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顿了顿, 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诸位也知道,仙盟大会召开在即,凤灵城涌进了各色各样的人, 为了保证大家的安全, 城主特意加强了城兵巡逻。”
“就在昨晚,我们接到消息说云来客栈入住了三名魔君逸归尘的信徒, 我等奉城主之命, 已将人犯抓获。”
“魔君逸归尘”五个字一出, 大堂里瞬间炸了锅。
“什么?!逸归尘的信徒?”
“在哪里?在哪里?看我不弄死他们!”
“这些狗东西, 居然敢来凤灵城?找死!”
众人纷纷摩拳擦掌,撸起袖子, 一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当场把那三个人撕成碎片。
景泽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门口果然站着那三个人, 嘴上贴着封条,额间的火焰纹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她忽然想起来了, 那火焰纹她在那张丑画靶子上见过!
世人都知道, 当年灵昭国国君昏庸无道, 不但不阻止逸归尘修炼邪术,反而将镇压在十恶山下的恶灵本源赠给了他。
自此,逸归尘的额间便有了一道火焰纹,是恶灵本源与他魂魄融合后留下的印记, 意味着他与地狱业火共生共存, 不死不灭。
门外那被押三人的额间火焰纹,与那魔君逸归尘如出一辙。
他们想效仿逸归尘?想当第二个魔君?那他们跟叛徒有什么区别?
大家本就对逸归尘恨之入骨,若不是他, 天下何至于四分五裂?若不是他,飞升之门何至于关闭?若不是他,这世道何至于如此艰难?
眼下见了他的信徒,众人恨不得当场将那三人处死泄愤。
“打死他们!”
“魔君的走狗!不配活着!”
“杀!杀!杀!”
场面瞬间失控,无数人抓起手边能抓到的东西,筷子、碗碟、茶杯、甚至椅子朝着门口那三人猛砸了过去。
噼里啪啦的碎裂声此起彼伏,骂声一浪高过一浪,整个大堂乌烟瘴气,沸反盈天。
一个壮汉砸完手里的茶壶,觉得不过瘾,转身看到门边墙上挂着的两副丑画靶子,眼睛一亮,拔出腰间的短刀,冲上去就是一顿猛捅。
噗!噗!噗!
刀尖刺穿画布,发出一声声闷响,壮汉捅得酣畅淋漓,嘴里还骂骂咧咧:“逸归尘!老子捅死你!捅死你!让你祸害天下!让你不得好死!”
旁边几个人见状,也纷纷拔出刀来,加入了捅画的行列。
一时间,刀光霍霍,画布碎片纷飞,那两副丑画靶子被捅得千疮百孔,惨不忍睹。
小二见状,不但不阻止,反而两眼放光地迎了上去,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几位爷,捅一刀五十文钱。”
为首的那个壮汉正捅得兴起,闻言大手一挥,直接解开腰上的钱袋子,朝着小二扔了过去。
“给我多拿几个靶子过来,老子今天要捅个痛快!”
小二接过钱袋子,在手里颠了颠,沉甸甸的,顿时喜笑颜开,腰弯得更低了。
“得嘞!爷!您稍等!”
说罢,他一溜烟跑回后院,不多时便抱出了一大摞画靶子,足有三四十副,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边,满脸堆笑:“爷!我们这里要多少有多少!不够的话尽管吩咐!管够!”
景泽看得目瞪口呆,她总算知道为什么门边要挂那俩丑逼了,敢情这是客栈的生意经!也总算知道为什么她刚刚会觉得那三个人额间的火焰纹眼熟了,因为那两个画靶子里,其中有一个额间就有火焰纹!
敢情那丑逼竟就是逸归尘本人!
景泽被大家的氛围所感染,心里也燃起了一团火。
她捏了捏拳头,恨不得也冲上去捅几刀泄愤!要不是这个逸归尘,沧溟城能那么破败吗?这世道能那么乱吗?说不准她兄长的仙逝就跟这个逸归尘有关呢!
她越想越气,手在腰间摸了一圈,空的,她又摸了摸口袋,还是空的,她忽然想起自己是穷鬼,这扎心事实了。
没钱就是寸步难行,连报仇都报不了。
唉。
她正垂头丧气,忽然听见仙女姐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些人戾气太重,太危险,你不要过去。”
景泽扭头看去,不知何时,仙女姐姐面前的桌子上竟然多了一套青瓷茶具。
只见她修长的手指捏着茶杯,姿态优雅从容,正悠闲地品着茶水,没受到那混乱的丁点干扰。
是啊,她毕竟是仙女嘛,仙女总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景泽这般安慰自己。
等仙女姐姐品完茶,景泽也匆匆扒完了早饭。
两人起身,并肩走出了云来客栈。
这时候,大堂里的混乱已经渐渐平息了,那些泄愤的宾客骂骂咧咧地散去,只留下店小二一个人拿着拖把,哼哧哼哧地清理满地的狼藉,碎瓷片、烂菜叶、泼洒的汤汁,混在一起,黏糊糊的,拖把一拖就是一道长长的污渍。
小二一边拖地一边叹气,也不知道是在心疼那些碗碟,还是在心疼自己。
走出客栈,阳光正好。
凤灵城的街道在白天又是另一番景象,两旁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的锦缎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珠宝铺的宝石闪闪发亮,茶楼里飘出阵阵茶香,酒楼里传来觥筹交错之声。
街上行人如织,有说有笑,一派繁华盛世的景象。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吃饱喝足的景泽舒服得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她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好啊。”她感叹道。
这时候,一只手忽然伸到她面前,将一份报纸塞进了她手里。
“姑娘,看一看吧!今日的《裂陆杂报》!免费赠送!”
景泽低头一看是《裂陆杂报》,连忙往后看去,一个穿着青布短褐的小生正抱着一大摞报纸,见人就发,笑容满面。
啧啧啧,景泽下意识地感叹起了这世道的贫富差距。在沧溟城,一份《裂陆杂报》要卖五个铜板,她每次都要犹豫半天才舍得买。而在凤灵城,居然免费赠送!果真是有钱啊!
