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模样精巧的、巴掌大的深褐色小木盒。
这只木盒来头可不小,据说是百年前一位云游高人进贡给灵昭国国君的。制作木盒的木料乃是上古灵木,那位高人寻遍三界、耗费了数百年光阴,才寻到这么一小段木料,制成了这一方盒子。
传说木盒中蕴含着一股磅礴的灵力,谁若能将它打开,便能继承那灵力。灵昭国国君当年觉得此物太珍贵,一直舍不得打开,想着留到紧要关头再用,可世事无常,后来天罚降临,那木盒便随着国祚辗转流传下来,最后落在了景澄手中。
景澄对这灵力没什么贪念,他贵为太子,要什么有什么,并不需要靠外力来锦上添花。若将这木盒送给仙君,一来聊表这些年来教导阿泽的感激之情,二来也能借此与仙君结下一份善缘,他觉得这个主意实在是妙极,握着木盒的掌心都有些发热了。
正琢磨间,门外传来动静,杨灯回来了。
景澄忙将木盒放下,几步迎上去,满怀期待地问:“仙君怎么说?”
杨灯垂着头,面露为难之色:“太子……那仙君不肯来。”
景澄的笑容微微一滞:“你可见着仙君了?可是他亲口说的?”
杨灯如实禀道:“回太子,奴婢其实并未见到仙君本人,赤金灵障把整座宫阙都封住了,奴婢根本进不去,请柬是由公主殿下代递的,公主殿下说……仙君拒绝了。”
景澄听完,沉吟片刻,很快又打起精神来:“再去送几次,人心都是肉长的,说不定哪次就成了呢?你去跟阿泽说,让她也帮着多劝劝。”
接下来的三天里,杨灯又往广寒宫阙跑了好几趟,可纥奚时砚一直在闭关,水榭的始终木门紧闭着,金色灵障流转不休,杨灯每次来,都只能站在门口,靠景泽传话递请柬,来回被拒,来回受挫。
到了第四天,杨灯再次捧着请柬前来时,景泽终于忍不住了,她见杨灯在赤金灵障外急得团团转,便自告奋勇道:“你这样在外面喊师尊是听不见的,得进去才成,这样,我带你进去。”
杨灯又惊又喜:“公主殿下,这样好吗?没有仙君的许可,奴婢真的可以进去?”
景泽咬牙道:“管不了那么多了!大不了被师尊罚一顿!一顿责罚换兄长一个心愿,怎么算都不亏!”
她当真带着扬灯穿过金色禁制,径直朝琉霜水榭的方向走。
越往里走,寒意越重,路边原本青翠的草木上竟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花坛里几株不知名的花耷拉了下来,廊柱的阴影里甚至有细碎的冰晶在反光。
景泽裹紧了衣襟,发觉自己呼出的气都凝成了白雾,心里暗暗奇怪,她住在广寒宫阙六年了,琉霜水榭虽然一贯清寒,可从没冷成这样过,这几天到底怎么了?
杨灯毕竟是肉体凡胎,没走多远便被冻得面颊通红、嘴唇发紫,牙齿打着颤道:“公、公主……仙君平日就住在这么冷的地方么?”
景泽摇头道:“当然不是,以前的琉霜水榭虽凉,却远没这么离谱。”
她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两人终于在水榭外站定,景泽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扬声禀告,杨灯也跟着说了一大通劝说的话,言辞恳切,从太子的诚意说到了见面礼的珍贵,几乎把能想到的说辞都用尽了。
水榭内依旧沉默,久久没有回应。
景泽咬着唇又道:“师尊!景泽求您了!您就去参加兄长的生辰吧!他真的很希望您能去!”
杨灯也帮腔道:“仙君!太子他一直想与仙君交个朋友,他还特意为仙君准备了一份见面礼,是件极其难得的稀罕物,仙君若见了,定会喜欢的。”
水榭内依旧一片死寂,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景泽的心一寸一寸凉了。
之后的日子,杨灯又来了几次。一封封请柬从沉渊宫送进广寒宫阙,又一封封原样退了回去。琉霜水榭的冷意一日甚过一日,到了第五日,水榭上空竟飘起了零零星星的雪花,将整座宫阙笼罩在一片诡异而肃杀的白茫茫中。
景泽站在雪地里仰头望着那片盛大的飘雪,心中不安的阴影越来越大。
她正想再去敲一敲水榭的门,问一问师尊到底出了什么事,就在这时,广寒宫阙外有人前来禀告。
来人是景澄身边的一个小内侍,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嘴甜得很。可此刻他满脸是泪,跌跌撞撞地来到赤金灵障前,在景泽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嚎啕着说:“公主殿下!大事不好了!太子他……太子他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广寒宫阙(七) 从今往后,
一炷香之前, 太子宫。
书案上整整齐齐地摞着十几封被退回的请柬,烫金的红笺在烛光下泛着黯淡的余泽。景澄坐在案前,提笔蘸墨,又亲手写下了一封, 也是最后一封请柬。
他的字迹一贯温润端正, 可这一次笔锋落处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力道。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晕开,他写完了最后一行字, 将请柬封好, 递到杨灯手中时, 话音里带着一丝释然:“再去试最后一次罢, 仙君若执意不肯来,此事便到此为止。”
杨灯双手接过请柬, 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在长廊上渐行渐远, 最终消失在一片寂静里。
太子宫安静了下来, 景澄独自坐在书案前,望着那摞退回的请柬出了一会儿神, 随即低头揉了揉眉心。
连日来的操劳和期待在眉心聚成一道浅浅的褶痕, 他阖了阖眼, 又睁开,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案角那只巴掌大的木盒上。
此刻离杨灯回来复命还有一段时间,景澄百无聊赖,便将木盒拿在手中把玩。指尖顺着上头的纹路一圈一圈地描摹过去, 心头还在盘算着, 这次仙君若还是不肯来,日后他也可以寻个别的借口,亲自把木盒送到广寒宫阙去。一回生二回熟, 日子长了,总不至于连朋友都做不成吧。
他想到这里,唇角微微翘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按在了盒面某处浅浅的凹陷上。
“咔哒”一声轻响,细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就在那咔哒声响起的刹那,一道极为凶悍的灵光从木盒内部炸裂而出,精准而决绝地洞穿了景澄的胸膛。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猛地撞穿,然后便是铺天盖地的剧痛,鲜血奔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锦袍,顺着椅腿蜿蜒而下,在地面上汇成一摊暗红色的积洼。
景澄身体往后一仰,歪倒在宽大的椅背里。他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血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睛还大睁着,望向虚空中的某个方向,瞳孔里已经没了焦点,像燃尽的烛火最后那一缕青烟,散了。
窗外,沉渊宫的红绸还在风中轻轻飘荡,一串系在檐角下的铜铃叮咚响了一声,便再无声息。
·
杨灯从广寒宫阙回来,他推开太子宫书房门的那一刻,手里的请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好半晌才从嗓子眼挤出一声嘶哑到不成调的惨叫:“来人!快来人!太子、太子他——!”
