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皇帝被他们念得有些头疼。
皇帝对于这个结果其实挺满意，或者说现在的结果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前些日子他吩咐传话，叫诏狱里那两人把之前上书劝说他的内容，适当整理做出删改润色。
噱头已经足够，再加上这几位争先恐后的表率推动推动风向标。万事俱备。
目的达到，皇帝心情很好，也很满意这三人的上道，当即便下令赏赐，随后也不忘瞥一眼走回来的奉忠。
察觉到陛下侧目，奉忠谄媚地嘿嘿一笑。
小皇子被从皇帝怀里抱走，焦急地“啊啊”两声，皇帝眉头拧起来，刚想说罢了，孩子认生，就不必抱下去给人看了。
话没出口，杨医女抱着襁褓熟练低头，冲小皇子露出一个浅笑。小家伙顿时安分下来，甚至还隐约地咯咯笑。
皇帝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他面无波澜，注视着杨医女将满满带去下方，在群臣面前过了一遍。
宣政殿里各种低声议论不断，满满终于被重新送回皇帝身边。
这次皇帝只是扫了一眼，并没有命奉忠把襁褓送过来。
待皇后携几位高位妃嫔踏进宣政殿时，群臣进献的唱礼早已结束。
门下侍中本来还有所担忧，觉得自家夫人准备的过于厚重，会太过扎眼；
唱礼一开始，门下侍中内心的担忧便烟消云散——他备的那些礼，只能说平平无奇。毫不起眼。
奉忠正准备叫内侍将一沓沓礼册收下去，忽然余光注意到走进来的皇后似乎神情状态不对。
想到先前那次暗卫向皇帝汇报的坤宁宫异样，奉忠笑呵呵着的眼眸一凝。
他不露声色地警醒起神，心不在焉地冲内侍摆摆手，目光还停留在皇后身上。
......
皇后刚跨过殿门，脸上挂着温婉端庄的笑容抬起眸，眼角却忽而瞥见群臣中的一抹身影。
靛蓝圆领袍，清隽俊雅，笑意盈盈。
隐匿在人群之中，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望着她，跟她对视。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皇后心脏近欲从喉咙里蹦出来，她手指掐住虎口，吞下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呼，努力平复失控的呼吸。
众目睽睽之下，皇后不敢再往那边看，急匆匆掩饰过去短暂失态，领着同行妃嫔向皇帝请安。
皇帝兴致缺缺地颔首，“起来吧。”
皇后直起身，松开略有汗湿的掌心，目光落在奉忠抱着的襁褓上。
这是她头一次见到这个孩子，虽说这个孩子是她“生”出来的，她名义上的亲生子。
“陛下，臣妾能抱一抱六皇子吗？”
皇帝手上捻动白玉刚卯的动作一顿，眼神淡淡投下去。
皇后微笑道：“臣妾许久不见六皇子，想念得紧。”
角落里始终有一道目光直勾勾落在她身上，她心口突突跳的厉害，以至于话音几不可察有些生硬。
皇帝看她两眼，并不回答。
奉忠立刻笑着解围道：“皇后娘娘，实在不巧，小殿下刚睡着，怕是不太方便。”
话到这份上，皇后自然不能强求，只得点点头，继续回以微笑道：“小儿易闹，辛苦奉忠公公了。”
“娘娘哪里的话，伺候主子是奴婢分内之事，小殿下也很体恤我们这些伺候的人。”奉忠话回得漂亮，心中却感到郁闷。
不懂皇后娘娘凭什么来做太极宫的主。
陛下都没说什么呢。
尊卑有别，奉忠垂了垂眼帘，谦卑维持着笑容。
皇帝却没有顾虑，毫不客气开口：“满满很乖巧，不会闹。”
满满？皇后下意识又看向奉忠怀里襁褓。
原来她的孩子叫满满。
皇后记住了，并不敢对皇帝下面子的反驳表露任何情绪，轻巧应道：“妾身替六皇子谢过陛下夸赞。”
一刹那，皇帝神色冷下来，“你这般做母亲，朕该如何放心把小六送回你膝下。”
在场群臣一脸懵逼，没看明白为什么帝后二人说了几句关于孩子的寻常话之后，皇帝就突然低气压变脸了。
皇后亦是错愕一瞬，本能地想要屈膝请罪说些什么。
“奉忠。”皇帝又出声，“把小六抱下去给皇后看看。”
——这算是给皇后找补回几分颜面，毕竟当着群臣的面。
皇后内心大松一口气，紧绷着的神经跟着松懈下来，屈膝请罪便顺势改为屈膝谢恩，“谢陛下体贴。”
奉忠抱着小殿下走到皇后面前，“娘娘。”
哪怕是皇后，对待奉忠这位御前大太监都有几分客气，“有劳奉忠公公，本宫来吧。”
奉忠没有马上应承，扭头看向皇帝，见皇帝略一颔首，才笑着答应：“嗳。”
皇后对如何抱婴孩早有经验，虽然时间过去几年，刚上手时稍显生疏，但很快便调整过来。
涂着鲜艳丹蔻的长甲仔细着，她低下头，跟一双澄净黑亮的眼瞳对视上。
“啊啊！”小孩看着她，忽然吐着口水，冲她露出个笑。
皇后心头一软，情不自禁，也露出真心的笑来，轻声唤道：“满满。”
满满在襁褓里蹬了蹬腿，仿佛在回应她。
旁边尚书左仆射离得有些近，看见皇后怀里天真可爱的小孩，不由感叹：“六皇子这是许久不见母亲，想母亲了呢。”
话音落下，尚书左仆射才意识到自己竟将内心想法说了出来。
他暗道糟糕，立即抬首佯装镇定地去看皇帝脸色。
皇帝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尚书左仆射：“......”
