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见阳说干就干, 原本在戚美华的骗婚被揭穿后，崔见阳着实消沉了一段时间。可是他的人生一直都不是一帆风顺的，所以这次, 沉寂了一段时间后，崔见阳想了又想, 最后想明白了。
人这一生，缘分最难。与其把时间放在追忆和消沉上，不如捡起来, 投放在自己能把握住的方向上。
而自己能把握住的, 就是眼前的人和事。
崔见阳便立刻找来了工人，开始改造邻居家的房子。
自从他有了这件事做, 崔见阳肉眼可见的和之前不一样了。他每天都很累，但是每天都很有精神头。对他来说, 生活又有了新目标，也有了新奔头。
崔见阳去买砖，跑了好几个砖窑，和人一分一毛的商讨价格, 然后买水泥, 买地砖, 买各式各样需要的材料。
除了这些他需要自己去谈之外, 工人的午饭晚饭他也是要管的。
崔余见他这么累, 便建议干脆在小饭馆订餐，和老板商量一下价格，就要炖菜, 比较方便好做，然后每天到点送来，碗筷也不用自己洗了。
可崔见阳不愿意啊, 他就喜欢忙叨，不愿意闲着。
午饭晚饭就自己来，每天一早，起的比院子里的鸡还早，骑着自行车去菜市场了。买来蔬菜肉食等等，再给崔余带个早餐。
等着工人开始上工，他这边开水都烧了好几壶了，通通提过去，然后看着人家开工，他在一旁忙着递东西。可站不了多大一会儿，又要回家了，洗菜切菜的备菜，然后开始做午饭。
这家伙又是切又是洗，还要买要准备，崔见阳一个人活成了千军万马，拖着自己那条不舒服的腿，跑东跑西的，一连几天，不停歇。
崔余眼看着她爸累的瘦了很多，知道自己劝不动，只能一下班就往家里跑，帮着崔见阳端碗送饭的，再等着人吃完，把东西都搬回家，开始在院子里洗晚洗锅。
只求自己能多做一点，减轻一下崔见阳的疲累。
所以崔余一下班就没影了，魏辰阳连着两天都没堵着她，今天还没下班，就跑办公室门口来堵崔余了。
“崔老师，你这几天是怎么了，找你都找不到。”魏辰阳走到崔余桌前问。
崔余正奋笔疾书，今天的新闻她要赶出来，还没写完呢，所以头也没抬，对魏辰阳道：“找我有事？”
“没什么事。”魏辰阳看着崔余桌上铺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便问：“你这几天怎么这么忙？”
“家里在盖房子。”崔余说，“我回去要帮帮忙。”
崔余说着，才抬起头，看向魏辰阳：“有事你就直说吧，咱俩你还客气什么？”
“没事。”魏辰阳本想叫上崔余一起吃晚餐，看崔余这样子，是不能参加了，便说：“真的没事，你忙吧。对了，家里有事需要帮忙的话，就叫我，别客气。”
“好嘞。”崔余说完，又低下头，拿着笔开始修改。
张苗苗支着下巴，也在一旁写着什么，看见魏辰阳进来往这边走来，她顺手拿起一张报纸盖在上面。
等着就站在他身边的魏辰阳走了，她才把报纸拿开。
张苗苗握着钢笔，轻轻咬了一下嘴唇，大大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骨碌碌地转。
转了好几圈，张苗苗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想了一会儿，便从抽屉里把信掏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这是第三次张苗苗提笔写回信了。
在她之前收到“石头一枚”的来信后，张苗苗当天便拿起笔写了一封回信。
她写信告诉石头一枚，请他好好养身体，注意休息。等着他生病好了，再给报社投稿。
言辞十分真诚，又官方，两人好像是素未谋面的同事，客客气气地回了一下。
但当张苗苗贴上邮票，拿着信站在邮筒前时，她放弃了。
其实只要轻轻一塞，那封信就会躺进邮筒里，再跟随邮递员，去往“石头一枚”的身边。
但是临门一脚，张苗苗退缩了。
她实在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她应该给他回信吗？
张苗苗站在邮筒前想了许久，最后还是放弃了。
她把那封信撕碎，扔进了垃圾箱里。
可是没过两天，张苗苗又后悔了。
因为她实在想知道“石头一枚”现在怎么样，身体怎么样，她想给他回一封信，哪怕说的更加官方一点，更加同志情一点。
张苗苗想了又想，写下了第二封信，但是那封信，在塞进信封前，又被她撕碎了。
现在提笔要写的，是第三封。
张苗苗已经做好决定，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寄出去。无论如何。
钢笔握在手里，也不知道握了多久了，张苗苗只觉得笔杆子上都浸满了自己手心的汗水。她想了好一会儿，大脑都空白了，笔也不听使唤，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石头一枚，您好，展信悦。
*
房子建的很快，毕竟主屋不用动，需要推掉重建的只有厨房和卫生间。
崔见阳这人实诚，来干活的师傅也受了他的情，手里的活一天都不敢懈怠，做的又快又好，赶在天冷之前，就要把房子翻修完成。最后又把那堵墙给拆了一半，装了一个大拱门，这两家终于变成了一家。
工人们慢慢撤了队，但是房间里还有很多需要收拾的。
崔晓心没事就来，帮着崔见阳干活。有时候钟铉也会来，但只能来送个饭或者在家里直接做个饭。因为钟铉找到了一份工作，平时忙的很，只能晚上下了班才能过来。
崔晓心看着这两家终成一家，房子还盖的那么好，自己都不想走了，想在这里直接住下去。
“怎么不行？”崔见阳说，“给你留一间不就好了？”
崔晓心也就是说说，自己那个家，她是没办法抛下。只能眼馋地看了又看，转头问正在写作业的冯倩：“倩倩，你觉得这里好不好？”
冯倩正趴在小石桌上写语文作业，听到崔晓心问她，便把笔放下来，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说：“挺好的。”
“是吧。”崔晓心挑眉，“我觉得也好。可惜了，我还得回家照顾你小飞哥哥，要不然，我是真的不想走了。”
钟铉已经做好了饭，喊冯倩把作业收了，她把锅端出去。
崔见阳从凳子上站起来，洗了手往厨房走：“我来端吧，怪沉的。”
这一掀门帘就进了厨房，钟铉已经把粥煮好了，一大锅的小米南瓜粥，刚从炉子上端下来，热气还没散，咕嘟嘟的滚着。
崔见阳走路不方便，进来一看这么大一锅，正要端起来，就听见钟铉说：“还是我来吧。你累了一天了。”
崔见阳笑了笑，“没什么，不累。”
他说完，端起锅就往外走，崔晓心看见了，赶紧帮忙掀开门帘，问：“什么粥？”
“小米南瓜。”钟铉说。
“哎呀，我能喝两碗。”崔晓心等着崔见阳出来了，才把门帘放下，道：“我和我哥都爱这个。”
“是。”钟铉从厨房出来，左手一个箩筐，箩筐里是几个白胖大馒头，右手端着一个盘子，炒了一个土豆丝。
“还有吗？”崔晓心问。
“有。”钟铉道。
崔晓心便进去了，还有两个菜，白菜猪肉粉条子，还有一个炒咸菜。
崔晓心进去就先捏了一根咸菜放嘴里，然后一手一个盘子，端了出来。
出来便说：“哥，钟铉这个白菜猪肉炖粉条特别拿手，你啊，今天晚上有口福了。”
崔见阳笑了笑，对冯倩道：“来，坐这里，饿了吧，你先吃饭。”
冯倩在一旁帮忙摆碗筷，连忙道：“我不饿，我等大家一起吃。”
“这孩子。”崔晓心笑着说完，拉起一个马扎就坐下了，“你不饿我饿，我都要饿死了。”
三大一小一起吃饭，崔余晚上不回家吃，说是报社有会，要开到很晚了。
说是要开会，但会议早早就散了，最后剩下崔余和一些排版的同事在忙，因为总编终于想起了她说的暗房。
这暗房设在一楼最边上的一个小房间里，之前是当杂物间用了，里面乱七八糟的一堆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总编突然对暗房有了兴趣，找人问了问怎么改，一听那么简单，只需要一个大桌子，一些药水，安全灯等等就可以，便在开会的时候发了话，让把杂物间给腾出来。
崔余便成了主编钦点人选，作为这个暗房的最终使用者，崔余干的热火朝天，和同事一起，把里面的东西都搬出来，然后等人都走了之后，又留下来打扫。全部弄干净，一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了。
崔余拖着疲惫的身体骑车回家，想着这个时间了，大家都已经吃完了晚饭，崔余也没有力气回家再做了，便想着在外面吃一口对付一下一直闹情绪的胃，便直接去了老蔡记。
这个时候，路边的人也少了，崔余白天来上班的时候，穿的短袖，这一会儿已经凉了，骑着自行车，小风飕飕的。
老蔡记的食客们大部分酒足饭饱后也回家了，门口单单一桌，人还没走。
崔余把自行车往店门口一停，就要进去吃饭，谁知道，门口那一桌的三个人都在看她。
崔余看着他们，笑了：“好巧。”
第122章
“别告诉我你们才开完会。”
魏辰阳忙着叫崔余来坐, 指指身边的空座位说：“来，坐吧，赶紧吃一口。”
崔余看看三人, 都认识，也不好推脱, 便先坐了，回魏辰阳：“没有，会议早结束了, 我们又整理了一下那个杂物间。”
“是给你做暗房的吧。”魏辰阳挑眉, “前几天就听总编问了，我想着估计就快给你收拾暗房了。”
“是。”崔余点点头, 又看向旁边的高清，“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高清腼腆笑了。
崔余再看过去, 便是对面的林听了。
林警官今天精神状态不佳，没有平时见他那么精气神十足。崔余正要和他打招呼，就见林听提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 给崔余递过来。
“赶紧喝点热的吧。”
崔余接过茶杯, 十分疑惑, 不知道这人是怎么看出来自己有点冷的, 只能再次感叹林警官的火眼金睛, 道：“谢谢林警官。”
“吃点什么？”林听问。
“对对，吃点什么？”魏辰阳终于想起自己叫人过来坐之前，人家崔老师是来吃饭的。
“我自己吃就好。”崔余道, “你们聊你们的，别耽误你们的事。”
“我们就瞎聊。”魏辰阳立刻道：“一起吃一起吃。”
魏辰阳正要问崔余想吃什么，坐在对面的林听已经站起来了, 他看着崔余问：“还是一屉牛肉蒸饺，一碗鸡蛋汤？”
崔余微微一滞，她来老蔡记就点这俩，和林听一起吃饭，也就那么一次，没想到，他竟然记住了。
“对。”崔余看着林听：“谢谢。”
林听进去一趟，再回来，端了一盘卤牛肉出来。
直接放在崔余面前，才坐下。
“哎呦，还加了个菜！”魏辰阳立刻动起筷子，又对崔余说：“来，快点动筷，都几点了，才吃饭，肯定得饿了。”
崔余真的是饿了，拿起筷子开始吃，魏辰阳一直在旁边嘚嘚，说崔余最近实在太忙了，想约她出来，都没个时间。
这也不怪魏辰阳嘚嘚，他早就想找崔余约袁琴出来了，也不知道怎么了，魏辰阳找袁琴，不太好找了。
