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不要他。
谢寂精准地接到了它们,这一次,他却没有擦剑,而是平静地直接将剑归鞘,随后挂回腰边。
紫微垣的中央仙殿名为天鼎殿,仙帝在这里举行朝议。还有半个时辰朝议才开始,但许多仙人都已早早到场,见了范梨和谢寂,他们纷纷上前寒暄。
“恭喜天女、天君历劫归来!”
一官职稍低的仙人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素问,好久不见了。”
与范梨身着相似官服的仙人路过她时,颔首致意。
“你不在的日子里,兵部事务依旧繁多,特别是万灵山魔障逸散的事……没了你当真是累煞我等,明日你可得赶紧回部报到。”
“素问,你这小妮子可算回来了!噢,永劫也在啊。”
一身黄衣的仙人看着两人,她笑容朗爽,看官服职级在她之上,是兵部的主司星君。
“你们二位小年轻还是那么恩爱啊,果然劫数也不能拆散有情人!”
“武廉星君,您说的什么话,素问和永劫岂是那么容易动摇的人。”
她身旁一仙人嗔怪道。
范梨神色淡淡,一一应付过去,心里却已恼怒起来。
净说些她不爱听的话。
她和谢寂恩爱?
怎么可能。
比起范梨的冷淡,谢寂的神色温和得得多。
他说话亲切温雅,待人八面玲珑,更讨人欢心,也更愿意接他们的话茬。
渐渐地,原本冲着范梨来的众仙都围绕到他身边寒暄,留了范梨一个清净。
懒得看谢寂这伪君子的惺惺作态,范梨在仙牌的指引下去往自己的仙位上站定,目光轻轻掠过那些明显与自己泾渭分明的仙人。
其中,有几人看她的眼神格外冷漠,以一紫衣女子为首,应当是她的对手。
仙洲广大,仙官如云,世家林立,范氏是仙洲的第二大氏族,她是范氏的大小姐,由此,她树敌多少都不足为奇。
忽然,她感受了一股格外不同的视线,饱含审视。
范梨转过眼去,就看到一面容严厉、貌近中年的男人打量着他。
他身旁,还站着一面容更年轻的男子,他看范梨的目光轻蔑又仇视。
这两人容貌相似,那极度不讨喜的三白眼也与她相似。
他们座下仙牌上的名字让她瞬间了然。
范澜,她那冷落她到不愿给她办接风宴的父亲;范诺,她那在谢寂的认知中会给她的早点下毒的同父异母的弟弟。
多新奇,身为家人,她与他们在家中碰不着面,却在官场上相互审视。
范氏之中,也有她的敌人存在。
她在这仙洲还真是腹背受敌,只有兵部的同僚对她友善些。
没一会儿,谢寂也走到范梨身边站定,他笑着问:“接下来必定要议八百年前的悬案,夫人可紧张?”
“怎么,你紧张?”范梨不答反问。
“夫人不怕就好。”谢寂不接茬,温声道,“我们既已受罚,罪过就已了,只需如实禀报,便不会再有罪责。”
“不用你教我。”范梨淡淡道。
她丧失了在仙洲的记忆,而今日便要上朝,她怎么可能不打听清楚自己的处境?