消息像野火一样从太子宫蔓延出去,片刻之间便吞没了整座沉渊宫,紧接着又像涨潮的海水般漫过宫墙,涌进了帝都的每一条街巷。四处都是奔走哭嚎的人影,沉重的钟声一下又一下从宫墙深处传出来,沉闷而悠远。
原本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沉渊宫,在短短一日之间,红绸尽数撤去,取而代之的是刺目的白幡,从宫门一直挂到内殿,于风中猎猎翻飞,像一场永远停不下来的雪。
宫人们换上素白的丧服,一个个面色悲戚,脚步匆匆地从长廊上走过。
灵堂设在太子宫正殿,宽敞的殿宇里,白烛如林,香火缭绕,黑漆的灵柩横陈中央,棺盖上覆着一层素白的绸缎。
景泽披着一身孝服,跪坐在灵柩前,地上放着许多折好的千纸鹤,小小的背影在巨大的殿宇里显得格外单薄。
她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递着纸钱,金色的冥纸在火焰中蜷曲、燃烧、化作灰白的蝴蝶,飘飘摇摇地升上去,又在半空中散了。
整整两个时辰,她一言不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个动作,白皙的手指被纸灰染得发黑。
期间有个侍卫长入内禀报,跪在她身后低声道:“公主殿下,属下已将沉渊宫里里外外搜了三遍,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的刺客。不过,经仵作和几位法师初步推断,太子宫书案上那只敞开的木盒嫌疑极大,那木盒中封存的灵力极为凶煞,一旦开启,灵力便会反噬开盒之人,太子他怕是误触了机关。”
侍卫长说罢,双手将那只木盒呈到了景泽面前。
景泽机械地伸手接过,低头端详着那只巴掌大的盒子,盒盖大敞,内部空空荡荡,只剩下残留的一缕幽微灵光正在缓缓消散。
她看了很久,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指尖捏得发白。良久,她将木盒放在膝前,声音沙哑而平静:“都退下吧,今晚我想一个人陪陪兄长。”
殿内的宫人和侍卫们面面相觑,终是不敢违逆,低垂着脑袋鱼贯退了出去。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发出吱呀一声冗长而沉闷的轻响,灵堂里便只剩下白烛的噼啪声和景泽压抑的呼吸。
夜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灵堂里弥漫着香烛和纸钱燃烧的烟灰味,混着冷风里透进来的丧幡气息,呛得人嗓子发涩。
景泽跪在蒲团上,起初还咬着嘴唇强忍着,可眼泪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
她捡起地上折好的千纸鹤,对着那漆黑的灵柩说:“兄长,你以前答应过阿泽,等阿泽学会折千纸鹤了,就尽量来看阿泽,如今阿泽会折了,兄长怎么食言了?还是说,兄长又在气阿泽闯祸了?阿泽答应兄长,从今往后都不顽皮了,阿泽以后都乖乖的,不跟江染打架,也不偷跑出宫了,兄长说什么阿泽都听……”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颤得厉害:“再过几天就是兄长的生辰了,兄长回来好不好?阿泽还没给你送礼物呢,阿泽听说东市新开了一家点心铺子,里面的糕点可好吃了,本来想买来给兄长尝的……”
“兄长,阿泽知道你一直想跟师尊交朋友,阿泽去劝他来参加你的生辰好不好?兄长等等阿泽,阿泽一定把他请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只剩气音:“兄长……父皇母后外出云游还没回来,你若是走了,这偌大的沉渊宫,就只剩下阿泽一个人了,兄长怎么忍心……”
话音刚落,一阵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穿堂风忽然从门缝里漏了进来,满殿的白烛齐齐一晃,火苗歪向了同一个方向。
景泽的呼吸猛地一滞,急忙转头往身后望去,地面上空空荡荡,只有烛影在墙壁上摇晃。
她抬起袖子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挤出一个极勉强的笑容,哑着嗓子道:“兄长……是你么?你听见阿泽说话了,是不是?你回来看阿泽了,对不对?”
灵堂里安静极了,只有烛泪滴落的细微声响,没人回答她。
她在灵堂里跪了一整夜,杨灯也在外面的台阶下跪了一整夜。
天光从纸窗的缝隙间漏进来时,杨灯终于忍不住叩响了殿门。他跪在门槛外,声音沙哑而恳切:“公主,您已经守了一夜了,求您回去歇一歇吧。太子若在天有灵,看到您这样熬着,心里该多难过啊。”
景泽没有动。
杨灯又劝:“公主,您要保重身体啊,太子薨逝了,这沉渊宫往后就要靠您撑起来了,您若也倒了,太子走得如何安心?”
景泽缓缓抬起红肿的双眼,望着面前那具黑漆灵柩,良久,这才艰难地撑着蒲团站了起来,膝盖已经跪得麻木,起身时险些踉跄跌倒。
·
按照灵昭国的丧葬惯例,宫中请了道士法师来做法。法师掐指推演了太子的命盘,最后定下的下葬日子在七日之后,说那日是百年难遇的吉日,宜安葬,宜入土,能庇佑逝者安宁。
在兄长下葬之前,景泽做了一个决定,她无论如何都要请师尊来见兄长一面。
——这是兄长生前最后的心愿,她若连这个都圆不了,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阔别广寒宫阙不过两日,景泽再次踏进那道金色禁制的裂隙时,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整座宫阙变了模样,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将目力所及的一切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琉霜水榭的方向尤为可怖,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空气冷得像冰刃,割在裸露的皮肤上生疼。
景泽拢紧了衣袍,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往琉霜水榭走去。
寒风灌进领口,冻得她牙齿直打颤,呵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又一团的雾。她想起前几日专门翻过的修行典籍,上面提到过一种情况,堕仙闭关期间,若修行遇到某种重大关口,周身灵力的剧烈波动便可能引动天地异象,寒暑颠倒,风雪失衡。
师尊定然是修行到了紧要处,才出不了关的,她这样想着,脚步又坚定了几分。
来到琉霜水榭外,那道赤金色的禁制比她记忆中更厚更沉了,景泽在禁制外跪下,双膝没入积雪中,冰凉的触感顺着膝盖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面上,声音嘶哑而用力:“师尊!徒儿恳请师尊出关一见!”
说罢,她直起身来,望着面前那扇紧闭的木门,继续道:“徒儿的兄长,沉渊宫太子景澄,三天前遇害身亡,七日之后便要下葬了。兄长生前最大的愿望,便是能请师尊参加他的生辰庆典,如今他已不在人世,徒儿只求师尊,能看在这六年里徒儿勤勉修行的份上,出关见他最后一面!”
琉霜水榭内静如死水,没有一丝一毫的回应,风雪裹着冰粒打在景泽的脸上,又冷又疼。
她咬了咬牙,又重重叩首下去:“师尊!徒儿知道您就在里面!徒儿也相信,以师尊的修为和神通,不可能听不见徒儿说的话!”
她伏在雪地里,等了很久很久,久到膝盖下的积雪开始融化浸透她的衣袍、手指在寒冷中失去知觉。她再次开口,嗓音已经被冻得变了调,却依旧固执:“师尊!徒儿恳请师尊出关一见!您若不出来……徒儿便在这里长跪不起!”
