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风细雨,飒飒秋景,好生令人心旷神怡。
但是呢,有一个问题。
骑马久了,磨得腿疼。
慕群玉引了马儿往一旁的商铺旁躲雨,一边偷偷调整坐姿。
师兄跟在她身后。
不知道她师兄的大腿是什么金石做的,反正他面不改色。
慕群玉暗叹一声,向前倾身,从头顶开始,摸摸马儿沾湿的鬃毛。
这是棕褐色的滇马,南方常见的远行坐骑。
长得很马的一匹小马,温顺和善,宁越挑了很久才把缰绳递到她身上。
要不是挑选那么久,沈家兄弟都不一定来得及找到他们呢。
它体型比北方的青海骢要小,四肢灵巧,最适合在多雨的山间骑行,十分稳当,不容易失蹄滑倒。
“马儿马儿,你是不是累了?”
慕群玉轻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
手底下的棕马打了个咴儿,头扬起来,蹭蹭她的掌心。
它可还神气得很。
滇马以长途耐力为优势,跑出二三十里不在话下,甚至越跑越精神,哪里这么快就累了。
宁越听见她的话,在后面微笑,却没出言说破。
是师妹想要休息了。
她身子还没养好,长途奔行会难受的。
只是师妹并不会说,因为她真能咬牙一路忍到沧澜。
宁越跟上前来,请她去街边吃一碗热汤再启程。
慕群玉一听就踩着马镫跳下来了,自觉地找到平稳的凳子坐。
……哎呀,好像有点太迫不及待的样子。
她不管了。
马儿虽然温顺,但赶路的时候骨骼肌肉都会耸动,很考验核心力量的诶。
等到热热的一碗绉纱小馄饨下肚,宁越已经雇了一辆马车来。
他说虽然雨势不大,但毕竟淋湿不好,还是要躲一躲。
等到下一个驿站,再考虑换其他的代步方式。
慕群玉就顺理成章地钻进了马车中。
她现在开始怀疑师兄不仅在寻梅堂打工换药费了,没准以前天天出门到外边接悬赏吧。
否则怎么还有闲钱找马车呢?
荷包越花越鼓了说是。
她想了一会儿便不想了,靠在车壁上,听雨声淅淅沥沥。
宁越坐在另一侧,靠近车首的位置。
他半掀开帘观察外边,把不大的车内空间全给她腾了出来。
雨滴愈打愈急。
街市上热闹的声音远去了。
慕群玉在频率相似的落雨声中,听出些许不和谐的音调。
似乎有人踏雨而来。
风雨穿过布匹被兜住拦截的呼呼啸叫声。
宁越凝神盯着雨幕,忽然向她腕上点了点,掌心朝上摊开。
师兄要什么东西。
慕群玉想也没想,下意识捉出一柄飞刀递到他手上。
宁越接过,反手迅速向外一抖手腕。
这一下带了十足十的力道,悍然破开雨雾,隐隐有风雷之声过耳。
“锵!”
马车后坠着的尾巴猝然止住步伐。
慕群玉转身把耳朵贴在车壁上,有人在雨中踉跄两步,闷声骂了一句。
那声音也渐渐远了。
有人跟着。
不过现在不再追。
宁越侧耳细听,等了一会儿。
驾马车的车夫无知无觉,又赶出几里地。
宁越终于松了口气,往师妹身边靠近一些。
“没事了。”他说。
若他没有辨认失误,那赶来的怕是并未死心的金杏大盗。
只不过按师妹之前所说的推测,金杏还有任务在身,追不出江南。
离得远了,再不及防备受了伤,今后一路便可以稍微放心些。
慕群玉小幅度地点点头。
她神色郑重,偏偏摆动脑袋的速度又快,小鸡啄米似的。
宁越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发。
掌心触感微温,手刚碰到便又收了回来。
他连忙去看师妹的神色。
慕群玉依然一副凝重的表情。
方才电光火石之间,师兄妹彼此一句话都未说,是她自己都没料想到的默契。
还好她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不然怎么能判断是要暗器呢。
慕群玉对自己的临场反应很满意。
倒是师兄本人怅然若失,可能觉得准头还不够吧。
可是已经很好了,慕群玉安慰他。
宁越摇摇头。
他说还有些路要走,先闭目歇息罢。
***
幸好,接下来一路并没有这般的危机。
宁越带着她先走陆路,再转水路,中途避开一些混战内乱的州县,很是多费了些时间。
慕群玉庆幸自己是先找的师兄。
否则刚刚穿来人生地不熟,要找到沧澜派的大门还真的不容易,不是一句有武力就能成的。
毕竟江南是一个皇帝,江北又是另一个皇帝,天下局势之混乱可见一斑。
不要提中间还有多少派系势力,若是直直按照舆图的最短连线走,不知道会被多少乱七八糟的事卷走牵连。
此刻她站在沧浪山脚往上看。
山上云遮雾绕,烟涛浩茫,望之如仙境。
似乎渺无人迹。
看着跟要修仙辟谷的地方一样。
感觉住在里面会自动解锁吸风饮露的技能。
“我们以后在山上还吃东西么?”