她展开手中的报纸,目光落在头版上,眸中忽然一亮,脚步不知不觉就停了下来。
那是一张巨大的画像,占据了整整一个版面。
画中是一个仙气飘飘的男子,手持佩剑,衣袂翩跹,立于云端之上,恍若谪仙临世。他五官精致如画,眉目间透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淡泊,让人看了便心生敬仰。
画像下方,印着一行大字:仙盟盟主·虚玄真君·南宫苍梧。
旁边几道小姑娘的尖叫声闯进了景泽的耳朵里:
“啊啊啊啊啊!姐妹们快看!这不是仙盟盟主虚玄真君南宫苍梧吗!他已经抵达凤灵城了!”
“我去!真的假的?虚玄真君居然离我们这么近!我们会不会跟他偶遇啊?”
“偶遇?偶遇有什么好激动的?我阿爹说了,趁着这次仙盟大会召开,虚玄真君莅临,他要托关系把我送到虚玄真君门下,当他的关门弟子!”
景泽抬眼瞧去,说话的妹子约莫十五六岁,身着一袭华丽的鹅黄色罗裙,头上堆满了珠光宝气的配饰,什么金步摇、翡翠簪、珍珠耳坠,浑身上下无处不散发着“我家很有钱”的气息。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一个给她撑着遮阳伞,一个给她捧着点心盒,排场大得吓人。
“可是虚玄真君不收徒弟的啊?”
有人提出了质疑,语气里带着一丝酸溜溜的味道。
那贵族小姐哂笑一声,用帕子掩了掩嘴角,慢悠悠地说:“那是你消息不够全面,我阿爹跟仙盟的一位长老是旧交,那位长老亲口说的,虚玄真君今年打算收一个关门弟子,只是还没对外公布罢了。”
“这样么……”
问话的姑娘显然家境不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手里还挎着一个竹篮。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那……拜入虚玄真君门下,应该顿顿都能吃饱吧?”
贵族小姐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不屑:“别说吃饱饭了,就是吃山珍海味都可以!虚玄真君是什么人物?仙盟盟主!六大宗门之首!他门下弟子还能饿着?”
山珍海味?!
景泽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当场炸开了花,她想起自己在沧溟城流浪的那些年,啃过馊馒头,喝过泔水,翻过垃圾堆,甚至跟野狗抢过食。
她做梦都想吃一顿饱饭,更别提山珍海味了,她要不也去仙盟大会拜个师什么的?
她自然不是冲着虚玄真君的名头,就单纯是冲着那口吃的,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能拜入虚玄真君门下,那以后就不用再为吃饭发愁了,说不定还能学到一些本事,找到兄长的死因……
她正想得出神,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一抬头,对上了仙女姐姐那审视的目光。
“……”
那双清冷的眸子正定定地看着她,目光不算严厉,甚至可以说很平静,可景泽就是莫名觉得她被看穿了,连她心里那点“冲着山珍海味去拜师”的小心思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景泽的笑容僵在脸上,后背的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
“姐姐……”
她干巴巴地唤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仙女姐姐没说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纥奚时砚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白衣在风中轻轻飘动,背影清冷而疏离。
景泽愣了一下,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心里却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她这是生我气了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江染 “我此生只
自凤灵城迤逦而往天云山, 前路尚有一程山水,马车“嘚嘚嘚”地走在山道上,车轮碾过碎石尘土,车厢不时颠簸一下, 硌得人骨节生疼。
景泽坐在车里, 一会儿胡思乱想,一会儿又偷偷抬眼, 瞧一瞧对面那位仙女姐姐。
她心中一直纳闷:这位仙子修为极高, 为何要陪她坐这等慢吞吞硌得人难受的马车?车厢狭小, 闷得很, 她到底图什么呢?
悄悄打量了好一阵,景泽终于放下心来, 先前她在街上翻看《裂陆杂报》,被仙女姐姐抓了个正着, 原以为姐姐生了气, 可现在看来,倒是她多心了。
那位姐姐正闭目养神, 神态安详, 瞧不出什么异样。
车行尚需大半日光阴, 四下无甚景致可解烦闷,景泽连日奔波,早已身心俱疲,忍不住打了个绵长哈欠, 倦意翻涌上来, 双目一阖,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间,她觉得脸上湿漉漉的, 像是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舔她的脸,还带一股淡淡的鱼腥气。
“别扰我睡觉……去去去……”
景泽模模糊糊地摆摆手,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可那东西不依不饶,又扯住了她的衣角,力气大得很,险些把她从榻上拽下去。
景泽被折腾得没了睡意,揉着脑袋坐起身来,待看清面前的情景,她呼吸猛地一窒!
眼前蹲伏一头巨型灵橘,身躯壮硕如凶兽,铜铃巨目定定凝望着她,胡须起落颤动,神情不耐至极,分明是等候多时、早已心生烦闷。
景泽一眼便认出此猫,正是师尊昔日豢养的灵橘,名号天师大人。
一念及此,寒意骤生,沉渊宫倾覆海底,广寒宫阙尽数崩塌,宫中诸般灵物皆随宫宇沉沦湮灭,天师大人本该早已葬身深海绝境,缘何会突兀现身此处?
景泽四下一望,整间屋子都以万年寒冰砌成,四壁晶莹,泛着幽幽蓝光,而自己正躺在一张寒冰床上。寒气如针,从四面八方刺进骨头里,冷得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景泽慌忙抓起床上唯一的被子,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此地不是别处,正是昔日她初入师门时的居所,广寒宫阙万年寒冰室。
从前她灵脉未封,体内有灵气运转,住在这里虽也觉冷,却还撑得住,可如今她不过是个凡人,哪里受得住这等寒气?
景泽觉着自己的血都快冻住了,再多待一刻,她就能冻成冰渣子。
可是,她怎么会在这儿?她明明在沧溟城的街头流浪,明明坐在马车里,怎么一眨眼就跑到了此处?
景泽裹着被子从寒冰床上跳下来,光着的脚丫踩在冰面上,冻得她“嘶”了一声,连忙踮起脚尖。
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顿住了,屋里的一切,还跟她当年离开时一模一样,书桌上笔墨纸砚整整齐齐,衣柜里衣裳叠得一丝不苟,窗台上一盆彼岸花正开着,花瓣上还凝着露珠。
所有的物件都是崭新的,没有一丝灰尘,师尊打扫过此处么?