确切的说，袁琴和崔余一样忙，忙的每次魏辰阳去少年宫找袁琴，袁琴都不在。
魏辰阳在少年宫找不到袁琴，只能去她家附近碰碰运气，可这一路走过去，魏辰阳又发现一件事，那就是，他不知道袁琴家住在哪里！
他之前送过袁琴，可从来没有把袁琴送到家门口过。等着需要来家里找袁琴了，魏辰阳才发现这件事。
魏辰阳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崔余身上，可最近崔余忙的脚不沾地，一下班就要回家，照样约不出来。
魏辰阳心里闷的慌，一下班就去找林听一起吃晚饭。
在派出所门口等着的时候，林听也满面愁容，自行车也没骑，推着就走了出来。
王兵倒是开开心心和大家说明天见，魏辰阳转头看林听，就问：“你怎么了？”
林听还能怎么样？
交给他的任务没有完成，郭天跃这条线在他手里彻底断了。
后来林听和王兵一起，又去调查过几次，可每次都无功而返。
大家都对郭跃这个人十分陌生，很多人压根就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一个人。偶尔有人记起，便是一句，哦，郭跃啊，长啥样？就俩鼻子俩眼一张嘴呗。
就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个人，扔在电子厂那乌泱泱的工人中，都穿着蓝色工作服，没有一个人能多看他一眼的。
这条线索就这么断了，虽然王兵和黄队两人都开解了林听，说他们实在太狡猾，走过的地方，没有留下痕迹的。再说了，这人来电子厂就是来躲避搜查呢，怎么会轻易露出马尾？
可林听不想放弃，他这人就是这样，不管做什么事都想有始有终。
李彪是他亲手逮住的，并在审讯过程中，发现他身上还带着案子。移交到省局后，李彪又无意透露出郭天跃这条线索，黄队特特意来了一趟清城，把这个调查郭天跃的任务交给了林听，人是林听抓的，他就想把这条线索完完整整挖出来。可是没想到，郭天跃这人太狡猾了，人间蒸发一样，没有一点痕迹。
听到魏辰阳说一起吃饭，林听便同意了。可两人都郁郁寡欢，一商量，便想起了高清。
打电话到电子厂，告诉高清老地方见面，高清一下班就来了老蔡记，三个人便聚在了一起。
魏辰阳难得话不多，这桌上的气氛就清冷了许多。三个人以茶代酒，一杯接着一杯，嫌大厅里太乱，三人又在外面支了桌子，对着头顶上那一瓦白炽灯，吃起了晚饭。
牛肉是今天现卤的，十分有滋味，最后一点留在锅里，一直在卤汁里泡着，更入味了。
端出来的时候，老蔡还说切一切，林听也制止了，让老蔡把牛肉随便撕几块，大块大块的就摆在了盘子里，又浇了点卤汁。
这卤牛肉就和别的桌上的不一样了。
人家那都是切了薄片，他们这一桌，则是一大块一大块的，含满了肉汁。
“多吃点。”魏辰阳看着崔余说，“你们那暗房弄的怎么样了？”
“就差买一些设备，药水啊什么的了。”崔余吃了几块牛肉后，才缓过劲来。说着话，老蔡就端来了一屉蒸饺。
热乎乎冒着气，老蔡过来一看是崔余，便道：“原来是小鱼来了。赶紧的，刚蒸好的。热乎着呢。”
“谢谢蔡叔。”
老蔡把笼屉架在之前的笼屉上面，正好就在林听面前。
等老蔡走了，林听把笼屉拿起来，放到了崔余面前。
崔余对他笑了笑，赶紧夹了一个吃。
“你们也吃吧，我一人吃不完。”崔余说。
“我们都吃饱了。”魏辰阳看一眼桌上几乎没动的菜，又道：“不，应该说是喝饱了。”
“前几天你去我们厂，”高清看出来了，林听的兴致不高，自坐在这里，就满脸的心事，也就是崔记者来了之后，他才好了一些，高清就想起来他和林听在电子厂遇到时，林听是去厂里找郭天跃这个人的。
“嗯。”林听点点头，示意高清继续说。
“我记得你问了我郭天跃这个人。”高清说，“怎么样，找到没有？”
“没有。”林听叹了一口气，“这人在你们厂工作的时间很短，满打满算也就一周左右，很多人别说了解他，好像都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
“我们厂是这样的。人来的快，走的也快。很多人干个一天两天就干不下去了，就走了，这种事每天都会发生。”高清说，“要不我回厂后，再帮你问问。”
“行啊。”林听立刻说，“不过我们能问的，都已经问过了。没什么线索。不过你能帮忙留意着点的话，那就最好了。这样，”
林听说着，拿起了茶壶，“我给你倒杯茶，先谢谢了。”
高清连忙把自己的杯子端了起来，对林听道：“你不拿我当朋友了。”
“怎么会。”林听说，“不把你当朋友的话，还叫你出来吃饭？”
“就是就是。”魏辰阳在一旁打岔。
“是我说错话了。”高清笑着举起茶杯，“我道歉。”
崔余吃着饭，耳朵里飘过去的，全是这三人之间的对话。
等她吃饱喝足了，才终于空出了嘴，问：“什么郭天跃啊，你们在说什么？”
林听瞥了崔余一眼，知道这人的职业病又犯了，连忙道：“桌上说的话，不能带出这张桌子。”
林听说着便看向魏辰阳，魏辰阳连忙道：“你别看我，你刚刚说的名字，我连记我都记不住。”
这是轮着来的，林听的警告的眼神还没递到崔余那边，崔记者已经十分敞亮地回了：“我知道，一切工作要遵循工作章程。我铭记！”
崔余说完，眼睛便直勾勾看向林听，心里想的是，林警官，不用你点我，我自己点我自己还不行吗？
崔余这眼睛一看过来，有种自觉和挑衅的感觉。
没想到，林听正好也看向她，两人对视的那一瞬间，崔余的大眼睛像两颗葡萄一般，圆溜溜的，看见林听看自己了，还带着看透自己那点小心思的表情，崔余赶紧别过眼去，眼睛骨碌一转，就看向了身旁的高清。
吃饱是吃饱了，但是大家都不动，她也不好站起来就走。
多没礼貌啊。
再看这一桌的人，魏辰阳正把茶水当酒，一杯接着一杯的灌，心思完全不在这桌子上。
林警官呢，还是算了，崔余感觉她和林听就像老鼠和猫，猎物和猎人，美女和野兽。
这一桌，也就高清是个老实孩子。能处，能说话，也能聊天。
憨憨的，一说话就先脸红。
但是这次见他，感觉比以前好了很多，没有那么拘束了。
“对了，今天不是收拾暗房吗？我想着把之前拍过的照片底片也都归归类，收纳好。”崔余对高清道，“我这么一收，发现我手里的底片中，你们电子厂的最多。”
“是吗？”高清说，“都是我们厂的？”
“占很大比例。”崔余道，“这么算起来，我来报社后，第一次拍照，就是在你们厂拍的。对了，当时是给你们厂做广告，里里外外拍了不少照片。你们厂长啊，组长啊，车间啊，都拍了一个遍。还有你们工作时的照片，我那里都有。”
崔余哒哒哒说着，这是吃饱了，有力气了，就和高清聊了起来。
也不知道那句话戳到对面的林警官了，他突然插开话题，问：“你说你拍了电子厂很多照片？什么时候，几月份拍的？”
第123章
崔余诧异看向林听, 他万分恳切地看着自己，好像在等一个答案，一个他特别想确定的答案。
崔余立刻就反应过来, 林听一直闷闷不乐、满腹心事的原因，就在这里。
或者她真的能帮到他。
崔余仔细想了想, 便道：“我刚到报社没几天，就跟着我们报社的沈记者去了电子厂。后来跟着他去拍照，也就是八月底九月初那几天。”
“照片还有吗？”林听立刻问。
“有。而且还有底片。”崔余十分确定, “当时他们厂长就选了几张, 剩下的照片我们就收回了。今天我整理的时候，也查看过了, 电子厂的照片是最多的。”
林听听着，已经站起了身, 他在桌子旁慢慢转着，思考了一会儿道：“这样，崔记者，你吃饱了吗？”
“啊？”崔余连忙点头：“吃饱了。”
崔余也站起身, 看着林听说：“走吧。”
崔余话音刚落, 林听微微一滞, 随后露出欣慰的微笑。
魏辰阳还坐在那里发晕, 压根就没听懂两人在说什么, 然后就听见崔余说要走，走？走哪去？吃完了？
“不是，怎么突然就要走？你们要去哪里？”魏辰阳立刻问。
崔余和林听不约而同道：“报社。”
“去我们报社？”魏辰阳更迷糊了, 还没想明白，就看见两人骑上车就要走。
“我和崔记者去一趟报社，你们再待一会儿吧。钱我已经付过了, 辰阳，走的时候给我妈带走蒸饺，我已经和老蔡说过了。”林听说完，看向崔余：“走吧，崔记者。”
“好。”
两人骑着自行车，林听力气大，骑的也快，心里更是着急，急着去看那些照片。
他骑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了崔余。
“抱歉。”林听看着崔余，“我骑的太快了。”
“没有。”崔余一直用力踩着自行车，她自始至终没有喊林听等她一等，她自认可以跟得上林听的速度，她看着林听，笑道：“我能跟得上你。”
“你的速度很快。”林听说，“我也是铆足了力气，这是骑的最快的了。”
“那下次我们可以找个地方比一比。”崔余说。
两人并肩骑着自行车，都在用自己最大的力气往前冲。
林听不时侧头看一眼身边的崔余，他没有放慢速度，可是这个女孩一直和他保持着匀速相持，甚至这一会儿，自己都有些出汗了，速度有些下降，她依然坚定地目视前方，没有半点放松的意思。
这种势均力敌的感觉，林听从来没有感受到过。
两人谁都不需要放下脚步等对方，而是都铆足了劲儿往前冲。
林听侧头看向崔余，她只穿了一件短袖，细长的手臂裸露在秋风中。她高高扎起的马尾，被风吹的飞起，眼睛明亮的望着前方。
像一头勇猛的小兽。
对，是小兽。
充满了生命力和冲破万难的决心。
“对了。”崔余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林听。
没想到，对上林听的目光，崔余一怔，只觉得那眼神，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崔余迎着秋风，继续说：“到了之后，得先打电话告诉我们总编。你知道的，一切工作要遵循章程。”
“明白。”林听也转回头，看向前方。
两人到报社的时候，门卫大爷都准备睡觉了，见崔余来了，忙打开了门。
身边的林警官他也认得，崔余停下自行车，去里面打了电话。
不一会儿，崔余就出来了，对林听挥挥手，“走了，进去了。”
林听跟着崔余往里面走，报社他来过很多次了，但大多数是在门口等魏辰阳，偶尔进来也是例行检查。
崔余打开办公室的门，又开了灯，才叫林听：“林警官进来吧。”
林听走进办公室，崔余招呼他先坐，指指自己的位置，“这是我的桌子，你坐这里吧。”
林听嗯了一声，走了过去。
但是他没坐，只是看着崔余打开一个柜子，在里面找着什么。
“要不要帮忙？”林听问。
“不用。”崔余说着话，就从里面拿出几个盒子来。
崔余猛一转身，不知道林听什么时候就站在自己身后，两人差点撞上，林听一把扶住崔余，道：“抱歉。”
“没事。”崔余站稳了，把几个纸盒子放在桌上，她看向林听：“照片都在这里了，今天我刚刚整理过。”
“好，谢谢，我找一找。”
林听搬了一个椅子往桌前一坐，就打开了盒子。
他不经意扫过这张办公桌，桌子整理的十分整洁，又干净。桌面上除了本子和笔，还有一张工作证，其他什么都没有。
和刚刚林听经过的那张桌子不同，那张桌子上面有一个小镜子，梳子，还有一个花瓶，里面插着几支白色的小花。