她啧啧称奇,脱口而出。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显然,毕竟师兄厨艺总不可能是下山才开始练的。
慕群玉没想到自己太过放松,把脑海中胡思乱想的东西都说出口,有些不好意思。
“当然吃了。”
宁越真是每句都回她。
只是不知道后面有没有跟着什么调侃的话。
对此,慕群玉选择扭头不去看师兄,抬脚往石梯行去。
沧浪山山脚只有一段是石梯,连通到山下的村庄中。
但若想再往上,便要费劲攀爬岩石,或者凭借轻功找准点位纵身跃起。
难怪酒鼎真人成名前一个徒弟也没收,听宁越说,沧澜派里入门日久的都是其他师叔师伯的弟子。
走这条路已经不是诚不诚心的问题了。
要想在此类路况中自己找到山门,入门前就得有一定的功夫才行。
要么就是心性坚韧的天选之子。
慕群玉站在石块前,仰望高处一线天。
她又看了一眼宁越,眼神复杂。
师兄以前爬这岩羊才会走的路的时候,几岁呢?
宁越对上她的视线,以为她在想入门规则,解释道:“山路艰难,但是师妹不算作弊。”
“新弟子上不来,师父都会让我帮忙接引。”
哦哦。
所以无导游纯探索的就只有他这个大徒弟。
真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体肤啊。
慕群玉跟在师兄后面,在山间轻盈起落。
每一个落脚点都是险之又险,低头能看见底下的深潭。
而她竟然在想,还好是有水的。
这代表着不小心失足不会直接以头抢地,起码还有……一成的回生希望吧。
她的额角开始冒汗。
宁越倒是驾轻就熟,时不时跳回她身边,帮她调整视线角度。
“师妹别怕,这是上山拜师的路线,山后还有平时下山往来的路,那是好好修过了的。”
慕群玉眨眨眼,把汗珠拂开。
难道她一上山就不想再下来了的宅家思路已经被师兄发现了么。
路不好走确实更加降低出行欲望——
等等。
慕群玉足尖一点,刚刚落稳,便被眼前气势恢宏的场景震得说不出话来。
这一处山峰到另一处山峰,足有近百米的距离,其中横亘着一道天堑,充塞流云与雾霭。
低头向下看,这边山上还挂着一条长长的断桥。
再一看,桥桩尚新,还是铁索修成,可竟然被人从山那边砍断了,其余桥体直直坠向深渊之中。
“师兄。”她颤巍巍地问,“这里也是拜完师才能连上么?”
难度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这集她来演空中飞人吗?
宁越也看清了这道新鲜的断桥,面色微沉。
他何尝不知这桥索稳固。
想要弄断,没有千钧的力气和城墙厚的皮,恐怕做不到。
而这条路,平时上下山几乎没人会走,顶多是修习轻功时会有师叔师伯带人来此吓上一吓。
它全是用来参与酒鼎真人收徒考验的。
为何会断,还是好巧不巧现在断。
怕是师弟师妹中有人想要捉弄新来的小师妹。
因为上山拜师只能从这一面走,从其他地方来的,酒鼎真人概不收徒。
慕群玉听他说了那么多故事,这一点也记得牢靠,几乎同时与他想到一处去了。
“师兄,要不你先从山后回去吧,师父的信物要紧。”
慕群玉说:“到了再让人来修修桥,我就好过去啦。”
这话说的其实就是唯一的解法,总不能现在主动往山涧当中去跳。
他们练的是武功,又不是仙术。
这样的距离和高度,中间没有落脚点,保不准要跌得粉身碎骨的。
可是宁越不放心:“倘若有人来寻你事该如何?”
想都不用想,那人顶着被罚也要这么来上一遭,肯定专等着来坑她的。
算准了她此行进退两难。
只此时无法感知到旁人气息,恐怕罪魁祸首还躲在山脚下,准备跟着一路上来。
出人命倒也不至于。
可是小师妹才刚刚到沧澜。
太胡闹了。
慕群玉颇豪气地摇头,道:“那就让他来寻好了。”
她又不是什么任人搓圆搓扁的汤圆。
“哎呀,师兄,既然都是门派里的事,我都已经有功夫傍身,毒也解了,你不用偏心的。”
她不想让师兄为难。
漫山遍野多少个师弟师妹,他总不好一直这样背着她走吧。
宁越踌躇半晌,终于被师妹劝动,匆匆走了另一条路。
一直等着不是办法,要是干等等到天下雨,那就更狼狈了。
慕群玉将师兄留下的粮食口袋放好,举目四望。
天色渐暗,站在山巅,与晚霞倒是很近。
好像抬手就能摘到。
她伸出手指向上探,试图感受揽月摘星的气氛。
很可惜,没赏多久的景。
一道拳风自左耳后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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