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一片接一片落在她的发顶、肩头、后背。她从白天跪到黑夜,从黑夜又跪到白天,不吃不喝,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始终盯着琉霜水榭那扇紧闭的门,无数次祈盼着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从里面走出来,哪怕只是看她一眼、说一句话也好。
可是没有,一次也没有。
第三天夜里,她已经冻得浑身发僵、意识模糊了。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恍惚间,她看到那扇木门缓缓打开了。
纥奚时砚从里面走出来,黑袍在大雪中猎猎翻飞。
依旧是那张俊美而冷漠的脸,上面覆着沉沉的威压,他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回去吧,别跪了。”
景泽的嘴唇冻得发紫,声音断断续续:“兄长活着的时候……您不愿意去见他也罢了……可他都死了……您还不能去见他最后一面么?”
纥奚时砚闻言,轻轻嗤笑了一声,眼角眉梢全是淡漠与凉薄:“他死不死,与本座有何干系?又不是本座害死他的,本座在这广寒宫阙里住了百年,从未出过门,凭什么他想见本座,本座便一定要去?”
景泽难以置信地仰头望着他,他明明是那个在生辰夜抱着她看烟火的人,是那个悄悄把月牙吊坠放在她枕边的人,此刻却陌生得心寒。
“可是……”
滚烫的泪水从她眼眶里落下来:“兄长是我最亲的人,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我只是……只是想圆他一个心愿罢了,师尊,您就去见他最后一面吧……明天他就要下葬了……弟子求您了……”
纥奚时砚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琥铂色的眼睛在风雪中比这漫天的寒冰更冷。
半晌后,他丢下一句:“本座是不会去的,你若想跪,便继续跪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强劲的寒风卷过,景泽猛地打了个哆嗦,琉霜水榭的禁制完好如初,木门紧闭着,根本不曾开过。
原来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在严寒和绝望中诞生的幻梦罢了。
景泽跪在雪地里,呆呆地望着那扇门,好半晌没有动弹。
·
七日光阴,一晃而过。
天刚微亮,景泽换上丧服,头上簪着一朵白绒花,怀里抱着兄长的骨灰坛。
浩浩荡荡的丧葬队伍从沉渊宫出发,仪仗绵延了数里之长,白幡像翻涌的浪潮,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唢呐吹得震天响,凄厉的曲调盘旋在帝都上空,久久不散。
街道两侧挤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乌压压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不少人掩面而泣,涕泪横流,这位年轻的太子素来仁厚,深得民心,他的离去对于整座帝都而言,是一场深重的灾难。
景泽走在队伍的最前头,面色苍白平静,红肿的眼睛下有两团浓重的青黑。
她整个人瘦了一圈,丧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仿佛随时随地都会被风刮走。
忽然,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了队伍正前方。
整支队伍停滞了,将士们下意识地按住剑柄,百姓们探头张望,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
“哎哟!这人是谁啊?忽然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的天……这人长得也太俊了吧?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瞧着这一身的黑气,怕不是哪个魔头!”
侍卫们立刻拔剑出鞘,“呛啷”声响成一片,纷纷挡在了景泽面前,将她和那个不速之客隔开。
然而景泽的目光穿过剑丛,落在那抹熟悉的黑色身影上时,整个人像被冻住了般定在原地。
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干涩而轻:“师尊……”
“师尊”二字一出,人群彻底炸了锅,谁人不知,当年太子把小公主送进了广寒宫阙,拜入了那位传说中的堕仙门下。
能被公主唤作师尊的,除了那位堕仙还有谁?可所有人定睛一看,这人眉目如画、气度不凡,分明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跟他们听了百年的那些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的说法,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百姓们面面相觑,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纥奚时砚站在队伍前方,黑袍在风中猎猎翻卷,长发被风撩起又落下。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横亘在面前的剑刃,直直落在景泽身上:“你不是想让本座来见他最后一面么?本座来了。”
景泽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开口,声音哽咽得不成调:
“让开。”
侍卫们犹豫了一瞬,终于缓缓收剑退到两侧。
景泽抱着骨灰坛,一步一步地走向纥奚时砚,四周所有的声响都在这一刻被抽走了,天地之间只剩下她和师尊之间的距离,一寸一寸地缩短。
她在距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师尊……您终于来了,可您怎么……才来呢?”
纥奚时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眸中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闪了闪。
景泽将怀里的骨灰坛往前一举,指尖微微颤抖着:“您要是能早来几天,还能见上兄长最后一面,可他现在都烧成骨灰了,您见不到他了。”
“师尊……您来晚了。”
她的尾音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丝压了很久很久才没有裂开的哭腔。
纥奚时砚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小泽……”
忽然,他神色一凛,像是感知到了什么遥远的动静,偏过头去看了看天边,随即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本座尚有要事在身,需要离开了。”
他转身欲走,景泽快速叫住了他:“师尊请留步。”
纥奚时砚的脚步倏地顿在原地,脊背挺直,却迟迟没有回头。
景泽望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滚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怀中的骨灰坛上,她死死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抖。
“什么重要的事,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吧?师尊就不能等兄长下葬之后再走么?”
纥奚时砚沉默了片刻,没有转身,只丢下一句冷冰冰的:“不行。”
景泽仰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中那个熟悉的背影,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句道:“师尊……请允许我最后一次这样唤您。”
纥奚时砚后背一颤。
“往后……我不会再回广寒宫阙修行,兄长走了,我是公主,必须要担起身为公主的责任,从今往后,你我师徒缘尽。”
“师尊珍重……”
最后一句话落地的瞬间,整条长街寂静了一瞬,随即哗然四起。
百姓们面面相觑,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公主这竟是、这是在跟堕仙断绝师徒关系啊!
纥奚时砚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有道裂痕一闪而过,可当他转过身来时,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淡漠模样。
他遥遥望着景泽那张泪痕斑驳却倔强昂起的小脸,停了一息,只淡淡道:“好,你既然心中已然决断,本座便不再多言,就此,告辞。”
黑色的身影一晃,眨眼间便消失在了晨光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火海 安心睡吧,
当兄长的葬礼在暮色中落下帷幕时, 沉渊宫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景泽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公主殿,一头栽进床榻里,连外衣都来不及脱,便昏昏沉沉地阖上了眼。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意识坠入黑暗的那一瞬,她甚至在心里祈求, 哪怕只有半个时辰, 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可她终究没能如愿。
迷迷糊糊间, 一阵尖锐而嘈杂的喊叫声破窗而入, 由远及近,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在奔跑, 有人在哭嚎,还有什么东西在噼啪作响, 恰似干柴被丢进烈火里发出的爆裂声。
景泽猛地睁开眼睛, 心脏狂跳着从床上一跃而起,赤脚踩在石板地上,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殿门前, “哗啦”一声拉开大门。
“……!”
外面的景象让她整个人僵在了门槛里。
远处, 沉渊宫东南角的一座正殿正燃着冲天大火,橘红色的火光如一头狰狞巨兽,张牙舞爪地舔舐着夜空。浓烟滚滚升腾,几乎将半边天都遮了去。
热风夹着焦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呛得人几欲作呕, 隐隐约约,还有哭喊与惨叫从那个方向传来。
“怎么回事……”
景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还没落地, 便有几个内侍和宫娥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她面前。
他们衣衫不整,有的脸上还带着污血,扑通一声跪在她脚边。
“公主!公主大事不好了!有一伙来历不明的修士闯进了帝都!他们见人就杀,杀了就放火!沉渊宫前门已经被破了,他们马上就要杀到这边来了!”