“我来帮你找吧。”崔余拿过来一盒，坐在林听对面，开始翻。
她低着头，已经着手干活了，“只要是电子厂的，都找出来给你就可以了吧。”
林听嗯了一声，他看着对面已经埋头找照片的崔余，忍不住笑了。
这就是她吧。
没有半点装饰物的办公桌，干干净的，只有笔和本子。
她坐在桌前的那一秒，就开始投入工作了吧。
心无旁骛地。
“只拍了厂区和办公场所的照片我就剔除了。”崔余低着头说，她的声音闷闷的，压的很低：“没有人的话，对你们来说也没有用。反正你们也是找人。”
“对。”林听也在翻着照片，他翻着翻着，突然想起什么。
崔余此刻也猛地抬起了头。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
林听无奈摇了摇头，崔余也无奈苦笑，她喃喃道：“怎么就没想起来把高清叫着啊。”
“是啊。咱们两个这么找，也不认识要找的人是谁。”林听苦笑道。
“这样，现在只能把照片都找出来，你明天再去一趟电子厂了。”崔余说，“再找他们辨认吧。”
“嗯。”林听继续翻着照片，“明天我和老王一起去。”
两人翻了几分钟，照片就全部找出来了。
崔余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把照片都放进去。
她对林听道：“林警官，这些照片的底片我都留着呢。你需要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
“谢谢。”
林听看着崔余，不知道要怎么感谢她才好。
原本已经没有希望的线索，突然就有了一线生机。
这次是，上次也是。
林听拿着档案袋，对崔余道：“那我们回去吧，也不早了。”
“嗯。”崔余看一眼手表，已经十点多了，自己都吓了一跳，自言自语道：“坏了，这么晚了。”
林听也没有注意时间，看见崔余的反应，心里有些愧疚，正想说什么，就看见崔余从包里掏出手机。
她对林听指了指外面，两人十分有默契的往外走。
林听率先等在门口，崔余一出来，他便拿着锁头锁上了门。
崔余对他感激笑了笑，电话此时也接通了。
“爸爸。”崔余立刻对着手机道：“我没注意时间，应该早点给你打电话的。对对，我现在就在报社，马上回去，什么，你快到了？好好，我马上出去，好。”
崔余挂掉电话，看向林听，“那咱们走吧。”
林听听到崔余讲的电话，她爸爸来接她了，应该马上就到报社了。
林听便对崔余道：“真是不好意思，耽误你这么久。”
“没事没事。”崔余摆摆手，“都是工作嘛。再说，你还请我吃了晚餐，我们算是扯平了。”
两人刚走出报社大门，崔余就看见崔见阳了。
她朝崔见阳挥挥手，喊了一声爸爸，然后和林听说再见。
“林警官，我爸来接我了，这样，你先把照片拿回去，有什么事的话，再联系我。”
“好的。”林听点点头，“那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好。”
崔余说完，推着车就往崔见阳那边走，她步伐很快，一溜烟窜了过去，就对崔见阳说：“爸，你怎么来了？打个电话多好。”
“我怕你还在开会。”崔见阳说，“反正也没事，就溜达着过来了。”
崔见阳说着话，就看向了林听。
林听远远地对崔见阳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骑上车就走了。
林听骑着车都走了，崔见阳还在往他离开的方向望着。
“爸，你看什么呢！”崔余道。
“那是你同事？”崔见阳问。
“不是。”崔余说，“派出所的林警官。”
“派出所？”崔见阳连忙看向崔余，“你没事吧，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可得跟我说，别瞒着。”
“我没事。”崔余道，“他有个案子正好需要我们报社提供些东西。爸，你看你，怎么总是胡思乱想的。”
“没事就好。”崔见阳终于放了心，心思又转到刚刚过去的那个年轻小伙身上。
高是真的高，帅也是真的帅。
崔见阳挺喜欢。
“那个警官多大了？”崔见阳问。
“啊？”崔余一怔，“我还真的没问过。”
崔见阳转头瞥了崔余一眼，叹口气，“你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不过看着挺年轻的，应该和你差不多。”
崔余无语看着她爸：“爸，咱能不能正经一点。”
“这还不是正经事？”崔见阳笑道：“那对你来说什么是正经事？哦，吃的。我和你说啊，你钟铉姑姑今天来了，晚上做了白菜猪肉炖粉条，我和你说，我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第124章
林听回到家时, 魏辰阳还没走。
他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而方菲正在吃魏辰阳带来的蒸饺。
看见林听回来了，魏辰阳头也没回, 看着电视问：“结束了？”
“嗯。”林听换了鞋，去拿杯子倒水喝。
方菲注意到林听手里的档案袋, 一直盯着看，一边看一边笑，低着头吃蒸饺, 也不说话, 满意得很。
林听喝着水，就看见他妈这个表情, 本来还在想他妈这是笑什么呢，可不用问, 因为下一秒，林听就猜到了。
“你们跑的倒是很快。”魏辰阳说，“我都没有反应过来，你和崔记者骑车就跑了。我进去拿了蒸饺, 想着回来给我姨吃, 再去找你们, 就放凉了。才没去。”
“高清回去了？”林听问。
“回了。你们一走, 我俩坐着还有啥意思, 就散了呗。”魏辰阳拿着遥控器换台，换了几个电视台，也没找到自己想看的, 便问方菲：“姨，你想看什么？”
“我不看了。”方菲说，“吃完蒸饺, 看一会儿书，就该睡了。”
“我还不困。”魏辰阳皱着眉，电视是看不进去，饭也没吃香，反正整个人都不在状态。
林听坐在一旁，问：“你不回家睡？”
“我爸回老家照顾我奶了。”魏辰阳说，“我一个人，回去干嘛。不回了。”
“就是，别来回跑了，明天还得叫你吃早餐。就在这儿睡。”方菲说。
魏辰阳看向林听，得意挑眉：“还是我干妈心疼我。”
方菲吃着蒸饺，心里想的都是崔记者。
那姑娘她见过，当时就觉得好。刚刚魏辰阳回来，把蒸饺带给她时，说林听和崔记者去报社了，方菲那个开心啊，蒸饺都比平时吃的多很多。
方菲吃着蒸饺，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魏辰阳聊天，把能问的都问了个遍，刚刚林听进来的时候，他们还在聊呢。
方菲继续问：“辰阳，所以说，那次林听的照片，也是她拍的？”
“是。”魏辰阳转过身子，手臂抱住沙发一角，半边脸贴在沙发上，歪着脑袋看向方菲，“她拍照可好了，我们总编说，之前特意找的摄影师，技术还没她好呢。现在在我们报社，可是一个人物。不光自己要跑新闻吧，广告部那群人，谈好了广告，就要排队来找崔记者，求着崔记者去帮他们拍照片去。那个词怎么说来着，什么热。”
“炙手可热。”林听在一旁忍不住补充道。
“对，就是这个词。炙手可热。”魏辰阳道：“这话可不是我说的啊，我这水平，也不会这个词。这是我们总编的原话。我们总编啊，前段时间不是离职一个记者吗，吓得啊，就怕他把崔记者给带跑咯，还特意找崔记者谈了心。”
“是吗？”方菲笑着问，然后指一下水杯，对林听说：“给我倒杯水。”
林听这边乖乖倒水，魏辰阳继续说：“我听我们总编说的，他坐车不是晕车吗，有时候一坐车就爱和我说话，分散注意力，不那么难受。他说他第一件事就是找崔记者谈心，结果崔记者说，她在报社挺好的。总编一看她压根没有要走的意思，这才放了心。不过，是金子就会发光，现在报社有什么需要拍照的，都去找崔记者。总编又怕了，就想着一定要满足崔记者的需求，就在报社搞了个暗房。”
“暗房？”方菲问：“冲洗照片的？”
“对。”魏辰阳说，“好像是崔余和总编提过这件事，说想要个暗房。结果总编就给搞了。今天他们刚收拾出来，估计买买药水啊设备啊，很快就能投入使用。”
“这小姑娘真不错。”方菲说，“那份报纸我还留着呢。新闻写的也好，照片拍的更好。说真的，我知道我儿子帅，但是不知道他那么帅。那张照片拍的，简直了，闪闪发光一样。”
“妈。”林听被说的不好意思了，连忙制止道。
“好好，我不说了。”方菲瞧了一眼林听，主要是想看看他有没有听进去，见他坐在一旁没动，并不像之前那样急着去卧室，就明白了，这孩子对崔记者，不太一样。
“还不好意思呢。”魏辰阳在一旁道：“你从小到大这话都没少听，还不习惯？”
林听没回话，瞥了魏辰阳一眼，魏辰阳瞬间老实了。
就扭过头去对方菲说：“她不光工作能力强，性格也好。姨，你和她处的时间不长，不太了解。我觉得她挺大方挺豁达的，不像别的小姑娘那样，和她一起吃饭啊做事啊，一点都不需要避嫌，怎么说呢，有时候就想着她是个小姑娘，是不是应该等等她，或者吃饭的时候多劝几句让她多吃一点。可是你和她认识时间长了，就知道了，她压根不需要。人家吃饭，不管和谁在一起，从来没有不好意思拿筷子过，人家就大大方方。还有工作，一个人顶好几个人用，从来不叫苦叫累。有时候我们出差，跑的远，从早到晚不停，我都累的不行了，人一句累都不提，坐上车就开始写稿子。那笔啊，唰唰的。”
方菲眼睛亮了又亮，“所以你上次才会拜托我帮她？”
“应该说是吧。”魏辰阳道：“她这样的人，大家都会想着能帮她就帮她。怎么说，人格魅力太强了。”
方菲坐在那里听，蒸饺都忘记吃了，也不用吃了，饱了，真真的心满意足。
“她好像还是清城人，是吧。”方菲问。
“是。”魏辰阳突然想起崔余家房子的事，因为她家翻盖房子，他都约不着崔余出来吃饭，便抱怨说：“这些天她家好像在翻盖房子，崔记者给忙的，一下班就没影了，想约她都约不到。”
林听在一旁坐着，听到这里微微一动。
他看向魏辰阳，“约她？”
“是啊。”魏辰阳冲林听眨眨眼睛，小声对林听道：“你忘了，袁老师。”
“哦。”林听这才转回神，想起来了，还有袁老师。这人约崔余，就是为了那个袁老师。
“行。你们聊吧。”方菲盯着林听的一举一动，直到最后林听的一句反问，让方菲彻底放了心。她心里默默吐槽自己这傻儿子，然后站起来，端着剩下的蒸饺，往厨房去。
方菲一走，林听也站起身，拿着档案袋就往卧室走。
魏辰阳坐在沙发上，整个人没有什么精气神，突然见两人都走了，立刻问：“哎哎，你干嘛去？”
林听拿着档案袋晃了晃，“我还有点工作要做。”
“啊？”魏辰阳眼巴巴看着林听也进去了，懊恼道：“刚刚聊得不是很开心，怎么说走两人都走了？”
可是他不能去打扰林听，方老师也去厨房了，魏辰阳叹了一口气，再次拿起遥控器，唰唰唰换了一遍电视台，依旧没找到一个自己想看的。
*
林听第二天就把拿到的照片给王兵看了一遍。
王兵翻了一个遍，这些照片拍的十分清楚，尤其是车间上工的那几张照片，一个个人的脸都拍在了照片上，就算低着头的，也能看出大致模样，如果这里面真的有郭天跃，那就实在是太好了。