把小虫们的情报理清楚后,范梨气笑了,近乎有种尘埃落地的了然感。
她之所以会历劫八百年,是因为和谢寂一起被贬下界受罚。
从她有记忆以来,她人生中遇到的最大麻烦事,几乎都离不开谢寂这瘟神的掺和。
不消片刻,凤凰的啼鸣声由远而近,仙帝的鸾车驶进了紫微垣,风驰电掣,转瞬就落到了天鼎殿边,两排仙侍护送着她步步走上帝座,随后在她身后打起巨大而华美的羽扇。
范梨不动声色地打量帝座上的人。
女人容色苍老,一头华发,目光沉静,透着历经无尽岁月的从容。她并不笑,垂眸看下来时不怒自威,气势强盛,是久居上位养出来的气度。
昨夜,小虫们告诉她,仙帝黎启,是她的姨母,她已逝母亲黎洄的亲姐姐。
而黎氏,也是仙洲范氏之上的第一大氏族。
仙洲八部各有主司星君,他们率先一一汇报当日紧要事务,请仙帝裁夺,范梨静静听着,分析仙洲的局势。
八部各有所司,可他们口中提到最多的,是“魔障”一词。
仙洲竟陷入了被魔障侵袭的灾难。
怪不得,她与谢寂飞升时,不仅要被查验神器的气息,还要检查身上有没有魔气。
一个时辰过去,八部主司星君终于拿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回到仙位上。
随后,仙帝座下附近,方才那一直对范梨投来不善视线的紫衣女子走出仙位,遥遥朝范梨和谢寂的方向看来。
“素问,永劫,你们既历劫归来,八百年前的案子,便该在今日结了,出列答话吧。”
仙牌上写着,她是宪台的升阳星君,主掌监察、弹劾与谏议。
待到范梨和谢寂两人来到天鼎殿正中央,升阳星君才沉声在众仙面前重提前事。
“八百年前,封印于仙洲万灵山中上古神殿内的神器忽然暴动。”
“一夜之间,天柱倾颓,天穹开裂,撕裂了神殿的封印,亦撕开了天界与凡界的通道。之后,神器便不知所踪。”
“当日在万灵山轮守当职的上仙,是兵部净瘟使者、素问天女范梨,瘟部布瘟行者、永劫天君谢寂。”
“长期驻守封印的,则为来自八部的八位镇界天将。十位上官麾下,共天兵一千三百人。”
“事发后,陛下当即下令收押所有相关仙人,八部共同彻查,然十年过去,仍无法查出窃走神器的凶手,只得定为悬案。”
“按仙洲律令,无证据则不能定罪,最终判众仙失职之罪,素问与永劫仙职最高,担责也最重,判下凡受劫十世。”
“十世之中,因天罚而必然遍历生者诸苦,爱不得、生别离、体受病、魂戴枷、财尽破、家亡毁,亦,不得好死,终入地狱。”
“如今,十世劫难已过,责罚已了,按八百年前八部共同判夺,若再无异议,二人该官复原职,各回兵、瘟两部复命。”
“但神器仍不知所踪,我不得不有疑问。”升阳星君锐利的目光朝两人直射而来。
“八百年前,天界凡界通道撕裂,神器极有可能流落到了凡界。”
“素问,永劫,这十世历劫中,你们可有发现神器的踪迹?”
迎着升阳刀尖般的视线与众仙审视的目光,范梨清瘦的脊背挺直,她抬眸看向升阳,不闪不避道:“不曾发现。”
哪怕此刻四分之一块的神器碎片就在她丹田中缓缓沉浮。
正因她是在天罚下历劫,所以天界不得插手她历劫时的因果。
他们无法窥探凡间事,不知道她在历劫时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她和谢寂因为争夺神器而斗了十世的你死我活。
范梨极度渴望着神器。
因为她渴望着力量。
在修士遍布的凡界,力量意味着权势,在天界显然也是如此。
范梨没有看升阳背后的仙帝。
但她的野心死死锚定着那高天之上至高无上的位置,绝不会松口,就如她在凡界时就觊觎大雍国的帝座一样。
神器碎片已快要完全被她炼化为己物,它能增强她的蛊术伪色隐世,把神器自身的气息掩盖,让她与普通仙人没什么不同。
她不必,也不会把它交出去。
闻言,升阳的目光转向谢寂。
“我不记得了。”谢寂微笑道。
此言一出,众仙的神色都微微变了变,唯独范梨依旧冷着一张脸。
她就知道,谢寂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惹是生非的机会。
明明可以撒谎以洗脱所有嫌疑,他却不会让她好过。
“此乃何意?”升阳皱眉问道。
“不知历劫或飞升时出了什么差错,我神魂有缺,如今十仅存一,连带着历劫时的记忆也丢失了。”谢寂语调平和地叙述。
“因此,是否发现神器的踪迹,我并不记得。”
“素问,你可知此中缘由?”升阳看向范梨。
“我亦是飞升后才知晓此事,并不知缘由。”范梨冷淡道。
殿上陷入一阵静默,本该在今日暂时了结的案子,又变得更为疑点重重起来。
升阳双眼微眯,她不再与谢寂和范梨二人言语,而是转身面向仙帝,拱手道:“陛下,此事蹊跷,臣请再度彻查神器失窃一事,暂时关押素问天女、永劫天君,请八部同审!”