不对不对,师尊怎么可能给她打扫房间?景泽终于明白过来,她现在在梦里呢!只是这梦太真切,真切得叫人分不清真假。
天师大人早已等得不耐烦,见她磨磨蹭蹭地发呆,上前一口叼住她的后衣领,将她甩到背上。景泽还没来得及惊呼,天师大人已经载着她冲出寒冰室,穿过长长的回廊,直奔琉霜水榭而去。
琉霜水榭是师尊专门练功打坐的所在,建在广寒宫阙最深处的一座冰湖之上。
一路向前,周遭寒雾渐浓,铺天盖地漫卷而来。此雾非寻常山野晨霭,乃是天地精纯寒灵之气凝结而成,白茫茫弥天蔽日,咫尺之外便视物难辨。
雾影之中,飞檐翘角隐约错落,亭台轮廓若隐若现,意境清寒孤绝。脚下栈道尽铺上品白玉,雅致绝伦,栈道两侧寒水之上,遍生水性杨花,皆是师尊以本命灵气常年滋养,四时不谢,岁岁常开。
微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起来,落在水面上,落在栈道上,落在景泽的发间。
天师大人载着景泽往雾气最浓处闯去,景泽吓得一激灵,连忙抓紧了它脖子上的长毛。
师尊纥奚时砚素来性情冷厉孤高,最厌旁人无端惊扰,尤忌清修打坐之时有人擅闯近身。
昔年她初入师门,懵懂无知,不慎误闯水榭扰了师尊修行,当即被罚扫遍整座广寒宫阙。
殿宇连绵千重,楼阁亭台数不胜数,回廊巷道纵横交错,何止百十条之多。彼时她扫遍全境,双手磨满血泡,疲累至极,归来卧床沉沉昏睡三日三夜方才缓过气力。
这天师大人好生没良心!竟载着她去送死!虽是做梦,景泽还是免不了心惊胆战。
浓雾渐散,琉霜水榭已然近在眼前,帷幔半卷半垂,隐约可见亭中一道寂寂身影,端坐入定,不动如山。
那人一袭玄黑织金广袖长袍,墨色长发未束冠簪,尽数垂落肩头脊背,铺散及地。眉峰微蹙,薄唇紧抿,周身自带一股疏离冷漠之气。
正是她师尊,纥奚时砚。
天师大人行至水榭阶前,猛地周身一抖,顺势便将景泽从背上抖落,而后似是畏惧师尊威严,不敢多留,四蹄翻飞,转瞬便溜得无影无踪。
只余下景泽孤身一人,重重摔落在白玉阶石上。
玉阶冷而坚硬,磕碰之下,疼得她呜呼哀哉。景泽强撑着起身,揉了揉酸涩膝盖,抬眼之间,目光直直对上师尊的清冷容颜。
纥奚时砚依旧闭目未睁,神色漠然无波,可越是这般沉静冷淡,越是威压逼人。
景泽见状,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大气也不敢喘。
“……”
细细观察之后,景泽悄悄松了口气,师尊似乎没有发觉她来了。
于是她踮起脚尖,光着脚丫,一步一步地往外挪,动作极轻极慢,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琉霜水榭的栈道很长,只要她能走到雾气最浓的地方,就能趁机溜走……
就在她即将跑出琉霜水榭的那一刻,面前忽然凭空现出一道金色的屏障,将她整个人弹了回去!
不好!这是师尊的独门护身结界,赤金灵障!
景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僵硬地转过头,只见师尊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正缓缓朝她走来。
纥奚时砚的脚步很慢,黑长的头发垂在身后,随着步伐轻轻摇曳,衬得那张脸愈发阴鸷冷峻。
师尊不笑的时候,浑身散发着一种叫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景泽每回见了都觉得后背发凉,此刻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等师尊开口,她已“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弯腰伏地,朗声道:“徒儿鲁莽,擅闯师尊清修禁地,甘愿领受责罚,还请师尊恕罪!”
景泽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身子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纥奚时砚的目光先落在她光着的脚丫上,那双脚冻得通红,脚趾蜷缩着,显然是冷的。
他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漠的神情,目光缓缓上移,落到她埋低的头顶上。
“近些时日,你胆子越发大了,昔日本座罚你扫宫戒训,莫非尽数抛诸脑后了?”
景泽心下怦怦狂跳,声音发颤,不敢抬头:“徒儿铭记师尊教诲,片刻不敢忘怀,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铭记在心?”
纥奚时砚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冷笑,眸光微沉。
“依本座看来,你分明是心生异心,另有所图罢了。”
景泽心底茫然不解,自拜师入门以来,她早已收敛心性,谨守门规,一言一行无不恭谨守礼,何曾敢有半分异心?只得伏身回道:“徒儿愚钝,不解师尊所言何意,还望师尊明示指点。”
纥奚时砚琥珀色眼眸深处,灵光乍然一闪,居高临下睨视跪地之人:“你暗自思量,欲转投南宫苍梧门下,拜入其座下做关门弟子,此事,当真没有?”
一语落地,如惊雷贯耳,狠狠砸在景泽心头。
她脑中轰然一空,刹那间心神大乱。不过日前街市闲看一纸杂报,不过心底随口思忖了几句,这般细微心思,她未曾对旁人吐露半分,师尊如何竟能尽数知晓?
惊惧之下,她浑身剧烈一颤,急忙重重叩首:“徒儿绝无此心!师尊待我恩重如山,护我周全,传我道法,此生此世,我唯有师尊一位师长,绝无二心,更不会转投他人门下!恳请师尊明鉴!”