王兵让林听赶紧把这件事给黄队说一下，林听想了想，说还是确定了之后再上报的好，毕竟这里面有没有郭天跃，他还不清楚。
王兵想了想说也是，两人赶紧忙完手里的活，就骑车去了电子厂。
电子厂的员工都已经上工了，林听和王兵进去之后，没有在办公室找到满飞雪，倒是看见了高清，高清正在埋头干活，没注意到两人。
等了一会儿，满飞雪才回来，听说了林听他们的来意，拿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十分不好意思地放下了。
“抱歉林警官。郭天跃这个人，你们上次问的时候，我就没什么印象。这照片里的人，好几个面孔都是生的，我实在辨认不出。”
林听点点头，他十分理解。这电子厂人员流动太大，像满飞雪，一个人管厂里这么多的事，来了仅仅一周的人，她记不住是十分正常的。满飞雪便叫来了李姐，让她和自己一起辨认。
李姐从车间出来，高清也注意到有人来了，他抬头看见了林听，林听也正好往车间里看，两人彼此点头致意。
李姐走过来拿起照片，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她拿起来看一遍，又放下。站在桌前一动不动，想了又想。
“李姐，哪个是郭天跃？”满飞雪见李姐不说话，连忙问：“你看到了吗？”
李姐摇头，“好像没有他。”
李姐说完，林听和王兵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攥了一下拳。
李姐看出来了，大家的表情都十分严肃，只能说：“要不，我再看一遍。”
“行，麻烦你了，李姐。”林听立刻道。
李姐拿起照片，又仔仔细细过了一遍，照片里的每一个人她都没有落下，连那些低着头干活的人，哪怕只拍着一个后脑勺的，她都仔细看了又看。
最后李姐放下照片，对大家说：“真的没有。”
第125章
钟铉送冯倩去学校后, 一转身，就拐进了一个家属院。
这个家属院里，有一家托管班, 钟铉就在这里工作。
她来到清城后就一直找工作，原本是想进厂的, 可是每家工厂问了，才发现，这个工作并不适合她。
只要在工厂上工, 就必须接受轮班。有的工厂是两班倒, 有的工厂是三班倒。你不可能只捡你想要的白班上。如果和别人一样上晚班的话，倩倩就要一个人在家睡一夜。
这实在不安全。
而且就算可以让你只上白班, 对于没有后盾的钟铉来说，也是不能接受的。
因为白班一上就是一整天, 而倩倩，中午放学后是要回家吃饭休息的。
这么一来，钟铉为了能顾上倩倩，可以选择的工作范围, 缩小了许多。
而现在这个工作, 是一个邻居给介绍的。
崔晓心和人聊天, 说起自己家妹子在找工作的事, 有个邻居就说了, 她家亲戚正好需要找人帮忙，如果钟铉愿意的话，可以去试试。
钟铉去了才知道, 上班的地方，就在倩倩学校后面的家属院里。
这是一个托管班，专门解决孩子上午放学到下午上学这一段时间没有地方可去的家庭。
托管班就建在这个家属院里, 一个大院子，里面是四间主屋。
最大的客厅里摆了四长溜的长条桌和凳子，剩下的三个卧室，每个卧室里都是上下铺，都收拾地干干净净的。
院子里有个西屋做厨房，敞敞亮亮的，每天他们都是在这里做饭，然后分了饭，让孩子们端着去客厅吃。
这份工作，极其适合钟铉，因为冯倩一放学，就可以直接来托管班找她，在这里吃完饭，或者写一会儿作业，或者在床上午休，然后和大家一起再去上学。
钟铉了解后，立刻就答应了。
这个工作简直就是为她定做的。所以钟铉十分尽心尽力，再加上她做饭的好手艺，刚上班不久，老板就准备给她涨工资了。
“钟老师，早上好。”托管班的老板李兴怀见钟铉来了，先打了招呼。
他正在扫地，这是他每天来托管班的第一件事。
“早上好。”钟铉快走几步，把布包往桌上一放，就开始拿着盆子接水，准备抹桌子。
“钟老师，不着急。”李兴怀叫住了钟铉，“我和你说几句。”
钟铉停下手里的工作，看着李兴怀。
“你来咱们这里也两周了。”李兴怀说，“你觉得咱们这儿怎么样？”
钟铉把盆子放在地上，手里还拿着抹布，她看向李兴怀道：“李老师，我觉得咱们这儿挺好的。”
“那就好。”李兴怀笑了笑，“有什么困难啥的，都可以直接说。对了，之前不是和你谈过工资吗，我昨晚和李霞谈了谈，我们决定再给你加一些，就从下个月开始。”
“啊？”钟铉压根没想到的事，连忙道：“谢谢李老师。”
“行，干活吧。”李兴怀点点头，“一会儿李霞就回来了，今天去菜市场前，说天一冷，蔬菜快要涨价了。今天估计会买很多，她一会儿回来，你帮着往下搬一搬。”
“好。”钟铉嗯了一声，然后拿起盆子往客厅去。
主屋的卫生打扫的差不多的时候，李霞才回来，骑着一个三轮车，装的满满的。
钟铉听到声音，赶紧从里面出来。
李霞今年不到三十岁，是李兴怀的女儿，她小时候得过病，和正常人有些不同。但是基本的生活问题都能解决，只是说话的时候，有些慢。
从三轮车上下来，李霞笑嘻嘻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一字一句对钟铉道：“姐、姐有水吗？”
“有。”钟铉连忙去给李霞倒了一杯水，李霞接过来，一口就给闷了。
她喝完水，依旧笑呵呵的，“我今天买了很多菜，你看看，还有肉，你看这肉，好不好。”
李霞说话就拉着钟铉去看，钟铉往三轮车上一看，那一大块肉就在上面放着，新鲜的很。
转头给李霞一个大拇指，道：“你买的菜最好了。”
李霞更开心了，“我喜欢菜市场。”
两人说着话，把菜也往下搬着，再一样样送厨房去。
李兴怀坐在院子里，看着她们忙来忙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自己这闺女，和很多人都处不来。尤其是那种心眼多的，心眼坏的，认为李霞傻，就总是偷偷欺负她，骗她。
李兴怀就这一个姑娘，虽然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但是自己宝贝的很。每每见到李霞被欺负，就立刻给人开除了。就这样，来来回回的，找个合适的人，很难。
直到钟铉来了，李兴怀发现她和李霞相处的特别好。钟铉不会看轻了李霞，也从来没有把她当成不正常的人看待，这一点让李兴怀十分开心。
他办这个托管班，就是为了自己这姑娘。想着自己早晚要离开这个世界，到时候，李霞不至于饿死。
所以看见钟铉和李霞这么合得来，李兴怀就怕钟铉走人，不干了。所以在钟铉上班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就主动提出加工资了。
为的，就是留住钟铉。
“那咱们中午就炖肉？”钟铉看看李霞买来的菜说：“冬瓜炖肉，再弄个酱茄子。”
“行！”李霞立刻道，可是那小表情很明显，她还有其他想吃的。
钟铉看出来了，笑着问她：“你还想吃什么？”
李霞这才从身后拿出一袋子土豆出来，“姐，我、我想吃土豆。”
*
一大早，崔余就吃了个硬菜。
崔见阳端出来一碗白菜炖猪肉时，刷着牙的崔余站在那里，看了半天。
她看看那一大碗菜，又看看崔见阳，问：“爸，咱家条件这么好了？大早晨的就吃这么硬的菜？”
“哪跟哪儿。”崔见阳被都逗笑了，又端来一筐白馒头，往桌上一放，说：“赶紧刷完牙吃饭。”
这馒头是早晨崔见阳更蒸的，又顺带蒸了一碗蛋羹，都端出来了，放在桌上。
崔余坐下，看着这一桌的饭菜，叹了口气：“爸，你又早晨起个大早蒸馒头了？”
“我不是起大早。我是睡不着。”崔见阳说，“不是和你说过，我现在觉少，真的睡不着。你赶紧吃。”
崔见阳说完，塞给崔余一个大馒头，崔余吃不完，正要掰一半，还没掰呢，余光就瞄见了他爸不满的眼神。
“好好，我吃完一个，不掰了。”崔余连忙道。
“这才像话。”崔见阳指指那一碗炖菜，道：“你钟铉姑姑特意给你留的。昨晚知道你不回来吃饭，就先给你盛出一碗来。”
崔余问：“不是还有粉条吗？你昨晚说有粉条啊。”
“你姑姑说，粉条剩下就不能吃了。提前给你盛出来的。后来我们又加了粉条。”
“哦。”崔余点点头，“原来如此。”
单单听崔见阳夸，崔余还没什么感觉。这么尝一次，才知道，钟铉的手艺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之前吃过钟铉做的饭，但仅限于那次做给她爸的病号饭，清淡的不行。
现在吃一口家常菜，一股幸福的感觉，油然而生。
崔余一边吃一边点头：“爸，我钟铉姑姑的手艺，盖过你，在我这里第一名了啊。”
崔见阳也不说话，就看着崔余笑，心想这孩子，刚刚还嫌弃一大早吃这个，这一会儿倒是吃得狼吞虎咽的。
“对了，我钟铉姑姑找到工作了不是？”崔余问，“在哪里工作？”
“一个托管班。”崔见阳说，“我也搞不懂是做什么的。你姑姑和我说了，我也不是很明白。反正就是能上班，还能顾得上倩倩。”
“那不是挺好？”崔余说，“我钟铉姑姑也不容易，以后如果搬出来住，要一边照顾倩倩，一边上班。”
“谁说不是。”崔见阳见崔余吃的差不多了，赶紧把蛋羹往崔余面前推了推，说：“再吃点鸡蛋。”
“爸！”崔余求饶，“我真的吃不下了。你真的想把我喂成猪吗？”
“我姑娘，胖了也好看。”崔见阳连忙道。
崔余实在吃不下，但总不能一口不吃，就拿勺子吃了一口，立刻站起身，“爸，我得上班去了。”
“哎哎，”崔见阳连忙站起来送她，送出大门口，突然想起什么，问：“昨天那小伙，那个警官。”
崔余一脚踏上自行车，转头看着她爸说：“不知道多大，不知道家在哪里，不知道父母是做什么的，更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爸，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再问了。”
崔余骑上车就走远了，踩的飞快，直接一个拐弯，没了影子。
她怕她爸继续唠叨，自从见过林听，她爸一门心思就只认这一个人了。
只是昨晚那些照片，崔余不知道对林听有没有用。
但是崔余真心希望能帮的上他。
就这么担心了一天，崔余也没有接到林听的电话，或者给她带来什么消息。
临近下班，崔余才说服自己，林警官没有给自己通知结果的义务和责任。
“不走吗？”
张苗苗叫了一声正在发呆的崔余，“我得赶紧走，晚上家里有聚餐。”
“我也走。”崔余朝张苗苗挥手，“再见。”
崔余简单收拾一下，背上包，出了办公室门，正要锁门，就听见张苗苗的声音。
“呀，林警官，好久不见啊。等谁呢？魏辰阳好像下午没来上班。”
第126章
林听已经在报社门口站了有一会儿了。
崔余给他的照片里没有郭天跃的线索, 林听考虑了很久，最后决定还是告知崔余一声。打电话说又有些敷衍，便在下班前就赶到了报社, 在门口等着崔余下班。
林听和张苗苗也挥了挥手，回道：“我找一下崔记者。”
“哦, 她马上就出来了。”张苗苗推着自行车，站在报社门口就朝里大声喊：“崔余，崔余, 林警官找你。”