景泽的双腿一软,身旁的小内侍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她脑海里嗡嗡作响,下意识地想回头去找谁,可回过头去,目之所及,只有空荡荡的殿宇和摇曳的烛火。
是啊,兄长已经不在了,她还能找谁呢?
“公主!”
跪在地上的宫人们抬起一双双泪眼望着她。
“现在怎么办啊?好多人都被杀了……火马上就要烧到公主殿了!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无数双眼睛望着她,景泽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让她混沌的思绪一点点收拢回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回殿内,从墙上摘下那柄兄长赠她的佩剑,长剑出鞘,寒光如雪。
她提剑站在殿门口,目光扫过面前那一张张惊恐的脸,清晰而坚定道:“所有人,愿意随我迎敌的,跟我走!不愿意的,立刻找地方躲起来,保护好自己的性命。沉渊宫是兄长生前守护的地方,他若在,绝不会后退半步,我亦如此。哪怕今日战死在此,我也要护住沉渊宫最后一寸土地。”
火光照在脸上,映出她眼睛里跳动的火焰。宫人们面面相觑,恐惧和犹豫在他们脸上来回切换。片刻的沉默之后,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娥率先站了出来,握着扫帚咬牙道:“奴婢愿随公主前去!太子待我们不薄,如今太子不在了,我们更不能让沉渊宫被人践踏!”
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些还在犹豫的人,恨铁不成钢道:“太子在时,对你们哪一个不是和颜悦色、嘘寒问暖?如今太子尸骨未寒,你们就要做贪生怕死之徒了吗?”
这话像一把火丢进了干柴堆里,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握着棍棒的、抄着花铲的、拎着水桶的,什么顺手便拿什么。
景泽望着他们,喉头微微哽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提剑转身,带着身后这支东拼西凑的队伍,朝着火光最盛的方向奔去。
可她刚踏出公主殿的院门,便被一队精壮的黑甲侍卫拦住了去路。
这些人身材魁梧,个个都比景泽高出两个头,手中刀枪森然,列成人墙,横亘在她面前。
景泽认得他们,这些人都是外爷亲自培养出来的亲卫,修为扎实,战力凶悍,比沉渊宫寻常的侍卫强了不止一个层次。
外爷年轻时天赋异禀,曾被送入宗门修行,短短十年便突破至大乘境界,只差一步便可飞升。然而却不幸遇到百年前那场天罚,灵昭国帝都沉入海底,天地灵力骤变,飞升之路从此断绝,外爷那最后一步便永远没能迈出去。
后来他看淡了那些,索性在东市开了间酒铺子,做个闲散人,倒也逍遥自在。
“让开。”景泽横剑而立,声音冷厉,“你们不是外爷的亲卫吗,拦我做什么?”
马车里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车帘掀开,一个鬓发花白的老头躬身走了下来。
景泽一惊:“外爷?”
身后的宫人们见了外爷,纷纷低头行礼。
外爷平日里总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见谁都眯着眼睛,可此刻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景泽从未见过的肃穆和决绝。
他望着景泽,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把公主绑了,带上马车。”
景泽瞳孔猛地一缩,退后两步,剑尖直指那些围拢上来的侍卫,厉声道:“我看谁敢!”
侍卫们看向外爷,外爷只微微点了下头。紧接着,刀光剑影便朝着景泽合围而来。景泽咬紧牙关,身形一矮,灵巧地从两名侍卫的夹缝中穿了过去。六年的修行在这一刻悉数迸发,她的剑法快而凌厉,步伐轻盈如风,那些高大威猛的侍卫一时间竟奈何不了她,反而还被她的剑尖逼得连连后退。只见她旋身避开一记横扫,反手一剑挑飞了其中一人的头盔,身影在围攻之中如惊鸿穿柳,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可外爷终究是大乘境界的修士,即便年迈,即便多年不曾动武,他的修为依然远非十三岁的景泽可比。
他身形一晃便欺近到景泽身后,五指如钩,轻描淡写地一拂,景泽便觉得手腕一麻,长剑“当啷”一声落了地。
“外爷!你放开我!”景泽挣扎着,眼眶泛红,“我不能走!我是公主!我怎么能抛下他们独自逃生!”
外爷用绳索缚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绑上了马车。景泽在车板上拼命挣动,绳索勒进皮肉里磨出红痕,她不管不顾地朝着外爷喊:“外爷!”
“阿泽,相信外爷,这一切交给外爷吧。”
“我怎么能让外爷来面对这一切,外爷终究不姓景啊!我比外爷责任更加重大!”
外爷在她对面坐下:“但我的孙女姓景,我也是帝都的子民,守护自己的家,哪里需要分姓什么?”
景泽拼命摇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外爷!您快逃吧!我已经没有兄长了……我不能再没有您了啊!”
外爷看着她哭得满脸是泪的模样,那双被岁月打磨得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薄薄的水光:“阿泽,帝都在百年前就该遭这一劫的,我们在海底躲了一百年,多赚了这么长的太平日子,已经是老天爷厚待了。就让外爷去把该了结的了结了吧,你好好活着,听话。”
他说完,指尖点向景泽的穴脉,一股温厚灵力涌入她经脉,接下来,她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马车没有停,一路穿过重重殿宇,直抵后宫门。
那里已经站满了人,大多是些妇人和幼童,还有景泽的外婆。人人脸上都是藏不住的慌张,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攥着包袱的手抖得像筛糠。
后宫门前,一条宽阔的水道不知何时被开辟了出来。那是外爷用毕生灵力生生打通的一条通天河,河面上漂浮着几十艘小船,粼粼的水光映着众人仓皇的面孔。他们只要乘船顺流而下,便能穿过海底阻隔,浮出水面,去往陆上世界。
江染眼尖,隔着老远便望见了那辆马车,他挤开人群扑到岸边,扯着嗓子大喊:“公主来了!公主来了!大家让一让!”