话音落罢,水榭之内寂然无声,唯有寒水轻漾,细碎水声悠悠回荡。
纥奚时砚伫立原地,沉默良久,久到景泽只觉周遭寒气愈发凛冽,几乎心神僵凝。
须臾,衣料轻响,他竟缓缓俯身,在她身前蹲下身来。
一只指节修长微凉的手掌探来,轻轻扣住她下颌,微微发力,不容抗拒,迫得她抬头仰面。
“抬眼直视本座,将方才所言,再说一遍。”
景泽被迫抬眸,撞入那双深邃琥珀瞳眸之中。那眸光凌厉如锋,洞彻心扉,她所有的隐秘想法,全被一眼看穿,无从藏匿。
她从未见过师尊这般神色,喉咙上下滚了滚。
纥奚时砚眉头微蹙,指尖稍一收紧:“说。”
景泽唇瓣微微发抖,声细如蚊蚋:“师尊待我恩重如山……”
纥奚时砚默然不语,眸光沉沉凝望着她。
景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间恐惧,目光与他坦然相对。
“我此生只会是师尊一人之徒,永世不拜他人为师,请师尊放心。”
字字皆出自肺腑,半分虚假也无。
纥奚时砚静静凝望她半晌,冷漠眉眼之间,漾开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转瞬即逝。
扣住下颌的手掌松开,转而轻柔落在她发顶,缓缓摩挲,动作温软,与方才冷厉模样判若两人。
“爱徒既有此心,本座便安心了。今日擅闯水榭之过,姑且既往不咎,饶你一次。”
话音落下,纥奚时砚的身体化作一团黑色雾气,在她身边缠绕了一瞬,随即被风吹散,融入琉霜水榭外的茫茫寒雾之中。
景泽浑身骨头一软,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久久难以平复。
倏然睁眼,眼前寒宫冰榭尽数消散。
仙女姐姐正低头看着她,眉心微蹙,目光里满是担忧。
而她自己,正靠在仙女姐姐的肩上,两只手紧紧攥着仙女姐姐的衣袖,把那洁白的袖口攥得皱皱巴巴。
迎面对上仙女姐姐微蹙的眉头,景泽忽然觉得,那双眼睛竟与师尊冷冽的眸子重合了。
她的心猛地一缩,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吁——”
马车外传来车夫的声音,“两位姑娘,到天云山脚了。”
景泽猛地回过神,这才彻底清醒。眼前的人分明是仙女姐姐,哪里是什么师尊?她定是被那个梦吓糊涂了。
仙女姐姐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下了马车。景泽站稳之后,目光扫过仙女姐姐那被她抓得皱巴巴的衣袖,心里很过意不去,小声道:“姐姐,你的袖子……”
“不碍事。”仙女姐姐温柔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面。
她伸手替景泽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倒是你,出了这许多汗,是做噩梦了么?梦见了什么?能与我讲讲么?”
景泽摇了摇头。
不好的梦,她巴不得赶紧忘掉,哪有心思去回忆,更别提讲出来了。况且那梦里还有师尊,她总不能说,自己梦见师尊掐着她的下巴,逼她发誓不会改投他人门下吧?
景泽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抬头望去。
山峰巍峨高耸,直插云霄,天云宗山门便在那云雾缭绕山巅之上。山前小河环绕,碧水澄明,倒映两岸青山长空。河上横架白玉长桥,桥头直通山道,蜿蜒向上,没入云海深处。
山脚之下,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四海修士、八方商贾、闲散道人、俗世百姓云集于此,摩肩接踵,车马云集。或乘仙鹤凌空,或踏飞剑而行,或乘车舆代步,络绎不绝,皆是奔赴仙盟大会而来。
景泽目光漫过河面,忽的定格不动。
清波之上,漂着一叶破舟,舟上立着一个男子,男子衣衫灰旧粗陋,补丁遍布,正奋力摇桨,朝岸边缓缓靠拢。
嘶……那张脸好生眼熟啊。
景泽正自凝神辨认,身后仙女姐姐轻声道别:
“前路至此,你我便要分道而行。我不入天云宗,往后山路崎岖,便只能妹妹独自前行了。”
景泽回过头,看着仙女姐姐那张温柔的脸,心中忽地涌起一阵不舍。
“多谢姐姐这一路的照顾款待。日后姐姐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便是,我一定……”
话音未落,一道极其欠揍的声音飘进了景泽的耳朵里。
“嗨!景泽!好久不见!”
那声音又尖又亮,隔着老远都听得一清二楚。
景泽忙回头去看,只见那个划破船的寒酸男子已将小船靠了岸,正撒开腿往她这边跑,脸上满是兴奋,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一边跑一边挥舞着手臂,嘴里还喊着:“景泽!景泽!是我啊!江染!你最爱的小宝贝!”
景泽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终于认出了对方。
江染!她当年在海底沉渊宫的狐朋狗友之一!
乍见老友,景泽兴奋难言,冲上去便与江染抱在了一处。
“呜呜呜……你居然还没死呢!”
景泽抱着他又蹦又跳,眼眶都红了,若不是江染忽然出现,她都快忘了有这号人物了。
“你都没死,我怎能死!”
江染抱着她又哭又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往景泽肩上蹭了蹭。
“景泽,我好想你啊!这些年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了你许久许久!”
“是吗?我这些年也是到处找你呢!”
二人正抱头痛哭,忽听风声响动,一道金锁自景泽身后飞出,快如闪电,噗地一声,已将江染拦腰锁住,吊上半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宗师 “光天化日
那金锁倏地一收, 江染只觉腰间似被一道铁箍猛然勒紧,闷哼一声,险些闭过气去。
景泽吓一跳,连忙朝仙女姐姐求情。
经她求情, 金光旋即消散, 江染身子一轻,扑通一声摔在尘埃里, 跌了个嘴啃泥。
白衣仙女眼波冷冷在江染身上一转, 又落到景泽那张满是焦急的小脸上, 怒道:“光天化日, 山野当众,举止狎昵, 成何体统!”
说罢转身便走,白衣飘飘, 倏忽间便没入了茫茫人海之中, 竟是一次也不曾回头。
景泽张了张嘴,想要喊一声“姐姐”, 那两个字却似黏在了舌头上, 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怔怔地立在原地, 望那道白色身影渐行渐远,没来由地,心头涌上一阵空落落的惆怅。这些日子,仙女姐姐待她不薄, 她还没来得及道一声谢, 人家便走了。
“别瞧了,人都走得没影了。”
江染从地上爬起来,龇牙咧嘴地揉着腰, 一瘸一拐地凑过来。
“你那是什么眼神?舍不得?我跟你说,那女人可不是好惹的,咱们惹不起,躲得起,你的小宝贝还想多活几年呢。”
景泽收回目光,瞪了他一眼:“谁叫你一上来就搂搂抱抱的?活该!”
“我那不是欢喜得紧么!”