哈哈，人怎么能一张嘴闯这么大祸啊。
尚书左仆射干笑两声，偷偷摸摸后退两步，试图往老兄弟门下侍中身后躲一躲——门下侍中一个侧身立马就扭开了。
以上这些小插曲皇后都没有发现。
尚书左仆射那感慨一出，皇后便愣住，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过神后，她垂眸看着怀里抱着的孩子，笑意更柔和，温声细语地说：“满满，认得母后吗？”
顶上倏忽传来皇帝的一声清咳。
奉忠赶紧笑道：“娘娘，小皇子还是交给奴婢来抱吧，莫要累着您了。”
皇后摇头刚想要说不累，龙椅上的皇帝走了下来。
她怀里的小孩紧跟着动了动，襁褓里的两只小胳膊都扭动着伸出来，在脸颊边抓握挥舞着。
小孩软嫩白皙的脸颊，看上去软乎乎的。
皇后不自觉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却想起自己丹蔻长甲。小孩皮肤嫩，容易划伤。
于是皇后的手收回去，同时也放任小家伙藕节般嫩生生，短短的两只手臂，在眼前倒腾来、倒腾去。
差点戳到她的眼睛，皇后也只是后仰头，拉开些距离，而后拢了拢襁褓，笑得更加温柔：“满满是在跟母后打招呼吗？”
没得到理会的奉忠尬笑着站在一侧，躬身向走下来的皇帝陛下行礼，“陛下。”
彼时皇后刚准备跟着行礼，皇帝便一抬手，示意她不必。
“满满。”与此同时，皇帝沉静的嗓音响起。
满满正在皇后怀里扑腾着，似乎是听见自己名字，一时反应更大，半空中两只小胳膊挥得更有劲了，嘴巴里也发出咿呀的回应。
“爹爹在，爹爹来了。”
皇帝伸手，从皇后手里接过孩子，垂眸看着襁褓。
在皇后的印象中，皇帝一直是个冷性到极致的君王，无论身边有多少人用多少真心待他，他都永远只有一个身份。
高高在上的身份。
无论在谁面前，他永远都只是皇帝。
皇后机械地将孩子交还给皇帝之后，怔楞地望着皇帝，表情管理彻底失败。她满脸透着难以置信。
在皇帝低声两句“爹爹”出来之后，四周便突兀地死寂下来，变得针落可闻。
大约有好长一段时间，宣政殿内只能听见火盆里炭火燃烧的细碎噼啪声。
外面天光照进大殿之中，倒映在皇帝威仪深重的身影上，将地面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两侧燃烧的火盆火苗摇曳，窜动，扭曲，他冷硬的面容看上去居然显得温情。
大殿之中，所有人的视线都隐晦且震惊地落在那一处。
......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皇后。
“陛下真喜欢六皇子，我这个做母亲的都要自愧不如了呢。”
皇后自然地笑着，语气轻快，假装吃味，打破了大殿之中诡异且沉默的气氛。
皇帝把满满乱晃的胳膊塞回襁褓里，手指顺势轻捏了捏小孩脸颊，见小孩冲他砸嘴，轻笑一声。
然后他就听见了皇后的话。
他微蹙起眉，抬眸撇一眼皇后，并不接话。
皇后从旁边的德妃手中拿回长命锁。
很小的一柄长命锁，精巧华贵，皇后今日特意放身上带过来，方才为了抱孩子，便让德妃代为保管。
“这是妾身送满满的长命锁，花了几个月呢，是臣妾亲自设计的样式，独一无二。”
说着，皇后将手心的长命锁递与皇帝看。
皇帝扫了一眼，毫无波澜，“奉忠。”
奉忠双手向上摊开掌心，向皇后讨要，“娘娘，给奴婢吧。”
皇后细细拧眉，强调似的重复：“这是本宫亲自为六皇子设计的，是本宫身为母亲的爱子之......”
话音未尽，皇帝冷声打断：“好了。”皇帝非常不耐烦，“满满年幼，听不懂话，你交给奉忠便是。”
皇后霎时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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