外爷亲自将景泽抱起,放进了最靠前的那一叶小船里。他俯下身,将掌心覆在她丹田之上,一道浑厚的灵力渡入她体内,将她的灵脉层层封住。
景泽的身份太特殊了,离开了海底的庇护,陆地上的世界对她来说处处都是险境。六大宗门和仙盟的耳目遍布天下,稍有不慎便容易暴露行踪。景泽的性子他太过了解,天不怕地不怕,闯起祸来什么都不顾,若不封住她的灵脉,她早晚会因冲动而惹出大祸,届时谁也救不了她。
外爷推开了船,小船晃晃悠悠地滑进了水道之中。
景泽昏睡在船上,睫毛却忽然轻轻颤了一下,她分明没有醒来,可眼角却有泪水无声滑落。外爷站在岸边,望着载着她的小船越飘越远,喃喃开口,声音被水声和夜风揉碎了,却一字不落地送到了那条小船的方向。
“走吧,阿泽,离开这里,别再回首了。”
“入世之后,藏起你的来路,封尽前尘过往,莫与人言说分毫。”
“要好好活下去,要好好长大。”
“哪怕我们都归于尘土,也会岁岁为你祈福,护你一生无虞。”
小船顺流而下,渐渐远了。
景泽躺在狭小的船板上,眉心紧蹙,嘴唇微微翕动着,陷入了一重又一重的梦魇里,醒不过来。
一会儿是沉渊宫燃起的冲天大火,一会儿是外爷将她绑上马车时那双苍老而温和的眼睛,一会儿又是兄长靠在书案后、胸前洇开的殷红血迹。她挣扎得越来越厉害,额角沁出密密的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在船板上蜷缩成一团,甚至开始用额头去撞击船沿。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梦魇彻底吞没的瞬间,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船头。
纥奚时砚在她身边蹲下来,目光落在她胸口那枚不断闪烁的月牙吊坠上。与此同时,他的眼底掠过一抹了然,原来如此,景泽的魂魄一分为二,半缕寄在如今的肉身之中,半缕封在这枚吊坠之内,难怪他跟了她一路,都不曾察觉出异样。若不是此刻她在极度的痛苦和挣扎中牵动了吊坠里的残魂,他恐怕永远都发现不了这个秘密。
他伸出指尖,凝聚一道精纯的灵力,轻轻点上那枚吊坠。温润的光芒从他指间流淌而出,将吊坠里那半缕沉睡的魂魄缓缓引出,融入了景泽的眉心之中。魂魄归位的那一刻,景泽的挣扎忽然停住了,她的身体重新舒展开来,可梦魇却变得更乱更杂了,海量的记忆碎片一股脑地涌入她脑海,一会儿是她跪在广寒宫阙的白玉砖上拜师的画面,一会儿是她和江染在清州城的街巷中追逐打闹,一会儿又是她和师尊并肩走在红市热闹的灯火下,转瞬又被仙盟小童子领着她去后山喂灵兽的场景覆盖,紧接着,沉渊宫的大火又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她被外爷绑上马车时手腕上火辣辣的疼。
她眉头拧得更紧了,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浸湿了鬓发。
纥奚时砚将掌心覆上她的额头,一股温煦的灵力缓缓注入她的眉心,沿着她的经脉轻柔地游走,将她脑海中那些翻涌的记忆碎片一点一点地抚平归位。
不一会儿,景泽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了,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她的身体在梦魇的余波中微微瑟缩了一下,随即本能地朝着那片温暖靠近,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纥奚时砚的掌心里。
纥奚时砚沉默地看着她,良久,他将她轻轻搂进了怀里。
景泽的鼻尖蹭过他的衣襟,无意识地喃喃了一句,声音模糊得几乎听不清:“你是我的师尊吗……”
纥奚时砚低头凝视她,那张苍白的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被水光浸得发亮的睫毛微微颤着。
他的嘴角轻轻上扬了:“当然。”
景泽昏睡中的嘴角也跟着上扬了一点,她往他怀里又蹭了蹭,甚至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抱得紧紧的。
纥奚时砚在她环上他腰的那一刻,脊背僵了一瞬。适应之后,他垂下眼帘,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把她整个人都拢进了怀里,用自己的衣袍替她挡住了水道两侧渗来的湿冷寒气。
他的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夜风从水道尽头吹过来,掀起他几缕发丝。
小船静静地向前漂着,透明的结界将他们包裹其中,海底的暗流和那些好奇游来的深海鱼群都被隔绝在外。五彩斑斓的鱼群贴着结界游过,鳞片在幽暗的水底泛起星星点点的微光,像一条流动的银河环绕着这叶孤舟。
景泽在他怀里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纥奚时砚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终于忍不住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
景泽没有任何反应,纥奚时砚看着她,淡淡地笑了一下,把她的脑袋往自己肩窝里拢了拢,轻声道:“安心睡吧,有本座在,谁都伤不了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海底星空 他死了
景泽睡了很久, 梦中暗流汹涌,无数记忆碎片如散落的镜片在幽暗中乱转,她伸手欲抓,却只捞得几手虚空。直至一道暖光自天灵盖上透将下来, 她猛地一个激灵, 缓缓睁开了眼,发现自己正倚在谁的胸口上, 身下坚实, 耳畔听得沉稳有力的搏动, 似是某种绝世强者的内息在缓缓流转。
她心中一惊, 悄然抬头。
只见那人眉目疏朗,意态萧闲, 鼻如悬胆,唇若涂朱, 全非平素那般清逸出尘之貌, 倒似混沌初开时造化钟灵毓秀,凝于一身, 凛凛锋芒, 令人不敢逼视。
景泽的心跳忽然乱了节拍, 她太久没有见过师尊本来的样子了。师尊一直以清隽的容貌示人,这使得她几乎快要忘了他那副倾倒三界的容貌原本长什么样。此刻乍然见到,那股蛰伏多年的悸动竟如洪水决堤般涌上心头,她怔怔地望着他, 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静了下来, 唯有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般响彻耳际,连周身的血液都在逆冲经脉。
师尊像是睡着了,他闭着眼睛,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平日里总是冷冽的线条带着几分柔和。
景泽屏着呼吸看了他很久,心里有个念头像藤蔓一样不受控制地疯长出来,她的目光从他紧闭的眼睛滑到挺直的鼻梁,又落到那两片薄而好看的唇上,心跳越来越快。
鬼使神差地,她挣开了他的怀抱,支起身子,闭上眼睛,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脸朝他凑了过去。
周围的一切都退远了,只剩下她的心跳声和越来越近的,师尊的呼吸。
就在她的唇即将触上他的前一刻,一道清冽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你干什么?”
景泽猛地睁开了眼睛,“嗖”地一下弹回原位,后背紧紧贴着船舷,目光慌乱地四处乱飘,嘴里语无伦次地蹦出一串乱七八糟的借口:“咳……这、这个……师尊可觉寒冷?弟子见此地水气森然,恐师尊着凉,方才……不过是欲为师尊暖暖身子……对!暖暖身子!”
她说完这话之后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什么暖身子?师尊是什么修为?冷?他就算在极北冰渊里裸着站三天三夜都不会打个喷嚏!她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纥奚时砚目光淡淡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
景泽不敢看他,低着头拼命抠自己的手指,恨不得钻进船板缝里去。
过了好半晌,纥奚时砚终于收回了目光,淡淡道:“醒了就起来。”
景泽偷偷松了口气,又主动朝他挪了挪身子,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只有一拳之隔。她仰头问道:“师尊怎么也进到魂锁里面来了?”
纥奚时砚坐在船板上,姿态闲适,黑袍铺了一地,闻言只淡淡道:“恰好路过罢了。”
景泽顿时泄了气,嘴角耷拉下来,嘟囔道:“我还以为师尊是专门来救我的呢……原来只是路过啊。”
她眼底的光暗了一瞬,那点藏不住的小失落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
纥奚时砚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随即改口道:“就是来救你的,现在开心了?”
“我就知道师尊会来救我!”