江染嘴一瘪,委屈巴巴地道:“三年没见了,抱一下又怎地?再说了,我抱的是你,又不是她,她管得也太宽了,不是景泽,你身边怎么老是有这种怪脾气的人……”
景泽懒得跟他多费口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江染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袍子,上面打了少说也有七八个补丁,袖口磨得起了毛,山风一吹,呼啦啦地直飘。一头乱发用草绳胡乱扎着,脸上东一道西一道尽是黑灰。更惨的是左脚上的鞋破了个洞,大拇指露在外头,趾甲缝里嵌着黑泥。
“你怎么落得这般田地了?”景泽忍不住问道。
江染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路边石头上,倒起了苦水。
原来当年沉渊宫覆灭之后,他也莫名其妙地到了裂陆六城中的清州城,处境和景泽一模一样,周身灵脉被封,与凡人无异。那清州城虽比沧溟城繁华些,世道却也是一般的艰难。他流落了整整三年,睡过猪圈,翻过垃圾堆,跟叫花子抢过食,最惨的时候连着饿了五天五夜,险些没挺过来。
“这不,听说今年仙盟大会在天云宗办,我特意赶来,想蹭一顿饱饭吃。”
江染拍了拍瘪下去的肚子,嘿嘿笑了两声,露出几分没心没肺的惫懒。
景泽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斜眼睨他:“……你就这点出息?流落三年,就练出个蹭饭的本事?”
江染反唇相讥:“怎么?你难道不是来蹭饭的?别告诉我你是来主持公道匡扶正义的。”
景泽被噎得说不出话,“我跟你能一样么!”
“哪儿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你……!”
……
二人互损着上了天云山。
天云宗坐落在天云山巅,气势雄伟,恢宏之极,当真非比寻常。
山门以整块白玉雕成,高约十丈,山门两侧各立一尊护山麒麟,栩栩如生,穿过山门,是一条宽阔的青石大路,两侧苍松翠柏,遮天蔽日,树下摆着各色花卉,香气馥郁,沁人心脾。
大路尽头便是仙盟大会的主会场天云广场。
那广场大得一眼望不到边,地面铺着整齐的汉白玉砖,光可鉴人,蓝天白云、各色旗幡倒映其中,历历可见。
广场四周插满了彩旗,旗上绣着六大宗门的徽记,有长歌宗的仙鹤、离悲宗的罗盘、踏山宗的长剑、无情宗的药鼎、济世宗的莲花、天云宗的星辰,山风过处,猎猎作响。
四海八荒之内,各路修士、商界巨贾、寻常百姓尽数奔赴至此,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喧嚣声此起彼伏,偌大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最引人注目的,是广场正前方高台上摆着的七把金丝楠木大椅,那是为仙盟盟主以及六大宗门宗主预备的席位,每一把都铺着上等的锦缎坐垫,华贵非凡。
椅子后头,各宗弟子整齐列队,统一着装,气势如虹。
每宗弟子少说也有上百人,伺候在各自宗主左右,端茶倒水、打扇撑伞、捧着拂尘佩剑,排场大得惊人。
尤其是仙盟盟主南宫苍梧所在的区域,单是替他捧剑的弟子便有八个,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江染凑到景泽耳边,压低声音道:“你瞧那些宗主,一个个锦衣华服,前呼后拥,光是伺候的人便有几十个,好大的架子。”
景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六位宗主和一位盟主已陆续入座。
居中的是仙盟盟主南宫苍梧,瞧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年纪,实则已有数百岁年龄。一袭素白长袍,外罩银丝鹤氅,头戴白玉冠,面如冠玉,眉目清隽,往那里一坐,便似与天地融为一体,教人不敢直视。
他左边是天云宗宗主温之澜,瞧着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一身玄色镶银边的劲装衬得身姿挺拔如松。明明是一张俊朗无俦的少年脸,眼神却深如寒潭,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与威严。
再往左是济世宗宗主尉迟怀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手持拂尘,仙风道骨,双目炯炯有神。
右手边是踏山宗宗主祝无尘,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笑吟吟的像一尊弥勒佛。
再往右是无情宗宗主东方遥卿,一位年轻美貌的女子,一袭紫色道袍,乌发如云,举手投足间英姿飒爽。
最边上的两位,一位是离悲宗宗主高震,身材魁梧,面容冷峻,一双鹰目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众人无不低头。
另一位是长歌宗宗主周道海,身穿藏青道袍,腰束黑色革带,面容刚毅,眉宇间透着一股正气。
午宴设在广场两侧的偏殿里,摆了数百桌,每桌上都铺着大红绸子,摆满了山珍海味。
景泽和江染不过是来蹭饭的普通凡人,只能坐在最最最最边角落的位子上。
位子虽偏,菜肴却半点也不含糊,清蒸鲈鱼、红烧肘子、酱香排骨、糖醋里脊、烤全羊、烤乳猪、佛跳墙、燕窝粥……一道道佳肴免费端将上来,香气四溢。
景泽本以为自己已经够馋的了,待见到江染的吃相,方知甚么叫作“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短短一炷香的工夫,江染竟已吃掉了十五只烤乳猪!十五只啊!
那些烤乳猪每只都有脸盆大小,皮烤得金黄酥脆,里面的肉鲜嫩多汁,江染一手抓一只,左右开弓,啃得满嘴流油,骨头在面前堆成了一座小山。
周围几桌的人都看呆了,纷纷窃窃私语:“嘶……那是谁啊?这是多久没吃饭了?怕不是从乱葬岗爬出来的?”
“十五只烤乳猪!我活了三百年,从没见过有人这么吃席!”
“你看他吃相,跟几辈子没见过荤腥似的,也不怕撑破肚子?”
“小声点!别被他听见了!看他那架势,怕不是个惹不起的主儿?”
“啧啧,仙盟大会的宴席,倒成了他一个人的饭堂了!”
景泽用慈祥的眼神看着他,叹了口气,关心爱护道:“小宝贝儿,你慢着些儿!可别撑死了!你还没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呢!”
江染充耳不闻,吃得几乎忘我。
景泽摇了摇头,将自己盘里还没动过的烤乳猪默默推到他面前。
“你吃罢,我饱了。”
“这就饱了?”
江染抬起头来,望了她一眼,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多谢”,随即又埋头苦干起来。
到得最后,江染一个人吃掉了十八只烤乳猪、三只烤全羊、两只烧鹅、一条清蒸鲈鱼、两盘酱牛肉、一碗佛跳墙、三碗燕窝粥,外加一笼水晶虾饺。
景泽见他打着饱嗝,这才凑上去,试探着问道:“你想不想顿顿都有这么多好吃的?”
江染挑了挑眉:“你想让我拜师?”
不愧是一起长大的狐朋狗友,心意一点就通,她原本是想自己拜师的,自打做了那个可怕的噩梦后,直接放弃了。
景泽的目光从那些高坐台上的宗主们身上一扫而过,循循善诱道:
“这些宗主,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法力高深。你若是能拜入他们门下,不光能解决温饱,还能学得一身本事傍身。到那时候,谁也不能欺负你了。怎么,心不心动?”