崔余已经把门锁好了, 听到张苗苗的叫声，赶紧小跑出来, “来了。”
张苗苗站在两人中间，看看林听, 又看看崔余，最后面朝崔余，向她做了一个鬼脸，道：“那我就不耽误你们, 赶紧走了啊。”
崔余闻言, 脚步一停, 立刻就明白张苗苗是什么意思了。
她哑然失笑, 朝林听走过去。
“林警官。”崔余看着林听问：“你找我？”
“嗯。”林听道：“我来和你说一下照片的事。”
“哦, 让高清他们看过了？”
“今天我和老王去了电子厂。”林听面对着崔余，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崔余抬眼看着，林听的双眉紧蹙,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伸出食指，点一下他的眉心中间。
然后帮他抚平。
“崔记者？”
林听觉察到崔余的走神, 叫了一声。
“哦。”崔余缓过来，问：“然后呢？”
“满飞雪和车间的组长都看过了，”林听摇头，“里面没有我们要找的人。”
“啊？”崔余立刻问：“那么多张都没有？”
“没有。”林听道：“我们算了算时间，估计是你拍照片的那次，那人已经离开电子厂了。”
“这样啊。”崔余有些失望，她看着林听的眼睛，道：“没想到，没有帮到你。”
“别这么说。我本来怕你失望，还在想要不要告诉你这件事。后来又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
“为什么？”崔余问。
“我觉得你会等。”林听笃定道，“你做事一向有始有终，把照片交给我之后，这件事在你那里并不是结束，对你来说，结果同样重要。”
崔余笑了：“看起来我不能小看你，你挺了解我的。”
“这是有责任心的人的通病。”林听也跟着笑了。
林听一笑，眉头也跟着舒展了。
崔余的食指随之点了两下空气。
真好。
“反正咱们努力过了，就不会后悔。”崔余道，“别灰心，说不好什么时候又有了新线索。”
“是。”林听点头同意。
因为照片的问题，他来报社见崔余前，一整天都是不开心的。
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没想到又断了。
但是在看到崔余的那一瞬间，听到她的声音后，林听却真正的放下了。
就是崔余说的，已经努力过了，就不会后悔。
“下班了吧。”林听道：“走吧，一起。”
崔余哦了一声，没想到的事，原本觉得林听和她说完就会直接走的，没想到他后面竟然来一句一起。
一起就一起，谁怕谁。
崔余进报社推出来自行车，看见在门口等她的林听后，一下子就笑出了声。
两人不但自行车一模一样，就连今天穿的衣服也一样的颜色。
牛仔裤，白上衣。
林听低头看看自己，再看向崔余，也笑了。
“怎么这么巧。”崔余笑道，“咱们今天穿的衣服颜色都一样。”
“是啊。”林听推上自行车，“走吧。”
“原本我以为你们的工作挺清闲呢，”崔余和林听一起骑着自行车，两人都骑的很慢，慢悠悠地聊着天。
“结果负责治安这一块的新闻后，就发现我们的工作很琐碎了，是吧。”林听看向崔余。
“对。”崔余用力点头，“什么狗丢了猫跑了，什么两个人吵架了，这些事怎么都归你们管啊。”
“这只是我们工作中的一项而已。”林听说，“还有更复杂，更琐碎的。”
崔余看向林听，听他说完这句，脱口问：“累不累？”
“啊？”林听第一次听到除了父母外，有人会问他累不累这个问题。
林听没有直接回道，反问：“你们工作也挺忙，也挺繁琐的。还要抠细节。那你呢，你累不累？”
崔余迎着秋风，看着逐渐要下山的太阳，道：“年轻人，有什么可累的，睡一觉，第二天又是英雄好汉。”
“哈哈哈。”林听笑了，在他笑出声后，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这种爽朗的笑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发出过了。
“不是吗？”崔余看着林听：“我说的不对？”
“不，你说的很对。”林听回味着崔余刚刚的那句话：“说的太好了，睡一觉，第二天又是英雄好汉。”
崔余突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就悬空在两人之间，林听看了一眼，立刻就明白了崔余的用意。
他连忙伸出自己的手，两人便都是单手骑车，另一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崔余道：“来，认识一下吧，英雄好汉，崔余。”
“英雄好汉，林听。”
两人没走多远就分开了，分岔路口，崔余往西，林听往东。
崔余骑着车，很快就到了家，家里却没人，崔余听着隔壁有动静，从大拱门穿过去，就看见崔见阳拿着尺子，正在比划呢。
见崔余回来了，崔见阳连忙道：“小鱼，赶紧，帮我扯一下。”
崔余拿着尺子的一头，走到崔见阳指的地方，崔见阳拉直了尺子，看一眼数字，连忙记下来。
“这是准备做什么？”崔余问。
“这一块我准备砌一个池子，再开个水龙头过来。”崔见阳说，“这样用水就方便了，池子里也能洗洗拖布，洗洗衣服什么的。”
崔余听了点头：“是不错。”
“我还没来得及做饭。”崔见阳道：“一会儿给你煮碗面吃？”
“我来煮。”崔余说着就往自家走，还没穿过大拱门，又回头看她爸：“爸，吃方便面行不行？我想吃方便面了。”
“行。”崔见阳笑了：“还跟个孩子一样。卧俩鸡蛋啊，再加点蔬菜。”
“好嘞。”
“不行，我马上就弄完了，还是我做吧。你别烫着了。”崔见阳说着话，就开始收拾他那些家伙事。
崔余立刻道：“停！爸，我都这么大了，方便面还是会煮的。你就让我做一次呗。我保证，烫不着。”
“行行，你去吧。”崔见阳说，“正好我量着厨房，弄完了，你方便面也该煮好了。吃完饭我得去一趟你姑姑家。”
“干什么去？”崔余问。
“我不是想打点家具吗，你姑父认识一个朋友，就是做家具的。晚上你姑父带着我去看看。”
“哦。”崔余道，“用我跟着去不？”
“你在家休息吧。今天就大致看一看，等着需要决定的时候，你再看也不迟。”
“行。不过，爸，别用太便宜的料啊。虽然便宜，但不实用。过不几年又要换。”
“我知道。”崔见阳摆摆手，“赶紧去做饭吧。”
崔余这边刚刚打开煤气灶，袁琴也把药锅从煤球炉上端了下来。
这药已经煮了一个小时了，袁琴就坐在院子里守着炉子，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几页，然后抬头看看炉子。
等着药煎好了，从炉子上端下来，倒在碗里，冷着。
晚饭已经给袁自朗端卧室了，这一会儿早已经吃完了，袁琴端着中药往卧室去，发现晚饭好像一点都没动。
袁琴把碗放好了，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晚餐，她十分确定袁自朗就是一口都没吃，便问：“爸，你怎么没吃饭？”
“我吃了。”袁自朗闭着眼睛，“我吃了很多。”
袁琴默默站着，她看向袁自朗，袁自朗紧闭着双眼，压根没有睁开眼睛的意思。袁琴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走过去，重新拿起碗，“我喂你。”
“我说了，我吃了。”袁自朗皱着眉，对袁琴道。
“饭是我做的。你吃没吃，我看不出来？”袁琴也有些着急，“你一会儿还要吃药，你不吃饭，怎么吃药。”
“我也说过了，我不吃药。”
袁琴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不发一言。
袁自朗这一段日子不知道怎么了，每天都不吃饭也不吃药。每每袁琴逼的紧了，他才象征性吃上一两口。
从早晨到晚上，只要一到吃饭的时间，袁自朗就会发脾气。
“爸。你不吃药怎么能行？”袁琴缓了好一会儿才说，“这药我都抓来了，你不吃，都浪费了。”
“你抓之前我就和你说过，以后我不吃药了。”
“为什么？”
“太苦。”袁自朗道。
袁琴愣在原地，她爸竟然说太苦。
太苦？
这是理由吗？这是一个病人拒绝吃药的理由吗？
苦？药苦吗？如果一切能回归正常，袁琴宁愿吃一辈子的药，哪怕比这苦一万倍都可以。
袁琴瞧着她爸，瞧着瞧着便流了泪。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落，她真的太难了，她没有选择，没有任何选择。
她逃不了，走不开，不能接受困在这里的自己，更不能接受任何一个向她示好的人。
“爸。”袁琴哭着说，“你不这样行不行？爸，你可怜可怜我，行吗？你按时把饭吃了，按时吃药，这样才不会浪费时间，我马上就要走，就要去上班了。爸，我求求你了，咱们像以前那样过，好不好？”
第127章
袁琴越哭越痛, 最后坐在床边泣不成声。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好像要把这一生的苦都要哭完了一般，直到外面天都黑了, 她抬起头时，房间里也暗了下来。
袁自朗自她开始哭, 就一句话也没有说。他躺在那里一动也不懂动，好似睡着了一般。
直到袁琴站了起来。
时间不早了，袁琴晚上还有课。她没有时间和袁自朗这么耗下去, 她也知道, 只要袁自朗自己不想吃饭不想吃药，没有人能勉强的了他、
袁琴没有再看她爸一眼, 身体颤抖着走出了卧室。
她留下一句：“你不想吃饭就不吃饭，不想吃药就不吃药。都随便你, 行吧。”
袁琴说完，便骑上车出了家门。
她回身锁上大门的时候，整个家里都是黑漆漆的。
这个时候，别人家已经亮起了灯, 而她家, 永远都像没有人一般, 漆黑一片。
这抬眼一看, 袁琴又忍不住了, 眼泪连珠串一般往下掉，她抬头看了看天，忍下了泪水, 才骑车往少年宫去。
袁琴骑的很快，到少年宫门口时，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袁琴用力一捏刹车，自行车急急停了下来。
“你怎么骑这么快。”魏辰阳对袁琴道：“早就看见你了，我骑摩托都追不上你。”
“我着急上课。”袁琴看一眼手表，马上就要上课了，她抱歉道：“我要走了，马上就要上课了。”
“好。”魏辰阳刚说完，就注意到袁琴的异常。
他突然伸出手，拉了袁琴一把，袁琴停下了。
“你哭了？”魏辰阳问。
袁琴很明显的有些慌张，她摇头否认：“没有。”
“不，你的眼睛都是肿的。”
“睡觉睡的吧。”袁琴抽开了魏辰阳拉着的手臂，“抱歉，我真的来不及了。”
“好。”魏辰阳不再纠缠，他看着袁琴道：“那我在这里等你下课。”
“你……”袁琴欲言又止，最后她看了魏辰阳一眼，转头便走了，“随便你吧。”
袁琴走后，魏辰阳就把摩托车停在袁琴的自行车旁边，然后自己找了一个地方，坐下。