景泽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又往他身边凑了凑,脑袋几乎要蹭上他的肩膀。她抬手往头顶那片湛蓝的海面一指,兴致勃勃地道:“师尊!我从小就听江染说,海底也有星空!你能不能变一个给我看看?”
纥奚时砚抬头看了一眼那只有点点浮游生物闪烁的海水,直接戳穿:“他诓你的,海底哪来的星空?”
景泽急了,拽着他的袖子左右摇晃:“有的有的!就是那些会发光的鱼嘛!它们聚在一起的时候就会汇成一片一片的星海,听说可好看了!师尊你就让它们变一个给我看看嘛!我超想看的!求求你了!”
她扯着他的袖子不撒手,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带着多年前还是个小孩子时一模一样的神气。纥奚时砚最受不了她这副模样,每次她想从他这里讨什么好处的时候就会祭出这一招,百试百灵。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
“好好好。”
他指尖凝光,凭空幻化出一只莹白色的海螺,螺壳上流转着细碎的银光。他把海螺放到景泽掌心里,温凉的触感让她好奇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有发现任何特别之处。
“吹响它。”纥奚时砚道。
景泽将海螺凑到唇边,深吸一口气,用力吹了下去。
一道悠长而清越的螺音从螺壳中流淌而出,在幽蓝的海水中一圈一圈地荡开,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紧接着,四周的海水开始颤动,成百上千、成千上万条荧光鱼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听到了某种召唤,在她们头顶的海域中盘旋、翻涌、舞蹈。
那些鱼的身上闪烁着不同的光芒,有银白、有淡金、有幽蓝、有浅紫、有翠绿,交织在一起,缓缓流动着,时而聚拢成旋涡状的光带,时而散落成漫天的光点,似一条旋转的星河从头顶流淌而过。
景泽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眼睛被那片璀璨的光海映得亮极了。
她忍不住从船板上跳起来,指着头顶欢快地大喊:“哇!师尊你快看!它们在跳舞!那些蓝的聚在一起好像一只大蝴蝶!还有金色的那条!”
她高兴得手舞足蹈,船板被她踩得晃晃悠悠。纥奚时砚坐在船上,看着她那副眉飞色舞的模样,原本平静的眉眼间不知不觉也染上了几分暖意,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往上挑了。
景泽闹够了又坐回他身边,这一次她坐得比之前更近,近到两人的肩膀抵着肩膀。她试探性地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他肩头靠过去,每靠近一寸就偷偷抬眼瞄一下他的表情,只要他眉心微动她就立刻撤退,再若无其事地拉开距离。
可纥奚时砚始终没有动,没有躲开也没有阻止。于是她的脑袋终于安安稳稳地落到了他的肩膀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双手自然而然地抱住了他的胳膊。
头顶的鱼群还在舞动,景泽靠着他的肩膀,觉得这可能是她这十六年来最安心的一刻。
所有的悲伤和恐惧都在这一刻,被这片鱼群织成的星空隔开了,她什么都不用想也不用怕,师尊就在身边。
她打了个哈欠,困意漫上来,声音懒洋洋的:“师尊,我觉得这魂锁里面其实还挺好的……要不咱们别出去了吧?”
“不行。”
纥奚时砚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景泽也不意外,嘟嘟囔囔地蹭了蹭他的肩膀:“好吧……那师尊,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纥奚时砚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深沉的情愫,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道:“你想什么时候?”
景泽仰头望着头顶那片如梦似幻的鱼群,眼底倒映着流转的星光,轻轻道:“要不再多待一会儿吧?"
纥奚时砚没有接话,只是顺着她的目光也抬头望了一眼那片盛大的星空。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叫了她一声:“小泽。”
景泽懒懒地“嗯”了一声。
纥奚时砚的声音低缓而平稳,可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出了魂锁之后,会有黑山道君在外面接应你。”
“嗯。”景泽闭着眼睛,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太往心里去。
“以后你若是遇到危险,或者受了欺负,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
“打不过就跑!”景泽抢过他的话头,得意洋洋道,“这我熟得很!”
纥奚时砚微微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打不过就跑,往哪里跑,记住了么?”
景泽理所当然道:“往师尊这里跑!”
“不对。”纥奚时砚的伸手敲了下她脑门,“往黑山道君那里跑,记住了没有?”
景泽愣了一下,茫然地从他肩膀上抬起脑袋,一双眼睛困惑地望着他,有点委屈:“为何是往黑山道君那里跑?我遇到危险了,师尊不准备护着我了么?”
她瘪了瘪嘴:“我不想往黑山道君那里跑……”
纥奚时砚不接她的话茬,只看着她问了一遍:“记住了没有?”
景泽见他神色认真,只好点了点头:“记住了。”
纥奚时砚望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语重心长道:“外面的世界不比沉渊宫,没有人会事事让着你、处处宠着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脾气和底线。你的性子往后要收一收,与人交往要和气,尽量不要与人起冲突,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知道了么?”
景泽皱了皱鼻子,不服气道:“我知道!我都十六岁了,又不是小孩子!我早就不调皮了!这些道理我都懂!”
纥奚时砚没有理会她的嘴硬,继续往下说,一条一条,交代得很仔细:“晚上不要熬夜,熬坏了身子最后吃苦的是你自己。睡觉也不要老踢被子,着凉了没人替你难受。还有,对突如其来的好要心存警惕,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如果掉了,那必定是背后有人要你拿什么东西去换,记住了?”
景泽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那些话一句一句说出来,带着一种让人难受的沉重,像是在交代什么后事。
她心头那股不安越来越浓,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语气故作轻松:“师尊,你今天怎么忽然跟我说这么多话呀?你说这么多,我都有点记不过来了。”
纥奚时砚的目光落在她的笑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道:“先回答本座。”
景泽嘻嘻笑着点了一下头:“知道啦。”
纥奚时砚皱了皱眉:“本座在同你说很严肃的事,别嬉皮笑脸的。”
景泽被他一唬,赶紧收敛了笑容,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子,郑重地点头:“知道了。”
纥奚时砚看着她那张认认真真的小脸,沉默了很久,久到景泽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却也更沉了些:“小泽,过去的恩怨……就让它们都过去吧,你一个人,很难去对抗,比起复仇,本座更希望你去做些自己真正喜欢的事。”
他顿了顿,抬起手来,修长的手指落在她的发顶,轻轻揉了揉:“你的人生还很长很长,出去以后,要好好长大,好好生活。”
“要健康,要平安,要快乐。”
景泽仰着头看他,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总觉得师尊这话像是在跟她告别,可她又不敢往那个方向去想。
纥奚时砚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开,落向远方那片幽蓝的海水深处,对她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忘了本座吧。”
景泽的心猛地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了。
她急急地开口:“师尊为何对我说这些?师尊你难道不跟我一起出去么?”