就凭江染同她的关系,她拜还是江染拜,都没什么区别,江染富贵了,自然不可能忘了她。
江染眉头皱了皱,似是十分纠结。半晌,方反问道:“有这等好事,你怎的不去?我不管,要拜师咱俩一块儿去。”
景泽恨铁不成钢:“我去拜甚么师?我有师尊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江染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你那个师尊都三年没见着了,照他那性子,只怕早把你忘了。有跟没有也没甚分别,还不如重新拜一个呢!”
是啊,整整三年岁月,她孤身漂泊四方,颠沛流离,再也未曾见过师尊一面。午夜梦回,时常忆起昔日师门相伴光景,可梦境再好,终究是镜花水月,醒后依旧孤身一人,无依无靠,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孤身行走这茫茫世间。
江染瞧她神色,便知她的心思正在动摇,忙趁热打铁道:“上头那么多宗主,你挑一个看得顺眼的,拜入他门下,往后顿顿好吃好喝,也没人来欺负你了。”
“……”景泽皱了皱眉,这话怎地这般耳熟?
江染又道:“比方说那长歌宗宗主罢,他手下的弟子们,一个个白白胖胖、圆圆滚滚的,一看便知他们宗门伙食好。咱们可以一块儿拜入他门下,往后便是师兄弟了,彼此也有个照应。”
听到“长歌宗”三个字,景泽心中一动。
她想起春娘密室里的那本《长歌宗弟子日志集》、那幅被香火供奉着的画像,以及春娘和阿贵那两把刻着“星河”“长明”的长剑。他们放着好好的长歌宗弟子不做,为何要去沧溟城卖烧饼?那密室里供着的画像,画中之人究竟是谁?与长歌宗又有什么干系?
若是她当真拜入长歌宗门下,是不是便能寻到这些谜团的答案了?反正那噩梦终究是梦,梦都是假的,要不试试?
江染见她久久沉默不语,只当她仍在犹豫,继续劝道:“景泽,你好好想一想,三年寒暑,你师尊杳无音信,不曾寻你,不曾托人捎来只言片语,心中可有你半分位置,你自有分寸。你何苦死守一个虚无缥缈的师门名分,蹉跎自身光阴?你我此番只是拜师学艺,并非背叛旧师门,来日若有幸寻回你师尊,再回归旧门便是,两全其美,有何不可?”
景泽咬了咬牙,江染的话不无道理,师尊三年不曾露面,只怕真的已经把她忘了,她守着一个虚名,又有什么意思?
“好。”她终于点了点头,“那便去试试。”
午宴过后,二人悄悄打听了一番,得知长歌宗宗主周道海已被弟子们护送到东边的客房歇息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悄悄跟了上去。
长歌宗的客房在天云宗东边一座独立的院落里,四下里古木参天,环境清幽。
院门口站着两名弟子,见有人靠近,立时伸手拦阻:
“站住!此处是长歌宗宗主歇息之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景泽和江连忙行礼:“两位道长,我们有要事求见周宗主,烦请通报一声。”
那两名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一个瘦得皮包骨头,一个穿得破破烂烂,怎么看也不像有什么“要事”的人。
“宗主正在歇息,不见外人,你们请回罢。”
“道长,我们真有很要紧的事……”
景泽还要再说,院门忽然从里头打开了。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身着一件藏青道袍,腰束黑色革带,头发用一支玉簪束起,双目炯炯有神,正是长歌宗宗主周道海。
他的目光从那两名弟子身上扫过,又落在景泽和江染身上,只瞧了一眼,便大致猜到了二人的来意。
“让他们进来罢。”
弟子们忙让开道,景泽和江染受宠若惊,跟着周道海走进院中。
院子布置得极为雅致,一株古松斜斜伸出枝干,树下摆着一套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壶清茶,茶香袅袅。
周道海在石凳上坐下,示意他们也坐。景泽和江染对望一眼,不敢就坐,双双跪了下来,叩首道:
“晚辈景泽。”
“晚辈江染。”
“久仰周宗主道法高深,德望传世,心向往之,今日专程前来,诚心恳请宗主收录我二人为门下弟子,愿潜心修道,恪守门规,还望宗主慈悲成全!
周道海抬手缓缓端起青石案上茶杯,浅啜一口,方才抬眼,不疾不徐缓缓开口:“你二人心意可嘉,只是修行大道,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天地灵气日渐枯竭,修行桎梏重重,修行难度,远超百年之前数千倍、数万倍不止。百年来,天下修士芸芸万千,却无一人得以破壁飞升,勘破大道圆满。你二人即便此生夙兴夜寐、苦修不辍,耗尽百年光阴,到头来,终究也难逃寿元耗尽、无法飞升的结局。这般前路无望、终无正果的修行,你二人,当真还要执意拜入我长歌宗门下,潜心修行吗么?”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周末愉快!明天周天休息一天,我们周一见!
第20章 血色 “咱们还是
景泽、江染二人行走世间, 胸中既无凌云登仙之志,亦无斩魔问道之心。所求不过朝夕三餐温饱,习得几分傍身粗浅本事,足以安身立命, 便已是心满意足, 旁的修仙机缘、宗门荣宠,皆视作浮云流水, 不值一顾。
当下二人便并肩俯身, 对着周道海齐齐叩首:
“我二人甘愿拜入宗门, 潜心修行, 谨遵门规,绝无二心。”
周道海目视眼前这两个瘦削少年, 眼中多了几分温和之意,他微微颔首, 探手而出, 掌心中渐次浮起一团淡蓝光晕。
那光晕缓缓扩散开来,将景泽、江染二人笼罩其间。
一股柔和之力自头顶百会穴渗入, 循经脉缓缓流遍四肢, 那感觉舒适无比, 仿佛浑身骨头都被熨帖了一遍,连日奔波之苦,登时消散了大半。
然片刻之后,周道海的眉头渐渐皱起。
那团淡蓝光晕开始明灭不定, 忽强忽弱, 仿佛在抗拒什么,周道海神色愈见凝重,似有几分不确定, 遂加大灵力输出,再次探查二人灵根。
过了半晌,光晕消散了,周道海收回手掌,长长叹了口气。
他看着景泽与江染,目中颇有惋惜遗憾之色,沉吟良久,方缓缓道:“方才我以宗门禁法细探你二人灵根禀赋,奈何根骨禀赋孱弱至极,与仙道修行缘分浅薄,实非修道可塑之才。实在可惜,长歌宗法度森严,门中修行功法皆适配上乘灵根,恕我不能破例收录二位,二位不如往别处看看,或许其他宗门有更合宜的法门。”
景泽闻言,跪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灵根太差?想当年在海底沉渊宫时,她何等威风,灵根极佳,法术高强,打遍沉渊宫无敌手,连师尊都夸她天赋异禀。
怎么到了这里,就成了灵根太差?难道她不仅仅是灵脉被封,灵根也一起被封死了么?