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时，都会看他一眼，因为这个时候来的人，大多都是家长。要不然就是送了孩子后匆匆离开的，要不然就是跟着孩子进去，在里面家长等候区等着的。只有魏辰阳一人，百无聊赖的往台阶上一坐，支着下巴等袁琴下课。
魏辰阳跟着袁琴上过课，那天袁琴就一节课，很快就结束了。
可今天魏辰阳等了快两小时了，袁琴还没有出来。
来上课的孩子们陆陆续续都被接走了，少年宫的工作人员也都下班了，各个教室都关了灯，最后整幢楼里，只有大厅还亮着灯。
魏辰阳在大厅里徘徊了一会儿，又去问保安。
“老师们都下课了吗？袁老师怎么还没出来？”
保安摇头，“不知道。”
魏辰阳就在门口等着，又等了好一会儿，袁琴才从里面出来。
她出来的时候手还按着胃部，没想着魏辰阳能等到现在，看见魏辰阳后，立刻把手拿开了。
魏辰阳连忙问：“你怎么了？”
“你还没走？”袁琴看着魏辰阳问。
“我说了等你下课的。”
魏辰阳和袁琴肩并肩走出少年宫，他一直关注着袁琴的表情，袁琴皱着眉，很明显身体不舒服。
“你胃疼吗？”魏辰阳说，“是不是没有吃晚饭？”
袁琴无奈对魏辰阳笑了：“我已经好多年不吃晚饭了。”
“为什么？”
“为了保持身材。”袁琴实话实说。
“可是你已经很瘦了。”
“我们跳舞的，不会嫌自己瘦的。”袁琴摇摇头，“我没事，老毛病了。”
“这样，你别骑车了，我骑摩托车送你回家。”魏辰阳看着袁琴去推车，立刻抓住自行车的车把，建议道。
袁琴放开手，就站在那里看着魏辰阳。
她一句话没说，就定定看着魏辰阳。
“你确定？”袁琴终于开了口。
“什么确定？”魏辰阳诧异问：“你说送你回家吗？”
“对。”袁琴继续问，“你确定要送我回家？”
“哈哈。”魏辰阳不明所以的笑了，他眼睛亮亮的，说：“这有什么好确定的？走吧，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再送你回家。”
袁琴望着魏辰阳的眼睛，犹豫了一瞬，终于做出了决定。
“好。”
袁琴坐上了魏辰阳的摩托车，就听见魏辰阳在前面兴奋地不停说话。
他讲：“我和你说，我坐在那里等的时候，大家都走了，就是没看见你。我还以为，你从后门跑了呢。我还问保安，少年宫还有没有其他门，他说没有。我这才放心了。
对了，我之前来找你，找你好几次了，都找不到你。你难道没来上课吗？
哎，我在少年宫找不到你，就想着去你家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才发现，我压根不知道你家在哪里。后来我又想着找崔记者，可惜崔记者忙的啊。”
魏辰阳不停地讲着话，好像一个念经的老和尚，就在袁琴前面不停念叨着，可是他很开心，因为终于见到了好几天没有见到的袁琴，而且是通过自己的努力，一分一秒等来的。
他终于可以诉说自己的心事了，就不停地说，不停地说，摩托车滑过地面，卷起秋风，留在车轮后面的，是他看不见的，袁琴的决心。
“到了。”魏辰阳把摩托车停下，“我进去看看还有没有晚饭了。”
袁琴没说话，就在路边等着，看着魏辰阳开开心心跑进去，又开开心心跑出来。
“没了。”他一点都不恼，也不着急，说：“我去看看旁边那家。”
最后魏辰阳一连跑了几家饭店，有的已经关门了，他空着手，什么都没买到。
“怎么办。”魏辰阳看着袁琴，“都没有饭了。”
“我真的不用吃。”袁琴说。
“我看那边的小卖部还亮着灯，走，我去买点饼干啥的。”
魏辰阳最后在小卖部买了一兜的零食，跑到袁琴身边后，一股脑都塞给了袁琴。
“你先垫一垫。”魏辰阳说，“这个时间，只能回家吃了。”
“好。”袁琴攥着那个袋子，手越握越紧，她不知道要怎么和魏辰阳说，只能坐在魏辰阳身后，随着他走。
“从这里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走了。”魏辰阳停在崔余家附近，对袁琴说。
“你确定吗？”袁琴在后面又问了一遍。
“确定什么？”魏辰阳道。
“送我回家。”
“这有什么好确定的？”魏辰阳笑道：“你给我指路吧。”
袁琴在后面说着方向，魏辰阳便骑着摩托车，慢慢找。
“你回到家，吃个面条吧。”魏辰阳继续念叨：“让你妈给你煮一碗，这个点了，他们睡了没有？要不然你就自己煮，你会不会做饭啊？”
袁琴没回话。
“你不说话肯定就是不会。我和你说，煮面条很简单的，你就烧开水，然后把面条扔进去。不会调味也没关系，我教你个简单的，你就碗里放点葱花，酱油，醋，再来点香油和盐，等着面条煮熟了，把汤浇进去，就完事。我和你说，简单的不得了。很容易的，你回家后试试。”
袁琴坐在后面，眼看着离家越来越近，那漆黑一片的房子就在眼前。
“魏辰阳，我，我到了。”袁琴说。
“啊？到了？”魏辰阳抬头看向那一排房子，说：“这是个家属院吧，进来的时候没注意有没有名字。”
“对，我爸单位的房子。”袁琴说着，从摩托车上下来。
“哪个是你家？”魏辰阳顺口道，“怎么有家这么黑，里面没亮灯，没人啊。”
袁琴看向魏辰阳所说的房子，她喃喃道：“那就是我家。”
“哦。”魏辰阳笑了，他一笑，眼睛还是弯弯，“你家没人，还是叔叔阿姨都睡了？怪不得我说让阿姨给你煮个面条，你也不说话。这样，下次你下课晚了，去我家，我给你做。”
袁琴抬起眼睛，看着魏辰阳，“谢谢你送我回来。”
“客气什么。”魏辰阳说，“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啊？”袁琴微微一滞。
“明天你要上班啊，你的自行车还在少年宫呢。你忘了？”魏辰阳说，“我早一点来，给你带早餐。你想吃什么？”
袁琴只是看着魏辰阳，没有说话。
魏辰阳见袁琴不吭声，只能继续：“你没有特别想吃的话，那我随便带了啊。”
袁琴依旧没有说话。
她还是那么看着魏辰阳。
袁琴只是在想，就到这里吗？就到这里了吧。
有谁知道她这样的家庭情况，还会继续和她来往的？
她不是不知道魏辰阳的想法，她也不是不知道魏辰阳去少年宫找过她很多很多次。
这个秋天，叶子还没开始掉落呢，她生命中的一点亮光，就要消失了。
可是，这么一直拖着总不是办法。
她要说出来。
成年人之间，时间是无比宝贵的。她说出来，他就会走，然后去找下一个“袁琴”。
“辰阳。”
袁琴终于开了口。
她的眼睛里，有无数个小星星。
第128章
魏辰阳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今天他一直在说话, 虽然他平时也是这样，和林听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么说个没完，但是今天不太一样。
他等袁琴的时候, 心脏就狂跳，总是觉得等不到袁琴了。虽然守着唯一一个出口, 但是魏辰阳总是在想，袁琴会突然消失。直到等到袁琴从少年宫出来，他看见袁琴后, 稍稍放下心, 但是仅仅几秒钟的工夫，他又开始提着自己的小心脏了。
袁琴有话要和他说。
这是魏辰阳一瞬间的感觉。
而且那些话, 并不是他想听的。
所以，这一路上, 魏辰阳说个不停，他尽量不让袁琴开口，为的就是堵住她的嘴，不让她把那些话说出来。
可是, 就在袁琴刚刚叫他的那一瞬间, 那个不好的感觉又来了。
“辰阳。”袁琴看着魏辰阳, 道。
魏辰阳知道, 逃不掉的。
“嗯。”
他坐在摩托车上, 认真看着袁琴。
他做了最坏的打算，就是袁琴会告诉他，别再来了, 我对你没有感觉。
可是袁琴说的却是。
“辰阳，我没有妈妈在家给我煮面条。”
魏辰阳闻言，愣在了那里。
换作旁人, 可能无法理解袁琴这句话的意思。
可是魏辰阳可以。
他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袁琴说的那句，没有妈妈的意思。
魏辰阳瞧着袁琴，只见她眼睛里的星星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那铺天盖地的星光，好像要把他淹没了一样。
魏辰阳微勾嘴角：“没事，有我呢。我会煮面条。”
这次轮到袁琴卡住了。
她不可置信看着魏辰阳，道：“你是不是没听懂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听懂了。”魏辰阳道：“因为我和你一样。”
袁琴的身子抖了一下。
她压根没有想到，魏辰阳的妈妈也不在了。
两个人，在这秋风里，突然好像变成了一个人一般。
为什么，痛苦的人总会遇见。
“你妈妈……”袁琴的声音颤抖着。
“对，我妈在我上初中的时候走的。”魏辰阳说，“从那天开始，我就和我爸一起，虽然我很想她，但是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
袁琴听着，向前一步。
她突然很想摸一摸魏辰阳的脑袋。
那一头的卷发，毛绒绒的，如果他妈妈在，一定也会经常摸一下吧。
“不过都过去了。”魏辰阳看着袁琴说：“生活总要继续，她们走了，就让她们安心离开，咱们好好过日子，好好生活，快快乐乐的，她们都能看见。”
“都能看见？”袁琴重复了一遍。
“当然，都能看见。”魏辰阳说，“反正我是相信她们能看见的。”
两人面对着面，一阵晚风吹过，吹起了袁琴的裙角。
魏辰阳看着那被风掀起的裙角，连忙道：“赶紧回去吧，起风了，有点凉。”
袁琴点点头。
袁琴本来是想说袁自朗的事情的，可是她还没开口，就知道了魏辰阳的妈妈也不在了。
可是他那么有朝气，那么快乐，快乐的，就连他那一头卷发都写满了希望。
袁琴突然就无法开口了。
她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此时此刻的心情，但整个人，却一瞬间充满了力量。
和下午哭泣离开家的袁琴，完全不同。
是的，她有选择的权利。
生活总是这样的，不可追，不能重回。但是她有选择的权利，她可以选择笑着面对这些，或者哭着面对这些。
总要面对，何妨微笑？
“进去吧。”魏辰阳说，“不想做的话，就吃点饼干，喝点热水，好好睡一觉。”
“好。”
“明天我来接你。”魏辰阳和袁琴挥手，“给你带早餐。”
“好。”袁琴看着魏辰阳，“你先走吧，我看着你走。”
“那行。”魏辰阳十分爽快，“再见。”
“嗯。”
袁琴站在家门口，看着魏辰阳骑着摩托车调转了方向，车灯一亮，“突突突”地骑远了。
“明天见。”袁琴看着魏辰阳离开的方向默默念道。
虽然她不知道，明天她能不能见到魏辰阳。
或者他回去后，想明白了，明天就不会出现了。
但是，今天晚上的所有，袁琴都感受到了。不管结果如何，他值得，她也值得。
魏辰阳回到家，把摩托车停好，但是没下去。
就那么坐在摩托车上，一动也不动地出神。
家里没有人，黑漆漆的。
和袁琴家一样。
魏辰阳就那么坐着，坐了也不知道多久，才从摩托车上下来，但没有回屋里，而是一转身，锁了门去了隔壁林听家。
方菲正在看电视，听见有人敲门，就喊了一声林听。
林听从卧室出来，才听到敲门声，看一眼墙上的挂钟，便道：“这个时间，肯定是辰阳。”