话音落下,纥奚时砚修长的手指已经点上她穴脉,她再也动不了,也发不出丁点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纥奚时砚从船板上站起身来,黑袍在水中缓缓飘拂,像一朵在幽暗中盛开的墨莲。她看到他抬起手,掌心中凝聚出一团璀璨得刺目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烈,像是把全身所有的魂魄和修为都压缩、燃烧、释放了出来。
景泽的眼泪疯狂地往外涌,模糊了视线。
然后,天地在她面前炸开了。
纥奚时砚以魂飞魄散的代价引爆了整个魂锁,那股力量排山倒海一般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海水在瞬间被蒸腾成漫天白雾,山脉颤抖,星斗移位,苍穹之上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银色的闪电从云层中直劈而下,整片天地都在为这场献祭般的殉爆而震颤。
景泽在那片席卷一切的白光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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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到了一片陌生的帐顶。
景泽揉着剧痛的额角从床上坐起来,视线还有些模糊,可当她下意识地往旁边看去时,整个人像被一道雷劈中了一样钉住了。
纥奚时砚就躺在她旁边的床上,他安静地阖着眼,面色苍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胸膛没有任何起伏。
景泽颤抖着伸出手去碰了碰他的手背,冷的,没有温度。
“师尊……”
屋外走进来一个人,景泽抬头看去,是黑山道君。
景泽比他先开了口:“道君……我师尊他……
黑山道君的目光落在纥奚时砚那张了无生气的脸上,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他死了。”
“你、你说什么,我师尊他法力无边!他那么厉害!他怎么可能会死!他——”
黑山道君没有看她,目光仍落在纥奚时砚身上:“他确实死了,他以自身魂魄引爆了整个魂锁的封印,才把你从里面送了出来,他的魂魄……已经散尽了。"
景泽的嘴唇翕动了几次,想要说什么可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死死攥着纥奚时砚的手,把那只冰冷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指缝间。
黑山道君站在她身后看了许久,长叹一声:“他是自愿的,我们尊重他的选择罢。”
景泽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纥奚时砚的掌心里,她的额头抵着他冰冷的指节,整个人蜷成了很小的一团。
黑山道君看在眼里,胸口也堵得发闷:“景泽,你师尊入魂锁之前曾嘱咐我照看你,你随我回古墓吧。”
“……”
黑山道君望着她的背影:“你想不想去看看那个把你害进魂锁的人?”
景泽的脊背猛地僵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地牢虫池 “此地不宜
那地牢石阶, 窄仄湿滑,苔痕斑驳,自砖缝间蔓延而出,幽绿黯淡, 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越往下走, 腥臭之气越是浓郁,泥土的铁锈味混杂着甜腻腐臭, 直呛得人肺气欲裂。
甬道尽头, 是一间宽敞的地室, 四壁砖石被常年潮湿侵泡, 泛着暗黑的水渍,头顶铁钩上悬着一盏油灯, 昏黄摇曳,微光勉强映出中央那方蓄水池的轮廓。
池子约莫三丈见方, 池水浑浊发黑, 里面翻涌着密密麻麻的、蠕动的白色尸虫。那些虫子在黯淡的光线下泛着油腻的惨白光泽,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 不断翻搅、攀爬、纠缠。
它们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 躁动不安地朝着池壁的方向涌动, 像是能闻到即将到来的血腥味。
而在那池尸虫的正上方,一根粗粝的铁链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将一个男人吊在半空中。
藏惠洞人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双臂反剪在身后, 整个人悬在距离尸虫池面不过三尺高的地方。
他垂着头, 凌乱的灰白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衣袍破烂不堪,露出底下惨白消瘦的皮肉, 显然已被吊挂多日。
听得脚步声靠近,藏惠洞人猛地抬起头来。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看清来人之后,陡然放大,随即整个人像一头困兽般疯狂地扭动挣扎起来,铁链被他扯得哗啦作响,嘶哑的嗓音在地牢中尖利地回荡:“放开我!求求你们放开我!我什么都招!我什么都告诉你们!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他的声音歇斯底里,在狭窄的石壁之间来回碰撞,吵得人耳膜生疼。
景泽立在水池边缘,抬头望着那个濒临崩溃之人时,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她尚未从师尊之事中缓过神来,此刻见了这张脸,只觉一股滚烫杀意自丹田直冲顶门,恨不得立时将这人碎尸万段。
黑山道君负手立于景泽身侧,神态比她镇定得多。
只见他指尖轻轻一弹,一缕细微的灵光飞出,精准地没入藏惠洞人的喉间。藏惠洞人还张着嘴在喊,却忽然发不出丁点声音了,只有呜呜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涨得他整张脸通红。
耳根终于清净了,黑山道君这才缓缓开口:“你师尊进去之前,特意交代我,把这个东西丢进尸虫池子里去喂虫子,我当时答应了他,可他走了之后,我反悔了。”
景泽偏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眸中寒意森森,却不发一言,只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黑山道君目光落在池子上方那个疯狂挣扎的身影上。
“我替他了结仇人算什么道理?我本想等他从魂锁中归来,亲手手刃此人,可你也看见了,你师尊他回不来了。”
他略一停顿,转头看向景泽,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悲悯:“我虽未等到你师尊,却等来了你,你亲自了结他,也是一样。”
言罢,黑山道君摊开掌心,一柄短刀凭空凝聚而出。他将短刀递到景泽面前,景泽低头看了看,缓缓伸手接过。
头顶的藏惠洞人目睹了这一切,挣扎得更猛烈了。
铁链被他挣得哐当作响,整个人在半空中像一条脱了水的鱼般疯狂扭动,通红的脸上青筋暴突,喉咙里“呜呜”地嘶鸣着,眼睛里满是惊恐和绝望。他显然把方才景泽与黑山道君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此刻满脑子都是那些蠕动的白色尸虫钻进自己皮肉里的画面。
景泽攥着短刀,抬头望向他,目光却在触及那张疯狂扭曲的面孔时,忽然一顿。
她偏头对黑山道君道:“他似有话说。”
黑山道君眉头微皱,略一迟疑,终是抬手解了藏惠洞人喉间禁制。
禁制一除,藏惠洞人的声音便如决堤洪水般喷涌而出:“别杀我!别杀我!我告诉你们天大的机密!关于六大宗门!关于仙盟盟主!还有清幽阁!你们难道不想知道么?这里面的水,深得很!深到你等想都想不明白的地步!”
黑山道君冷冷催促道:“动手。”
他话音未落,身子已然有所动作,眼看他就要亲自出手替景泽了结此人。
景泽却抬手拦住:“且慢,先听他说完。”
黑山道君深深看了她一眼,终究收回了手,冷哼道:“你与你师尊的脾气,倒真是相像。”
藏惠洞人喘着粗气,不敢有片刻耽搁,忙将心底那些沉埋多年的秘密和盘托出:“你们都知道百年前那场天罚罢?天罚之后,天地灵力骤变,修行难度陡增百倍不止,百年来,整座裂陆竟无一人能够破壁飞升。正道既走不通,剩下的路,便唯有邪道了。”
景泽面色越发冷沉,攥着刀柄沉声催促:“说重点。”
藏惠洞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修习邪道乃是逆天之举,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轻则神志尽丧,重则经脉寸断而亡。仙盟盟主翻阅无数古籍,终寻得一法,三界碑可聚敛三界灵气,若能将其彻底炼化,便可有效抗衡心魔。于是他召集六大宗门宗主,合力搜寻三界碑,可三界碑并非遍地皆有,它只存于活物的头颅之中。”
“为了获取活人头颅,六大宗主与各世家大族暗中勾结,合力催生出一个民间组织——血影楼。”
景泽的瞳孔骤然缩紧。
藏惠洞人见她有了反应,反倒镇定了几分:“血影楼说白了便是替那些宗主和盟主干脏活的杀人组织,他们杀了人后,便剖开头颅,取出其中三界碑进献上去。那些高高在上的仙盟盟主与宗门宗主,便靠着这些从死人颅骨中挖出的东西,维持神志,巩固修为。”
景泽脑中“嗡”地一声,无数碎片般的画面在这一刻拼合归一。
单不群那嗜杀成性的手段,如今看来,果真是在替血影楼卖命,去凤灵城参加仙盟大会的船上,难怪那些黑衣人要带走头颅,他们要的其实是头颅中的三界碑,还有那座小岛上,她和江染、云逍、蔡乔所见的无头尸骸……原来桩桩件件,皆与此事相连!