江染却反应极快,早已从地上爬起,还伸手拉了景泽一把,笑嘻嘻地对周道海行了一礼:“多谢宗主指点,打扰了。”
周道海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内室。
江染拽着还在发愣的景泽出了院子,径向山下而去。
下山的路上,景泽闷闷不乐,江染倒是看得开,心情丝毫未受影响,反倒开导起她来:“别不开心了,咱俩不过是拜师不成罢了,换个念头想想,这一趟好歹吃饱喝足,也没白来,是不是?再说,你不是还有一位师尊么?虽说他眼下不知身在何方,但只要他还在人世,你们终究会再见的。”
景泽停下脚步,用一种“你吃饭时可不是这么说的”的眼神盯着他。
江染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怎么?我那不是为你着想么?拜师不成,便回去找你师尊,方法总比困难多嘛。”
景泽懒得与他掰扯,她真正在意的,并非拜师不成,而是周道海那句“灵根太差”。
如今她灵脉被封,灵根又差,难道这辈子就只能做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那兄长的仇,又当如何?
她正出神间,江染忽然拉了拉她衣袖:“嗳,前面好像有人。”
二人已到山脚,天云山脚下是一片开阔平地,此时赴会之人正陆续散去,马车、行人、修士的飞剑交织在一起,尘土飞扬,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景泽抬头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个孕妇正扶着路边矮石,艰难地站着。
那妇人瞧来不过二十来岁,眉清目秀,相貌端正,肚子高高隆起,像是足月的光景,但她脸色白得骇人,额上满是汗水,嘴唇发抖,双腿也在发抖,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要倒下。
景泽正要上前,那孕妇忽然抬起头来,目光与她撞个正着。
“帮帮我……”那孕妇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哭腔,“我、我好像要生了……求求你们帮帮我……我现在好难受……”
景泽这才注意到,那妇人两腿之间不断有透明液体流出,顺着小腿往下淌,打湿了鞋面,又滴在地上。
是羊水破了。
景泽这辈子没生过孩子,却也知这意味着什么,孩子马上就要出来了,若不赶紧找人接生,大人孩子都有性命之忧。
她连忙拉着江染奔过去,一左一右扶住那孕妇,将她慢慢安置在路旁矮石上坐下,然后奔到路边,伸开双臂,拼命朝过往车辆挥手,欲拦下一辆马车,将孕妇载到城里的医馆去。
此时路过之人着实不少,大都是赴完仙盟大会回转的,各色马车一辆接一辆从她们面前驶过,有华贵的,朴素的、载货的、载客的。
景泽和江染站在路边,一辆一辆地拦,可那些马车,竟没有一辆肯停下来。有的车夫朝她们摆摆手,加鞭催马,冲了过去;有的连看都不看,面无表情地扬长而去;还有的掀开帘子瞧了一眼,又“啪”地放下了,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咳咳……”
景泽被马车路过时溅起的尘土呛得直咳嗽,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孕妇脸色更白了,嘴唇已无血色,额上汗珠大颗大颗滚落,双手捂着肚子,疼得直抽气。
景泽忍不住骂道:“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人怎么可以这般冷漠,他们眼瞎了么?没见这里人命关天么?”
江染站在她身旁,望着那些绝尘而去的马车,冷笑一声:“无非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罢了,景泽,也就是你心善,爱管闲事,若换作我,我怕是也不会停车去接济一个素不相识的孕妇,鬼知道会不会惹一身麻烦。”
“而且啊,这世道人人都难,何必去道德绑架旁人?各人有各人的命,能够顾好自己,就已经够意思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可目光却一直盯着那些远去的马车,眼底分明压着一丝不甘。
景泽听了这话,如同未闻,依旧自顾自地站在路边拦车。江染见景泽一辆车也没拦下来,在她身后劝道:“傻子,别白费功夫了,没人会停下车的,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有良心,咱们还是想点别的办法吧,那孕妇等不了了……”
“吁——!”
一辆马车在景泽面前猛地勒缰急停,马蹄高高扬起,在空中蹬了两下,重重落下,车轮在尘土中滑出半尺余长的痕迹,险些便要撞上景泽。
景泽被吓得后退一步,心砰砰直跳。
这辆马车非常豪奢,后面还跟着好几个随行护卫,个个虎背熊腰,腰佩长刀,目光如鹰,甚是剽悍。
坐在车辕上的车夫吓了一跳,脸色煞白,慌忙回头朝车厢里瞧了一眼,轿箱里坐着的那位,他可得罪不起。
幸好马车未翻,车夫虚惊一场,他转过头来,见车下站着一个瘦巴巴的丫头,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她破口大骂:“找死么!你出门不长眼睛?这么大的马车看不见?”
说罢,他竟扬起长鞭,朝景泽身上抽了过去。
他本意是想吓唬那丫头,叫她知难而退,谁知那丫头竟不闪不避。只听“啪”一声,皮鞭落下,景泽手臂上立刻浮起一道红痕,火辣辣地疼。
眼下时间紧迫,好容易拦下一辆马车,万万不可错失良机,景泽忍着痛,拱手道:“大人,实在打扰了,能否搭个便车?家中姐姐快要生了,情况危急!”
话音落下,轿帘从里面被撩开了。
一个男人探出头来,此人瞧来三十岁左右,长相平平无奇,一只眼睛单,一只眼睛双,下巴上有一道旧疤,歪歪扭扭的。要说他有什么特别之处,恐怕便是那一身衣裳了,墨绿锦袍,上绣金线云纹,腰间系着白玉革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那男人的目光从景泽身上扫过,又往前看去,目光在孕妇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停了一瞬,眼底忽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那光只一闪,便被他压了下去,随即对车夫吩咐道:“都还杵着干什么,去,把那孕妇给我抬上来。”
景泽心中大喜,连忙拱手道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大人此番恩情,景泽感激不尽,来日定当好生报答大人!”