“去开门吧。”方菲说，“我刚刚听见摩托车的声音了，应该是他。这孩子怎么这么晚，也不知道吃饭没吃。”
林听穿过院子，打开门，魏辰阳就站在门口。
“才回来？”林听问，“吃饭了吗？”
魏辰阳走进来，听到林听的问题后，立刻笑了：“真好。”
“什么真好？”林听看着他，“我问你吃饭了没？”
魏辰阳一边往里走，一边道：“我说真好。”
林听在后面站着，看着魏辰阳大踏步走进去，一边走一边对里面喊：“我回来了！”
林听看着魏辰阳走进客厅，接着听到他和方菲的交谈声，这才一转身，进了厨房。
再出来，林听端着一大盘鸡蛋炒馒头往客厅去。
魏辰阳正和方菲一起看电视呢，见林听来了，瞅一眼他手里端着的饭，立刻道：“哎呀，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林听看了魏辰阳一眼，“没你的啊，这是我自己要吃的。”
“嘿嘿。”魏辰阳笑着从林听手里拿过筷子，“没我的，你干嘛拿两双筷子？”
方菲在一旁笑着问：“你还没吃饭呢？”
“吃了。”魏辰阳说，“但是吃的少。这一会儿饿的不行。”
林听是真的不饿，这饭，也是给魏辰阳做的。
他一开门就看出了魏辰阳的不对劲。
黑夜里，魏辰阳的嘴角是勾着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林听觉得他想哭。
林听和他一起长大，这么多年，尤其是魏辰阳的妈妈去世后，魏辰阳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微表情，林听都能十分敏锐地捕捉到。
就比如刚刚。
而这个时候，林听知道，鸡蛋炒馒头，是解题良方。
因为这是魏辰阳的妈妈最拿手的，小时候林听放学家里没人，就和魏辰阳一起去魏辰阳家，他妈妈就会给他们做这么一份快手饭，又简单又迅速，还特别特别香。
林听吃的慢，他吃一口，就会拿着筷子在旁边陪着，然后在适当的时候再夹一块，就这么陪着魏辰阳吃，一直到魏辰阳把一盘的鸡蛋炒馒头全吃完了。
魏辰阳一吃完，就满意地往沙发上一靠，大喇喇道：“终于吃饱了。”
林听随之放下筷子，然后看着他说：“你洗碗啊。”
“我洗？”魏辰阳想耍赖。
方菲在一旁忙道：“一会儿我去洗就行。”
魏辰阳闻言，连忙站了起来，端起盘子就走，嘴上念叨着：“怎么能让你洗呢。”
林听见魏辰阳出去了，和方菲对视了一眼，方菲也一脸担心。
她转头从窗户往外看，看着魏辰阳走进厨房，回头对林听说：“晚上别让他回去了，也别让他自己睡，让他和你睡吧。”
“我知道。”林听说。
*
崔余没想到，一大早就看见俩熟人。
更确切的说，是俩熟人的背影。
崔余推着自行车从家里出来，还没坐上去呢，就看见一辆摩托车嗖的一下，从前面转了个弯，走远了。
崔余揉揉眼睛，没看错，一定没看错。
后面坐着的是袁琴，骑车的人，一头炸毛。
魏辰阳！
而且那绝对是魏辰阳的摩托车！
崔余往摩托车拐弯的方向看去，那边也的确是袁琴的家。
崔余立刻就明白了，这俩人不简单啊。
谁家好朋友一大早就在一起啊。
崔余赶紧骑上自行车，可惜到了报社一看，魏辰阳还没来。
很明显了，这人是先去送袁琴去少年宫了。
崔余便慢悠悠把自行车停好，然后慢悠悠往办公室里走。
想着看能不能等来魏辰阳，要审他一审才行。
魏辰阳不负崔余的期望，在崔余最后一脚踏进办公室前，骑着他的摩托车，风驰电掣的来了。
崔余赶紧转头看去，喊了一声：“魏辰阳。”
魏辰阳没去停车，直接骑着到了崔余面前，他停下摩托车，用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问：“什么指示，崔老师？”
“你，”崔余围着摩托车转了一圈，十分确定这一辆就是那一辆，这个人就是那个人之后，神秘道：“从实招来，你从哪里来的？”
“少年宫。”魏辰阳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道，“怎么了？”
“哈！”崔余惊呆了，这么诚实，没想到啊，于是继续问：“你去少年宫做什么去了，一大早的。”
“送袁老师去了。”魏辰阳继续道：“昨晚袁老师胃痛，没骑车，我送她回家的。所以今天早晨我又去接她了。”
侦探·崔余顾不上从魏辰阳话里找信息了，连忙问：“袁琴怎么了，胃痛？严重吗？现在怎么样了？”
第129章
“没事了。”魏辰阳对崔余道, “早餐我接她的时候，给她带了早饭，她还吃了很多。”
“那就好。”崔余说完, 才想起来要审魏辰阳，可现在没有什么要审的了, 人家一股脑全说的了，崔余只能放弃，“没事就好。”
“她啊, 就是晚上不吃饭造成的。”魏辰阳去把摩托车停好, 从车棚出来，对崔余道：“你知道她不吃晚饭吧。”
“知道。”崔余说, “她的职业使然，我也劝过, 但是你知道的，跳舞是要保持体重。”
“是。”魏辰阳点头，想了个主意：“可以少吃点发胖的东西，晚上喝杯奶粉啊牛奶啊, 不会胖。”
“这个, 咱们可以好好和袁琴聊一聊。”崔余和魏辰阳一齐往里走。
魏辰阳直接上了二楼, 而崔余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这一进去, 才发现, 沈博竟然在。
他正在和张苗苗说着什么，见崔余进来了，笑着朝崔余打招呼：“崔记者, 来上班啦？”
“沈老师？”崔余赶紧快走几步，“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广告部谈点事儿。”沈博如今穿着已经不像在报社时的模样，今天一身西装, 头发也打了发胶，整齐往后梳着，腋下还夹着一个老板包，十分有派头。
沈博在办公室转了一圈，仔细打量一遍，这办公室一点都没变，只是曾经他的位置，如今成了堆放杂品的地方。
“我说谈事之前，来看看你们。”沈博说着，指指放在崔余桌上的东西，“我给你们带了礼物。”
崔余回头一看，桌上果然放着一个手提袋，而且张苗苗桌上也有一个，杨兴安桌上也有。
“谢谢沈老师。”崔余致谢道。
“咱们沈老板是来咱们报纸投放广告的。”张苗苗对崔余说，“看看咱们沈老板，人虽然从报社离开了，但是心里还是挂念着咱们的。一说要做广告，首先就想到了咱们报社。”
“看看张编辑，还是这么犀利。”沈博笑着说，“不能不想啊，我们传媒公司想做大，就得吸纳更多的商户来，咱们清城，新建的工厂又那么多，所以一说要做推广，我第一就想到了咱们报社。在清城，咱们清城报的影响还是这个的。”
沈博说着话，竖起了大拇指，然后接着道：“第一名。”
沈博说完，看向崔余，“崔记者，听说咱们报社的暗房弄好了？”
“还没。”崔余说，“好多东西都没买到。估计要跑一趟省城了。”
“是不是药水啊什么的不好找。”沈博立刻问，“如果有需要，给我打电话，我有个哥儿们是专门做这些耗材的。”
“可以啊。”崔余问：“有名片吗？”
“没带。”沈博笑着说，“这样，我下次见了他，让他和你联系，怎么样？”
“好的。谢谢沈老师了。”
“客气啥。”沈博小声道：“要我说，这暗房早就该弄了，咱们报社拍的照片，总是要去照相馆冲洗，以前我不知道啊，现在接触到这一行了，才明白，这冲洗照片的门道大着呢，自己冲洗照片，能把照片冲洗到最好的效果。他们那里，都是一锅出，讲究不出错就好。至于呈现出来的效果，那就难说了。说实话，我在报社的时候，不是也拍了很多照片吗，大部分都作废了，拍那么多张，有一张能用的，都是好的。现在啊那些底片还在我家堆着呢，什么时候我得都收拾收拾，该清理的清理掉。”
“沈老师现在都是行家了。”崔余道。
“瞧咱们崔记者，还笑话我呢。”
三个人说着话，广告部的同事就来找沈博了，在门口看见沈博后笑着说：“我一猜就在这里呢，沈老师，不，沈老板，走吧，去咱们那儿聊。”
沈博连忙和崔余和张苗苗说再见，人刚走出办公室没一会儿，崔余突然追了出去。
张苗苗在后面喊：“怎么了，崔余。”
崔余一路跑过去，在路上追上了沈博。
“沈老师，等等。”崔余叫道。
沈博停下脚步，对身边人说：“说曹操，曹操到。这刚念叨说崔记者拍摄技术一流，就追来了。”
身边人：“谁说不是呢。”
崔余一路跑到沈博身边，直接问：“沈老师，你说的底片，还留着是吗？”
“什么底片？”沈博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就你在报社工作时拍的照片底片。”崔余问，“电子厂的呢，我刚来报社的时候，你不是带我去电子厂吗，但是我记得你在这之前，也去过电子厂，好像是给他们做广告还是招人来着。”
“对，有这事。”
“那照片呢？还留着吗？”崔余连忙问。
“留着了吧。”沈博一时也不清楚，仔细回忆了一下，说：“应该留着了，我走了之后，还没有收拾过。”
“那沈老师能不能麻烦你给我找找，我需要电子厂的照片。什么样的都可以，我要全部的。”
“这个没问题啊。”沈博说完，突然一挑眉，“但是我有个条件。”
崔余疑惑看向沈博，“什么条件？”
沈博突然就笑了：“哈哈，看把你吓的，我不挖你了，你放心吧。我有个条件，就是，如果和咱们报社的广告谈成了，照片我需要你去给我拍。”
崔余道：“只要总编派我去。”
沈博歪着头，继续盯着崔余，很明显希望她改变说法。
“好，我争取去。”崔余转变了态度，“我去和总编争取。”
“那一言为定。”沈博十分满意地看一眼时间，“你下班之前，我把所有的底片都给你拿来。”
*
黄伟才又来派出所了，这次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王兵在一旁喝着茶，听到黄伟才说到坏消息后，侧头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林听。
王兵就觉得，这话不太对。黄伟才说是坏消息，但对于林听来说，可真的不一定。
黄伟才和王兵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心领神会，黄伟才便继续道：“好消息就是，根据这些日子的调查，我们已经初步掌握到以‘王先生’为主诈骗团伙的行迹。虽然对他们里面的每个人还没有摸清，但是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而且很明确的是，他们这个诈骗团伙其中一人，便是咱们清城人。”
林听听完，看了王兵一眼，王兵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听便道：“是郭天跃？”
“对。”黄伟才说，“李彪提供的线索断了之后，我们又无意在一次审讯中得知，郭天跃有一次喝醉了，和大家说过，他是清城本地人，这也就说明了，他当初为什么会在案发后，为了躲避我们的搜查，躲到了清城的原因。很明显，这里是他生活过的地方，他很熟悉，更能躲避调查。”
“那调查户籍的话……”林听微微一停，继续道：“所以，郭天跃这个也是个假名。”