景泽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藏惠洞人接着道:“血影楼杀的多是凡夫俗子,凡人的三界碑灵力浅薄,杀上百个也未必有多大用处。仙盟盟主与六大宗主皆是修为高深的强者,所需的是更充沛的灵力来镇压心魔。后来他们发现,一名修行者的三界碑,可抵百名凡人,修为越高,三界碑之力越强。”
“起初他们将目光对准自家门下弟子,可杀了几人后才发觉,那些世家大族塞进宗门挂名的公子小姐们,一个个养尊处优、无心修行,三界碑的灵力与凡人相差无几,白费力气。”
“后来,他们把主意打到了逸归尘的信徒身上,逸归尘虽已不在,但他的信徒遍布裂陆,那些信徒不知受了何种庇佑,在修行一道上天赋异禀,旁人二十年方能达到的境界,逸归尘的信徒三两年便能达成,如此资质之人,其三界碑的灵力之强,可想而知。”
藏惠洞人看着她骤然失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古怪扭曲的笑意:“为了将这些信徒聚集起来,他们成立了清幽阁,打着刺杀仙盟的幌子,将那些修为高强的信徒诱入其中,用些旁门左道的手段替他们提升修为。等他们变得足够强大了,便杀之取碑,这些三界碑的灵力,可比凡人的管用多了。”
景泽脸色煞白,没有一丝血色,攥着短刀的手止不住地发颤。
她想起清幽阁中那些日夜苦修的弟子,想起校场上一张张年轻而充满热忱的面庞。他们以为自己在反抗黑暗、追寻道义,以为自己成了逸归尘的战士,殊不知,他们不过是被人养肥了等待宰杀的牲畜。
藏惠洞人看着她的模样,像是终于寻回了主动权,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得意:“你们来清幽阁之前,不是去红市买过消息么?我猜红市那边告诉你们的,与我的说法怕是大不相同罢?”
景泽默然不语,但这份沉默已是最好的回答。
藏惠洞人发出一阵喑哑的低笑:“天真!太天真了!你以为红市是什么干净地方?不,别说红市了,整座裂陆六城,全在仙盟盟主与六大宗门的掌控之下!他们想让消息为真,消息便是真的;想让消息为假,消息便是假的。你所见的、所听的、所信的,全都是别人想让你见、想让你听、想让你信的!裂陆六城,早就被渗透得千疮百孔了!哈哈哈哈!”
他见景泽仍未打断,越发猖狂:“你若不信,我给你举个例,写《裂陆杂报》的白话仙,你定然知晓罢?你猜猜他是谁的人?你再猜猜,他每日在报上写那些东西,又是怀着什么心思?”
“……!”
《裂陆杂报》是她沧冥城流浪时最常翻看的报纸,那些文字她曾一字一句读过,白话仙那平易近人、德高望重的形象,曾让她以为这世间尚存正直与良善,可此刻,藏惠洞人的话如一桶冰水兜头浇下,将她仅剩的那点信任冻得粉碎。
藏惠洞人见她反应,得意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白话仙每日在报上写那些歌功颂德的文章,便是为了给裂陆六城的百姓洗脑!教大家深信仙盟与六大宗门是正义的、光明的,教人连往那个方向去想都不敢想!他不过是替仙盟盟主与六大宗主的恶行打掩护罢了!”
“所以你以为你看到的是真实的?呸!你看到的,不过是别人精心编织的一层纱罢了!”
地牢中静了数息,唯有尸虫在池中翻滚的细碎声响,以及藏惠洞人粗重的喘息。
景泽低着头,沉默了许久许久。
她的手指仍在微微发抖,可呼吸却在一寸一寸地平复下来。她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苍白尚未褪尽,但眼底那层恍惚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而静的光。
“你说了这许多,不就是想让我放你下来?”
藏惠洞人一怔,随即急声道:“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这些东西难道还不够分量?你难道还不放我下来?”
“放你下来?我何时答应过要放你了?”
藏惠洞人脸色瞬间变了,从讨好到惊骇,从惊骇到绝望,几乎在一息之间转换。
他疯狂挣扎起来,尖叫道:“你这言而无信之徒!我都说了这许多——!”
话未说完,景泽右手猛地一扬,手中那柄短刀如一道闪电脱手飞出,精准斩断了悬吊藏惠洞人的绳索。
“扑通!”
沉重的落水声在地牢中炸响。
尸虫池中腾起一片浑浊水花,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蠕动与啃噬声。那些饿了数日的白色尸虫几乎是同时涌向那个坠入池中的活物,密密麻麻覆了上去,如一张从四面八方合拢的白网。
凄厉哀嚎从池底传来,一声比一声低,一声比一声弱,最终彻底淹没在尸虫搅动水面的黏腻声响之中。
景泽立在池边,静静望着那一片翻涌的白潮。
黑山道君站在她身后,始终未曾出声,待池中动静渐息,他才上前一步。
“此地不宜久留,走罢。”
二人沿原路折返,穿过阴暗甬道,重新踏上清幽阁的地面。
眼前的一切让景泽顿住了脚步,校场空旷而寂静,往日那些弟子们练剑的喧闹声、呼喝声、兵刃交击的脆响声,全部消失了,偌大的清幽阁空空荡荡。
景泽望着那片荒凉的空地,迟疑道:“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了?以前这个时辰,校场上应该有不少弟子在练剑才对。”
黑山道君与她并肩而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们进入魂锁之后,我便将清幽阁解散了。”
景泽一怔,随即缓缓点头。
“你是怎么对他们说的?”
“实话实说。”
黑山道君道:“我带他们去看了藏惠洞人房里那些头颅,他们亲眼见了,自然就信了。”
景泽沉默了一会儿:“那些弟子本就是被骗来的,能出去,算是逃过了一劫,希望他们出去以后都能好好生活吧,往后也不要再被这种骗局卷进来了,白白丢了性命,太不值当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她和黑山道君之间横亘了一片沉默。
许久之后,黑山道君才打破了这片沉重的寂静。
“走罢,我们回古墓。”
景泽抬起头,望了一眼远处灰白的天色,风从山间吹过来,灌进她松散的衣袍里,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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