几个护卫得了令,走上前去,几下便将那孕妇抬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送进轿箱之中。
景泽站在车旁,等着马车出发,可她等了一阵,马车却纹丝不动,又等了一阵,车夫非但不扬鞭赶车,反倒从车辕上跳了下来,走到一旁,抱起胳膊。
她与江染对视一眼,瞬间意识到不对,两人齐齐冲上前去,要查看轿箱里的情形。
四面八方忽然涌出好几个护卫,将他俩死死按住。那些护卫力大如牛,一只手便将景泽和江染的胳膊反剪到背后,按着肩膀,逼他们跪在地上。
景泽咬牙挣扎了两下,肩膀被按得生疼,根本动弹不得。
紧接着,他们听见了轿箱里传来的声音,先是衣料撕扯之声,“嘶啦”一声,如裂帛帛,紧接着是孕妇惊恐的尖叫:“别过来!不要碰我!滚开!离我远点!你要干什么!啊!不要、不……”
“救命啊!救命啊!来人呐!啊!!”
女人的声音凄厉无比,每一声都带着颤抖与绝望,景泽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然后是男人的声音,粗鲁中带着极度的狂躁,他大声骂道:“别乱动!你信不信老子杀了你!真以为老子很有耐心么!操!”
“啪、啪——”几记清脆的耳光,女人的哭喊变成了闷闷的呜咽,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马车开始嘎吱嘎吱地摇晃起来,由于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车帘被颠得上下翻飞,隐约可见里面挣扎的身影。
景泽疯了似的挣扎,肩膀、手臂、膝盖在地上磨得生疼,却全然无济于事。她挣扎得越厉害,那些护卫按她的力道便越狠,她的脸被迫贴着冰凉的泥地,泥土塞进她鼻腔几欲窒息。
她攥紧拳头,眼球爬满红色蛛网,咬牙道:“放开我!你们这群混蛋!畜生!简直丧心病狂!不是人啊……我告诉你们!你们会遭天谴的!你们会遭报应的!我诅咒你们不得好死!”
头顶,女人的惨叫声还在从马车里传出来,方圆数里皆能听得清楚,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马车一辆接一辆地经过,有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有人加快了脚步,如脚底抹油,还有人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走了。
世态炎凉至此,没有一个人肯施以援手。
景泽趴在地上,浑身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泥土里,闭上眼睛,不敢再听。可她堵不住耳朵,那一声声惨叫,如刀一般,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
正当她几乎要崩溃之时,一个男人火急火燎地从远处奔了过来。
那男人三十来岁,穿一身粗布短褐,脚上沾满了泥巴,手里还提着一把刀
当他看到地上的血迹和那辆摇晃的马车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翠翠!翠翠——!!”
他是那孕妇的丈夫,名叫蔡宇,他只是离开了一小会儿,谁知回来便看到了这一幕。
蔡宇提着刀,眼睛通红,猛地扑向那些护卫,一刀砍向最近的那人。护卫侧身一躲,反手一刀背砸在他手腕上,柴刀“哐当”落地,紧接着,三四个护卫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
蔡宇拼命挣扎,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他的嘴啃在地上,满口是血,却还在声嘶力竭地骂:“你们这群混蛋!放开我妻!她还有孕在身!你们不能这样!你们有什么事冲我来!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你们这群恶鬼!怎能做出如此卑鄙下流、丧尽天良之事!”
马车里的男人听到外面动静,撩开帘子往外瞧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帘子掀开的瞬间,蔡宇看到了里面的景象,彼时他的妻子躺在马车里,衣裳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头发散乱,脸上满是巴掌印和泪痕,眼睛半闭着,嘴唇已无血色。
“翠翠!翠翠!!”
蔡宇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浑身血管像是要爆开,他的声音从嘶吼变成哭嚎,又从哭嚎变成野兽般的低吼:“畜生啊!杂种啊!我求求你了!放开她吧!她没有错啊!老天啊,你为何要如此待我蔡宇啊!大人我给你磕头,我给你磕头,你放过我妻吧!她没做错过任何事啊!你们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不怕遭天谴么!”
马车里的男人听到蔡宇骂自己,竟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更爽了。只见他眼中掠过几分阴鸷之色,朝护卫使了个眼色,护卫们心领神会,将蔡宇从地上拖起来,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掰向马车,撩开帘子。
“……!”
他要蔡宇看着,蔡宇脸上的表情越狰狞,他心里那点刺激感就越强烈,侮辱一个男人很简单,侮辱他的妻儿就行了。
孕妇初时还有喊叫,后来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轻,到了最后,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那孕妇到底没能撑住,断了气,鲜血染红了马车,一路蔓延到蔡宇的膝盖。
“靠,吃什么长的,这么不经操!”
那男人到了最后,大抵是觉得没了兴致,便把尸身踹下了马车。
他整了整衣裳,又恢复了那副衣冠楚楚的模样,对车夫轻描淡写地说了声“走吧”,便放下了帘子。
铅灰色的天空下,马蹄声嘚嘚嘚地远去,车轮碾过尘土,卷起一阵黄烟。
蔡宇从地上爬起来,爬到妻子身边,他的手在发抖,伸出去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出去,竟不知该如何触碰她。
他脱下自己那件打了补丁的外套,轻轻地盖在妻子身上,将妻子搂进怀里,哭了。
景泽站在一旁,看着蔡宇哭成这样,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话反复回响:是她拦下了那辆马车!是她亲手把那辆马车拦了下来!是她亲手把那孕妇送进了那恶魔的手里!若是她没有拦那辆车,孕妇便不会遭此劫难!若是她没有拦那辆车,孕妇或许能等到她丈夫到来!
若是她没有拦那辆车……景泽抬起手,狠狠打了自己好几巴掌。
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是江染。
江染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怪自己,别这样,景泽,谁又能料到是这个结局?有些事本就是无解的,不帮不行,帮了也不行。咱们还是想想,怎么让那恶贼遭报应,你说对不对?”
江染朝她挑了挑眉,淡淡苦笑了下。
作者有话说:
审核大人求求你了,放过我吧,那是反派啊,全书大反派,再删减下去,反派都不歹毒了,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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