她话音落下,天鼎殿上便微微躁动起来,而引发此等波澜的谢寂神色平和、笑容浅淡,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可把范梨气坏了。
谢寂如今并未拿着神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而她腹中的神器碎片并不完整,仙帝神通广大,若硬要彻查,她便还有暴露的风险,她必须抓紧时间找到其余碎片让自己处于不败之地,可不能陷入此等麻烦中!
“且慢。”范梨沉声出口了,“升阳星君,八百年前神器失窃一案已审结,我与谢寂皆非盗窃者,你因谢寂失忆一事便要把我与他一同当犯人关押,未免太不讲道理。”
“飞升需经过升仙台,斗部将升仙台围得密不透风,昨夜已对我与谢寂进行查验,若我等身怀神器,他们早就探查到了。你是在质疑斗部的办事能力么?”
范梨冷笑道。
被质疑失职的斗部主司星君斟回的脸色霎时就不好看了起来,他可不想像范梨和谢寂一样因为失职之罪被判十世劫难,当即开口道:
“升阳,神器一事,我等不敢怠慢。昨夜已仔细检查过,素问与永劫身上确实没有神器的气息。”
“斟回星君,你也不必慌张。”范梨神色冷傲,语带讥讽,“斗部查验用的是陛下赐下的通明镜,依我看,升阳星君也不是当真在针对你,而是在质疑陛下呢。”
升阳的面色微微一变,她黑着脸呵斥道:“一派胡言!素问,你如此推脱、躲避审问,莫非是藏着什么秘密,心虚而不应?”
“抱歉,八部共审是要动刑的。我还没有无罪而受虐的爱好。”范梨冷冷盯着她,凶戾的三白眼露出,“倒是你,不知含有多少私心。”
“因为一点莫须有的怀疑就要动用八部的力量,升阳星君未免太不把八部上仙这些年调查神器失窃一事的苦劳放在眼里。”
“噢,我知道了,莫不是升阳星君早就对我怀恨在心,此番终于得了机会借题发挥,党同伐异?”
“你!你这是在颠倒黑白、巧言令色!”升阳气得面色涨红。
“升阳,你管得太宽了。”兵部主司星君武廉厉声出口,“素问是我部的人,要审也是我先审,还轮不到你在这大动干戈!”