“对。”黄伟才继续说：“我们调了清城的户籍信息出来，叫郭天跃的，没有匹配的人。”
“太狡猾了。”王兵说，“想找到他们，真是太难了。他们每结束一个案子，就会换掉名字。这么多的人，想找到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简直是大海捞针。”
“是这样的。”黄队继续道：“但是，有消息证明，他们这次应该到了省城，准备在省城大干一次。所以，省局成立了专案组，由我任组长，专门调查这些案子。专案组就设在省局。”
“太好了。”林听闻言十分激动。
黄伟才的目光停留在林听身上，他继续道：“现在说一个坏消息。那就是，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们可能连周末都没有办法过了。每天能不能回家，都是问题。”
林听微微一滞，一时间愣住了。
王兵看林听一眼，哈哈大笑起来，他对黄伟才说：“黄队，我就说了吧，你这坏消息，对林听来说，不见的是坏消息。”
林听：……“黄队，你的意思是？”
“对，鉴于清城在这个案件的重要性，他们的二号人物月王，也就是化名郭天跃的，是清城本地人。他极有可能，再犯案后，还会回清城躲避，所以，我提交了申请，申请林听警官和王兵警官两人，作为专案组成员，驻扎在清城，继续调查这个案子。和我们在省城的专案组，合并调查。就是如果有会议要开，要碰头的时候，就要辛苦你们多跑省城了。”
“所以，我们现在也是专案组中的一员了？”林听立刻问。
“是。”黄队点头道，“我去看了你在大学的成绩，门门第一，也大概了解你想当刑警的心愿。所以，这次没有先争取你的意见，我只是先和王警官聊了一下，没想到王警官对我说，你肯定，百分百愿意。”
“对，我愿意。”林听立刻道。
“好。”黄队点点头，然后对王兵和林听道：“那清城这边的调查，还得麻烦你们。我已经和你们所长打过招呼了，所有的案卷也都搬到你们办公室了，从今天开始，咱们专案组清城小组正式成立。”
第130章
专案组分组的清城小组虽然成立了, 但是依旧没什么事做。
因为在林听和王兵所掌握的线索中，郭天跃是清城本地人，曾经案发后在电子厂躲避过搜查, 再后来，他离开了电子厂, 然后就消失了。
而郭天跃也是一个假名字，全县户籍排查之后，压根没有能对得上号的人。
所有的线索只有这么一点, 林听和王兵都没有办法继续往下深挖, 两人坐在办公室，对着从崔余那里拿来的照片发呆。
林听又看了一会儿, 突然就站了起来，他对王兵道：“总这么坐着, 也不会掉下线索来，这样，我再去一趟电子厂。看看能不能问到知情人。”
王兵点头，也跟着站起身：“那走吧, 咱们再走访一趟附近的宿舍和饭店什么的, 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对, 是个好主意。”
林听和王兵说话间便动了身, 两人一齐往电子厂去。
而崔余, 则是在报社等着，沈博十分讲究，说几点到就几点到, 上午下班前，底片就送来了。
可送来的不是一张两张，而是一大盒子。用铁皮饼干盒装着, 抱着就走进了办公室。
“崔记者。”沈博进门便叫崔余，“我都给你拿来了，一张都没剩。”
崔余看着那么一大盒子，赶紧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各种大大小小的纸袋子。
每个袋子里都装着底片，崔余随便拿出来一看，纸袋上面写着细节和时间。
还好，不需要全部冲洗出来，再分辨了。
崔余松了一口气，从里面翻了翻，就翻到了一袋电子厂的底片。
沈博在一旁道：“我和你说啊，这上面都写着呢，比如这是电子厂的，上面写着广告，就是拍广告用的，然后下面时间，就是指的拍摄时间。”
“真好。”崔余说，“这样时间也有了。”
“是吧。”沈博不得不自夸一下：“我就是这样，不管做什么，都十分细致。”
崔余竖起大拇指，“还得是沈老师。”
“行，我就交给你了啊。”沈博对崔余说，“我还有事，得赶紧回去了。”
崔余连忙站起来问：“去省城吗？”
“对。”沈博道：“公司刚开始，一堆一堆的事，麻烦的很。事事又都离不开我。”
他说着又和张苗苗以及杨兴安挥手再见，崔余跟在沈博后面送沈博出去。
两人走出办公室的门，沈博就道：“留步吧，崔记者。”
“好。那沈老师再见。”
“再见。”沈博冲崔余笑了笑，“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不会的。”
目送沈博离开后，崔余赶紧往办公室去。
她在饼干盒子里一阵翻，把所有标注电子厂的纸袋都拿了出来，有四组底片。
崔余看看时间，她也不知道林听要找的人什么时候在电子厂工作的，只能把这些照片全都冲洗出来，交给林听才好。
崔余拿着底片，一张一张对着光线看一遍，把都是景物的底片挑出来，然后又按着拍摄时间顺序都整理好，便赶紧骑车往照相馆去。
这时候报社的暗房如果建好了就完美了。
崔余心里想着，很快就到了照相馆。
加急冲洗，自付。一系列流程办完，照相馆老板问：“你自己付钱？”
“对。”崔余说：“这不是报社要用的。”
照相馆老板就笑了，“没关系的。”
“不不。”崔余已经拿出钱包，“您算一算吧，一共多少钱。”
照片洗了加急，老板表示他下午不忙的话就可以冲洗了，晚上下班来拿。
崔余嗯一声，这才回了家。
一进门，崔晓心正坐在躺椅上晒着太阳吃黄瓜，看见崔余来了，连忙问：“下班了？”
“嗯。我爸呢？”
“隔壁垒池子呢。”崔晓心说。
崔余穿过大拱门，就看见他爸正蹲在墙角那一块抹水泥。
崔余走过去问：“没找人给垒吗？”
“这点活，我自己都能干。”崔见阳说，“家里有剩下的砖，有水泥，先把砖这么一垒，然后水泥找平，简单。”
“哈，你还真的什么都会哈。”崔余在一旁说，“我帮忙做点什么？”
“抹完这些就完了。”崔见阳道：“什么都不用你帮。午饭我也做好了，你去盛出来吧，我这边立马结束。”
“好嘞。”
崔余又从大拱门穿出来，就听见她姑姑说：“小鱼，你知不知道，已经有人来问房子的事了。”
“是吗？”崔余停下脚步，大声问：“爸，有人来租房子了？”
“哦。”崔见阳回了一句，“就是问问，也没说什么就走了。”
“真没想过行情这么好。”崔晓心躺在摇椅上说，“早知道，我也搞一套房子出租。”
“看着点呗。”崔余对崔晓心说，“有了机会就出手。”
“是啊。我们厂那个样子，也得考虑另谋生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干不成了。”
崔余闻言看向崔晓心：“姑姑，你们厂也不太好？”
“何止。”崔晓心叹一口气，“从今天开始啊，你姑姑我，就轻松了。”
“什么意思？”崔余问。
“工厂效益不好，不需要这么多人倒班了。从这周开始，我们轮流上白班，夜班没了。”
“那你以后都是隔天一个班？”崔余问。
“对。”崔晓心拉着一张脸，“工资也砍了一大半。现在夜班没有了，补助也就没了。哎，以后不知道咋办呢。”
崔余站在院子里，听崔晓心抱怨，安慰了她几句，便往厨房去，端了午餐出来。
午餐刚端出来，崔见阳也把水池砌好了，从拱门进来，先去洗了手，又站在门口往隔壁望，看了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往里走。
“看我爸。”崔余在一旁坐着对崔晓心说：“我爸现在喜欢这房子，比喜欢我还多呢。姑，你不知道，我每天一回家，就找不到他人影，不用问，一定在隔壁呆着呢。”
崔晓心就笑了，“看出来了，我来的时候你爸也不在，我听见隔壁有动静，过去一看，他正撅着屁股抹水泥呢。哈哈哈。”
“你说你。”崔见阳无奈叹气，“你像姑姑不像？你可是什么话都说啊。”
“有什么不能说的。”崔晓心道：“我说的是实话啊。你赶紧的吧，我们都等你吃饭，你不来，我们也不好动筷子。”
“你看，这个时候倒讲究起来了。”崔见阳直接坐下，说：“你啊，真是瞎讲究，不该讲究的时候讲究。这小鱼忙了一上午了，还等我做什么，你们赶紧吃啊。”
崔晓心啧啧道：“就算我要吃，小鱼也不吃啊。她什么时候吃饭的时候不等着你了？”
崔见阳听了，欣慰笑道：“这一点，不是我说，小鱼真的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崔余把筷子递过去，“还是我爸和我姑言传身教的好，小时候我看着你们也是这么做的，长大了，无形中也就这么做了。”
三个人吃着饭，这一会儿崔见阳得空了，不再想他那套房子要怎么精进了，才想起来问崔晓心，“对了，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崔晓心先是看了崔余一眼，然后才回道道：“我不是说了嘛，以后我就隔一天上一天的班，这不是在家没事，就跑来了呗。”
“在家怎么会没事啊。打扫打扫卫生，买买菜，这不行，就躺着睡觉。”崔见阳说。
“家里的床没你这里的摇椅舒服，我就喜欢睡你的摇椅。”
“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来，还得再买个摇椅去，放到隔壁。这样，我给你也买一个，给你送回家。你没事就能躺着了。”
“还是别了。”崔晓心摇头，“这东西送到我家，我能躺上？一个伍飞，一个伍俊民，两人肯定占着不肯走。还是算了。我想躺，就来家里吧。”
崔见阳不再说话，她默默看一眼崔晓心，自己这妹妹嫁的还可以，伍俊民大体上没什么问题，就是比较懒，也比较大男子主义，更多的时候，不会体贴人，对很多事情都视而不见。
家里的大小琐事就落在崔晓心身上，崔晓心又要工作又要操心一整个家庭，这么多年下来，苍老了不少，甚至和伍俊民比，原本比她大好几岁的伍俊民，现在看来倒是没有什么皱纹，白头发也不怎么生，看起来年轻的很。
这就是一个女人为一个家庭的付出。
是那种暗流一样，看不出显山露水的成果，只能在她们日渐老去的容颜中，瞥见一斑。
崔见阳叹了口气，闷声道：“别那么累，也别管那么多。小飞已经长大了，能自己做的，让他自己去做。你多休息，别操心。”
崔见阳说着，停下筷子，认真道：“你也该注意一下你的身体了。不年轻了也。”
崔晓心听着，眼泪涌了出来。
就含在眼眶里，滚滚地，她之所以愿意往家里跑，就是因为这个。
好像全世界，也就她这个哥哥，真心心疼自己了。
崔晓心点点头，说：“我知道。”
她说完，看向崔见阳，又看了看崔余，才说出来今天来这里的目的。
她受人之托，来说一件事。
“哥，小鱼，那个谁要回来了。”
崔余和崔见阳同时看向崔晓心。
崔晓心只能道：“我也是听余晚说的。就他，长毛贼。他说他要回国，来，来看看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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