“瘟部也有异议。”瘟部主司星君莲生也开口了,他语调平和,话却强硬,“永劫是何等人,瘟部诸将都清楚,八百年前来回审查已证明他的清白,事到如今,我等不会无端放任他被磋磨。”
在座的皆位高权重,谁也奈何不了谁,就在众人要争吵起来、让朝议变成战场时,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帝座上传下。
“够了。”仙帝黎启垂眸望下,语调微冷,“八百年前,神器失窃一案已做出裁定,以失职之罪令素问与永劫下界受罚。如今责罚已了,此案便结。”
“要继续追查神器,便要再立案。升阳,你可以去拟,再送八部主司星君共议,不可今日就叫人动讯。”
“如今仙洲受魔障侵袭,各部皆以抵御魔障为先,素问与永劫本司净瘟布瘟一职,正对此事助益,在共议结束前,便先回各部,为抵御魔障尽力。”
她话音落下,众仙都露出信服的神色,纷纷拱手称是,高呼陛下圣明。
唯独升阳一脸不甘,但她也只能低下头去行礼,压下满眼郁色。
朝议终于结束了,范梨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谢寂含笑的嗓音从她身边传来:“夫人,别担心,你看,如实禀告并不会引来罪责。”
范梨:“……”
范梨怒极反笑。
“谢寂,你过来。”
高傲的神女如同如招呼小狗一般,对谢寂招了招手。
谢寂眸光微顿,片刻后,还是露出微笑,跟上了她的脚步,一路来到天鼎殿外的花苑中。
刚刚站定,他衣领上就传来猛烈的拉力,让他不得不俯下身去,额头和范梨的额头撞在一起。
她顶着他的额头,上挑的三白眼狠狠瞪着他,与此同时,神识的触手贴在两人肌肤相贴的地方,用力敲他的脑壳。
像被激怒的狸奴。
她在强硬地要求入侵他的识海。
谢寂垂下的眼睫微颤,他仿佛听到她在耳边咬牙切齿地命令:“谢寂,开门。说话。”
谢寂终究还是打开了自己神识的大门。
范梨的神识触角蛮横地闯进来,狠狠搅弄他的识海,她在他识海中满含戾气地问道:“谢寂,八百年前你干了什么?”
“是不是你偷的神器?”
设局害她下界受罚还不够,今日又想把她送进牢里?
“我什么也没干,”谢寂微微无奈的声音在范梨神识触角的四面八方响起,包裹着她震动,“只是如往常一般,与你共同轮值看守神宫。”
“若知晓那一夜的巡逻会害你受罚,我一定不会让你去。”他的情绪从识海传递到她的神识触角上,微微低落。
范梨不信,绞住他的神识,开始搜寻他的记忆。
这才是她闯入他的识海的真实目的。
不仅仅是方才谢寂说的话,他这两日的满嘴荒唐言,她都要好好验一验真伪。
他既装作她的好夫君,就不得不对她敞开识海,否则,怎么证明他爱她?
而一旦让她进入,他的谎言就该被尽数撕碎了。
然而,一刻钟过去,范梨出乎意料地没有在谢寂的识海中找到历劫八百年的记忆。
难道失忆一事,他当真没骗她?
范梨定了定心神,继续搜寻,许久,她终于在他浩如烟海的记忆中找到了八百年前的那一缕。
他的神魂不全,记忆也是残缺的,并不连贯,如被打碎的水中之月,只能承受轻轻一瞥,若执意要打捞拼凑,便只会得到一片虚妄。
她透过谢寂的眼睛,看到了八百年前在神宫外围巡逻守卫的自己。
也只看到了她自己。
谢寂根本没有在认真巡逻。
他一直在看她。
不论她凌于高空还是行于地面,不论她在与谁说话,在做什么,他的视线始终紧紧追随着她。
有时,那视线会微微晃动,却并不是离开她的身体,而是从她的眼睛沉落向鼻梁,流连过嘴唇,随后缠绕上她的脖子、滑落向她的胸膛……
范梨的思绪渐渐凝滞。
他在干什么?
他在思考怎么杀了她?
是了,他一定是在想怎么蒙住她的眼睛,捂住她的口鼻,掐断她的脖子,捅穿她的胸膛。
可谢寂的记忆中不仅有画面,还有情绪。
那是一种躁动的兴奋、翻涌的渴望,还有……焦灼的食欲。
花苑之中,范梨原本苍白的面色微微泛起红,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她心头升起。
她忽然不想再看了,神识的触角蜷缩,就要从谢寂的识海中退出去。
却倏然动弹不得。
谢寂的神识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绞紧了她神识的触角。
“你在怕什么?”
“看我。”
“继续看我啊,阿梨。”
他的万千思绪兴奋不已,语调极尽温柔,行动却令人窒息,它们密不透风地将她的触角包裹,过分亲昵地缠绕流动,那超出界限的紧密挤压得她发痛。
“像我看着你一样,一直看着我,不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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